执行护卫委托的当天早上。

黑须在委托人指定为集合地点的南门前等待对方。

「等等来的是贵族。你那么怕生就不要勉强,快回据点吧。」

「不行!我要亲自跟骑士先生谈谈,以免黑须先生乱来!」

吃完早餐跟其他人打招呼后,黑须离开据点。

走没几步,他就发现有人跟踪他,逮到了急忙转身逃跑的帕梅菈────不管他怎么劝,帕梅菈都坚持不回去,最后便跟到了南门。

她讲得口沫横飞,脸颊泛红。

这是她固执己见时的习惯。

事已至此,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直到最后都不会改变意见。

挥来挥去的手杖跟她的红发一样,如同努力威吓天敌的螯虾。

「……反正你又会讲不出来半句话。」

「才不会!毕竟对贵族可不能失礼!」

她激动得喘着粗气,不过帕梅菈怕生的程度并不一般,连跟初次见面的人打招呼都不敢。

不是害羞或内向足以形容的。

她连人多的地方都会排斥,总是黏在巴特后面移动。

「我不是答应过你,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对贵族动刀吗?你不相信我?」

「你可别说忘了佣兵公会的事!很遗憾,你已经信用破产了!」

虽然黑须无法接受,在他们心中,那似乎等同违反约定。

亏他特地只砍断那些人的几根手指,本来是要统统杀光的。

连放高利贷的人,在伙伴们心中似乎都更值得信赖。

「真是的!听好喽?归根究柢,问题在于你太容易生气!都长这么大了,请学会体谅别人!你有在听吗?」

真是的,黑须先生真是的!高高在上的发言接连不断,大概是训话训出乐趣了。

黑须看着愉悦地高谈阔论的她,产生一个疑问。

浮现脑海的,是踏上旅程前二哥给予的忠告。

他带着跟帕梅菈有十二分相似的表情说:「我不会叫你讨好别人,至少要懂得为人着想。」

…………这只螯虾,莫非把我当成她弟弟了?

「那些人对我持刀相向,怀着明确的敌意想杀死我。你要我坐下来跟他们谈?别强人所难了。」

「顾此失彼,两个都想要只会两者皆失」。

两个拿剑的人促膝长谈,为了和解在那边啰啰嗦嗦。

没有比这更浪费时间的事。

身为习武之人,双方都有无法退让的信念,并对此深信不疑。

意即没有折衷方案,打从一开始就免不了冲突。

追溯历史便会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因此战争才源源不绝。

优胜劣败乃亘古不变的世间常理。

若想贯彻自己的原则,就等提升实力后再大声说话,是输的那一方不好。

黑须跟闹脾气的帕梅菈争执了一段时间,一辆引人注目的马车从大街尽头驶来。

「哇……!是轀輬车(Carriage)!好帅喔。」

那是一辆有车窗的箱型四轮马车,跟黑须他们平常搭乘的形似货车的马车不同。

尽管无法看见车内,从大小判断,顶多只能载两个人吧。

连接在后方的狭小货架上,堆着几个类似采集箱的木箱。

这辆马车由两匹白马拉着,驾驶座的位置偏高,两个后轮特别巨大。

「那种漂亮的马车是女生的憧憬。感觉很像公主。你懂吗?」

「像是轿子吗?在我的国家,丝绒女轿是村姑羡慕的东西。」

悠闲述说感想的帕梅菈似乎没发现,以白色与金色为底的车身,侧面描绘着跟挂在城市正门和广场的旗子同样的图案,还有三名骑兵在旁随行。坐在里面的乘客恐怕就是那位委托人。

不出所料,这伙人停在南门前面,一名骑兵下马走向两人。

「………………」

黑须揪住动如脱兔,企图逃走的帕梅菈的后颈,一面观察对方的穿着。

纯白的全身铠甲将他从头到脚包覆住。

各处都刻着精细花纹,头顶还附带巨大的羽毛饰品,刺眼的颜色扎得眼球生疼。腰间佩剑,手里却又拿着一把长枪,同样装饰华丽。

独眼龙和甲斐之虎(注:指日本武将伊达政宗和武田信玄)。信仰爱染明王,因此将「爱」字顶在头上的武将(注:指日本武将直江兼续)。在他的故乡,自我主张强烈的华美铠甲相当受欢迎,但那种铠甲仅仅是战胜后穿在身上的礼服,毫无实用性可言。

