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话 骑士,被武士说教
在皮娜的啜泣声中,始终板着脸倾听两人说明的佣兵开口说道:
「雷纳德先生,我接下这起委托,是因为对你有兴趣。」
他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到桌上,探出上半身缓缓道来。
「我也是日本这个国家的领主三男。身为境遇相同之人,我想确认这个国家的贵族是什么样子。」
佣兵首先表明自身的来历。
像在自我介绍般,自然又轻描淡写,然而──────
「「…………!」」
过于出乎意料的内容,吓得雷纳德一行人差点跳起来。
从那独具特色的外表来看,大概猜得到他八成是外国人,但他们作梦都没想到是贵族阶级。
他又接着做出荒诞无稽的发言。
「黑须」这个名字是姓氏,他的身分是武士。
地位和贵族相去甚远。
他是在外修行时误入这个国家。
有种在听遥远国家的寓言故事的心情,不过侃侃而谈的他说起话来太过流畅,不像在说谎。
「在我的故乡也有『不能战斗的武士分文不值』这句话。可是这句话的战斗,不是单指上战场。政治、建筑修缮、写作、算数……也意指在各领域的斗争。意即无论采取何种手段,武士的价值在于是否拥有保护领地领民的能力。简单地说就是适得其所,每个人能大展长才的地方都不同。」
佣兵看着雷纳德,目光如炬。
眼神跟拿剑的时候比起来,感觉温柔几分。
「听完你这番话,我认为这个国家的贵族价值也在于此。你说过负责捍卫国境的贵族,更在意能够使用魔法吧?以我所见,应该是源自于能否在用来保护领地领民的战场上活跃。我也知道讲这话很失礼,不过这个国家的贵族,是不是搞混目的与手段了?为了达成『保护国家』的目的,需要『魔法』这个手段对吧?我认为用来达成目标的手段,不限于魔法。否则日本全国的人才都只配叫做无能。」
历史变迁导致人们对于魔法的认知产生差异,鲜少有学者指出那不合理之处。
他并非站在学术角度提出见解,只是纯粹觉得荒谬。
因为他在最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补上一句:「愚蠢至极。」
这句话与其说嘲笑王国的风俗传统,更像下意识说出浮现脑海的话语。
「倘若世上存在十全十美、完美无缺的人,那可一点都不有趣。那个人想必会被当成现人神供奉。然而实际上,有强有弱才是人类。单凭区区一个缺点评断人类价值,视野未免太狭隘了。护国士兵需要的是自觉,不是资格。该看的是那人是否拥有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国家的坚定决心。意志不坚的魔法师再多,都不可能保护得了国家。」
他下达结论,语气中带有些许嘲讽。
「…………………………」
身为王国贵族的一员,这时本来应该要反驳一、两句才对。
可是,佣兵直截了当地批评贵族,令雷纳德心生动摇。
有某种情绪在心底蠢蠢欲动。
一直压抑住的不明情绪,像被触动似的冒出头来。
从小被排挤,被当成家畜对待,一直被说是没用的废物。
在他狭窄的交友圈中,只有皮娜和劳尔愿意否定这个说法,但每当两人鼓励雷纳德,他都会隐约感觉到一丝同情,认为自己更加可悲。
可是现在,黑须认为贵族的价值并不在能否使用魔法。
不将拥有地位之人的威权放在眼里,也不会加以顾虑的这名男子。
短短数分钟前还与他们为敌,对他毫无怜悯之情的这名男子。
如此断言。
「可是……没有魔法才能,在当今的贵族社会活不下来,这件事也是现实。」
他觉得在远方看见一盏微弱的灯火。
然而,一阵风灌进脑袋,眨眼间就变回熟悉的黑暗。
「即使有坚定的决心,社会────家人八成也不会接受那种生活方式。」
吹熄渺小希望的,是浮现于脑海中父母兄弟的面容。
如果无法解除的自我暗示叫做诅咒,它无疑属于那一类。
「为何要提到家人?这是你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能由自己决定吧?」
「没办法……我什么都决定不了。」
「不对。不管怎么做,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遵从贵族的价值观而活也好,随波逐流也罢,都是你自己决定的结果,与他人无关。别把责任推到家人身上。」
那肯定的语气直接否定了他的意见。
不过,像是带有温情的教诲,与熟悉的冷漠斥责不同。
「我刚才说的『自觉』就是那个意思。别在他人身上寻求活着的理由。别去依赖连是谁决定都不清楚的标准,按照自身的知识及经验,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样就够了。要不要把我这番话听进去,也由你决定。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没必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也就是说,他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至今以来相信的贵族价值观是别人的观念,只不过是现学现卖。
以为只有此路可走的人生,其实还有许多选项。
而结果不是任何人造成的,说不定是应该做出选择的我自己────────
「再相信自己一点吧。如此一来,该走的路就会自动出现在眼前。」
昏暗的内心再度照进一束光。
火热的冲动涌上喉头,全身颤抖不止。
