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话 武士,产生联想
满心期待转变成失望,强烈的失望又转变成爆发性的杀意。
「该、该死!这家伙是怎么样!」
「弓手跑哪去了!被干掉了吗!」
黑须心里涌起想要扑向猎物的冲动,如同一匹恶狼。
因憎恶而增强威力的剑闪穿过敌人的身体,没有停顿半秒。
「他、他好强!围上去宰了他!」
「不行……!太快了────呃啊!」
乱发沾满尘土,鲜血淋漓,黑须像在迁怒般不停挥刀。
一刀又一刀。
刀尖穿过铠甲、衣服,刺中皮肤。
陷进肉里,砍断骨头的触感传达到手臂。盗贼纷纷发出死前的惨叫,血腥味在鲜血喷出前刺激鼻腔,他跟砍倒小树一般,淡然地持续斩杀敌人。
眼里已经只看得见可恨的山贼与鲜血。
看到人影就砍,感觉到呼吸声就头也不回地挥剑。
有种被捧到高处,再被戏耍一番,最后推落地底深处的感觉。
法兰兹他们叮咛过那么多次,在他出发前还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失去理智。尽管如此,他还是发自内心愤怒不已。
◆ ◆ ◆
在短暂的同行期间,黑须从劳尔的所作所为感受到身经百战的风采,从他的发言感觉到心系主君的强烈决心,慢慢对他产生敬意。
「武士三忘」。
将主君的身体当成比什么都要珍贵的玉体,将主君说的话当成金科玉律付诸实行,将利害得失置之于度外的灭私奉公精神。明白自身的立场,犹如目光绝不从主人身上移开的忠犬,密切注意周遭、体贴入微,以免糟蹋主君的好意。劳尔对雷纳德的态度,用忠臣形容再适合不过,堪称家仆的榜样,值得赞许。
自称见习骑士的两人也是讨喜的年轻武者。
为力量不足的自己苦思,为缺乏经验的自己感到羞愧的模样,在年长者眼中十分可爱,有种看着看着,会忍不住想给几句建言的青涩感。年轻人特有的苦恼与纠结乃必经之路。即使是上万人跨越过的平凡烦恼,黑须很能体会那股沉重的心情,甚至会感到怀念。
只要在劳尔手下认真磨练,这两朵花蕾将绽放成优秀的武者。
跟伙伴所说的预先评价一样。
看来骑士这个身分跟武士有许多共通之处,每次跟他们交谈,都有种难以言喻,类似思乡情绪的感受袭来。
侍奉黑须家的御家人大多性情粗暴,全是脾气差劲之人,因此能够近距离观察别人的家臣,感觉相当新鲜。
既然是值得他们献上忠诚的人,这位叫雷纳德的文弱书生,肯定也有不为人知的魅力。黑须原本这么认为。
然而──────────
正因为面临生命危机的紧要关头,人类才会露出本性。
「让艾克赛鲁对付两个人,他的负担太重了。虽然可能派不上用场,我也去西南方。」
「唯有这件事我绝不同意!我们是保护您的骑士。只要这条命还在,我就绝不允许主人握剑!」
…………废话连篇。
黑须冷眼看着争论不休的两人。
一遇到敌人,他们就开始像在演戏般,一个说「我会赌上性命保护您」,另一个说「不准你为我而死」,完全没有要应战的迹象。
「事后诸葛乃懦弱武士」。
双方的意见都有道理,不过想要长篇大论,也得看时间及场合。
情况十万火急。与其担心未知的将来,先处理眼前的问题才符合常理。
被大量敌人从三方包围的情况下,我方无法阻止敌方单方面派出援军。
此外,拖太久的话,敌人的目的可能从掠夺转为歼灭。
他们或许以为现场的十人就是全部敌人,不过越晚做决定,情况显然会对我方越不利。
这段无意义的议论究竟要持续到何时?
