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三章 Sagi Musume
注:「鹭娘」的日文罗马拼音。
妄执如云胧月夜
我心情迷空徘徊
悄然飘落的雪中,由鹭化身为人的姑娘一身白无垢※执伞而立,伴着哀戚的长呗名曲。
注:表里完全纯白色的和服。
《鹭娘》以如此空灵的场面揭幕。
开头展现女子对爱情的哀怨后,褪去白衣变身为城里的姑娘,气氛与开场截然不同,舞出女孩的爱恋。之后气氛再度转换,身穿白底缀有鹭羽的振袖和服,女子在地狱业火的折磨中,渐渐衰弱气绝,整出表演宛如一幅五彩缤纷的浮世绘。
首先以这《鹭娘》博得世人喝采的,是俊介在获得艺术选奖后紧接着在国立剧场的演出。这出《鹭娘》,论起源可分为三种,其中最常上演的,是宝历十二年(一七六二)第二代濑川菊之丞于市村座演出的《柳雏诸鸟啭》的其中一幕,而俊介此时重现的,则是来自失传已久的文化十年(一八一三)《四季咏寄三大字》,他自行研究古文献,并重新阐释。
俊介在古典庄严的《鹭娘》中所演出的鹭的化身,不仅展现鹭的空灵与美,连鹭的兽性也演绎得淋漓尽致,一般观众不用说,就连挑剔的歌舞伎迷也为之赞叹。
这时立刻行动的,便是身为三友社员,却更像有通天之能的自由活动发起人、在演艺圈如鱼得水的竹野。他找上彰子——一直得不到千五郎的谅解,现在已是喜久雄个人事务所的社长,提议道:
「能否请第三代以更崭新的形态演出《鹭娘》?」
彰子马上找喜久雄讨论,已听说俊介《鹭娘》的好评而燃起演员魂的喜久雄迫不及待地说:
「我有个主意。」
提出的竟是与声乐共演,说想以女高音的咏叹调来跳《鹭娘》。
可是,这类挑战的下场,成长于梨园的彰子听得可多了,立刻反对,但反驳到一半忽然改变主意:
「不要局限于国内的小圈子,如果找世界知名声乐家合作,也许大有可为。」
她这种不知什么叫作怕的个性,正是千金小姐的优点也是缺点,或许是因为在不知人间疾苦又个性悠哉的母亲与一生专注求艺的父亲底下长大,尽管娇生惯养却莫名懂事能干,当起演员经纪人尤其精明果敢。这时也是一决定便立刻行动,找到与柏林爱乐搭得上关系的闺密千金的父亲,到处打听,很快便得知本来就对日本文化很感兴趣的世界知名女高音莉莉安娜•托绮反应不错,随即单枪匹马前往她居住的巴黎,竟然当场就把事情谈成了。当然,莉莉安娜已经五十多岁,不复全盛时期的声势,但毕竟仍是世界知名女高音,于是彰子回国一下飞机就直接去找竹野,接着便一步步开始准备喜久雄与莉莉安娜的合作。
话说,这次的演出,虽然只是短短七天的东京公演,但媒体竞相报导,更重要的是莉莉安娜凄美的嗓音,与喜久雄饰演的鹭的化身无与伦比之美相呼应,风头甚至盖过俊介因充满兽性而大获好评的《鹭娘》。
这么一来,不消多久巴黎的剧场便提出邀约,希望能在巴黎演出。
「咦,阿德到哪里去了?」
这会儿我们来到了巴黎歌剧院。
歌剧院里休息室的镜子饰着奢华的金框,虽是休息室,天花板却高得足以抬头仰望,正在涂白粉的喜久雄的声音在房内回响。身后围着《世界报》的记者和摄影师,人人一脸窥探东洋奥秘的神情盯着身穿浴衣的喜久雄,以及他脸上的白粉。
「德次先生刚刚还在。」
边说边用泡红茶的茶壶泡煎茶的,是喜久雄的弟子,名叫花井蝶吉,才十七岁,入门不到几个月的第一件工作便在巴黎歌剧院,只能说这少年运气实在太好。
由于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公演,特地留了许多准备时间,但穿戏服时实在不能没有德次。
「我猜,阿德大概又跑去看天花板的夏卡尔画作了。蝶吉,你去看看。」
蝶吉奉命急着出去,差点撞上要进来的彰子。
「妈她们刚出饭店,说要早点来参观歌剧院。」
报告了远从长崎来看喜久雄风光演出的阿松与友人的行踪。
「出了饭店?她们一群乡下老太太没问题吗?」
喜久雄很担心。
「我说要去接,可是妈说走一下就到了,不用。还说她们路上要顺便去咖啡厅坐坐。」
正为不知要紧张的母亲愣住时,果然跑去空无一人的大厅看天花板上的夏卡尔画作的德次回来了。
「啊,真的会被吸进去,怎么看都看不腻。就连不懂画的我都这样了,懂的人不就要开心死了。」
看来这边这个也不知道要紧张。
「阿德,你看夏卡尔的天顶画,是什么感觉?」
喜久雄也被影响而问起他来。
「就是,怎么说,会听到啷啦啷—啦—啷——的旋律,好像自己背上也长了翅膀,轻飘飘地飞起来,销魂的呢!」
透过随身口译听了德次的感想,法国记者笑了。
「上台之前,有没有什么仪式?」
继续采访。
这时,喜久雄画眉的手忽然停下。
「上台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我从十七岁起就一直上台,每天每天,早上起来就进剧场化妆,几乎整天都在休息室度过。几乎整天,就意味着几乎整个人生了。」
