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一行人在旅店的食堂吃完早餐,前往代官家。

明明走路只要两刻(三十分)不到,却特地准备了马车和马移动,以示拜访贵族的礼节。

「皮娜小姐。」

黑须将马靠近驾驶座,悄声呼唤皮娜,以免被其他成员发现。

不愧是兽人,就连如同呼吸的轻声细语,她都抖动兽耳做出反应。

「黑须大人,请叫我皮娜就好。」

……皮娜原本应该很讨厌他,看来她对他的印象恢复了。

「这样啊。那么皮娜,大家看起来严重睡眠不足,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也有黑眼圈。不要紧吧?」

吃早餐的时候,雷纳德他们散发一种奇妙的气氛。

处于轻度亢奋状态,或者说刻意表现得很有精神。明明神情疲惫不堪,讲话音量却特别大,只有双眼神采奕奕。宛如战场上不眠不休的武士。

「呵呵呵,昨晚我们在讨论今后的计画直到天亮。托您的福,主人雀跃地分享了对未来的展望。我们确实有点睡眠不足,但状态反而非常好,请不用担心。」

皮娜开朗的笑容,灿烂得令黑须心想:「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开心的表情了。」

抵达代官家时,佣人们在房子前列队迎接。

不晓得是不是练习过,他们同时弯腰,异口同声说出欢迎的台词。

劳尔以护卫代表的身分,用做作的态度致词。将马车和马交给他们保管后,一行人终于在佣人的带领下进屋。

建筑物内部跟旅店和公会一样,墙壁统统漆成白色。天花板和地板附近镶入大量贝壳做的装饰品,走廊的各种家具也全是高级货。当成盆栽随便装饰的,恐怕是某种宝石珊瑚。

在故乡受到禁止的奢侈品,母亲曾经给他看过那种色调的发簪。

国家虽然不同,注重门面和虚荣心果然是掌权者特有的疾病,抵达会客室前的短短一段路,充斥彰显自我的强烈欲望。

「请进。」

佣人告知雷纳德即将进入房间,打开房门的下一刻──

看见站在房里的人,黑须下意识开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干嘛啊)?」」

两人的声音完美重叠,简直像事先准备了剧本。

「泰门,你认识这个人?」

「老师,你们认识吗?」

会客室里有两张隔着桌子相对的大沙发。

泰门和比他瘦一点的高大蜥蜴人站在其中一边。

「呃,与其说认识……对吧?」

或许是懒得解释太多,泰门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用视线征求他的附和。他今天明显是外出的装扮,不像前几天那样裸着上半身。

彷佛要被肌肉撑开的贴身上衣大概洗过太多次,整件都缩水了,许多地方的布料也都被磨薄,看得出从内侧缝补的痕迹。裤子皱巴巴的,膝盖部分破了一个洞,一眼就看出是穿破的。

黑须承认自己已经努力整理仪容,不过就连对服装不怎么挑剔的黑须,都觉得泰门显然穿不习惯这身东拼西凑的搭配。

「是啊。我们昨天在冒险者公会巧遇。泰门,原来你是代官身边的人?」

「我才要问你怎么跟领主的公子混在一起咧。你不是冒险者吗?」

泰门刚说完,旁边的蜥蜴人便一拳打在他头上。

从高处使劲往下砸的强力一击。

威力大到正常人当场死亡都不奇怪。

「白痴儿子!竟敢对雷纳德大人的随从这样讲话!」

「好痛,老爸!有必要揍我吗!那家伙是我的朋友耶!」

两人大声互骂,或许是情绪激动使然,尾巴不停拍打地面。

黑须不认为自己跟泰门成了朋友,但他们的确聊过一段时间。

尽管他对泰门的本性一无所知,黑须并不讨厌他诙谐的个性,所以没有特地否定那句话,将昨天发生的事传达给雷纳德一行人。

双方说明完毕后,终于准备进行会谈。

泰门跟旁边的蜥蜴人一同入座,另一边则只有雷纳德坐在沙发上,其他人在身后列队。

「哎呀,让各位见笑了…………」

纤瘦的蜥蜴人看起来毕恭毕敬,不过一整理好乱掉的服装,态度就突然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那么,容我正式介绍,我是由边境伯爵大人任命的拿巴尔代官,麦格努斯•波雷洛男爵。旁边这位是小犬泰门。首先,劳烦雷纳德大人特地远道前来,我想为自己的无礼致歉。」

