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在此处休息。你们去戒备周遭。」

从安基拉出发后,过了约半天。

一行人在路边的空地休息。

劳尔留在马车附近,其他人则散开来严密戒备。

裸露的红土寸草不生,目所能及之处尽是满地石子的荒野,只有这个地方像世外桃源(Oasis)般草木丛生,空气清澈。可惜没有水源,因此无法帮马儿补充水分,但对于纤瘦又缺乏体力的主人来说,可谓绝佳的休息环境。

劳尔摸了正在吃草的爱马鬃毛慰劳它,下马走近马车。

「雷纳德大人,我们要在这里休息一小时左右。尽管时间不长,请您稍微喘口气。」

「我去泡红茶。」

「劳尔,皮娜,谢谢你们。」

皮娜把手放在雷纳德的背上,慎重地扶着他。

摇摇晃晃地走下马车的主人虽然面带笑容,脸上果然透出些许疲态。

「哎呀,由皮娜驾驶的马车坐起来很舒服,一不小心就会睡着。」

「很高兴您这么觉得。」

「请您好好休息,不用顾虑我们。今晚要久违地露宿郊外,大概没办法睡好觉。」

主人故作坚强,以免让他们担忧。这样的贴心之举,令劳尔心痛了一下。

这条路长年暴露在风雨之下,崎岖难行。很多地方得派出所有护卫从后面推动马车才过得去,凹凸不平的道路跟在骆驼背上行走无异。

三人交谈时都很清楚,不可能有办法打瞌睡。

跟铺着石板的街道不同,光是坐马车在未经铺装的路面上前进,就会消耗体力。

再说,轀輬车是举办仪式时用的交通工具,没有辐条(Spoke)也没有悬吊系统(Suspension),其痛苦非同小可。据说短短数小时的路程即可跟工作一整天匹敌。

贵族旅行时,本来应该要休息得更频繁,由于这次情况紧急,他们便以超乎常理的速度行军。劳尔自己也明白这样太勉强主人。

他静静叹气,彷佛要吐出疲劳。皮娜从车上拿出简易桌椅组坐下,雷纳德遮遮掩掩地按摩腰部。

「话说回来,这一带的魔物真多。」

「距离村庄太远的街道,很难派人驱逐魔物。」

虽然他们事前就做好觉悟,进入贾列纳荒野后,动不动就受到魔物的干扰。

不至于应付不来,但很烦人。

「不过我们很幸运。那名佣兵十分厉害。」

「嗯,我也有看到。魔物几乎都由他独自打倒。就你看来他也很强吗?」

雷纳德挺直靠在椅背上的腰杆,压得椅子嘎吱作响。

不论身分及年龄,男生无时无刻都对这类型的话题产生纯真的憧憬。

「我必须说,他是顶尖好手。恐怕是C级里面最优秀的人才。若非因为他是来历不明的佣兵,我甚至想正式邀请他担任护卫官。」

马、弓、剑,全是一流,而非特别擅长某方面。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无可挑剔,是会让人忍不住看到恍神、范本般的技术。

比起各领域都略有涉猎的全能型(All-rounder),称之为各领域的专家(Specialist)更贴切。

各方面的水准皆已达到高手境界,甚至懂得许多详尽知识。

最令人害怕的是,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还藏了一手。

「这么夸张吗……不是之前听说的暴徒?」

「不,他反而是个严谨老实的人。而且我听见他跟艾克赛鲁他们的对话……莎莉亚会长所言,有点偏坦佣兵公会。」

「你的意思是?」

主人面露疑惑,劳尔则简明扼要地向他说明黑须陈述的事情经过。

「────这样听来,完全是公会的错。」

「我也有同感。若我遇到那种事,应该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的警告并无虚假,却把重点模糊带过了。」

莎莉亚事先警告过,黑须来公会时大闹了一场,没有任何前兆。

然而,原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怨恨他的人想对他动用私刑(Lynch),黑须只是采取反击罢了。