或许是因为人在国外,喜久雄难得话多,记者一副「原来如此」地环视休息室,与德次、彰子和蝶吉相视微笑,又说:
「那么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我们在家里休息、谈笑、吵架、庆祝,你们也全都在这里进行吗?」
「你说的那几项,就数吵架最多了。」
这样回应的是德次。
「化着妆,渐渐地就会进入角色。休息室就是这么神圣的地方。」如果想装腔作势,大可这么说,但歌舞伎的演出一个月二十五天,无论周末平日,剩下的五天则要准备下个月的演出,一整年都是如此。不要说谈笑、吵架,吃饭在这里,剪指甲在这里,就连去看医生都是从休息室出发。正因如此,演员需要非比寻常的专注力。有的演员是走出休息室的瞬间,有的演员是站在舞台侧边的瞬间,像吾妻千五郎这种戏骨级的演员,就算在舞台侧边聊相扑聊到出场前一刻,从方凳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便能完全化身弁天小僧菊之助。
照亮夏卡尔天顶画的巨大水晶灯悠悠洒下灯光。一八七五年以新巴洛克风格建造的巴黎歌剧院里,装饰得金碧辉煌的Balcon、Baignoire、Loges等包厢座位围住绚烂的舞台。座位上挤满观众,只为了一睹远自东洋而来的一只白鹭,在黑暗的舞台上,隐约浮现的是纱幕后一字排开的裃衣※长呗群。那情景,宛若雪原上若隐若现的古代日本幻梦。
注:传统服饰。江户时代武士的正式礼服,由无袖宽肩的上衣与同质料的长裤组成。
妄执如云胧月夜
我心情迷空徘徊
长呗一开始,巴黎歌剧院满座的观众便热烈鼓掌。当舞台上飘起白雪,一身白无垢的喜久雄从中央升降台缓缓现身,整厅的掌声嘎然而止,人人都为落在巴黎歌剧院的美丽白鹭屏息。
白雪中,自白无垢衣摆轻轻探出的白足袋,就连最顶楼的客人也感到触手可及般的喜久雄的指尖,立时夺走观众的心。而唱着凄美的咏叹调走近这只白鹭的,正是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莉莉安娜•托绮。观众只觉得自己彷佛也在台上,伸手便可摸到白鹭。
当初被视为不可能同台的长呗与咏叹调,实际演出便发现,两者在人类的感情上有所共鸣。无法言语的白鹭将声音化为咏叹调,没有翅膀的歌手则将情感化为舞蹈,融合成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
这次在巴黎歌剧院举行为期七天的公演,获得远远超出预期的盛大成功。演出终场当天举行的派对上,日法大使当然没有缺席,法国大牌女明星和世界级设计师也齐聚一堂,巴黎歌剧院的墙上打出「HANJIRO」的灯,这一夜的巴黎是满满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
自法国凯旋回国后,轰动感更加热烈,走进书店,架上是以喜久雄站在歌剧院舞台为封面的杂志;打开电视,弁天那些艺人学喜久雄的鹭娘来搞笑。因此,就连对歌舞伎不感兴趣的年轻人,一提到当代最美女形就会说是花井半二郎,甚至,谈起隔壁班的美女时,也流行说「○○是二组的半二郎」。
那么,这阵子俊介就不红了吗?不,俊介的才华是外表较为低调,不以美而以鲜明写实为卖点,当华美的喜久雄越出风头,他反而暧暧内含光,内行人对他格外欣赏。
然后,就在这时,九州的辻村亲自打了一通电话给喜久雄。
在休息室接起电话的是德次。
「真稀奇,是辻村叔叔打来的。」
听筒里传来辻村的声音,少了以往的威势:
「哦,喜久雄吗?听说你很出风头啊?」
「叔叔,我从巴黎带回来送你的葡萄酒如何?」
「医生不准我喝酒。不过,我一晚就干掉了。」
「有什么事吗?叔叔竟然亲自打电话给我。」
「哎,就是有事想要拜托你。时间过得很快,我接手爱甲会到今年要满二十年了。」
「二十年吗?恭喜叔叔了。」
口中这么回答,心中不禁想起的却是二十年前,在黑道斗殴中遭到枪击的父亲权五郎,以及与德次两人搭卧铺列车到大阪的往事。
「这次辻村兴产创立二十周年庆祝会,我想要盛大举办,所以想要拜托喜久雄,请你来跳现在最热门的《鹭娘》。」
说起那时黑道所处的状况,警察厅主导的「顶上作战」成果已经渗透全国各角落,尤其动见观瞻的广域组织暴力团的首领及干部,包括服刑中的和正在打官司的,全被列为检举对象,与社会隔离。
在九州雄霸一方的辻村也是最早被列入名单的其中一人,但他年轻时就与当地有力政治家来往,人脉广不说,又另行壮大了完全独立于爱甲会之外的一般企业「辻村兴产」,从事金融、土木业,大钻法律漏洞。
