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街道挤满等待审查的人。

边境伯爵家的马车在人海中开出一条路,悠然前进。

「喂、喂……有一辆好大的马车。」

「滚开啦!你有够挡路!」

居民们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地逃跑。

艾克赛鲁的嘴唇抿成一线,呆呆看着这一幕。

「在街上,最需要注意的是站在路边想看热闹的人」。

护卫任务的课本确实是这样写的。

艾克赛鲁不太擅长念书,但他昨晚睡前又熟读了一遍,不会有错。

可是──────

………………怎么办?跟训练截然不同。

不晓得是否该做点什么的担忧,压得他喘不过气。

对于燃起斗志,想好好表现一番的人而言,无所事事俨然是人间地狱。第一次出任务的他原本鼓足干劲,无法忍受必须虚度时光、不事生产的状况。

没有遇到阻碍当然是好事。不出问题再好不过。

然而──他不觉得有人会赞同就是了──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让人难受。

训练期间,每个人都分配到各自的任务,例如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要如何行动,一刻都闲不下来。虽然有人对他说过「这么忙想必很累吧」,比起像装饰品站在房间角落当贴身护卫的时候,他更喜欢训练。

一团混乱,跟祭典同样热闹,比较不会让他产生杂念,更重要的是能够忘记时间的流逝。几乎感觉不到疲劳,不知道是他总会全神贯注投入其中,还是神经紧绷的关系。有时他甚至做完整套训练后,才惊觉已经过了将近五小时。

也就是说,他想表达的是遇到现在这种无事可做的情况,他不明白该如何自处,不知所措。

两眼仔细地观察周围,意识却在另一个领域旁徨,唯有思绪乱成一团的大脑正想着:「不能一直发呆……」

他甚至下意识希望发生一、两件冲突。

────不行不行!要专心,不然又会被队长骂了……!

艾克赛鲁摇摇头,驱散护卫不该有的愚蠢念头。

别想了,别再想了。即使他拼命告诉自己,最后还是会回到起点,继续胡思乱想。

那成了挥之不去的诅咒,不断在脑海打转。

不过,他会有这种感觉,一部分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民众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妈妈,好可怕。」

「快,过来。我们去旁边。」

刚出城的数分钟,他还觉得很骄傲,以为是马车上的纹章威望使然。

法拉斯王国存在以国王陛下为顶点的精细阶级制度,而这个身分制度也反映在交通规则上,例如优先路权等。艾克赛鲁心想:「雷纳德大人没有带专属旗帜(Banner),是因为有边境伯爵家的家纹就够了。」

不过,虽说人声嘈杂,行人的窃窃私语依然会不受控制地传入耳中。

明显跟对贵人的崇拜不同,语气软弱无力。

听着听着,他发现自己误会大了。

「……………………」

艾克赛鲁回头望向后方,宛如发现新魔物的学者定睛观察。

确实,一般人大概不敢接近────……

负责殿后的佣兵好像会用锐利的目光威吓跟他擦身而过的路人,逼他们远离马车。

面对持有武器的人更加严重,跟他离了一段距离的艾克赛鲁,都被他的杀气吓得汗毛倒竖。

瞧,他又在对路边的行人静静摇头了。彷佛一语不发地叫人快点离开。

被施压的人纷纷缩起身子,拔腿逃跑。

该戒备的围观者一个都没有。每个人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车队经过后,民众顿时像复活似的开始走动。一副松了口气的态度。

本来应该要由守在马车两侧的两人负责开路驱赶群众。拜那名佣兵所赐,那两人的负担大大减轻了。

这惊人的技巧,促使艾克赛鲁不得不尊敬这名接下专属护卫职责的男人。

从他的外表来看,与其说年轻,不如说看不出他到底几岁。

不像乡下人,也不像习惯都市生活的人。

服装也好,武器也罢。连五官都异于常人,唯一一般的只有「黑须」这个名字。

可以确定他是外国人,但有关出身的线索一个都找不到,连他跟自己一样说着共通语都显得不自然。

为何他带着三把剑?

为何他穿着类似裙子的服装?

哪里有卖用枯草编织的凉鞋?

