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真奇怪──泡在热水哪里好玩啊?不会觉得像被煮熟吗?」

「……………………」

黑须烦躁地看着跟青蛙一样在小河里游泳的大蜥蜴,叹了一大口气。

他终于得到解放,泡在泡澡桶里休息时,整理完房间的泰门跑来冲澡。

不愧是自称深谙水性之人,他灵活地运用长尾巴,滑行似的在水中游泳,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满身肌肉的他为何有办法浮在水面,黑须十分疑惑,莫非体内有鱼鳔吗?

「从你脸上冒出来的那个,叫做『汗』吧──?热的话别忍耐,跳进水里不就得了──啊,你看。又流了、又流了。」

「你……」

反驳的台词涌上喉头,可是他觉得蜥蜴不可能明白热水澡的优点,便将说到一半的话吞回腹中。

他提出一直存于心中的疑惑作为替代。

「说起来,你感觉得到热或冷吗?」

前几天的狂猿战。

不管被抓还是被咬,泰门都不为所动。

覆盖全身的冰冷鳞片看起来不只痛觉,连任何感觉都没有。

「废话!你以为蜥蜴人是什么!不如说我们超怕冷!」

「巴特说很快就要下雪……你不用冬眠吗?」

听到怕冷的蜥蜴,黑须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泰门的表情却略显不悦,眉间浮现皱纹。

「你喔……我是爱好和平的温柔男人,所以无妨,但你那句话可是对异种族的歧视,要注意一点。尤其是兽人族,很多人被当成动物会气疯。小心被当成种族歧视主义者(Racist)喔?」

「种族歧视……?」

这句话──他听不太懂。

不对,这句话本身的意思听得懂,但他拿捏不准「种族歧视」这个概念。

「花中第一为樱花,人中第一为武士」。

若要为人类分级,无须多言,武士位于最上级,如同樱花是最美的花。黑须评论一个人的标准,只有是否为武士这把尺。

父亲也跟他提过好几次阶级观念。

身为统治阶级的武士,和身为被统治阶级的其他人虽然有所区别,武士以外的人之间不存在上下关系。无论是乞丐还是富商,在我们眼中都没有太大的差异。

黑须从未对这个教诲存疑────

我是泰门所说的歧视主义者吗?

这国家跟只有人类生活的日本不同,参杂许多外表各异的种族。

他不认为其中有优劣之分,但他最近为了推测对手的实力,养成了检查有无兽耳或福耳的习惯。如果以人种估量一个人的价值叫做歧视,那他确实可说是彻头彻尾的歧视主义者……

简而言之,就是有没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

若是敌人,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斩杀即可。

种族这种无关紧要的要素不可能影响他的判断,也跟男女老幼、贫富贵贱、士农工商毫无关系。

「好吧──天气冷的时候,我们的动作确实会变迟缓啦……啊!这条河有鱼耶!我去抓!」

黑须手抵下颔沉思时,泰门已经整个人潜入水中,往上游移动。

「……………………」

黑须错愕地目送突然跑走的泰门离开。

游泳的速度快得吓人。无疑比在陆地奔跑更快。

对武士而言,游泳技巧也是极为重要的武艺,甚至归类在十八般武艺之一。

因为战争时为了接近敌阵,必须突破海洋、河川、护城河等障碍。

黑须也被迫从小学习游泳,甚至对此感到排斥。

真、草、诸手伸、小拔手简化版、大拔手、卷足、雁行、莲华鸭、诸手日伞、扇返、水书……包含各种泳姿在内,学习穿着铠甲游泳的着衣游泳法,以及维持立泳的姿势使用弓箭或枪炮的水中射击技术。考虑到被俘虏的情况,连绑住四肢游泳的全身缚泳姿都学过。

为了顺便训练对水刑和溺水的抵抗力,他还屡次被卷进瀑布,徘徊生死边缘。

溺水的痛苦有别于单纯的刀剑带来的疼痛。

若在水中失去镇定,人类的大脑会跟拼命摆动的四肢同样忙碌,反射性思考如何逃离紧逼而来的死亡。

肺部浸水的瞬间,混乱会达到极致,连水面位于何方都无法分辨。直接昏厥或发狂都还乐得轻松,厌恶感却会充斥全身,无法抵抗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数不清的锻炼方式当中,在瀑布下修行更是严酷到足以让人忘记时间。

