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狂欢。

当我对哈芬村新的惨状感到哑口无言时,一旁的依莉丝「呵呵」地轻笑着指向村子的位置。

「那一定也是你的杰作吧,杰尼西斯。」

「……………………」

但我没能做出回答。

派恩利凯去处理事情的人的确是我,但杰尼西斯可不是这种会不看气氛举行宴会的笨蛋。

在创作当中出现的面具角色,基本上不会用那种方式喝酒。

至少就算真的要喝,也应该是那种……等到事情结束后,一个人在酒吧独酌之类的感觉才对。

「……拜托……告诉我不是真的。」

我小声地喃喃自语,实在不敢相信。

当然,我本来就打算以这次事件为契机,澈底跟杰尼西斯这个身分断绝关系,但即使如此也太夸张了。

连我都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创造的角色──杰尼西斯的行动原理了。

「咦?明明戴着面具隐藏身分,居然还举办这种大型宴会???」就像这种感觉。

「说、说起来,顺便问一下──」

老实说,因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我决定换个话题。

我从目前正在发生惨剧的村子移开视线,注视着依莉丝。

于此同时,我回忆起原本的计画。消除依莉丝对乌尔托斯的负面印象,这也是我出手救她的原因之一。

绝对不能被身为原作主要角色的她讨厌。

「………………」

我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你、你干嘛突然这样……」

依莉丝摆出和傍晚相遇时截然不同的羞涩态度。

由于没了平时逞强的态度,给人的感觉就像个率直的美少女。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即使她是那种强势且有点傲娇的角色,却也会随着敞开心扉展露出女主角风格的一面。

换句话说,既然她会露出这种柔和的表情,代表她多少认可我了吧。

那么,该说什么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杰尼西斯!」依莉丝大声地开口。

「嗯?」

「那个……我还很不成熟。不仅在家里没什么地位、没有实力,在社交界也没有发言权,可说是一无所有。但就算像我这种人……」

她深吸一口气──

「──也能变得跟你一样吗?」

然后挤出了这句话。

依莉丝的表情很痛苦,想必一直以来都在被人否定吧。

但是。

「可以的。」

我非常干脆地断言。

「或者说,你会变得比我这种人更强。」

「……咦?」

这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依莉丝·维贝伦并不是乡下男爵的妾室子女……她的真实身分是被认为血脉早已断绝的王室后裔。

也就是说,她是个拥有王室血统,身分极其高贵的人物。

在依莉丝的路线中,她会逐渐展现其资质,推翻如今已腐败不堪的王室。

顺带一提,我们的人渣托斯老师即使在依莉丝路线中,还是以她只是个男爵千金加以污辱且百般刁难,甚至直到她的身世揭晓之后还不肯相信,最终被依莉丝给废除嫡长子的地位。

人渣托斯老师……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你还是稍微看一下对手吧……

「真的吗?为什么你能够这么肯定──」

依莉丝露出阴沉的表情,而我看着她这么宣言:

「因为我是如此确信的。」

毕竟不能说是从原作知识得来的,于是我含糊地带过去。

「或许也会遭逢打击,但是──不存在永恒的夜晚。」

此时,天色正好也开始逐渐泛白。

「怎么会……」

瞬间的静默。

「……啊哈哈哈……什么意思嘛,人家明明这么认真地问你……」

她彷佛忍不住笑意似的露出开朗的笑容。

「真是奇怪。明明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的长相──但是你说的话,总是直率地注视着未来。」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依莉丝摇了摇头说:

「不是的。就连之前还在厮杀的对手也被你触动心灵了。那个叫做巴尔德的人,最后看起来似乎也很开心。」

「那个,怎么说呢。也就是说──我很看好你。」

话说她可是要拯救世界,要是满足于我这种程度就麻烦了。

然后,当我准备离开,朝哈芬村走去时。

突然想起了本来的目的。

于是试着问她对兰德尔公爵的嫡长子有什么看法。

「啊啊,你连那件事也知道呢。或许该说你就算知道什么也不奇怪吧。」

我做好了觉悟,心想她应该相当讨厌吧。

但是──

「不要紧的。倒不如说,我现在充满干劲,不会输的。请从远处看着我吧。」

……干劲?不会输?