诸如此类的疑惑接连浮现脑海。

乍看之下跟十几岁的自己差不了多少,但他是C级佣兵。

队长事先说明过,黑须是武艺高强的佣兵。

同时也提到他粗暴得让公会长需要特地警告。

然而,他们是在未来几天协力保护主人的关系。

训练期间也有教到,跟外人合作时重点在于尽快建立良好关系。

艾克赛鲁犹豫着该如何是好,骑马移动到马车的另一边。

「唉,奥里克。要不要试着找黑须先生聊天?」

「好、好啊。不过等人少一点再说。万一有路人袭击马车,我、我们得保护雷纳德大人才行。」

一本正经的挚友神情有点紧张,或许是因为他第一次参加护卫任务。

「说得也是。」

艾克赛鲁听从他的建言,乖乖骑回原本的位置。

由于天生讲话容易结巴,奥里克有时会被误认成胆小鬼,其实他比谁都聪明谨慎。

年龄相近,再加上家人互相熟识,两人因此情同手足。

他们是几乎从出生时就认识的儿时玩伴,共同撑过极其严苛的训练,同时也是长年来同甘共苦的战友。

听从总是从旁规劝有点思虑欠周的自己,将他导向正道的男人所说的话,艾克赛鲁重新打起干劲,面向前方。

◆ ◆ ◆

「黑须先生,方便聊几句吗?」

「人、人差不多变少了,我们想趁现在跟你加深情谊…………」

出城后过了约两个半小时。

两位见习骑士看准四下无人的时机,向佣兵攀谈。

跟热闹的城门前不同,阳光下的街道演奏着规律的马蹄声。

「嗯,我也正好有点无聊。」

艾克赛鲁跟转头看向这边的佣兵四目相交,反射性移开视线。

他并没有被瞪,不过该怎么说,给人一种类似心悸的窒息感。

那双漆黑色的瞳孔,在法拉斯王国被视为不祥的象征。

黑发黑眼。虽说天生的特征无法改变,为何连衣服和武器都是全黑的?

假如他是明知故犯,只能说脱离常轨。

「那个……我刚才听见你跟队长的对话,黑须先生同时也有以冒险者的身分活动吗?」

艾克赛鲁尽可能故作平静,慎选措辞。

上司严格命令他们对这名男子绝不能表现出高傲态度,因此他握着缰绳的手掌冒出了冷汗。

「我主要以冒险者的身分活动,这是第一次作为佣兵承接委托,艾克赛鲁先生、奥里克先生。」

他的声音清澈明亮。双方的距离至少差了三个马身,却彷佛他在耳边说话。

从那如同面具,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艾克赛鲁不认为这名男子会突然攻击他们,但他还是加重踩在马镫上的力道,以便随时可以策马奔腾。

「黑须先生,我们还是青涩的见习骑士,不须加敬称。请直接用名字称呼我们。」

「这样啊。那你们也叫我黑须就行。我最近习惯被人直呼其名了。」

「那、那怎么行。我们是有事相求的那一方……不敢当。」

「嗯,我不会逼你们。」

他不肯向主人下跪时,艾克赛鲁还觉得他是如同情报所示的粗暴男子────意想不到的友善回应令他措手不及。

亏我已经做好被看不起的觉悟了…………

见习骑士是公认的半吊子。

虽然没有爵位,身为侍奉主人的直属随从,他的身分比一般士兵高。

简单地说,他们并非凭借自身实力争取到什么,而是因为家人是骑士才获得加分。跟带领军队的熟练伍长比起来,评价会下降一个等级。

面对他们这些见习骑士时,平民的反应往往分成两个极端。

不是鄙视,就是谦让。

而他的态度两者皆非,彷佛把他们当成地位相等的人对待。

这句话用在年轻人身上或许不太贴切,但佣兵散发出在陪孙子聊天的和善老翁的老成氛围。

两人跟劳尔队长的年龄差大到可以当父子,和黑须交谈时却有种在跟劳尔队长说话的感觉,导致两位见习骑士无意间挺直背脊。

「黑须先生是C级佣兵吧?既、既然你之前从未接过委托,是怎么升到C级的?」

「说来话长…………也罢,毕竟时间还很多,可以用来排解无聊。」

佣兵抬头瞥了太阳的位置一眼,开始述说。

从他口中说出的经历,震惊到两人对他的印象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原来如此……起因是同伴遭到侮辱吗?」