「和权五郎大哥那时相比,我就是个不仁不义、行事卑鄙的流氓,这个我承认。但现在冒出头的比我更卑鄙,这年头,只有卑鄙低劣之辈才能活下来。」
正如辻村所说,当时九州黑帮的势力版图不断变动,短短三年前,无论发生什么事,辻村都能暗地里压下去,将地位护得固若金汤,但自从他被控违反刀械法,风向就变了。
在这个时间点,辻村要大办辻村兴产创立二十周年庆祝会,说起来是想要展示势力以图力挽狂澜的最后一搏。
「叔叔,你的二十周年庆祝会,我一定会全力表演。」
喜久雄几乎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你能来,我很有面子。」
辻村听起来由衷开心。但是,电话一挂:
「少爷,我反对。」
德次便这么说。
「辻村叔叔一直以来很照顾我们没错,可是,这时候答应他,对少爷一点好处也没有。」
德次会在这时插手当然有他的道理。
「少爷听了或许会不舒服,但是——」
以这句话开头,德次说,辻村在找喜久雄去庆祝会表演之前,其实已经先找过弁天了。
「那是当然,这年头,歌舞伎演员再怎么红,也比不上弁天那种每天打开电视都会看到的当红艺人。」
但是,据德次接下来说的,弁天已经推掉了这个邀请,因为弁天对这方面消息十分灵通。私下已有传闻,说立志扫黑的警察厅为使民众理解警方的努力,又要杀鸡儆猴,所以会在这次庆祝会上进行大规模缉捕,传得煞有介事。
喜久雄朝调酒饮料瓶吹气,好吹掉被手印上去的白粉,听完德次的劝谏:
「二十年真是好长的一段岁月啊,竟会让黑道阿德说出这种话。」
这样一笑置之。
「我不是开玩笑。你敢卷进那场逮捕大戏试试看!现在情况好不容易开始好转,又要全部毁了。」
「阿德……」
喜久雄打断苦口婆心的阿德。
「辻村叔叔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不知道。他精明得很,从他先找弁天才来找我就知道了。可是,明知叔叔是那样的人,我还是受了他那么多照顾。」
「但是,少爷……」
「阿德,你听我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不答应叔叔,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哪有这么夸张?」
德次小声嘟囔,但喜久雄向来拿定主意就不会更改。
「没办法……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我德次来挡。」
正好在这阵子,德次接到市驹从京都打来的电话。市驹当艺伎坐台表演的同时,也在只园开了一家小酒吧,经营得有声有色,因此十分忙碌。喜久雄不用说,德次也跟着从全国各地的舞台到巴黎歌剧院到处跑,抽不出空去京都,而市驹在电话里说,这阵子绫乃都不回家。
绫乃已经十三岁,若是与女生朋友外宿倒还好,但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上国中那时开始,就交了一些比较不规矩的朋友。上个暑假时就不把外宿当一回事了。」
这样找德次商量其实已是半年前的事。每次市驹都责骂绫乃,有时甚至会动手,但越打越骂绫乃就越不回家,本来应该要找喜久雄商量,然而:
「那孩子就是讨厌她爸讨厌到不行。我这个当妈的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厚着脸皮来找阿德你。」
回想起来,可爱活泼甚至太活泼的绫乃发生显著变化,正是喜久雄因私生子而饱受世人抨击的那时。电视上反覆播出自己在若狭的海水浴场被喜久雄抱着、眼睛像罪犯般被杠上黑条的照片,每次绫乃都会一直伫在电视前看着自己。
「在学校有没有同学说什么?」
市驹担心地问她。
「如果有谁敢说什么,我会加倍奉还。」
实际上绫乃在学校并没有遭到霸凌的样子,再加上母亲是只园的红牌艺伎:
「要知道,我们是只园女子,很多地方都和一般人不一样。就是因为不一样才特别。」
每每有机会就这样教导她。不枉市驹这番苦心,当时绫乃身上并没有出现大人所担心的变化,反而因为之前实在太野,还被笑说「稍微有点女孩子样了」。但小小年纪的绫乃一定在拼命忍耐吧,这些压抑进入国中后很快就爆发,首先变化的是发型和衣着,当时正值八○年代不良少年的全盛期,绫乃才国一就把头发染红烫成玉米须,化一脸恶鬼似的妆,穿着超长学生裙,马上被高年级和外校的不良少年盯上,昨天是乱斗大闹,今天是脱序行为,没有一天平静,市驹还曾忍不住在去警察局接人的计程车上放声大哭。
