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哒喀哒的声响,彷佛卡到了什么东西。

法兰兹听了,轻轻将保养完的剑放到桌上,快步离开房间。

是大门关不紧的声音。

怎么修都修不好,因此目前他们都把这声音当成门铃。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去散步了吗?」

她的语调如同在唱歌。

吃完早餐后就消失不见的帕梅菈,不知为何愉悦地回来了。

「唔,你回来啦。我刚好在犹豫要不要去找你咧。」

「你跑去哪了?」

明明跟她讲过今天开始要正式准备探索迷宫,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失去踪迹,剩下的人都在担心她会不会自己一人先出发了。

「呵呵呵~你们听了肯定会吓一跳。」

她竖起食指,得意地说明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

「你去找骑士了……?」

她偶尔会做出意想不到的大胆行为。

法兰兹很清楚这件事,不过没想到她会如此不要命。

「笨蛋,不准贸然行动!……喂,区区游民直接跟贵族说话没问题吗?」

「只是说个话,应该不至于受罚…………」

她似乎没见到领主儿子,不过骑士同样是贵族。

接近阶层制度(Caste)最底层的游民随便向他们搭话,乃危险至极的行为。

根据来自其他领地的冒险者所言,好像还有贵族会掳走庶民并囚禁他们。

游民被当成跟猫狗同等级的生物并不奇怪。

「放心。我有好好跟对方打招呼!」

「「「……………………」」」

听见那信心十足的回答,三人无语地面面相觑。

每个人脸上都清楚写着:「你骗人。」

但愿事情不要闹大────────

◆ ◆ ◆

「那就订于傍晚钟响时,在此处会合吧。」

冒险者公会内的食堂一角。

一行人一边享用提前的午餐,一边安排行程。

「今天只要确认价格就行了吧?」

「嗯。还有几天才要出发,我想尽量节省经费。」

「想带进迷宫的用品清单」已经列好,不过因为魔法袋这意想不到的收获,上面的项目多到数不清的地步。

即使初次探索迷宫的报酬让他们有充裕的资金,要是把想要的东西全买齐,只会走向破产一途。为了按部就班地准备,他们决定先调查各项物品的价格,从购物清单中决定优先顺序。

「那么,我和帕梅菈以食材为主进行调查。麻烦你们负责杂货类。」

「了解。」

他们分成两组,离开了冒险者公会。

「要先去哪?」

「这个嘛,我想从感觉最花时间的防雨装备看起…………」

法兰兹翻开清单。

帐篷、雨靴、雨衣────……

他的手指由上往下滑过防水相关的物品,停在某一行字上。

「莫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法兰兹指的是清单最后写得特别大的奇妙文字。

他看不懂那个字的意思,却对那气势十足的字迹有印象。

「嗯,黑须出门前加上去的。记得那个词念作『斗笠』。」

「伞────有钱的千金小姐用来防晒的那个伞(注:「斗笠」与「伞」日文同音)吗?」

法兰兹不了解女性的饰品,记得是讨厌肌肤晒黑的有钱人使用的精品。

跟防雨半点关系都没有。再说,如果他没误会,黑须应该是男性才对。

「不,他说是戴在头上的。我也搞不懂,会不会是类似帽子的东西?」

「……反正我们也会用到雨衣和雨靴,去雅娜小姐的店里问问看吧。」

之前黑须还想买裙子来穿。

说不定雅娜知道些什么。

两人决定好目的地,坐上共乘马车前往服装店。

「────咦?」

马车喀哒喀哒地晃动。法兰兹在角落座位发现认识的人。

对方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交,僵硬地点头致意。

「啊?这不是吉尔妲跟克拉丽莎吗?」

「嗨、嗨。」

「好久不见。」

莫里主动与她们攀谈,两位女性为了避免在马车上跌倒,弯着腰走向两人。

吉尔妲看起来像剑士,克拉丽莎则是魔法师。

她们俩几乎同年,跟法兰兹算是同期的冒险者。

「法兰兹。一阵子没见,你是不是变壮了?莫里倒是没什么变。」

「啰嗦。要你管。」

莫里一掌拍掉伸过来想摸他头的手。

法兰兹侧目看着克拉丽莎跟莫里在嬉戏,面向神情尴尬的另一人。

「好久不见。你过得如何?」

「嗯、嗯。还过得去。你也……还没死啊。」

不晓得几年没有跟她当面交谈了。

他和克拉丽莎见过几次面,她总是一看到他就逃走。

「法兰兹,我啊……前阵子升上A级了。」

「……这样啊,恭喜。」

吉尔妲是法兰兹从乡下来到安基拉后,第一位交到的朋友。

◆ ◆ ◆

两人的相遇很简单。

造访公会的时机碰巧一致,蒂亚娜便将两人一同登记为冒险者。

他们边聊边在柜台办理手续,聊着聊着意气相投,直接一起动身寻找便宜的旅店。

虽然是大通铺,两人找到了会帮冒险者打折的便宜旅店,决定固定在那里投宿。

她是领都出身的当地人。跟法兰兹一样,立志以独行冒险者的身分闯出一片天。

因此,他们并未组队。

每天早上分头出门,接受不同的委托。

分享委托途中发生的事,互相炫耀刚买的装备。就是这样的关系。

然而不知从何开始,他们养成了一起吃晚餐的习惯。

两人在便宜的旅店一起吃饭,每天都是微温的葡萄酒和廉价面包。

在大通铺发出声响会引发争端,因此他们会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到外头安静用餐。

一面咕哝着:「啊啊,偶尔也想尝尝加果酱的面包。」

