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剑的时候别闭眼。再一次。」

「我、我不行了……头好晕…………」

奥里克把剑插进地面,如同发条人偶摇摇晃晃地蹲坐在地,当场吐出胃里的东西。皮娜急忙拿着水壶跑来,轻抚他的背。

「「……………………」」

酸臭味弥漫周遭,劳尔和艾克赛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不悦,而是写满同感。今早吃的玛芬残渣,在红土地面溅出一大滩水渍。

「奥里克,你就这样听我说。跟人交手时,最重要的是排除犹豫。做好杀死对手、被对手杀死的觉悟,对习武之人而言乃基础中的基础。携剑等同表明『我有所觉悟』,无须顾虑。积极瞄准对手的弱点,攻击守备薄弱的部分,不用留情。瞬间的犹豫足以害死你的同伴或主人。」

黑须的谆谆教诲,肯定没传到发出蛙鸣,正在呕吐的奥里克耳中。

「队长……我再也────」

「别说……是我们要求他帮忙训练。身为骑士,事到如今岂能喊停。」

两人悄声说道,丝毫不介意铠甲上的泥土。

过了一晚,骑士们趁休息空档跟黑须切磋。当然由于不能疏于原本的任务──担任护卫,雷纳德跟皮娜也在旁观战。

起初黑须提议进行赤手空拳的格斗战,以避免受伤,可是碰到他使出前所未见的招式,劳尔一行人连防御的时间都没有,单方面遭到蹂躏。

训练过程中,黑须越来越不高兴,开始抱怨训练强度不足────目前正在举办三位骑士轮流攻击手无寸铁的他,如此疯狂的模拟战。

「我接受训练时,曾觉得队长跟鬼一样残酷……黑须老师是恶魔啊。」

艾克赛鲁摩擦着发疼的左肩,含泪抱怨。

不久前轮到他接受锻炼,但是转眼间就被压制在地,黑须使劲将体重施加在他身上,导致他肩关节脱臼。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这么痛的滋味,误以为骨头断了,在主人面前发出凄厉的哀号…………觉得自己既丢脸又没用,真想直接从世上消失。

虽说他很快就得到治疗,身体仍隐隐作痛,澈底丧失斗志。

「你们还算好……!他连投降机会都不给我……!」

黑须对劳尔格外无情,在他昏倒前都没停手。

劳尔屡次因为头部受创而失去意识,每次都被黑须用水泼醒,逼他醒来继续训练。

如同昨晚的宣言,他们都没有受重伤,却已心力交瘁。

「没办法,接下来换劳尔先生。」

劳尔闻言,反射性瑟缩一下。

黑须的矛头突然指向他,大概是放弃那只只会呱呱叫的青蛙了。

他脸上写着「动作快」,于是劳尔勉为其难地拿起长枪。

他深吸一口气。

放下头盔的护面(Ventail),敲了几下心脏附近打起干劲。

「怎么了?放马过来。」

「………………」

他将黑须的挑衅置若罔闻,透过护面缝隙(Slit)小心翼翼地凝视他,脚底在地面上摩擦,慢慢测量对长枪有利的距离。

面对手无寸铁、杵在原地的对手,也许有人觉得如此保守实在难堪,但劳尔亲身体会过,万万不可让这名男子靠近。

「接招!」

在他放声咆哮为自己打气时,黑须的身影从视线范围消失。

又来了……!跑去哪了!

将整张脸覆盖的樽型盔(Full Face Helm),为了换取防御力,牺牲了大部分的视野。

即使劳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须,他每次都会如同一阵烟忽然进入视线死角。

黑须使用的是放松膝盖,彷佛跪地的独特步法。他踏出第一步的速度太快,根本无从应对。

另一个棘手之处在于他的那身黑衣。拜那件宽松衣物所赐,最关键的手肘、膝盖、肌肉的动作都被遮掩,无论如何都会慢半拍才反应。

「唔……!」

怎么办?怎么办?自言自语声扰乱了他的思绪。

离发作的时间所剩无几。

原本就狭窄的视野,因无法平息的混乱变得更加狭隘,专注力提升到了极限。他绞尽脑汁,思绪反而纠缠一块儿,令他无法思考。

「劳尔!后面!」

「往、往左边移动了!」

「在下面!队长,快攻击!」

「──────!」

他听从观众的指示环顾周遭,却什么都没看见,只能举起长枪,往附近乱挥一通。

炙热的呼吸闷在头盔内侧,让人十分烦躁。

他停止动作想推开护面的瞬间──后脑勺传来一阵冲击。

「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在意其他人的声音吗?」

一击又一击。

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平衡感失常。

他意识到自己中招,全身无力,意识逐渐模糊。

「啊…………」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别人的声音。

视野慢慢融化,糊成一团。光是站在原地都觉得反胃。

袭向头部的冲击共五次────……接下来,他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劳尔!」

雷纳德冲向遭到痛殴的忠臣,毫不介意会弄脏膝盖,跪到地上急忙帮他脱掉头盔。

虽然他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吃了好几发肘击,幸好看起来没有流血,雷纳德松了口气。

「只是昏过去罢了,很快就会醒来……水壶在哪?」

黑须散步似的走向皮娜,大概是还想让劳尔继续战斗。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雷纳德连别人昏倒的样子都是第一次看见,老实说他非常焦虑。

他的训练有许多让人觉得是不是真的想下杀手的部分,雷纳德担心得无法默默坐着旁观。话虽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有鼓励大家。