即使如此,至少肚子饿了还会回家,所以刚开酒吧自己也很忙碌的市驹纵然担心,也认为女儿是在叛逆期,想静静熬过这地狱般的时期。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绫乃的行为越来越偏差,不得已求到喜久雄那里,绫乃却披头散发地面对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家骂人的喜久雄,态度相当恶劣,最后甚至摔起家里的碗盘发泼撒野。面对这样的女儿,喜久雄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德次设法把光着脚跑出去的绫乃带回来。
从那之后,德次也很担心绫乃,在喜久雄身边每天忙着,下周总算有睽违已久的休假,正想要去探望绫乃,就接到市驹的电话。
「我明天搭第一班新干线过去。」
听到德次一口答应,市驹已有哽咽之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次就是有很不好的预感。阿德,谢谢你了。」
喜久雄当然也清楚本来应该是自己要去,但明天的演出又不能开天窗。
「阿德,拜托你了。」
内心肝肠寸断。德次将一切交接给蝶吉,赶往京都。
第二天一到冈崎的市驹家,看来市驹已经到处找过人了,一脸睡眠不足憔悴不堪的模样。
「对不起呀,每次都麻烦德次。」
「先别说这些,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一问之下,德次才知道绫乃是被最近交往的暴走族带着到处跑。
「先吃早饭再去找吧。」
阿德把行李交给这样留他的市驹:
「这种事分秒必争,要找对门路。」
说完便赶着出门,去的是昨晚请在京都的黑社会也算有点面子的弁天介绍的「京都的事问他就对了」的一个年轻小混混的家。一抵达,原来弁天已经事先联络过。
「大哥要找的女生,我想应该是被一个叫作『疯暴』的暴走族里的人带在身边。那人叫作孝志。」
眼前,弁天介绍的这个小混混,年纪轻轻却少了门牙,裤子上尿渍点点。但依弁天说,能脱离组织就已经很了不起。
「多谢了。不过,小哥糟蹋了一张帅脸,拿这些去装门牙吧。」
德次从钱包里拿出三万圆递给他。
「都怪健保不保门牙。」
他边说边笑地收下。
「我看大哥也不是一般人,大概早料到了,想把那女生带回去,可没那么简单。」
「是啊……」
听他这么说,德次平静地点头,笑着说:
「别相信健保不保门牙,那是骗人的。」
便离开了。
那位孝志家里在桂开一家小店。德次到了之后,向在店内收银机旁吃便当的孝志父母问起绫乃的所在。
「我们已经跟儿子没有关系了。房子就在后面,你请便吧。」
双眼无神的母亲说。
德次依言来到店后的房子,一开门,就看到门口地上少男少女的鞋子堆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孝志的父母大概是住店面二楼吧,这里显然被儿子和朋友占领了。
明明有那么多双鞋,屋里却鸦雀无声,实在诡异。德次踩过那些鞋子,穿着鞋走进积了厚厚灰尘的走廊,餐厅里零食、即食汤包的包装和便当的残骸随处可见,一股肉类的腐臭味和就在旁边的厕所味混在一起。
德次忽然想起自己进立花组之前成天厮混的伙伴的家,一想到绫乃竟然被拖到自己爬出来的地方,心中便万分不舍,怀抱这样的心情爬上狭窄的楼梯,这次迎面而来的是强力胶味。敞开的三坪房里,暖桌旁年轻男女东倒西歪,其中有半裸的女孩,也有翻着白眼流口水的男孩。
整个房间都是强力胶和年纪还小的少年少女口水味。
仔细一看,只有一人没有围在暖桌旁,一身制服靠着拉门而睡的女孩正是绫乃。
「小姐,抱歉啊,我来晚了。」
德次不禁在心中如此低语,避开孩子们的身体走进房间,温柔地摇醒绫乃,夸张的浓妆底下正是小时候骄傲神气的女孩的脸。
「不就是鹭娘吗……」
绫乃听到德次的声音醒来,一时之间大为震惊。
「啊……天狗。」
仍睁着空虚的眼睛低声吐出他们每次见面必说的暗号。
「小姐,我们回家吧。」
「嗯……不过,我好累,站不起来。」
绫乃甚至无法自行站立,这天是德次把她抱进医院的,但遗憾的是,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绫乃身上出现吸食强力胶造成的头痛、晕眩、呼吸困难、耳鸣、幻觉等严重症状,住院后进行吸氧等治疗时,那个叫孝志的少年带人闯进医院要带走绫乃。
所幸,当时在病房的是德次,德次在走廊上拦住他们,直接揪着孝志的头发拉到停车场,正色警告他——以后敢再接近绫乃,本大爷会要了你的命。
「这跟大叔无关。」
孝志这样放话想回去病房,德次痛殴他的脸把他打到眼睛出血。人是赶走了,但事情还没结束,人要走错路很容易,回头却很难。