这位骑兵实在不像即将踏上远征的武者,反而更像喜欢引人注目的俗人。

…………单纯的怪人吗?不,就算如此──────

这人明明穿着厚重的铠甲走路,却没有发出碰撞声。

证明了铠甲内侧的连接处有黏贴布料,借此消除声音。

骑兵反手拿着十文字枪,表明自己没有敌意,这个动作也十分熟练。

「虚张声势」。

越弱小的人越会穿戴华丽的装备,往脸上贴金…………

这名男子并非虚张声势。

明显身经百战的气质。光看走路的姿势即可窥见他有多么熟练,是一名高大的「骑士」。

「不好意思。你是接下委托的佣兵吗?」

「对,我是C级佣兵黑须。」

骑士在以站着聊天的位置来说有点太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和他搭话。

是长剑砍不到,只有长枪能够刺中对方的绝妙距离。

枪尖虽然朝着上空,这名男子在释放微弱杀气,传达要是黑须胆敢拔刀,他会马上反击的意志。

「哦哦,果真如此!你带着一位小姐,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男子放声大笑,彷佛在质问人的锐利语气瞬间轻快两倍。

「噢,失礼了。我叫劳尔•巴列斯特罗斯。是效忠安基拉边境伯爵家的骑士。黑须先生,诚心感谢你愿意在危急之时接下委托。」

劳尔拿掉头盔,将它夹在腋下,刻意让铠甲发出碰撞声,把手放在胸前敬礼。

接近灰色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白胡须没有半根杂毛。

散发坚定意志的眼中带着笑意。

他至今依然辨识不出外国人的年龄,不过从眼角的深纹来看,应该近六十岁。整体给人一种看起来诚实可靠的印象。

「我在这次的视察行程中担任护卫的负责人。事不宜迟,让我向你介绍同伴和说明计画。」

黑须点了头,劳尔将此行为理解为回礼,转身走回同伴身边,一直躲在黑须背后的帕梅菈便吆喝道:

「那、那个!」

「哦?小姐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我叫帕梅菈!那个,黑须先生虽然容易与人起冲突,又有凶暴的一面,可、可是他人很好!请、请多多照顾他!」

(插图007)

以她怕生的程度来说,已经很努力了。不过,她只从黑须背后探出半张脸,不敢正视对方眼睛,讲话也语无伦次。

失礼到被破口大骂都没资格抱怨。

听说骑士位列贵族的末席,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嗯,谢谢你这么贴心。原来是黑须先生的夫人吗?请放心。我发誓我们会以骑士身分跟他并肩作战,互相扶持。」

「咦!夫、夫人?不是,那个────」

…………原来如此,他也拥有能够允许游民失礼之举的度量吗?