纵然理智上明白是为了治疗劳尔的心病,什么忙都帮不上让他心焦难耐,只能含泪不停抚摸劳尔的脸颊。

◆ ◆ ◆

「老、老师,刚才那招投掷技,是日本的武术吗?」

一行人走在路上,讨论休息期间进行的模拟战。雷纳德也积极参与对话,旅程变得热闹无比,跟昨天截然不同。

「那叫铠组讨术,用来对付你们这种装备大铠的敌人。跟甲胄武者交战时,光打倒一人剑就会废掉。本来要在把对方压制在地后,用短刀或穿甲刀给予致命一击。」

「致、致命一击……那个,要往哪里刺呢?」

奥里克观察自己的全身,纳闷地询问。

就算是大量生产的廉价品,好歹是配合各部位调整过尺寸的铠甲。

怎么想都不觉得刀刃刺得进去。

「铠甲再怎么厚重,只要摔倒在地,就会漏洞百出。腋下一览无遗,胯下毫无防备。杀死敌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如果你想实际验证,可以在下次休息时试试。」

「…………原来如此。我、我试看看。」

艾克赛鲁感觉到好友紧盯着自己,策马接近劳尔。

「队长,骑士也有那类型的招式吗?」

「不,『下马抓住敌人』这行为本身就会被骂不像样。身为骑士,使用格斗术不太会受到肯定。战斗时大多使用战棍(Mace)等专门对抗甲胄的打击武器。」

法拉斯王国的骑士倾向不使用格斗术或远距离武器,大部分的人都以长枪为武器。

既然叫骑士,自然将重点放在骑兵战,因此长柄武器格外受到喜爱。

话虽如此,马只先在战场上战死,或地点位于不方便挥舞长枪的狭窄室内的情况也不罕见。以防万一,骑士会佩剑作为备用武器,不过由于太长的剑会妨碍骑马,骑士团明确规定了可以挂在腰间行走的长度。

「武士没、没有关于武器或武术的限制吗?」

「只要能在战斗时派上用场,任何手段我们都采用。掌握各种武术的用法,学习各种武器的长处。办不到的武士代表他经验不足,会被鄙视。正因如此,我很享受这个国家的生活。不仅有从未见过的武器和武术,还有魔法。」

或许是因为讲开了,稍微能从冷漠的黑须脸上看出表情变化。

刚才那是他特有的兴奋语气。开始吹口哨或哼歌前的好心情表现。

「老师不会魔法吧?那你还会对魔法好奇吗?」

「当然。单挑的话,我不认为魔法师足以构成威胁,可是在战场上,他们想必十分威猛。我目前只看过火魔法的魔法师,哪天还想跟其他属性的切磋一番。」

「毕竟魔法师(他们)基本上不擅长近战。用法杖以外的武器战斗,有时还会被嘲笑是魔法技术太差。我也常被人嘲讽是假魔法师,或许是因为战斗时只会用身体强化的魔法。」

纵然不只这个原因,总而言之,劳尔跟魔法师公会一直合不来。

他甚至忘记最后一次去那里露面是什么时候。

「骑士以赤手空拳为耻,魔法师以近距离战斗为耻吗?我不否认那类型的坚持,可是……这国家似乎很多人有刻板印象,贵族对魔法的观感也包含在内。跟我同队的魔法师起初也不擅长近战,等她学会柔术及杖术后,即可只身对抗猪鬼(Orc)。就是第一天帮我送行的帕梅菈。」

劳尔惊讶得频频眨眼。

「居然────那么纤瘦的小姐吗?」

记得他的队伍是E级。也就是跟猪鬼同级。

若是战士职业,他的感想只有一句「挺厉害的嘛」,换成魔法师就有点难以置信了。

「跟猪鬼近身战斗?魔法师吗?」

「冒、冒险者真厉害…………」

跟劳尔被视为异类一样,这国家普遍认为魔法师属于后卫。

攻击前通常要耗时准备,也不能近距离使用会波及自身的大招,一旦距离拉近便无计可施。

在擅长用剑或长枪作战的人眼中,懂得近战的魔法师乃极度棘手的敌人。

「那么,会挑选『手段』的安基拉人,比其他国家或领地的人弱吗?」

雷纳德不安地提问。

看来主人在正面意义上受到黑须的影响,视野变得辽阔。

「不好说。我刚来这个国家,就算要比较,我也不清楚其他领地的状况。不过,安基拉附近不是有个叫某某帝国的敌国吗?既然如此,大概没问题。」

众人闻言面露疑惑。

「呃……这件事跟附近有敌人有什么关系?」

「对人民来说,外敌纯粹是麻烦,对为政者而言则并非只有坏处。敌人近在身旁,军队就不会大意或疏于锻炼,武家在施以处分时更谨慎,因此政治会走在正道,家庭和谐。倘若没有敌人,军队会缺乏锻炼,武家不论地位高低都将变得自视甚高,失去畏惧羞耻之心,随着时间逐渐变弱。所以,黑须家总会刻意跟邻近国家建立敌对关系。」

刻意敌对────……?

那是发动侵略那一方的理论。有点像欧鲁库斯帝国的外交政策。

不对,好战到这般地步,能否称为武力外交都令人存疑,总而言之,附近的国家想必很难熬吧。

「原来如此……因为敌人存在,才会随时绷紧神经吗?没有近在眼前的威胁,认真训练的人说不定会变少。」

「我在安基拉出生长大,无法想像没有敌人的日常。」

「我、我也是。小时候,我还很羡慕没有跟敌国接壤的都市……」

「的确,听说内地的警备队和卫兵,权力比军队更大。」

听闻王都附近,领主贵族实施专制和军队腐败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那是过于习惯和平的弊病吗?正当雷纳德在内心如此笔记时,驾驶座传来响亮的吆喝声。

「主人!看见拿巴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