以黑须的经验来看,劳尔一个人即可打倒这群人,不费吹灰之力。他们的对话无异于大象在夸口说要拼上性命跟蚂蚁战斗,可笑至极。
「……………………」
肩胛骨的中心附近像被针刺般颤动着。这群山贼(小虫子)举弓瞄准他,伴随明确的杀意传来。
令人不快────不只是这点程度。
简直毫不掩饰。
那家伙是连我们都杀得掉的武者。
那男人的生命由我们掌握,随时都能轻易杀掉。
被害虫如此看待的耻辱,以及必须承受耻辱咬牙忍耐的状况,释放了潜藏在心中的情绪,如同烈火燃烧般点燃了激情。
干脆无视这段愚蠢的对话,直接杀入敌阵吧。
黑须甚至产生这种冲动。
他的耐心比一般人少。能够容纳的怒气早已濒临极限,比丝线更细、原本就容易断裂的心绪所构成的纤维,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开始断裂。
尽管如此,同伴们再三嘱咐他绝对要听从骑士的命令,因此他一直默默听着这段无意义的对话,乖乖等待指示。
然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旦意识到,各种疑惑便接连浮现脑海。
以劳尔的力量而言,这种程度的小喽啰根本不足为惧。
虽说敌人从三方将他们包围,还有黑须和两位见习骑士在。
没道理犹豫要不要战斗,他完全想不到原因。
如果负责指挥的人是法兰兹,应该会立刻判断开战。
争取时间……?在等什么?
黑须想起一件事,默默开始联想。
『负责人是我朋友,我会再警告──再跟他说明一次。这样如何?』
离开佣兵公会前,莎莉亚这么说。
『我在这次的视察行程中担任护卫的负责人。』
初次见面时,劳尔这样自我介绍。
他瞥了一眼废话连篇的骑士,马上又移回视线。
代表这男人握有跟黑须有关的情报。
雷纳德恐怕也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莎莉亚对黑须抱持敌意。
不意外。即使她没表现出来,黑须可是好几次想要杀死她的人。
那女人派出怨灵诅咒他都不奇怪。
那么,那家伙会怎么跟别人介绍我?
黑须虽然没有自觉,伙伴们都说过他性情凶暴、战斗狂,以及好战。
假设她将这样的评价告诉这两人。
────这些家伙莫非在观察我会如何行动?
若要判断他是否好战,应该会观察面对敌人时,他能忍耐多久。
跟训练狗耍把戏一样,故意将饲料放在面前,要它等待。
主观的假设在心中不停扩大、增殖,迅速产生某方面的可信度。
黑须得出结论。劳尔或雷纳德,抑或两个人都在测试他。
这个可能性或许只是空想,在这边推测或许只是徒劳无功。
不过,尽管如此──────
岂有此理…………!
全身立刻变得像结冻一样冰冷,唯有大脑点燃了烈火。
来到这里的途中,他跟魔物交手过好几次,理应已经展现足够的实力。
他可以理解委托人对护卫实力存疑的心情,但没道理连他的性情都要受到测试。
更遑论在有皮娜这个非战斗人员的情况下,居然想做出那般危险之举,所谓骑士就只有这点程度?跟佣兵公会的那群人一样,是没有骄傲,没有矜持,只懂得战斗的野人吗?
黑须的想像到此为止,一直压在心底的怒火瞬间突破极限。
物以类聚。跟同类型的人容易成为朋友一样,绝望总会引来绝望,饥饿总会引来饥饿,战争总会引来战争。那女人介绍的男人,果然也只是她的同类。
伪装忠臣的假武者。
连对主人进谏的能力都没有,骄奢的随从。其器量之狭窄显而易见。
这种人知道敌人比自己强大后,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面对除此之外的对象,必须遵循常识行动的弱小敌人时,却爱编造一堆歪理以口服人。
只为了仗着自己的身分鄙视他人,沉浸在快感当中。
不晓得他们要羞辱人到什么地步才满意,但如果他们真心相信每个人都被常识束缚,受到羞辱也会因身分差距的关系乖乖听话,未免太过愚蠢。
该告诉他们,世上存在为了贯彻自我,不惜将胜负与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类。
努力建立的信任跌至谷底,对他们抱持的某种情绪发出声响碎裂,烟消云散。
身体深处烫得像在燃烧。
装出一副正经模样的骑士,以及甩乱金发的贵族,都让人觉得是在激怒自己。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交谈,我可以提问吗?」
黑须竭尽全力压住满腔怒火,努力用平稳的语气打断两人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