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尔先生,麻烦你解释一下。刚才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

佣兵开口的瞬间,劳尔从头顶到脚趾,全身竖起寒毛。

足以贯穿心脏的粗暴杀意,跟在安基拉的城门前见识到的截然不同。强烈到劳尔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背上都渗出冷汗。

被龇牙咧嘴的猛兽当成目标了。近乎确信的感觉猛然袭来。

「为何沉默不语?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佣兵握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走近。

连铁臂都能贯穿的锐利视线,闪烁着轻蔑与威吓的光芒。

「……………………」

他的眼神如同俯视罪人的处刑者。

散发凝重氛围的魄力,从劳尔口中夺走辩解的话语。

想别过头,黑须的视线却缠着他不放。彷佛全身被牢牢束缚。

弥漫杀气的异常空间。

黑须一脸「敢随便找借口敷衍我,我就杀了你」的样子,走下马车的雷纳德和两位见习骑士也僵在原地。

这名男子────杀过人。

而且不少。不计其数。

就算是佣兵,这样也不正常…………!

劳尔判断让这名男子接近主人太危险,站到雷纳德面前举起长枪。

「黑须先生,冷静点。为何突然发火?我们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总之,先把剑收起来。」

他如同在安抚一匹悍马,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

「没、没错。我不明白你生气的理由。『刚才那段对话』究竟是指──────?」

主人吓得脸色苍白,用颤抖的声音跟着抗辩。

他们听从莎莉亚的建议,胸怀敬意跟他相处。

实际上,亲眼目睹佣兵的实力,劳尔的确对他产生了信任感。

他深信他们没有做任何会让黑须敌视他们的行为。

「当着敌人面前讲出那么多废话,你们是认真不知道原因?……要装傻就算了。这个委托我不接了。马我留在这,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语毕,佣兵甩掉剑上的血液,转身沿着原路折返。

盛气凌人,气冲冲地大步走远,完全没有要回头的迹象。

「黑须先生,请等一下!肯定有什么巨大的误会!」

「我、我们绝对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请你见谅!」

两位见习骑士展开双臂挡在佣兵面前,拼命试图说服他。

一行人离开安基拉才过短短半天。

考虑到这里离拿巴尔的距离,剩下的路程实在不可能凭他们几人的力量走完。

佣兵在此处离队,等同任务失败。

「我不是说你们,是那两个人。在战场上测试人无礼至极。没打算保护护卫对象的负责人,以及没打算让人保护的护卫对象。谁有空陪你们演这出闹剧。」

黑须骂了句:「给我滚。」推开两位见习骑士,强行前进。

劳尔见状也冲过去想阻止他,身后却传来严肃的声音,令他反射性停下脚步。

「黑须先生,求你了。请听我解释。」

「主人,别这样!您怎么能这么做……!」

回头一看,他的主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皮娜抓住他的肩膀,试图阻止那身为贵族绝不该有的行动,但雷纳德只是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雷纳德身上。

「身为安基拉家的一员,我有义务去拿巴尔一趟。那个愿望,光凭我们的力量肯定无法实现。前方路途,我们依然需要你的协助。拜托了────!」

「……………………」

彷佛在哭泣,彷佛在求助。将自尊心抛诸脑后,诚心的哀求。

佣兵不晓得是不是被触动了,他沉默数秒,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了解这个国家的贵族……不过无论是否为贵族,男生都不该随便向人磕头。我感受到足够的诚意。可是,是否要继续委托,得等你们解释完再说。」

一行人劝收起杀气的黑须坐上椅子,劳尔向他解释他们完全没有要测试他的企图,以及侮辱他的意思。

不是为了使自身的行为正当化,而是老实说出真正的想法。

「佣兵公会的老狐狸女(白皮肤女)没有说我坏话吗?」

劳尔自认已经诚心诚意传达了真心话,佣兵却仍旧一脸纳闷。

简直像熟练的大商人。不畏惧对方地位,通常会难以启齿的话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只会在真心服气时同意对方的意见。

「不,莎莉亚会长说的是────」

事已至此,劳尔没有笨到隐瞒实情,招致他的反感。

他将老友的叮咛如实转达。

「虽然省略了一部分…………大致符合事实。」

黑须本来打算不回安基拉,直接前往北方的战地取下那女人的项上人头,但他决定暂时改变想法。不知为何,他带着非常遗憾的表情。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劳尔先生,以你的实力,那点程度的敌人不足为惧,为何如此惊慌?」

「那是因为……」

雷纳德瞥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劳尔一眼,接续这段对话。

「黑须先生,事关安基拉家的秘密,所以由我说明吧。」

雷纳德所说的是一般人无从得知,堪称贵族社会阴暗面的内幕。

◆ ◆ ◆

法拉斯王国自古以来有着「魔法才能是上天赐予的祝福」的观念,近年开始被曲解成「魔法的强度证明了那人有多么受到上天宠爱」。

「贵族的阶级高低,要以被上天选上的魔法才能来决定」,类似选民思想的想法,现在在王侯贵族之间扩散。那股风潮在捍卫国境不受外国侵犯的领主贵族之间尤其显著,没有魔法才能的人会被嘲笑是废物,甚至被骂没资格当贵族。