但是在我开口询问「干劲发言」的含意时,依莉丝已经笑着跑走了。

「首先我得去找被袭击的马车跟车夫才行,希望他们平安无事──那么,总有一天再见了。」

「呃……」

被留在原地的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因为她最后展露出的笑容,连赌上一切要当个路人的我,都不禁看得入迷。

「女主角果然很厉害呢。」

我感慨地说着,然后为了确认哈芬村是否平安。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为了质问这场宴会的主谋恩利凯而走向村子。

替差点失去自信的依莉丝加油打气,表示「拯救世界的人是你」、「你也能办得到」之后,我潜入哈芬村。

走进村子时,我拿下面具。

虽然服装也有点显眼,幸好是晚上,大家也正在狂欢,因此不怎么引人注目。

于是我就这么走进村里,不过……

「呜哇……」

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呈现在我的眼前。

不由得让人想问,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孩子们会戴着面具???」

一群孩子们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正在玩耍,而那些孩子们的头上,戴着类似用木头雕刻而成的面具。

是灰色的面具,无庸置疑,那是杰尼西斯的商标(暂定)。

而且──

「那、那个,你们是从哪里拿到这个的呢……?」当我这么问之后。

「是师傅帮忙做的!」孩子们精神奕奕地这么回答。

原来如此,似乎是哈芬村的专业木雕师帮他们做的。

接着在朝着村子中央前进的途中,我不断受到伤害。

要问为什么──

「果然还得看杰尼西斯大人呢。事先预测到盗贼会来袭击哈芬村的,好像只有杰尼西斯大人而已喔。」

「是啊,毕竟骑士团的动作也很慢!而且自己还不出面,实在是帅毙了!」

「没错,我们的村子也得救了!今晚得喝个通宵才行!」

……就是这么回事。

难怪孩子们会戴面具。

村民们此起彼落地称赞着杰尼西斯。

我忍受着强烈的尴尬走在路上。

接着来到了村子的中央广场,这里聚集着一群人。此时突然有人向我搭话。

「哎呀,你也想要听故事吗???」

「咦?」

「哎呀,我明白喔。是想听面具英雄杰尼西斯的故事对吧?」

「啊,不,其实我──」

我被一个说着「好啦好啦」,态度意外强硬的大婶拖着,带到广场人群的后方。

「现在刚要开始喔,好好期待吧。杰尼西斯大人的第一位部下──恩利凯大人的故事。」

「……啥?」

我哑口无言地默默等了一会儿,接着听众们纷纷坐了下来。

拜此所赐,就算以我的身高,也能清楚地看见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恩利凯先生!请详细说说您跟杰尼西斯的相遇的故事……!」

「哦……那就讲那个吧。」

说着这种话,单手拿着酒瓶语气低沉地这么开口的,是我也很熟悉的男人。

应该说就是恩利凯。

「嗯,我遇见少……不对,遇见杰尼西斯其实是最近的事。嗯,虽然不能讲地点,在某个时候,我遇见了某个男人。」

就像这样,恩利凯高高在上地说起没有丝毫具体性的故事。

话说回来,我说你刚刚差点就要说出「少爷」了吧。

「老实说,我一开始觉得『这家伙是怎样,真是个嚣张的混蛋』。但是,那家伙承受住了我的踢击。」

听众们发出了「呜喔喔喔」、「果然无论听几次都觉得很厉害!」之类的声音。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这个村子会如此疯狂的原因了。