他能够独立生活,手边却没多少钱。吉尔妲直到不久前都还在靠爸妈接济,又没存多少零用钱,于是两人总是看钱包的脸色决定当天的晚饭。

未来没有保障,俨然是在没有终点的赛道上不断奔跑。

跟洄游的鱼一样,每天做着同样的委托,拿同样的报酬,吃同样的食物,如此反覆下去。

他们互相激励,勉强过着单调无趣的新人生活。

『总有一天要成为S级,绝对要过上舒适的人生。』

在并排的床铺上,他们分享过好几次这样的梦想。

宛如因不安而哭泣的孩童,诉说着可悲的咒语。

讨伐委托初次成功达成时,他觉得自己俨然成了全世界最有钱的人。

尽管如此,为了购买像样的装备,他仍旧吃着同样的葡萄酒和面包。

法兰兹的床上放着原本用来装蜂蜜的大罐子,里面乱七八糟塞满所有种类的硬币,从铜币到金币应有尽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某天,吉尔妲说要放弃当独行冒险者,加入队伍。

法兰兹无法原谅。他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他骂了句:「随便你。」跟她大吵一架后,吉尔妲就这样离开了那间便宜的旅店。

◆ ◆ ◆

回顾往昔,她才是看清现实有多残酷的人。

坚持以独行冒险者的身分出人头地,甘愿当个E级的法兰兹。

将目标设在S级,甚至成为A级的吉尔妲。

从结果来看,谁才是正确的那一方显而易见。

而且,说不定────他只是个善妒的人。

其实那时候,他只是希望吉尔妲提议一起组队,而不是去找其他人。

「所以,那个,是叫黑须吗?他是怎么样的人?」

「听说他非常强。」

在透过克拉丽莎交谈的期间,时隔数年的尴尬烟消云散。

一行人聊到近况的时候,最近加入的新队员成为话题焦点。

「他杀进佣兵公会找架打的传闻是真的吗?」

「不是找架打。你从哪听来的传闻?」

意想不到的是,开启这个话题的是她们两人。

法兰兹他们不知道黑须其实在部分高阶冒险者之间蔚为话题。不能说无凭无据,但加油添醋倒是很严重。

内容是有位突然冒出来的新人在各地闹事。

跟赫尔曼互殴、闯进佣兵公会,而且当场杀了几个人。

演变成极为荒谬的谣言。尽管大致符合事实。

「身为同支部的前辈,我想尽早跟有前途的新人打好关系。下次帮我介绍一下。」

听见吉尔妲这句话,法兰兹和莫里面面相觑。

「你怎么想?」

「应该不行。他绝对会丢下一句:『我没兴趣。』然后就没戏唱了。」

「告诉他有点心可以吃……有办法把他约出来吗?」

那人犹如狂犬,通常只在动刀动枪时才会跟人扯上关系。

对外人漠不关心,连谄笑都不屑。

跟他说想介绍朋友给他认识,他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唉唉唉,什么意思?他有那么难搞吗?」

「难搞到就算得知你们是A级,我也无法想像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法兰兹用手肘撞了撞莫里,叮咛他别乱说话。

硬要说的话,吉尔妲也是那类型的人。

不过跟黑须相处时,连「正常交谈」都十分困难。

想逗对方笑、想炒热气氛,或是觉得沉默很尴尬。

除非是完全不介意这种事的人,否则光是跟他待在同个空间,应该都会如坐针毡。

「那你们教一下能跟他打好关系的诀窍吧。」

「跟黑须打好关系的诀窍啊…………」

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跟黑须变亲密的。

「首先是那个,不要跟他对上目光。」

「……我说,现在是在讨论跟人打好关系的方法吧?不是猛兽。」

「那家伙会瞪初次见面的人。八成是故意威吓测试反应,想掂掂对方的斤两。」

刚开始他一头雾水,不过法兰兹也明白莫里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对方稍微表现出害怕的模样,或是移开视线,他好像会一口气失去兴趣。」

黑须神色遽变的样子,他看过许多次。不对,应该说眼神遽变。

原本还在兴味盎然地凝视对方,感情却会以某个瞬间为分界点突然消失。

「也不能瞪回去喔。不然他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那你要我怎么做…………」

吉尔妲一脸无奈,但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从他对莫里跟托托一家的态度来看,黑须好像很喜欢小孩,但他觉得那种喜欢跟他们对家畜幼崽抱持的感情类似。

假如手边没有任何食物,只要有那个必要,黑须应该会把他们杀来吃掉。

除此之外,他的温情只针对自己人。

以当事人为中心的极小圆圈内的数人,才能享受的恩惠。

他虽然不至于对其他人不亲切,顶多在暗处走在前面,告诉对方前方有大石头,或者如果有两件行李,帮忙拿比较重的那一件。

「不过既然他那么强,升级速度肯定很惊人。」

「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了。」

他的欲望非常复杂,而且独特。

有想要获得名声的欲望,但仅限战功,对于地位及身分毫不关心。正因不打算在那领域登峰造极为前提,反而能轻易登记成冒险者或佣兵。就像跟赫尔曼面谈的时候,他完全不介意被除名一样。

「算了,反正迟早会在公会见面。」

「我会期待他是怎么样的怪人。」

两人开玩笑地说,宣布结束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