「……………………」

讨厌的回忆匆忙浮现脑海,黑须产生理应舒适宜人的热水重压在身的错觉。

他眉头紧皱,像被催促似的洗完澡。

◆ ◆ ◆

「哇……!好久没吃鱼了!」

「我也是。看起来真美味咧。」

「我大概是第一次吃海里的鱼。」

晚餐是一整桌的鱼料理。

可惜没有生鱼片,不过炸鱼和烤鱼散发勾起食欲的香气,使得鼻腔自动扩张。

不知为何。

烤鱼的香气无时无刻都能带来恐怖的幸福感。

「这么高级的食材……我很高兴啦,但真的可以给我们吗?」

「嗯!我带了一堆过来,大家尽量吃!」

法兰兹担心地询问,泰门拍了拍胸膛回答。

想让其他人也品尝自己觉得美味的食物。此乃人之常情。

「那、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伙伴们脸上的担忧神情荡然无存,感觉可以听见吞咽唾液的声音。

听说泰门离开拿巴尔前,男爵塞给他大量的食材当作土产。

不愧是贵族,办事真是周到。

虽然有部分应该是出于「小犬拜托各位照顾了」的关心,对此照单全收太危险了。

有权人士的赠礼不光是用来表达谢意,还有让双方站在对等立场的效果。

为了让感谢人的那一方不要愧疚,不须永远答谢这份恩情。

告诉对方「这样我们就是对等关系了」。

正因如此,中元节跟年末大家才会互相送礼。

地官赦罪大帝的赎罪神德,被遗忘已久。

「唔喔喔!这是什么?超好吃!」

「脂肪含量果然不是河鱼能够比拟。跟葡萄酒(Wine)也很搭。」

莫里和巴特对味醂青鱼干赞不绝口。

在波雷洛家吃午餐时,黑须也尝过那道料理,又甜又辣的调味跟鱼肉浓郁的滋味互相衬托,微焦的部分更是格外美味。

(插图011)

「…………!」

法兰兹默默地将他最爱的炖菜扒入口中。

那是一道用牛奶炖煮看起来像鳟鱼的淡红色鱼片跟蔬菜做成的料理。

看他的眼睛亮起薄薄一层水光,自然无须询问感想。

「真好吃!一点腥味都没有!」

「对吧──?那条鱼是我抓的。」

「泰门先生抓的吗!好厉害……!鱼要怎么抓呀?」

大家聊天时始终不发一语的帕梅菈,似乎也顺利上钩了。

黑须满足地看着同伴,叉起鱼肉香肠。

────美味。

烤得恰到好处的弹牙口感。

香料的用法丰富又随便,跟之前在麦卡的旅店吃到的猪鬼香肠比起来,味道稍淡,相对地也更清爽,多少都吃得下。

黑须不禁想念起糙米饭。

「对了,泰门先生明明是贵族,为什么跑去当冒险者?」

「维持大海的治安也是我家重要的工作。被叫去帮忙狩猎魔物时我就在想,既然每天都要跟魔物战斗,成为冒险者不是能顺便赚点零用钱吗?」

「真亏令尊愿意允许。」

泰门得意洋洋地回答,巴特则一脸不以为然。

「笨蛋!当然是瞒着老爸去登记啊!」

「你怎么瞒过公会的柜台人员?代官的儿子没人不认识吧?」

「我的儿时玩伴在那里上班,轻松过关啦!不过被老爸发现时,我们两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在那之后,你就一直单独(Solo)行动吗?」

「对啊……我也找过队伍加入,可是不出所料,没人愿意跟贵族组队。所以!对我来说,荒野守卫是最先认识的冒险者同伴!真的谢谢你们收留我──!」

泰门用力拍打坐在旁边的法兰兹的背,尾巴都快摇断了。

「不、不客气。我们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法兰兹痛得面容扭曲,露出苦笑,餐桌上笼罩着笔墨难以形容的温馨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