几天后,孝志所属的暴走族,为旗下组织的暴力团南组组员,带着脸上缠着绷带的孝志来到医院,听到敲门声悄悄开门的德次一眼便明白状况。
「别造成其他患者的困扰,到外面去吧。」
德次走向医院外的吸菸处,往长椅上一坐,向三个围着自己而站的男子递烟。
带头的拿了一根菸说:
「那女孩,是我们在照顾的。这位兄弟,我们不能这么简单放她走。」
「你们知道她是花井半二郎的女儿吗?不……你们就是知道才来的,不然,区区一个离家出走的国中生,哪劳动得了你们几位大驾。」
住院患者们远远地看着德次等人。
「能不能请你们带我去事务所?」
德次用手指灭掉烟低声说。
带头的男子扬起嘴角,冷冷一笑。
负责驾驶宾士前往事务所的少年,看起来才国中。
在车上,德次不是没有想到辻村,只是,他决定不依靠辻村,一部分是他最近才劝喜久雄不要出席辻村的庆祝会,但最主要的是,过去喜久雄从来没有仰赖过辻村手中的暴力。仔细想想,鹤若不依不饶没来由的欺凌、媒体捕风捉影大肆报导,如果喜久雄有心,只要利用当时辻村绝大的力量,无论是鹤若的生杀与夺,还是要暗地里操控演艺新闻,肯定都能顺心如意。但喜久雄没有这么做,这让德次在喜久雄身上看到了他对自己黑道血统所怀抱的、不同意义的自尊。
南组位于京都市区的事务所很畸形,在旧町屋上盖了崭新的组合屋,门口不要说门牌了,连电表和瓦斯的贴纸都没有。
由他们领路,德次被带进一张皮沙发特别醒目、满是烟味的事务所。坐在达摩挂轴前面的,是像极了画中达摩的南组长。
组长以一双铜铃大眼瞪了德次一眼:
「我不跟跑腿的说话……有事找她父亲半二郎来。」
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就要离开,德次叫住他:
「我是代表半二郎来的,请组长给个面子。」
组长伫足,一双彷佛随时会滚落的眼珠子露出凶光。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半二郎的跟班。」
「哦,演员的跟班个个都像你一样有胆吗?」
那一瞬间,组长的眼珠子收回力道笑了出来。
「哟,我看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吧?这年头连道上的兄弟都没有这种视死如归的了。」
被组长这么一说,德次才发现自己确实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站在这里,不禁露出苦笑。
「那女孩的父亲可是半二郎,我本来还想,以后会有吃不完的甜头,可是看这样子,每次都会有你这种人跑出来。」
组长语气一转,变得像在跟熟人抱怨一般。
「我从十七岁起,就一直在帮那个半二郎擦屁股。」
德次笑着回应。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满喜欢歌舞伎的,性命只为忠义舍,这样。」
这时组长所吟的,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加古川本藏这名武士的台词。德次迎着组长的视线,接着说:
「为子两者皆可抛。」
这是这出家臣理当为忠义而死的歌舞伎剧码中,难得宣称愿为亲儿舍命的台词。
「哦,我中意你。虽然不知道你是出于忠义之心还是爱子之心,不过看在这个份上,那女孩的事就算了。你留下一根手指就可以回去了。」
组长随口抛出这句话,让组员大惊,至于德次本人,在说出「为子两者皆可抛」时,便已有觉悟。或许,在开口要那些年轻人带自己来事务所时,不,或许在决定将绫乃从黑道底下的暴走族那里带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之后,德次面前备好了白木砧板和磨得锋利无比的凿子。
看德次卷起袖子,嘴里含着酒,面不改色地准备下手,组长说:
「你去当演员的跟班实在可惜。」
「谁叫跟我拜了把子的,不巧就是个帅哥呢,我也无可奈何啊。」
小指关节已抵在锐利凿子上的德次,边答边将自己的身体往那柄小小的凿子上压。
从福冈最繁华的天神闹区延伸出来的大马路上,两旁的枫树彷佛要把握最灿烂的时光一般上了色,火红的叶子翩翩飘落在来往的行人肩上。
一台台黑头车抵达座落于这条大马路上的格兰德大饭店,汲取日本现代主义建筑潮流呈现浓烈设计感的大厅入口处,爱甲会与辻村兴产的年轻人一字排开,恭迎身穿黑纹付或黑大衣下车的宾客。
「辛苦了。」
声音却参差不齐。因为无谓地扩大庆祝会,以至于迎宾抽不出人手,匆匆找来附近的暴走族当临时工。