「有……我能做到的事吗?我没有任何专长。连这么没用的我,都能为了保护安基拉做些什么吗──────」
「会吗?」
佣兵疑惑的表情,夸张得像是刻意装出来。
「那么,领主有办法跟你一样,仅凭三人在危险的街道上前进吗?大哥有办法为了女仆和见习骑士拼上性命吗?二哥有办法为了达成任务,向人下跪吗?」
他没有等雷纳德回答,接连提问。
「连今天刚认识你的我,都觉得有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自身才能在别人眼中意外显眼。跟你一起长大的皮娜小姐,应该很清楚你的优点吧?」
「主人的优点,我一个晚上都讲不完。」
皮娜频频点头,立刻回答。
「我认为贵族的价值不在于『有无魔法才能』这种绝对性要素,而是懂得善用不同优点的相对性要素。简言之,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即可。」
雷纳德再也控制不住泪水。
虽然是由「武士」这个身分陌生的男人给予的忠告,如此就已经足矣。
对于自身的存在意义从未受到肯定的人来说,太过足够了。
佣兵说,他可以自己做决定。也承认,有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
对方将他觉得「没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点小事」的部分,称为才能。
他的一字一句都蕴含崭新的意义及重量,传到心中。
雷纳德承受不住蜂拥而至的喜悦之情呜咽出声,接着嚎啕大哭。
黑须盯着雷纳德看了一段时间,面向劳尔跟两位见习骑士。
「劳尔先生。还有艾克赛鲁、奥里克。」
听见他的呼唤,三人挺直背脊,端正姿势。
先不论是不是贵族,他对主人说的那番话非常有深度。
至少不是一般贵族子弟说得出的话。
骑士们开始感觉到这名男子并非简单人物。
「我也跟你们一样。我从有记忆起就是武士,听着『要成为不让自己蒙羞的男子汉』这句话长大成人。以我的经验来说,武士和骑士的差异在于生活态度。」
他把手放到腰间的剑上,语带怀念地开始述说。
不是他平常使用的阔剑,而是那把黑色刀鞘,形状奇特的剑。
「我们武士是会为了自己该守护的骄傲,追求死法的生物。为了在诸行无常的人生死得其所,为了必定在当天死去,将每一天活得不留遗憾。小时候,家人每天早上都会告诉我:『每当看见日出,都要做好今日恐命丧于此的觉悟。』」
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死……?
劳尔没有将他的疑问说出口,但他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用不着多说,对骑士而言,骄傲也很重要。
从见习时期开始,教师就告诉他们要比任何人都高尚,成为别人的榜样。
目的是成为配得上服侍的主君的骑士,绝非为了自己。
他拥有为主人而死的觉悟。可是,若是为了主人,自己的骄傲顶多是其次。
「我们武士将自身信念当成一条『路』。每个人的路程虽不尽相同,终点必会通往死亡。」
「武士所学到的教诲,最后都会通往死亡。」
他唱歌似的这么说道。
「明知道终点是死,依然要笔直走在自己相信、选择的那条路上,绝不绕路或转弯。前方有障碍就赌上性命跨越,有人挡路就将其击败。那条路────我们称之为『武士道』。果断奔向死亡,我们认为那才是值得骄傲的生活态度。」
不仅不畏死亡,还以主动接近死亡为傲…………
他所说的武士道,确实跟他们的见解不同。
对骑士来说,「死」是最该避免的事。那主要源于信仰,即使再怎么狼狈,都会把存活视为优先事项。骑士在战场上无时无刻都被要求拿出勇气,但他们绝不会甘愿战死,而是将勇敢对抗死亡的恐惧一事奉为美德。
不过,对主人的忠诚心比自身信仰更加重要。因此在所有禁止的死法中──包含自杀──唯有因主人之命而殉职,才会被视为光荣战死。
试图克服死亡恐惧的骑士与以接受死亡为傲的武士────
乍看相似,却截然不同。
「每天竭尽全力地活着,迎接必然来临的死亡那一刻。拿出全力生存,让自己就算今日丧命也不迷惘。身为武士,不想死在被窝里,而是凭借修练已久的心、技、体,壮烈地死于战斗。想在符合自身武士道的死地,陶醉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用剑的人大概很难理解。我也被骂过疯子……可是,劳尔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直盯着劳尔的双眼。
用那对彷佛能看穿人心、蕴藏锐利锋芒的双眼,就像在瞪视他一样。
「我们诚心觉得他人的意见和评价无关紧要。武士道是自己的课题、信仰、愿望,无时无刻只关注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说,只须在意生活方式有没有让自己的武士道蒙羞即可。一言以蔽之,武士的人生态度就是如此。」
劳尔哑口无言,宛如时间停止流逝。
散发睿智光芒的眼神,明确地传达出他很认真。
不只是思考方式的差异,而是根本上的────行动原理及道德观念的问题。
不是该怎么活,而是该怎么死。
不是死亡的过程,而是活着的过程。
跟主要强调的内容有所关联。
正因为是以死亡为前提,才要在活着时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没有被人逼迫,责任全在自身。
意即他是自己选择那样的生活方式。
这种思想到底该怎么称呼?