一定是恩利凯在帮助这个村子的村民之后受邀参加宴会,并趁势像这样开始说起关于我──也就是杰尼西斯的故事。

于是就这么传来传去,蔓延到了整个村子。

……或许我不该只说「不准收钱」,而是应该更仔细地嘱咐「别参加宴会」、「别随便乱讲故事」也说不定。

我露出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复杂表情注视着那个装模作样讲个不停的蠢货。

「那家伙有一双好眼睛。」

这么说的恩利凯环顾四周,接着他的目光捕捉到脱下面具的我。

「没错没错,他刚好就用跟那边的小鬼一样狂妄的眼神看着我──嗯?」

「……………………」

我跟恩利凯对上眼。

无言。

看来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存在。

「…………啊,怎么说呢,各位。」

恩利凯突然很尴尬似的压低音量。

「那、那个我临、临时想到有事要办!」

「咦咦~」村民们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而我笑着对恩利凯挥了挥手。

然后指向村子外面──我们到村外聊聊吧。

「那么?」

在村外类似森林的地方会合后,我要求恩利凯给个解释。

「哎呀,少爷,就说不好意思了嘛。村子的人无论如何都想办宴会,拦都拦不住啊。」

「话虽如此,你倒是讲得很开心嘛。」

「嗯,但是你看。不仅盗贼全都被我收拾掉,而且直到现在也相当程度地拖住他们的脚步喔?」

在恩利凯的催促下,我朝着村子的方向看去。

接着──

「不是,所以说,我们接到了有盗贼的通知……」

「盗贼?那些家伙已经全都被干掉了啦!比起那个,听我的,来买杰尼西斯大人的面具吧!能保佑健康长寿、全家平安、生意兴隆喔!」

「咦?不是,我说啊,我们不是对村里的祭典有兴趣,而是接到通报……」

那边正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看起来很认真的骑士们,正对一名大婶不断反覆重申着某件事。

话说回来,刚才那咄咄逼人的大婶到底把我的面具加上了什么效果啊。

「喂,该怎么办?虽然听说遭到袭击,这个村子有点热闹过头了吧。雷恩团长他们也表示有股很令人在意的魔力,直接跑去寻找敌人的根据地了……」

骑士们露出困扰的表情讨论着。

「你看吧?少爷。我姑且多少拖住了应该会前往你那边的骑士喔。」

「啊,原来如此。」

注视着远处被逼着掏钱的骑士们,我表示理解。

由于恩利凯盛大地将整个村子卷进祭典的缘故,导致接到「有盗贼出现!」而赶来的骑士们被村子莫名其妙的狂热气氛给拖住了。

不过,在原作迎接骑士们的,是跪在横尸遍野的哈芬村说着「我们没能保护好村民……」这种有点让人不是滋味的的结局,所以在这里掏钱或许还比较好。

比起那样,被活着的村民敲诈应该算不了什么才对。

「那、那么,请给我们每人两个面具……」

啊,马上就被迫买面具了。

面对说着「你看,感觉不错吧?」并露出笑容的恩利凯,我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结果还不错。」

只不过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真的,我可不希望这个变成传统祭典之类的喔。」

没错,怎么看村民都兴奋过头了。看起来似乎对面具英雄杰尼西斯抱持着全盘的信任。万一这个祭典每年都会举办的话……

假设事情真的变成那样──就作为公爵家的嫡长子,澈底毁掉这个祭典吧。

无论要动用什么权力。我在心中如此发誓。

──但是,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

由于喝醉的恩利凯说了多余的话,村民已经打从心底仰慕暗地里拯救村子的面具英雄杰尼西斯,以及作为其手下保护村子的恩利凯。

于是这个祭典变得每年都会举行,并逐渐发展成这一带著名的祭典。

不仅如此,我还会一直作为贵宾受邀参加「面具祭典」,特地庆祝自己创造出来的黑历史──杰尼西斯大显身手的事情,并持续遭受羞耻心折磨。

这个时候的我根本无从得知。

──过了一会儿,我和恩利凯为了赶回里约城在平原上奔驰。

跟仍旧消耗大量魔力前进的恩利凯相反,我始终安静地跑着。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市长了吧。」

此时恩利凯开口:

「说到底,实在有点搞不懂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耶?损害贵族的名声、操纵地下公会,最后还佯装成协助骑士团善良有能的市长,并借此提高自己的声望。」

恩利凯所言之意。

──不觉得有点绕远路吗?