「为、为同伴着想的高尚情操!以寡敌众仍然一步也不退让的勇气!身为以当上骑士为目标的人,我深感佩服!」

两人没有打断他说话,专注聆听,黑须所言没有任何漏洞,也无夸饰之处,不像在说谎。

热爱阅读英雄故事的奥里克轻易被拉拢,频频用中指推起眼镜,两眼发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看来,他不仅不是性格粗暴之人,还是高洁的骑士。

「你们为何想要成为骑士?」

黑须将陷入沉思的艾克赛鲁晾在一旁,突然转换话题。

「我们家代代侍奉边境伯爵家。身为骑士的父亲从小就叫我们要成为配得上主人家的随从,一手将我们栽培到大。尽管还有文官这条路可以走…………很遗憾,我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劳尔队长每天都在指导我们,无奈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其、其实我连实战经验都没有。我对于不争气的自己感到万分羞愧,不、不过这一趟远征,可能会有需要麻烦阁下的时候────────」

「无妨。就是为此才委托我担任护卫。」

两位见习骑士以不成熟的自己为耻,讲话时微微低头,佣兵却打断他说话,彷佛在否定他的发言。

「你们两个小伙子还年轻。只要心志不屈,迟早会变强。」

他的语气充满确信,像在断言似的。

从他称呼两人为两个小伙子来看,他果然比较年长。

「心志……有那种东西吗?」

「在我的故乡,有『心、技、体』这个说法。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会被视为不够熟练。最重要的是『心』。难以锻炼,容易屈服。不过,想达成某个目标的时候,无论目标为何,都需要强韧的心志。只依靠技和体,遇到高墙时一下就会放弃。只要有坚定的心志,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至少我一路走来皆是如此。」

「「……………………」」

两位年轻人对这番话产生强烈的认同感。

不受任何因素影响的不屈精神。将自身的利益置之度外的勇气。

如他所说,他们尊敬的骑士全是心灵坚强的人,无人例外。

而自己又是如何?

他们的青涩真的只是因为力量不足吗?

尽管他们听从家人的指示,每天勤于锻炼,其中是否蕴含坚定的信念?

这样的疑问闪过脑海,两人烦恼了一段时间。

骑士社会重视纪律。严格的上下关系,有时会创造出放弃思考的人类。

不对,讲白了点,是故意夺去思考能力,好让他们成为听话的士兵。

去做那个,去做这个。别擅自行动,别自己做决定。

不分日夜灌输的观念近乎于洗脑,将能够思考的回路从人脑中取出。

干涉人格等同于自我否定,自我否定会导致心理的视野变得狭隘,狭隘的视野又会害一个人欠缺主体性。

总有一天会失去正常的判断力,凡事都无法自己决定,成为傀儡般的人类。

日子一久,便会逐渐喜欢接受命令。

整天的行程、训练内容、行动范围。

可以不用思考复杂的事情,按照别人说的话照做即可。

责任由下达命令的人背负,只要乖乖听话,自己便不愁没工作。

────那是他理想的模样吗?

宛如乖乖在一旁等待,以便听见任何命令都能立刻采取行动的忠犬,毫无志向可言。

艾克赛鲁想起门前大道的那一幕。

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做什么,典型的等待指示的人。

────这叫忠诚吗?只要听话就行了?

怎么可能。

只会傻傻地不断向人低头,不对他人的命令存疑。

没有信念,抛弃该贯彻到底的原则,随波逐流。

这种人不可能成为骑士。

────再说,何谓忠诚心?正确的主从关系又是什么?

两位见习骑士默默骑马前进,没有发现前方的劳尔对他们投以温暖的目光。

劳尔面向前方,回想刚才的对话。

没有强韧的心志,遇到高墙时就会放弃吗?

确实如此。

倘若我当时有将心灵锻炼得更坚强,就不会沦落到这种晚节不保的地步。

后悔、悲伤、寂寥,以及孤独。无法掩饰的各种情绪参杂在一起,紧贴在劳尔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