饭店最大的宴会厅里,战后便与爱甲会有交情的九州各地老大都到了,还有后来辻村扩展业务至建筑、金融业的相关人士,而在这些正当生意里担任顾问等职的当地政治家,虽不亲自出席,也派来秘书代表,各宴会桌旁的男宾衣着神态各自不同,加上打扮得花枝招展为宴会增色的太太女伴、虽称不上一流但好歹有些知名度的演歌歌手和演员,以及年轻的伴游小姐、墙边拍片记录的摄影和照明,场面热闹非凡。
辻村带着多年牵手于此时进场,强光打在从对开的门走进来的两人身上,会场响起一片掌声。
辻村被请上台,虽因强光眯起眼,但稳稳环视偌大会场的模样威风八面。
「非常感谢各位今日来此齐聚一堂。来时的车上,看见大道上鲜红的枫叶,让我想起种种往事。原来我这样一个男人也会缅怀过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宴会以辻村略微沉重的致辞开始,接着来宾致辞,之中酒喝开了,人也聊开了,人人彷佛在香菸的烟雾中穿梭一般,这边在交换名片,那边在拍照留念,气氛和乐融融。
说起来,辻村原本坚若磐石的身份开始动摇,是因为多年交好的津田一郎代议士突然失势。这两人关系密切,辻村甚至出借爱甲会的年轻人给他当秘书,但数年前,因选区重划,津田的选区被并入明治时代起便以制铁业致富、所谓日本现代社会建制一族的后世铁票仓,而与这一家有交情的,是爱甲会无法相提并论的广域组织星野组,津田一郎形同被逐出派系,当即失业,爱甲会因而受到波及,地盘也遭到星野组麾下的在地组织侵蚀。
话虽如此,看到创立二十周年庆祝会的盛况,一时之间也难以相信辻村江河日下的传闻,而辻村尽管站在钢索上摇摇欲坠,仍莫名乐观觉得或许还撑得下去,就算真要掉下去了,届时不管是谁也一定要拉人陪葬。
「各位贵宾,表演就要开始,会场内即将熄灯,请离座的贵宾尽速回座。」
来宾听到广播纷纷回座,此时场内逐渐变暗,会场彷佛只剩下香菸的烟,纱幕朦胧亮起,其后传出一字排开的长呗歌手的歌声与三味线的乐音。
一看,舞台上白雪纷纷。
妄执如云胧月夜
我心情迷空徘徊
一身白舞垢的喜久雄从纱幕之后走向化为雪原的舞台,每一步都像在倾诉什么。
为眼前之美屏息的观众甚至忘了拍手,彷佛不会言语的白鹭的一个眼神、一个展翅,连自己的声音都夺走。在这片雪景中,只有指尖微微感受到站在舞台上白鹭的体温。
辻村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感觉着那一丝体温的其中一人。但不知为何他眼中看到的不是雪,而是户外飘落的红叶。
眼前骤然出现母亲的背,焦红溃烂,年幼的小手再怎么挥赶,上头仍聚着黑压压一片苍蝇。
八月的长崎,教会的讲堂闷热不堪,笼罩着令人掩鼻的恶臭,地板上烧伤者横陈,想走路都没地方踩。任凭年幼的辻村再怎么喊「救救我妈妈」,都被严重烧伤的患者临终的呻吟和大人四处寻亲的叫唤声掩盖。一连好几晚寸步不离,辻村仅仅一次去外面小便,母亲便在这短暂的空档绝了本来还维持的微弱气息。
一心仰赖的父亲没有从战场上回来,长崎市区已被原子弹化为焦土,辻村无家可归,对自己当时怎么活下来毫无记忆。只是,从他在黑市遇见喜久雄的父亲权五郎的那一刻起,战后的记忆便以鲜明的色彩回来了,衔接起幸福的童年光景。
年幼的辻村饿着肚子在黑市里,像条野狗一般,死盯着一个复员兵津津有味地吃着中国人卖的馒头。
「你肚子饿?」
年轻的复员兵问,辻村便爬也似的过去。
「喂,小鬼,如果不想饿死,就咬断我的脖子来抢!」
男子抓住辻村的头,拉到自己发出浓浓汗臭味的脖子旁。那瞬间,眼中的一切才恢复鲜明的颜色,辻村为了吃馒头,一口咬住男子的脖子。他是真心想要咬断这个人——权五郎的脖子。
一回神,舞台上已经演到最后一幕,为了爱情而坠入入地狱饱受折磨的白鹭痛苦挣扎的场面。乐曲激昂,变回鸟身的女孩肩上被砍伤的伤口渗着血,在白雪纷飞中奄奄一息,仍拼命拍动翅膀想飞的模样,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然而,终究力尽神危……
就在这一刻,一道令全场扫兴的廉价照明灯打进来,白鹭正微微抖动翅膀,告别今生。
一时之间,会场骚动,以为是表演的一环,或是哪个流程出了错,却听到扩音器里传来:
「所有人都不要动!肃静!」
有人回头看是怎么回事,机警的人已经离座要出会场,却被挡在门口的警察拦住。
接下来,会场同声哗然,扩音器再度响起:「肃静!」
在亮得连外皮都要被剥下的灯光之中,警察蜂拥而至,众目睽睽下,只有辻村一人仍身在鹭娘的世界中。
刑警走近辻村,宣告以违反麻药、劳动基准法、刀械法等数项嫌疑加以逮捕,喜久雄在舞台上抬起上身,将这一幕全数看在眼里。
力尽而亡的白鹭越美,被毫不客气的强烈灯光解开魔法后的模样就越凄惨。