「嗯,是啊。」

恩利凯的观点是正确的。

「话说那家伙什么都没想喔。」

「啊?那是什么意──」

「对那家伙而言,这只是单纯在打发时间。」

没错,如果是我认识的古雷格里欧,那一定是这样。

「最秘」中的著名反派。

「月」古雷格里欧,就是这样的男人。

「最终神秘」。

这款简称「最秘」的十八禁游戏中,有个让世界上的中二病患者感到激动的系统。

那就是称为「阿尔卡那」的系统。

阿尔卡那是由二十二张塔罗牌组成,作品中登场的主要角色都各自被分配了对应的阿尔卡那。

举例来说,像是虽然现在处于不幸的状态,最后因为各种原因觉醒,依照路线不同能正常夺回王位的依莉丝,她的阿尔卡那就是「女皇」。

又譬如现在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但其实是个一般人无法想像的疯子外行人。凭借一股脑不断地持续愚蠢的修行,最后甚至能击败最终头目的吉克,其阿尔卡那就是「愚者」。

就像这样,拥有阿尔卡那的角色,都各自具备象征其个性的阿尔卡那。

简单来说,基本上对应阿尔卡那的主要角色大多都很难对付,因此如果要以路人人生为目标,最好离他们远一点。

──但是,有件事情非常麻烦。

这个事件的主谋古雷格里欧,也是所谓的阿尔卡那拥有者。

古雷格里欧。担任里约市长的同时,也是个乍看之下很能干的爽朗帅哥。

老实说,他本身并不属于很强大的人,单比腕力的话我大概也能赢他。

他的实力明显不如巴尔德。

但是,古雷格里欧的麻烦之处不在此。

他能够蛊惑周遭人们的心灵,建立强大的组织,最终将会挡在主角的面前。

而且就算做了这么多事,这个男人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硬要找理由的话,就是因为无聊。

古雷格里欧从小时候就莫名觉得内心空虚,因此简单来说,就是在寻找能打发时间的对象。

是个光是因为有趣这个理由,就试图掌握、支配城镇的道地享乐主义者。

在敌人角色中,有些人一旦被主角击败后会突然变得很听话。唯独古雷格里欧即使成了部下,依然一有机会就打算背叛主角。

古雷格里欧作为内政人才非常有能力令人高兴,但他同时也表现出了只要主角稍不留神就会密谋反叛,喜欢乱来的一面。

顺带一提,由于他长相清秀以及那绝对不会讨好玩家的疯狂反派态度,意外地总是在人气角色排名上占有一席之地。

──但是,如果从现实层面来考虑,没有比这更麻烦的对手了。

没错。古雷格里欧这个男人,即使在众多角色之中,毫无疑问也是不能招惹的那种疯子。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初,就直接冲到古雷格里欧那里去。

毕竟一旦轻举妄动,一辈子都将被这个疯子给缠住。

──那家伙的阿尔卡那是「月」。

牌本身的含意是「潜在的危险」、「看不见的恶意」、「欺瞒」。

正如字面意思,以反派来说没有比这更恶质的疯子了。

这就是名为「月」古雷格里欧的人。

「杰尼西斯啊,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家伙?」

听完我说的话,恩利凯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说道:

「照你的说法,那家伙非常不妙吧。是我讨厌的类型。至少对于我们这种靠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来说,相性实在差到极点。」

「没问题,我有对策。」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被归类成肉体派,仍开口回应:

「我们已经相当程度地削减了『明亮之夜』的人数,所以一定有机可趁才对。」

没错。就算是古雷格里欧,在目前手边战力被削弱的情况下应该也很难行动才对。

这对他而言肯定也很不愉快。而且我曾经用华丽的话术戏弄过依莉丝,对自己的交涉能力抱持着一定程度的自负。

「原来如此啊。」恩利凯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毕竟对方的人数也少了许多,你打算把古雷格里欧连同市政厅一口气拆掉,让他被压扁吗?行啊,是我喜欢的方法。」

「……………………我说啊。」

我心想。

这家伙该不会不只脑浆,连魔力都是肌肉做的吧?