黑须在心中赞叹道。

这名骑士的真心话无人能知。

然而,至少他表面上并未表现出一丝不悦。

倘若这人敢仗势欺人,黑须打算把委托抛诸脑后,当场跟他打一场。

落落大方又干脆俐落。

感觉是个宽宏大量的豪杰好人。不错。

「劳尔先生,她不是我的妻子,是冒险者团队的队友。抱歉,她不知为何硬要跟来。」

「唔,这样啊。帕梅菈小姐,我为我的失言向你道歉。确实听说过黑须先生身兼冒险者……她居然特地为你送行,真是重情重义的同伴。」

「嗯,是难能可贵的朋友。」

帕梅菈红着脸僵在原地。黑须好不容易劝她回据点后,才让劳尔为他介绍剩下的两位成员。

「我是见习骑士艾克赛鲁!隶属于安基拉边境伯爵家的私设骑士团!」

「同、同上,我叫奥里克!」

两人挺直背脊,把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

劳尔刚才也做过同样动作,由此可见这应该是骑士打招呼的方式。

俐落地自我介绍的人身材高大,体格强健。

整齐旁分的短发,给人精悍的印象。

眉头紧皱,咬住下唇的表情,令黑须想到兴福寺的少年阿修罗像。

第二位自我介绍的人则身材瘦小。

严重的自然卷,戴着奇形怪状的眼镜。

不是常见的用绳子挂在耳朵上的眼镜,而是用金属棒从两侧夹住头部的珍品。

两人都很年轻,脸上残留着孩童般的稚气。

尽管他们努力拿出士兵风范,依然青涩得如同刚冒出头的嫩芽。

不晓得是见习骑士的身分使然,抑或是太过年轻的关系。

他们身穿疑似量产品的深灰色铠甲,有别于劳尔的华丽铠甲,武器也只有一把剑。

表情僵硬得像有烦恼似的,一眼就看出在紧张。

黑须也向他们自我介绍,接着,劳尔拜托黑须跟要保护的贵族问好。

劳尔一开口,担任车夫的兽人便打开马车车门,从中走出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

「我是安基拉边境伯家的三男,雷纳德•安基拉。这位是负责照顾我生活起居的女仆皮娜。谢谢你接下这么临时的委托。这一路就麻烦你担任护卫了。」

雷纳德是留着金色及肩长发的纤细美青年。

相貌中性,如果在十步远的地方跟他见面,说不定会把他误认为女性。年纪约二十出头,推测跟法兰兹差不多。

听闻他是支配这个巨大城市的领主血脉,黑须原本还期待会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真扫兴。是期待落空了吗?

心中的期待发出声响消散,黑须不禁叹气。

以贵族的儿子来说态度过于谦卑,也完全感觉不到魄力。

长着一张女人会喜欢的脸,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没有值得特别一提的地方,只是个一无是处、随处可见、文质彬彬的男子。

尽管并未因此对他反感,黑须已经把这个人归类了。

归类到「其他闲杂人等」。

就像在冒险者公会偶遇的人,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仅仅是从陌生人的距离接近了半步。

会以目光致意,但仅只于此的关系,宛如路边的石头。

在同伴指导下对这国家的贵族有些许了解的黑须,兀自断定对方只是这点程度的角色,简短说出跟同伴一起想的台词。

「我是C级佣兵黑须。今后请多指教。」

看到他这个佣兵站着跟雷纳德问好,名为皮娜的女仆竖起眉头,正想开口抱怨。

雷纳德却带着分不清是苦笑或逞强的复杂表情,抬手制止她。

同伴们事先叫黑须记得下跪问好,黑须却坚持不肯。

本来他连对不是侍奉对象的人使用敬语都感到排斥,是因为大家三番两次的拜托,他迫于无奈只得答应。这是最大限度的让步。

「那么,我们准备讨论护卫计画,请雷纳德大人稍待片刻。」

劳尔说完,雷纳德便偕同皮娜回到马车。

女仆在最后转头瞪了黑须一眼,目光锐利得犹如真正的野兽,雷纳德却仍旧带着奇妙表情。

无力的微笑。他的表情十分沧桑,跟豪华的服装形成对比。

「那么,黑须先生。我想先确认一下,你骑过马吗?」

「嗯,我深谙马术。骑马战斗和骑射都不成问题。」

他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劳尔却一脸惊讶。

「你说的骑射,莫非是在马上射箭?」

「正是。」

黑须这次带了新买的弓。平常跟莫里借来使用的短弓在训练时弄坏了,他便趁机买了自己专用的新弓。黑须知道要骑马,因此他原本想购买长枪,却没能向法兰兹争取到足够的预算,只好妥协。

「唔……看来你比我听说得更有本事。嗯,很好。那边有我们带来的马,你就骑那匹吧。」

艾克赛鲁彷佛就在等劳尔这句话,牵来一匹装备马铠的马。

深枣色的毛光泽亮丽。

这匹马比他习惯骑乘的马儿体型大上一圈,装在身上的马具也跟日本不一样。

「有劳了。」

它踢着地面抖动身躯,看起来有点亢奋,不过黑须摸了下鬃毛,它便立刻恢复镇定。不如说是受过这样的训练。

即使有些许差异,马终究是马。看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至于队列,基本上由我带头,两位见习骑士守在马车两侧。我想麻烦你殿后。可能会视地形适当更动队列,先跟你说一下。」

「明白。预测会出现什么样的敌人?」

「通往拿巴尔的路途主要是山边荒地,叫做贾列纳荒野。尽管不及魔森,应该免不了受到魔物袭击。而且,听说那一带还有盗贼出没。」

「可以杀死山贼吗?」

「可以。胆敢袭击这辆马车的人,不管是谁都无法饶恕。」

他语带不屑。总是表现得跟绅士一样的男人,初次展现凶狠的一面。

若他们说要活捉未免太麻烦了,这样反而正好。

讨论完毕后,众人准备启程。

黑须很久没有骑马,不过那匹马果然训练得很好,愿意听从指示行动。

他一面享受骑在马上的风景,一面检查装备在马身上的马具。

马鞍及马镫的形状很独特。由于前轮的高度较低,得费一番力气才能维持稍微弯腰的姿势。

「出发!」

随着劳尔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前进。

通过城门时,通常要接受门卫的审查,这次应该是事先通知过了。

士兵们只有原地敬礼,目送马车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