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老师在外旅行十年了啊!真好……!我从未离开过安基拉的领地,好羡慕!」

雷纳德从马车车窗探出身子,跟随行护卫们聊天。

宛如从鸟巢探出头的雏鸟。

虽然这里是不会被其他人看见的辽阔荒野,此举依旧稍嫌失礼。

「就说别叫我『老师』了…………」

伴随叹息声的抱怨传入耳中。

离开遭受盗贼袭击的休息处后,两位见习骑士开始称呼黑须为老师。

他一脸发自内心排斥地制止两人,雷纳德听见后也跟着模仿,黑须最后只得放弃。

头一次看到雷纳德大人露出这般表情…………

兴奋雀跃的模样宛如孩童,劳尔不禁扬起嘴角。

雷纳德停止哭泣后,像是如释重负般的活泼开朗,和从安基拉出发时判若两人。

不是平常那种看了让人心痛的假笑,而是真正的笑容。

负责驾驶马车的皮娜也没有叮咛主人不符礼节的行为,面带微笑。

「那么,修行过程中最让你陷入苦战的是怎么样的敌人?」

「我、我也很好奇!」

只有主人也就罢了,连两位见习骑士都跟小鸟似的吱吱叫着。

劳尔心想:「之后要找时间念他们一顿。」同时也被这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苦战吗?我屡次在战场上差点送命……不过最惊险的是去道场踢馆惹火对方,被拿剑的门生包围那次。或是挑战锁链高手,腰部被削掉一块肉的那次。不对,是就寝时遭到忍者偷袭的时候吧───────」

「什么是『忍者』?」

「刺客,这样讲你们明白吗?他们擅长消除气息。我一时疏忽,回过神来已被十几位高手包围。在我伸手拿剑的瞬间,侧腹开出一个洞,我必须一边战斗,一边努力保持清醒,失血过多导致四肢逐渐失去知觉。幸运的是,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开剑。哎呀,真是场激战。」

「「……………………」」

你瞧,就是这里。黑须指向左腋,语气犹如在分享愉快的回忆,吓得艾克赛鲁和奥里克哑口无言。

「战斗结束后,血液依然没从腹部排出……尽管不愿回忆,那几天我把马粪溶进水喝,催吐后再继续喝,如此反覆。唯有这件事,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老师是因为身为武士才被盯上吗?是不是其他武家派来的刺客?」

法拉斯王国偶尔也会发生贵族的暗杀事件。

例如利益关系引发的冲突,还有跟继承权有关的家庭纠纷等。

「不,应该不是。直到最后,我都不清楚是谁派来的刺客────我想到太多可能性。惹到谁?还是谁要向我报仇?无论如何,我那几年一直杀人,被人盯上性命也没资格抱怨。」

杀人与被杀,性命被人盯上一事化为日常的人生。一行人想像着他壮烈的人生,无人敢询问:「你至今以来杀了多少人?」

◆ ◆ ◆

「劳尔先生。」

扎营完毕,众人吃完晚餐时,黑须开口说道。

营火发出柔和的劈啪声,照亮他半边脸庞。

「我对你的症状有些在意。你说身体不听使唤,判断力变迟钝了吧?」

「嗯。可以使用魔法的那段时期,即使没用身体强化魔法,也不影响我战斗……我也不懂原因为何,彷佛忘记如何战斗的感觉。」

他造访王国各地的治疗院,请有名的神官和小达人(Adeptus Minor) 级的魔法师诊断,结果没人治得好。帮他使用治愈神迹的魔法师判断「不属于身体方面的伤害,因此无计可施」,劳尔因此沉溺酒精,每晚枕头都被悔恨的泪水濡湿。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遭遇不幸,当时的他脾气暴躁得连团员都不敢靠近。

「果真如此。我对那症状有印象。」

「什么!」

黑须还住在老家时,长兄曾为类似的症状所苦。

当时医生也诊断不出原因,却以某件事为契机而突然痊愈。

「家兄从战场归来后就恢复正常。他拼死投身于战斗,回过神时已恢复原状。据家兄所言,他感受到命悬一线的滋味,身体想起了该如何行动。」

「原来如此……的确,自从身体变成这副德行,我都尽量避免参加危险的战斗。侍奉雷纳德大人之后,虽然有过几次惊险场面,还不至于做好死亡的觉悟。不过,战场啊────……」

目前北部有开战征兆,可谓绝佳机会,然而抛下该保护的主人独自前往战场,并非骑士应有的行为。

「我有个建议,要不要跟我打一场?你也确立了骑士道的方向,不可一直在原地踏步。」

黑须的脸庞看起来耀眼无比。用不着说明,当然与火光无关。

劳尔脑中浮现「他果然是战斗狂吧?」的疑惑,为这个建议感到不解。

以黑须的实力,想将他逼到生死边缘易如反掌。然而,长年以骑士团长身分驰骋沙场的经验,帮助劳尔锻炼出不会因为小伤就动摇的精神力。

既然是做好死亡觉悟的激战,免不了要以重伤为前提互相残杀。

「若能治好身体,我求之不得。但我不方便在护卫任务的途中受重伤────」

「放心。无须受重伤,我也能让你充分体会死亡的滋味。」

黑须目露凶光,咧嘴一笑,劳尔被他的气势震慑,身体微微后仰。

只有嘴角高高扬起、露出犬齿,宛如恶鬼。

他第一次看到黑须的笑容,狰狞得让他后悔为何要看。

「试试看嘛,劳尔!如果可以治好你的病,我赞成!」

主人两手一拍,彷佛在说真是个好主意。

「既然您这么说……黑须先生,可否麻烦你?」

「无妨。我也对骑士的武技颇有兴趣。」

他对团长之位已无留恋,未来要废寝忘食地对主人尽忠。

这样的人生足矣。

可是若想保护主人并派上用场,无论如何都得取回当时的力量。

如果是为他驱散覆盖内心乌云的这名男子,或许有办法治好穷尽各种手段都不见恢复征兆的身体。劳尔心中亮起微弱的希望之光。

「那、那个,老师!可以请你也帮我训练吗!」

「什么──!奥里克,你太卑鄙了!那我也要拜托老师!」

不知为何,连两位见习骑士都跟着报名。隔天,由黑须主导,以训练为名、恶梦般的蹂躏惨剧正式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