语气彬彬有礼的男爵,散发与身分相符的威严。

目光锐利,太阳穴到右脸颊的巨大伤疤,为乍看之下温文儒雅的气质增添了一分神秘气势。

每当他活动身体,都会发出锵啷锵啷的微弱声响。

推测是穿在衣服底下的锁子甲摩擦鳞片的声音。

看来泰门强烈的戒心遗传自父亲。

「请抬起头来,波雷洛卿。是我方突然来访,失礼的是我们。而且,我必须向你道歉。」

语毕,雷纳德真的深深低下头。

劳尔和皮娜没有反应。由此可见,这应该是事先已经决定好的安排吧。

「我」吗……(注:雷纳德在此使用的第一人称,从谦虚内敛的「仆」,变成正式中性的「私」)

虽然看起来有点紧张,雷纳德好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类型的会谈。

没有瞧不起地位较低的人,语气也不会过度谦逊。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据说很多贵族会仗着自己的身分摆架子,黑须对那种人只会抱持杀意,而非敬意。

雷纳德的态度以贵族来说,让人觉得落落大方。

「雷纳德大人,万万不可!边境伯爵的公子怎么可以对我这种人低头!请您别这样!」

男爵急忙制止雷纳德。

看到他低头道歉,泰门也惊讶得瞪大双眼。

「波雷洛卿,真的很抱歉。其实────……」

雷纳德抬起头,说明帝国暴行导致的一连串骚动。

一面观察男爵的反应,一面有条有理地娓娓道来。

「……就是这样。顺带一提,之前你提出的减税要求,我们也不得不驳回。」

「────没关系。既然如此,也没办法。拿巴尔本来也该派兵支援,光是帮我们免除此义务,就已经是过度关照,岂能在安基拉遭遇危机时,提出这种任性的要求。」

纵然男爵一瞬间心生动摇,还是很快就故作镇定,露出半吊子的假笑。他扬起嘴角,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

据泰门所言,他们已经一年无法出海捕鱼了。

尽管不清楚这地方的税制是视收获量变动还是固定税额,黑须不认为小港都的代官会有多少积蓄。他特地不向为渔获量减少所苦的人民征税,肯定也濒临极限了。

在这般绝境中能采用的手段,通常一定是跟光明正大八竿子打不着,暂解燃眉之急的权宜之计。跟饥饿的章鱼会吃自己的触脚一样挖东墙补西墙,仅仅是勉强度过眼前的危机。肯定是那种方法。

他心里想必充满了千辛万苦。

「可是老爸……啊,父亲。没人知道岛龟什么时候会移动──商船也一直无法出海……这样下去,渔夫和商人都会饿死喔?」

「就算这样,也不能为难人家。万一北方地区受到帝国侵略,会有数不清的人民流落街头。这庞大的损失是拿巴尔无可比拟的。泰门啊,边境伯爵也在为整个安基拉的利弊着想,跟我们珍惜这块土地一样。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过────」

泰门一脸无法接受,还想再说些什么,雷纳德在他开口前介入对话。

「波雷洛卿,令郎说得有理。我自己也不想为了北方舍弃拿巴尔。因此,能否容许我们以其他形式提供协助?」

「其他形式…………吗?」

男爵眼中参杂着怀疑与期待。

「是的。我去过安基拉领内的各个地方,知道几座城市有多余的食材。我会跟各地的代官商量,看是否将军队不方便征收的食材以低价卖给拿巴尔。」

「这……如果真的办得到,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喜出望外,不过……每座城市都想为战争储备粮食吧。商人公会消息如此灵通,粮食理应会在近期开始涨价。这个作法不会有困难吗?」

没办法相信你。说不定是巧妙的陷阱。

这个想法反映在男爵的表情及语气上。看来他目前对此有点存疑。

「我一定会想办法。虽然我现在只能拼命低头拜托人家……即使如此!我会努力去各地找到愿意答应的代官!可以请你给我一些时间吗!」

雷纳德语气坚定,再度低头。

双手放在大腿,彷佛在祈祷。

他的说词及态度,充分传达出足以表明决心的诚意。

原来如此……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吗?

看着雷纳德迈出最后一步的背影,黑须了然于心。

听闻领主及雷纳德的兄长,会把要去远方处理的琐事全部推给他。

深谙领内的琐碎资讯,确实是雷纳德特有的长处。

而他的所作所为,则会拯救领主抛弃之人。

免不了是条荆棘之道。不,应该说不用想都明白注定会如此。

在家里受到欺压的人,打算违反领主的意向,不可能平安无事。

然而,凝视主人的侍从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这样啊,他们都已经做好觉悟吧。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不错。

听说公家的家庭情况和武家不同,错综复杂。

今后他们要承受的舆论压力,八成也不会改变。

会被许多人嘲笑,走到哪里都会遭遇轻视。

即使在等同死胡同的现实社会中,是渺小如尘芥的希望────

只要有志向相同的伙伴,逆风而行也不觉得艰辛。

男爵答应了雷纳德的建议,同意将拿巴尔的命运托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