刑警将辻村连同众干部一并带走。这时喜久雄几乎是下意识地下了舞台,奔到辻村身边,来宾不用说,警察的视线也一齐集中在白鹭身上。
「叔叔……」
因这一声而回头的辻村无言地摇头,要喜久雄什么都不要说。
之后,这场发生于福冈的辻村逮捕记,被当成警察厅扫黑活动的宣传,大肆报导,其中可见当红演员「半二郎」站在舞台上。虽有其他还算知名的歌手和演员,但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喜久雄身上,首先被揭发的是喜久雄的后援会与辻村的关系,接着喜久雄与爱甲会多年的来往也曝光,于是独家新闻大战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因为,过去媒体,尤其娱乐媒体与黑道若即若离的关系,到了社会风气一片支持扫黑的这个时期,被视为陋习,走到这个地步,喜久雄的出身终于要曝光了。
十五岁起便置身歌舞伎的世界,喜久雄对自己的出身向来毫不隐瞒,而父亲是愚连队起家的江湖侠客立花权五郎、自己背上有刺青一事也早已众所皆知。至今都是记者帮忙含糊带过,拍照摄影时也刻意不拍背上的刺青,这些护航却因为这次的事件瞬间瓦解。首先被挖出的是在休息室被拍到的背上刺青照,一方面是他一身浴衣又手持短刀,再加上与照片一起刊登的,正是战后被称为「长崎抗争」的一连串暴力事件。其中,长崎本线的肥前山口站发生的斗殴,当时新婚的车掌当场侧腹遭刺伤及肾脏,又有一名主妇被子弹击中失去右耳,正巧与这时期大阪发生的一则事件雷同,于是整个负面形象完全被套到喜久雄身上。
因此,NHK、各民营电视台,以及重视舆论风向的民间企业纷纷走避,不但与喜久雄撇清关系,甚至中止赞助喜久雄所属的新派。新派本来资金来源就不充裕,如此一来立刻需要面对生死存亡的问题。
最后,为了止血,座长曾根松子不得不将喜久雄置于「自我反省」的暧昧状态,在风头过去之前公演暂时不用喜久雄。然而,之前喜久雄因为没有血缘而被逐出歌舞伎圈,好不容易收留他的新派这回又因为他真正的血缘而再度将他驱逐,命运实在太过讽刺。
这段反省期间,喜久雄应深交的记者之邀,接受了唯一一次访问,谈及自己的出身时只说:
「我在那里出生长大,不想口出恶言。但是,正因为我在那里出生长大我才敢说,那绝对不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事情就发生在喜久雄接受这场访问的那阵子。被德次救出来的绫乃还没有完全康复,出院后虽然一度被德次带回市驹身边,但才两周,就因想要吸毒、想见男友而再度离家。然而男方被南组严令不得见绫乃,将绫乃赶走,这么一来,完全不知情的绫乃心中一片混乱,晚上在街上逗留,结识更恶劣的人,差点要去碰更无法回头的药物时,被警方抓去辅导。
接到市驹惊慌失措的电话,喜久雄带着德次立刻赶往京都,两人联手撬开绫乃的房门,看到才国中的女儿憔悴得像个中年妇女。
「怎么会这样……是谁对你下的手!」
喜久雄不禁大叫。
「就是被你抛弃了!」
一脸狰狞狠恶地吼回来的亲生女儿,将他的血脉活生生摆在眼前,告诉他,这就是你出生长大的黑社会。
若将绫乃留在京都,肯定会重蹈覆辙,于是喜久雄决心与德次两人带她回东京。其实,若是当初私生子一事爆出来的时候,抱着还是小学生的绫乃,将她带到东京,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现在谁都看得出已经错过了黄金时期。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上,看着女儿赌气碰也不碰便当的样子,喜久雄不得不面对女儿可说是从一出生就痛恨他的事实。
喜久雄向来只懂歌舞伎,一点也不了解女儿,只好先将与彰子同住的东京公寓空出一个房间给绫乃。但气氛肃杀,不像父女首度同住,反而更像是在软禁女儿。
隔了一阵子,喜久雄接到春江的电话,说有点事想谈能否见个面,一时还以为是不是俊介怎么了,但与彰子一同来到碰面的饭店交谊厅时:
「能不能暂时把绫乃交给我呢?」
却是这番突如其来的提议。喜久雄问起原因。
「喜久,你回想一下我们年轻的时候,十三、四岁已经是个大人了,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是不行的。」
尽管顾虑到彰子的感受,春江仍以此作为前言,接着说:
「吸毒是万劫不复的地狱,不趁现在了断就没救了。跟我很亲的人,曾经因为吸毒备受折磨,历经千辛万苦才戒掉。」
虽然没说出口,但那个很亲的人显然就是俊介。喜久雄再次感叹失踪的那十年原来她还吃了这些苦,望着春江。
「绫乃就由我来代管吧。」
只听她坚定地这么说,喜久雄从春江眼中深处看见了相遇时的她。