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要是那么做的话,岂不是代表我是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夸张怪物吗?

「我说恩利凯。」我无奈地开口。

并且环顾四周。

「现在几乎已经是清晨了,要是做那种事会给附近添麻烦吧?」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呢。」

「对吧?」

我抱持着确信。

古雷格里欧的手牌即将用尽,而我不希望继续跟他扯上关系。

而且,这次就算扮成杰尼西斯的模样跟他对峙也毫无意义。

说到底,我希望的是他不光是对我,而是对整个兰德尔家失去兴趣。

没错,也就是说我该做的是──

「我会脱掉面具,用本来的模样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跟古雷格里欧面对面平稳地商谈。毕竟主导权应该在我们这边才对。」

然后,跟他缔结一辈子都不会被缠上的互不侵犯条约。

只能这么做了。现在正是决定我命运的会谈即将展开的时刻──

这里是里约市的中心区域──市政厅。

「目前暂时没问题吗。」

古雷格里欧正走在自己工作地点市政厅的楼梯上。

从那整洁的打扮跟外表来看,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古雷格里欧是个想要颠覆世界的男人吧。

没错。任何人都不清楚古雷格里欧的本质。

他故意招待贵族参加喧闹的晚会,同时指使地下工会在里约近郊的哈芬村引发事端。

计画就是让澈底堕落的贵族对此一无所知。而早一步的古雷格里欧联络了骑士团,借此来提升自身的声望。

当然,实际执行时也发生了意外。

例如虽然贵族们都在古雷格里欧主办的晚宴上睡着了,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自己派去负责会场戒备的男性部下好像都被某个人干掉了。

除此之外,哈芬村那里的联络也断了。

──即使如此,古雷格里欧依然笑眯眯地走向市长办公室。

对此,古雷格里欧没有任何感觉。

而且,不光是这个计画。

「……『明亮之夜』吗。」古雷格里欧喃喃自语。

没错。对古雷格里欧而言,就连自己花费金钱和精力培养的精锐地下公会──「明亮之夜」,也只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罢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玩呢──」

如此说道的古雷格里欧打开市长办公室的大门。

「嗯?」

首先感觉到的是不协调感。

开门瞬间立刻就有风吹来,但市长办公室的窗户应该是关着的。也就是说──

「哦,有不速之客吗?」

眼前是一名曾经见过的少年。

「哎呀哎呀,正好昨天才刚见过面呢,乌尔托斯。有什么事吗?」

古雷格里欧走进房间,随即闻到了红茶的香气。

少年单手拿着茶杯坐在沙发上。

「那红茶不错吧?是最高级的茶叶喔。」古雷格里欧靠近少年,用乍听之下温和的语气说道。

「不过这样不好喔,就算是兰德尔公爵家的嫡长子,也不能擅自进入我的工作区域呢。」

但是──

「市长,我知道喔。那个……市长跟地下公会有所联系的事。」

「……哦?」

意料之外的回答。

古雷格里欧顿时稍微表露出真心。

真有趣。看来这名少年似乎察觉了自己的真面目。

「是吗是吗。」古雷格里欧笑着这么回应。

「哎呀哎呀,真令人困扰。看来你调查得很详细呢。」

「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可以请您别再跟我的父母,跟兰德尔家扯上关系吗?」

「原来如此,真是可爱的愿望。不过,这要求有点难答应呢。」

明明猎物就在眼前,没有猎人会就此罢手。

而且──

(──这家伙是笨蛋吗?)