在这样的社会风潮中,生于安基拉边境伯爵家这个名门的雷纳德跟其他兄弟不同,他没有魔法才能。

五岁在教会调查适应性后,家人便将他塞给甚至没接受女仆教育的兽人奴隶的小孩皮娜照顾,父母兄弟彷佛把三男当作从未存在过。

尽管他们没对他施暴,家人对他说的话总是带有侮辱及轻蔑的意思。

冰冷的语气与嘲讽的笑声,每天都如针雨般从天而降。

白天因为不得不笑的关系,只好硬扯出僵硬笑容;晚上跟皮娜一起在被窝里哭泣。努力用小小的手掌捂住彼此的嘴巴。

回顾往昔,那段时光说不定连人生都称不上。

真的就是如此悲惨,甚至让他不想再活下去。

日复一日,无时无刻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看别人的脸色做事。

慎重、胆小,避免掀起风波。

害怕明天的到来,不断向抛弃自己的神明祈祷朝阳不要升起。

年满十岁前的幼儿期记忆仅此而已。

恐怕在那时候,雷纳德就开始走向死亡。

心脏在跳动,心扉却关得紧紧的。会呼吸,也会吃饭,却不再微笑。

无所事事地长大,兄弟离家前往王都的贵族学院就读后,情况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有他一人被家庭教师盯着,连踏出家门的资格都没有,与漠不关心相去不远的放任主义。

他从未参加过上流社会的活动,因此安基拉家生了三男的事实随着时间风化,附近的贵族与安基拉的居民都逐渐遗忘他的存在。

雷纳德年满十五、正式成年时,家人帮他找了新的护卫。

前骑士团长劳尔•巴列斯特罗斯。

不,用「被分配到这」、「沦落至此」来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劳尔拿安基拉当据点,作为使用强大无比的强化身体(Boost)神迹战斗的骑士在王国各地大显身手,名震国内外。

就这样,他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得到骑士团长这个重要的地位,可谓理所当然。

那是人人称羡的辉煌人生。某天,一帆风顺的日子突然划下句点,毫无征兆。

他无法使用魔法了。

那是在魔法师界十分有名的不治之症──魔失病。人们认为原因在于「亵渎神明,失去了上天的恩宠」,真伪不明。

即使如此,劳尔依旧不断挣扎,试图履行骑士团长的职责。

他告诉自己,肯定只是暂时感冒,睡几天就会恢复原状。

无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劳尔不晓得是不是真的被上天抛弃,失去魔法的数个月后,接着换身体无法自由行动。

明明没有感到恐惧,一站到敌人面前就会全身僵硬,思考迟缓。

症状近乎于发病,与自身意志无关,毫无预兆,也没有反应时间。

至今以来如同身体一部分的长枪,忽然变得陌生,彷佛用来操控四肢的地图在不知不觉间遭到窜改。

心脏反覆不受控制地跳动,呼吸困难,脑内像是装满了水,思考速度变得缓慢。

虽说无法对抗,又不能逃避。

对倚靠战斗维生的人而言,跟宣判死刑一样致命。

原本甚至有人说他能以一敌千,如今却变得连面对数只小鬼(Goblin)都会迟疑。

失去力量的豪杰,成为别家的贵族及武士的嘲笑目标。

人们说他是抛弃信仰,与神明为敌的渎神者。说他是将灵魂卖给恶魔,堕落的暗黑骑士。

用看待脏东西的眼神注视他,再也没人敢靠近他。

劳尔承受不住被蔑视的痛苦,辞去团长之职,想归还骑士爵位,领主却顾虑外界眼光,驳回他的要求,将他让给了雷纳德。

从那天起,雷纳德就因为「有护卫就给我帮忙处理政务」,被迫接下各种肮脏的工作。

仅凭三人之力东奔西走,屡次遭遇危险。

劳尔三番两次向领主请愿增派护卫,对方却只勉为其难送了两位刚成为见习骑士的年轻人。

◆ ◆ ◆

「所以,我不是没打算让人保护…………而是自认自己不值得让人拼上性命保护。」

雷纳德初次跟人讲述生平,讲到一半就变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再怎么用言语说明,他的心情大概连一半都传达不了。

雷纳德一副心死的样子贬低自己,皮娜则泪流不止地陪在他身旁。

他长年遭受鄙视,已经身心俱疲到不会觉得痛苦。

自尊心被人澈底蹂躏后,再也无法修复。

「我应该是太依赖魔法了。失去力量、失去地位,连自信好像都丢失了。身体不听使唤,导致我养成一遇到意外就会陷入沉思的习惯,不能怪你怀疑我在放水。」

劳尔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眼里同时闪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后悔。

再怎么在人前展现骑士风范,终究是个只会丢人现眼的渣滓。

有时还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依赖过去的荣光,陷入想结束生命的自我厌恶之中。

可怜得如同被手指按住的蚂蚁,以可笑的姿态垂死挣扎。

连小丑都不如。

「「……………………」」

站在后面听见这段对话的两位见习骑士哑口无言。

他们对两人的境遇一无所知,纯粹是听从父亲的命令侍奉雷纳德,接受劳尔的指导。

对于那个状况没有抱持任何疑惑,只顾着锻炼自己,也不会想了解主人及教师的过去。

耳朵内侧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那是因羞耻而血液沸腾的声音。

…………未免太没用了吧。

朝夕相处,一直共同行动,为什么没发现?

他们那么痛苦,一直在受苦。

因为侍奉主人的时间不长?那不过是借口。

肯定在某处看得出征兆。能够察觉的征兆。

即使是难以察觉的细微征兆。

不去关心最该关心的人,故作无知。

彷佛事不关己,无视他们的呼救声,佯装没有听见。

多么窝囊的随从。不对,这种货色连随从都称不上────────

自身的思虑不周,令两人感到强烈的自责与羞愧,无法抬起盯着脚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