至于当事人绫乃,几天后看了来接她的春江一眼,一副「去哪里我都没差」的样子收拾了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做父亲的实在惭愧,从那天起喜久雄便天天打电话给春江,关心绫乃的情况。
「不好意思,我让她做好多事呢。」
春江笑着说,绫乃一早起来就要打扫、洗衣、煮饭。最初好像也反抗过,但在春江锲而不舍紧迫盯人之下,现在早上都会起床,有时候喜久雄打电话过去,还会听到:
「春江阿姨,这个百合根要烫到什么程度?」
这般爽朗的声音。
总之,无论状况如何,自己除了表演没有别的本事,既然上不了新派的舞台,索性自行租借小型表演场地继续跳,于是喜久雄也主动出击。
话虽如此,这年头,一个因为与黑道来往而正在反省的演员,就算是鼎鼎大名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也没有剧场愿意出借。公营的首先就不可能,其次去问小型演艺厅,则是狮子大开口,最后只有所谓业余剧团表演的小剧场和地方温泉旅馆理会他。
「在这里一筹莫展也不是办法,先去热海这家饭店表演吧,又不是宴会上的余兴节目,人家也是有正规小表演厅的。」
当喜久雄对神色郁郁的彰子和德次发表宣言般站起来时,走廊上的电话响起,蝶吉接了。
「师娘,有个凶霸的大叔说『叫彰子来听』。」
「凶霸的大叔?」
虽然觉得奇怪,但彰子很快就想到一定是父亲千五郎,赶紧跑到走廊。父亲一定是看喜久雄终于走头无路,想把女儿从他身边救走吧。
之后,彰子三、两句便挂了电话,回来说:
「是爸爸打来的,要我们今晚回家一趟。」
喜久雄低头说声「果然」。
「我说如果是要我离婚我就不回去,可是爸爸一直坚持要我们回去。」
或许是心知父亲身后有母亲担心挂念的身影,彰子也语带顾虑。
「好,就回去吧。」
喜久雄这样回答。
「真的吗?爸爸不会给你好脸色的。」
「我想也是。」
虽是故作开朗,但见喜久雄看开似的一笑,彰子和德次也笑了,就连蝶吉也忍不住噗嗤而笑。
于是,夫妻俩做好心理准备前往千五郎家。来到依旧板着一张脸的千五郎面前,只听他开口便是:
「你,回来这里。」
彰子当然反驳:
「爸爸,我说过了……我是下定决心的。」
「不是你,我是在跟这小子说。」
却听千五郎这么说,只见他瞪着愣住的喜久雄。
「我已经跟曾根家的松子大姊说好了,你离开新派,回来这里。」
又说了一遍。
「我、我怎么敢当?」
喜久雄不禁脱口而出。
「你很了不起。听说你为一直照顾自己的黑道大哥做面子?明知会倒大楣,还是去庆祝会上表演是吧?我啊,就买这种人的帐。这世上,多的是只看自己的利益得失来做选择的人。」
说到这里,一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样子准备离开。
「爸!」
彰子不禁叫住他。
「要是你跟你姊姊典子一样,嫁个在银行上班的,我就不必操这个心。」
看着千五郎丢下这句话离去的背影,彰子只能默默低下头。
千五郎原谅喜久雄的消息转眼就传开,三友自然知情,也传遍了歌舞伎圈。但喜久雄仍饱受世人抨击,才刚传出他多半无法轻易复出的臆测,没想到千五郎就亲自出马找三友干部谈:
「这个圈子谁有资格谴责我女婿?谴责他,就等于谴责自己,让自己的演艺蒙尘。演员装什么清高?听好了,有时候就是不清高的人才清高。」
千五郎这番义正词严,在场虽无人敢有异议,但若如此轻易让喜久雄重回歌舞伎界,毕竟有违时代潮流。于是,三友使出苦肉计,让喜久雄举行记者会,正式宣告自己出身的立花组早已解散,今后也绝不与黑道来往。
最后,喜久雄虽然万分不愿,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从十五岁起,就只为歌舞伎而活,不懂人情世故,往后也只想专注于歌舞伎。」
数日后,喜久雄在众多摄影机前这样说,得到了人们的谅解,就结果而言,也让人们明白了传统艺道的严峻。
这场记者会过后一年,三友的竹野以万全之姿推出的戏码,竟是喜久雄与俊介共同演出的《源氏物语》。剧本由舟桥圣一润饰、谷崎润一郎审订,于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首演的戏曲为本,雄浑壮阔的一大绘卷,而最令世人吃惊的,是角色分配并非依循往例,如喜久雄以立役扮演光源氏,搭配俊介饰演的藤壶宫和空蝉等女形,而是每天轮替,首先由喜久雄饰演光源氏,俊介饰演众女角,第二天交换,俊介演光源氏,喜久雄演女角,此乃前所未闻的创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