面对天真的少年,古雷格里欧忍不住笑了出来。

普通的人生?的确像是没有作为公爵家嫡长子自信的浪荡孩子会说的话。

然而。

(还是太天真了。)

古雷格里欧在笑容底下默默地讽刺着。原来如此,看来他确实看出了部分真相也说不定。

但是,这个少年太过天真了,而且非常粗心。

首先,他居然敢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来。

「不过抱歉喔,乌尔托斯,你好像有点太不小心了呢。竟然没有让父母和随侍的女仆陪同。」

古雷格里欧「啪」一声弹了一下手指。

「我就以成年人的身分指导你吧。这种时候必须准备好可用的棋子,尤其是你这种没有力量的弱者更是如此。」

于此同时,市长办公室内出现了人的气息。

有三人。

乍看之下像是一般骑士,男人们的眼神却冷酷到不像是正常骑士。

三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铠甲。

铠甲是用昂贵的金属制成。虽然不到传说中的秘银那种程度,对大多数冒险者而言也是梦寐以求的极品。

不仅能弹开不成熟的魔法,半吊子的攻击甚至反倒会让武器受损。

(你有点玩过头了喔……少年。)

古雷格里欧使了个眼色,男人们随即将坐在沙发上,悠闲喝着红茶的少年团团围住。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再见了,我还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

接着准备离开。

「慢、慢着,请听我说!」

少年的手抓住古雷格里欧的衣角。

正当以为是无聊求饶的古雷格里欧打算甩开对方时──

「不,所以说,就叫你稍微等一下嘛。」

嗯?

「……我、我说你,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握住古雷格里欧衣角的手文风不动。

无论怎么拉扯或者摇晃,少年的手都没有丝毫动摇。

「喂,把这家伙拉开。」

「──遵命。」

当接到命令的骑士抓住乌尔托斯肩膀的瞬间。

现场发出了「锵」的一声巨响,正确来说是破裂声。

「啥?」

不可能。本来抓住少年肩膀,以其重量为傲的骑士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压在桌子上。

看起来就像是扭断婴儿的手臂般简单。

「唔!啧,你们几个!」

其他骑士也立刻展开行动。第二个人拔剑突击,第三个人则趁机开始咏唱魔法。

只不过──

「哦,你用的剑相当优质呢,真不错耶。」

少年悠闲地说「以这附近的等级来看,这种装备很罕见呢」同时用最小限度的动作闪躲着骑士的攻击。

在手上拿着茶杯的状况下闪躲、避开、回避。

接着情势一转。

他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夺走骑士的剑,并趁势用剑柄揍了下去。重装备的铠甲随即凹陷、碎裂。

「…………咕哈!」

骑士倒向地面。

「哦,铠甲也是高级品呢。」

简直就是恶梦。不过,还有办法。

看来是魔力已经聚集完毕,第三个男人使出了雷击魔法。

「『雷之枪·三连(Thunder Lance Drei)』!」

古雷格里欧也很熟悉雷之枪,那是一种用雷电长枪贯穿对象,强力的第三位阶战斗用魔法。

而且男人还做出了同时咏唱三发这种魔法的绝技。

雷电的长枪伴随着甚至连市长办公室都要一起卷入的气势飞了过去──

「『展开』。」

「──啊?」

然而就连那些魔法也像是中途撞到某种东西一样消散。

「可以请你不要打扰我们吗?」

跟刚刚一样,第三个男人也在少年面前无力地倒在地上。

压倒性的情势。

少年手中的红茶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一切绝技都是单手完成,堪称恶梦般的实力差距。

「刚刚遇到了一点干扰呢。嗯,总之先坐下来吧。」

(这是……怎么回事。)

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催促的古雷格里欧坐上少年对面的沙发。

两人视线交会。

在少年那不带任何恐惧、愤怒和绝望,只是单纯悠然自得的眼神注视下,古雷格里欧生平第一次对其他人感到「毛骨悚然」。

「乌尔托斯,难不成昨晚我所有计画被妨碍都是因为──」

「嗯,是我做的。最近世道不太和平呢。明明难得来一趟里约,却要通宵工作。」

这个少年对所有事情瞭若指掌。

「你的目的是什么?」古雷格里欧忍不住开口询问。

金钱?名声?还是地位?