而且,得知事情的起因在于佣兵侮辱他的同伴,显然情由可原。

「真是品德高尚的佣兵。跟骑士一样。」

「无论如何,我判断他是可信的男人。人数这么少的队伍有他加入,可谓捡到宝了。」

那名佣兵至今依然充满谜团,例如他年纪轻轻是如何习得那么多武艺。

尽管如此,若只论护卫这一点,他无疑是个令人安心的伙伴。

「他跟两位见习骑士相处得好吗?」

「看起来不错。我就不知道如何在任务途中聊得那么开心,打算之后跟他们请教诀窍。」

「……不要太严格喔?」

聊着聊着,说曹操,曹操就到。佣兵骑着马靠近这边。

「失礼了,得从马上跟两位说话。请两位不要移动视线,听我说。」

这个要求突然又奇怪。

劳尔一头雾水,转头看向旁边,主人也跟着回望他。

佣兵等两人理解他的用意后,压低音量接着说道:

「我发现有可疑人士潜伏在东北方的树丛中。对方携带武器,好像在观察我们。」

「「──────!」」

两人神情紧绷。

他说的方向正好是他们的正后方。

要不是因为佣兵事先提醒,他们肯定会下意识回头看。

「…………知道有多少人吗?」

隔了几秒,劳尔才挤出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该问的问题,不过他太紧张了,没能立刻想到要问什么。

「能确定的有七个,搞不好还有其他伏兵。我会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在周围多搜索一段时间。你们在这段期间思考对策吧。」

佣兵留下这句话,快步离去。

想到自己犯下的失误,劳尔脸色铁青。

对方推测是传闻中的盗贼。肯定是选在方便停马车的这个地方埋伏,而非从街道跟来。

也就是说,他们特地闯入了盗贼的猎场。

彷佛在高处走钢索时不小心踩歪的寒意袭来,全身的血液失温,心跳加快。

「────跳上马车逃走如何?」

劳尔因自责而陷入沉思,听见主人紧张的声音,猛然回神。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坏习惯。居然让自己该保护的主人先思考应对措施。

「双驾马车要花一些时间准备才能发车。要是我们有任何一点想上车的迹象,他们大概会立刻发动攻势。」

附近没有可以藏马的地方,因此那群盗贼明显是走路过来的。

如主人所说,只要坐上马车,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逃走。

然而,有个更确实的手段────……

「我会骑马带您逃离。」

「等一下,劳尔。那皮娜怎么办?」

雷纳德目前坐在马车旁边的椅子上,离劳尔的爱马很近。

动作快的话,不到三十秒应该就能上马逃跑。

负责戒备周遭的两位见习骑士也骑在马上,只要看到有人离开,他们理应会追上来。

只有皮娜为了烧热水泡红茶,一个人在远处捡木柴。

「…………这也是无可奈何。请您体谅。」

「不行!」

近似哀号的呐喊响彻荒野。

雷纳德一口气站起来,反作用力导致椅子向后翻倒。

「雷纳德大人……!请控制音量……!」

过大的音量吓得劳尔反射性环视周遭。

他们大概以为雷纳德在斥责骑士,幸好状况没有特别变化。

「劳尔,皮娜从我五岁时就跟我一起长大,等于是我的姊姊。她并未抛弃这么没用的我,一直侍奉我。所以,我也绝对不会抛弃她。」

若以主人的安全为最优先,两人一起逃走是生存率最高的手段。

不过────

「……既然如此,就设法应战吧。我打信号后,请您躲进马车里。」

劳尔从雷纳德的脸上看出不愿撤退的决心,马上删除那个选项。

为主人牺牲奉献、尽忠,正是骑士的宿愿。

不惜违背主命也要付诸实行的意见,不可能存在。

「抱歉,劳尔。前骑士团长居然为了我这种窝囊废…………」

「您怎么这么说?我以能够侍奉您为傲。而且,虽说已经一把年纪了,我可还没退休。我不打算留下主人,死在这种地方。」

劳尔微微一笑,让快要哭出来的主人鼓起勇气,做好送命的觉悟。

决定侍奉雷纳德大人时,我就发过誓了。

再麻烦的事都要扛下,要为最后一位主人成为排除万难的存在。

尽管不知道我现在的状态能做到什么地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他。

绝对。即使要以这条命为代价────────

他眼中燃起决心,握紧拳头,驱散无以名状的心情。

放开,再握紧。

力道重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