利己主义或刹那主义?
自杀倾向或自我毁灭倾向?
都不对。太创新了,跟他所知的任何哲学概念全部不符合。
莎莉亚理应说过他顽固又无法沟通。
在他心中,真的不存在比自己的武士道更要的事物。
能够若无其事地面对世人的眼光,坚若磐石的信心。不,做到这个程度已堪称疯狂。
他的信念是如此坚定不移,导致自己不重视其他人的意见。
「劳尔先生,你的骄傲是什么?」
「……侍奉雷纳德大人。身为骑士,我以为主人而活为傲。」
他将雷纳德不幸的境遇跟自己重叠,觉得他们同样是不受上天眷顾之人。
要说当中没有忠诚心以外的情绪是骗人的。
从第一线退休后过了好一段时间,他的技术早已退步。尽管如此,他仍未失去骄傲。
「这样啊。那么,你的信念是别人讲几句话就会改变吗?假如领主告诉你可以不用再侍奉雷纳德先生,你会怎么做?」
「这…………」
劳尔为之语塞。尽管将雷纳德视为最后的主人,他是侍奉边境伯爵家的骑士。
只要领主一声令下,他便无法反抗────……
「无法回答吗?那么,我换个问法。假如领主想杀死雷纳德先生,你有办法允许吗?」
「绝不允许!只要我这条命还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雷纳德大人!」
他激动地呐喊。不是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像是渗透内心的规则,对身体下达了指示。
没能控制住情绪令他羞耻得全身发烫,然而劳尔发现黑须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说得好。家臣并非盲信主君之人。被迫付出的忠义毫无意义,必须是自发性。只能向对得起自己骄傲的对象低头。简言之,就是贯彻自己的决定。」
「贯彻决定…………」
「既然你以侍奉雷纳德先生为傲,根本无须听从领主的意见。你不是把边境伯爵家和雷纳德先生放在天秤的两端比较过了吗?武士道……不,对骑士而言叫骑士道吧。你还没办法决定自己的道路该往哪走。可是听你刚才的回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吧?」
────这样啊。原来我在犹豫吗?
嘴上称呼雷纳德大人为主人,却下意识看着领主大人的脸色做事吗?
嘴上称呼他是最后的主人,却还以为自己在侍奉边境伯爵家吗?
「确立方向后,接下来要做的只有倾注热情活着。无须畏惧。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即可,别被其他人扰乱心神。」
男子的年纪甚至不到自己一半。听到他的这番话,劳尔神清气爽。脑中的迷雾散去,一扫内心的阴霾。
「这样啊────……这样就行了吗?原来这么简单。」
身为前骑士团长,他太过坚持骑士应有的姿态和理想形象。
有一段时间,他确实表现出了那个形象,一旦失去便令他懊悔不已。
名誉、称赞、喝采。他一直在追求从这双手流失的事物。
不过,其实并非如此。他真的想要的是────────
劳尔意识到过往自己所相信的,仅仅是表面镀上的那层金。
常识崩坏,甚至觉得长年以来模糊不清的世界轮廓,突然变得清晰。
自己究竟要紧抓过去的荣光不放到什么时候?
那样的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往后的人生,只要努力为雷纳德大人活着即可────────
作为骑士的身分活了五十多年,劳尔在此刻确立了骑士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