他到底基于什么目的──

「不,正如我刚刚说的。我真的打从心底只想平静地过活。」

──所以,市长您是否也能稍微安分一点呢?

少年面带微笑地这么威胁。

(骗人……的吧?)

古雷格里欧思索着。

(居然说这家伙只是个败家子?别开玩笑了。)

这家伙才没那么简单。

同样是个疯子的古雷格里欧能够明白。

正因为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到。

少年平时是个浪荡子。初次见面时也没有感觉到特别的霸气,只把他当成一个随便就会跟人走的愚蠢小鬼。

但是,那只不过是表象。在私底下,少年一直在冷静思考。

等待吞噬自己的机会,简直就是个戴着凡人面具的冷酷谋略家。

就算用疯狂来形容也不为过。

为了欺骗自己,毫不在意平时的名声,内心蕴含着疯狂跟冷酷的可怕怪物。

然后,正当古雷格里欧对少年的作法感到哑口无言的时候。

一道光芒凑巧从少年身后照了进来。

「……咕!」

古雷格里欧眯起眼睛。

但是,他很快就被少年背后的光景夺去了目光。由于还是清晨,少年身后的天色还显得有些昏暗。

但是,在微微升起的太阳帮助下,黑暗跟些微的亮光交织在一起,酝酿出独特的氛围。

「啊、啊啊……!」

要比喻的话。

──这正是「明亮之夜」,宣告黎明的耀眼太阳。

(是、是这样吗……!)

突然间,古雷格里欧明白了。

自己为何会创造这个组织,而这个组织究竟又该为谁存在。

「哈、哈哈──太好了,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终于发现了,能远远超出自己预料的存在。

「是为了您──不,您才是明亮之夜!!!」

愉悦感喷涌而出,是足以令人激动不已的喜悦。

终于遇到自己渴求之物的古雷格里欧,伴随着惊叫声失去了意识。

「咦……」

单手拿着红茶的我有些不敢恭维。

我原本想尽可能平稳地解决这件事。

事先准备红茶,采取放松容易交谈的行动,演绎出宛如家庭般的温暖空间。

然后始终向对手提出「我想过普通的人生就好」的要求。

很完美。当然,由于中途一群看起来很危险的男人用彷佛要破坏市长办公室的气势冲过来,我便让他们稍微睡了一会儿。

不过──

「……果然真货就是不一样呢。」

当我准备继续交涉时,古雷格里欧却在中途发出──

「这、这才是『明亮之夜』啊!」、「呜喔喔喔喔喔喔!」之类包含自己公会名称的大喊,然后失去意识。

不,我知道你的公会名称啦。

看着变得乱七八糟的市长办公室,以及莫名其妙昏过去的敌人。

「呃,这样算……搞定了吗?」

变得没事可做的我,总之决定先喝一口红茶。

「啊,真好喝。」

「嗨,结果如何?」

「……一言难尽。」

从不明究理乱成一团的市长办公室窗户离开后,我在有点距离的暗巷里和恩利凯会合。

「哦,是谈判破裂了吗?」

「不,是他莫名其妙喊着自己公会的名称昏倒了。」

听到我这么说的瞬间,恩利凯露出复杂的表情。

「什么意思啊?」

「别问我。」

疯子的思考逻辑就是因为这样才难以捉摸。我很为难地这么回应。

「实在是搞不懂。」

于是,我跟恩利凯就这么朝着位于里约的兰德尔家别墅走去。

老实说天已经亮了,而我也非常疲惫,想早点睡觉。

「可是啊,这下应该就结束了吧?」

「嗯,没问题。至少目前『明亮之夜』处于半毁状态,就算想再次展开行动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原来如此。毕竟说到底,也不可能把公会差点被少爷一个人摧毁的事情说出来嘛。」

没错,目前我和那个人渣市长处于胶着状态。

不知道该算幸运还是不幸,我跟那个市长都是表面上很有地位的人。

「假设他要是出现奇怪的举动,我们再做同样的事就行了。」

简单来说,只要别等到组织规模成长起来就好。

接下来我一定会和古雷格里欧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互相进行牵制吧。

「领主的评价似乎也守住了呢。」

「是啊。那群蠢贵族说不定还睡在会场,大概是用了很好的药吧。幸好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中途就回到了别墅,应该不会被人说闲话。」

「那么,骑士团方面感觉也没问题吧。」

「是啊。」我这么回答。

骑士团那边应该在逮捕了干脆前去自首,遍体鳞伤的男人巴尔德之后就结束了。

然后,会变成惨剧舞台的哈芬村也……嗯,那样应该也挺好的吧。

虽然我一辈子不会再靠近了。

稍微走了一会儿之后,我们最终看到了一栋巨大的宅邸。

正是兰德尔家的别墅。

「乌尔托斯大人~~!」此时上面突然传来声音。

我抬头一看,莉艾菈正从别墅三楼探出头来。

「哦,看来那个女仆一直醒着呢。」

那家伙也挺有毅力的呢──身旁的恩利凯很佩服似的这么说着。

「那么,我想睡觉所以就回别墅去了。」

「我可是很久没来城里了,来去喝酒喽。」

「再见。」我这么说完转身背对恩利凯。

「话说回来──」但身后随即传来他的声音。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少爷?」

「啊~」

接下来吗?

我回忆起今后原作的故事发展。

主角吉克从失败中奋起,为了准备终将到来的学院考试展开修练。

依莉丝应该也会稳步累积实力才对。古雷格里欧的话……嗯,那家伙就别管了。因为姑且还算优秀,就请他保持不跟我扯上关系的程度继续在政坛努力吧。

然后,当落魄的村民吉克进入学院之后,命运将会开始转动。

吉克会一边和各式各样可爱的女主角以及强大的敌人切磋琢磨,一边好好努力。

我就承认吧。吉克的学院恋爱喜剧感觉很开心。

但是──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跟今后出现的怪物们为敌。

那是个以S级冒险者为首的强者会不断涌现的乱来世界观。

不仅骑士团总部的组织能力更加惊人,而且王都的主要贵族都是一群大坏蛋……

而且最后还出现了传说中的龙,以及两万年前被封印的魔神。

为什么要把那么危险的封印术式连同怪物一起封印在校舍的地底呢……

老师们都疯了吗???还是说那些家伙不懂「安全」这个词汇?

实在莫名其妙。

不过要说的话,总觉得能够干脆打倒那些怪物的村民吉克才是最莫名其妙就是了……

我重新调整心情。

「已经没有我该尽的义务了。」

然后这么对恩利凯说。

算了,总之终于啊。

撑过了里约的事件,身上没有死亡旗标,也没有想要清算的人渣行为。

我身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义务。

没错,我终于──

「能够当个普通人了。」

当我这么说完的时候。

「啊哈哈哈!」身后突然传来爆发似的大笑声。

恩利凯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表情。

「不不不,少爷,那是不可能的。你一辈子都会保持这样。」

我穿过别墅的大门。

并且头也不回地说出「才不会,你等着看吧」这么回答。

「接下来就是毫无压力的路人生活了。」

没错。我的计画「脱离人渣的义务」就此大功告成。

之后只要悠闲温吞地待在主角身边。

一边随便说些「加、加油啊吉克!」、「我一直觉得你肯定办得到!」之类的话,一边喝着红茶就行了──

别墅的楼梯传来了「哒哒哒」的跑步声。

看来莉艾菈正拼命赶来玄关。

此时太阳终于绽放了光芒。

「脱离人渣的义务,结束啦。」

看着眼前的太阳,我有种能迎接灿烂路人人生的预感。

虽然有那种感觉,但人生并没有这么美好。

我的「脱离人渣义务」不仅毫无进展,甚至还倒退了好几步。距离察觉这件事情,是距离现在正好三天后的晴朗下午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