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1
银白的底色被夜空的漆黑涂满,月亮在上面画出一道黄色的轨迹。柏油路的深灰色以一个点出现后,一口气扩展面积,加上鲜艳的血红色斑点。三角锥的红在各处冒出又消失,防水布的蓝在正中央框出四角形。右边看见了深蓝色的波浪线。是手臂。前端露出肤色,全被压烂了——————
不知不觉间,睁开眼睛。
这次可以清楚看见病房里的景象。
母亲在一旁。
好久不见的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对不起,妈。」
在母亲耳边,尽可能发出了听起来有精神的声音。
「不用在意。」得到的回应,是宛如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一早。我接到联络就马上飞过来了。」
意思说现在还是车祸隔天。
经过了大概十二个小时吧。
「医生跟你讲过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哦哦……大致还记得。说我内脏没事之类的。」
「嗯,太好了。虽然还没进行精密检查,不过医生说应该没有生命上的危险。」
看向右手臂。
果然还是被石膏固定着,从指尖伸出金属线。
「……骨头已经靠手术接起来了。整整花了七个小时喔。人家说你运气好,被送到了这间大学医院。肌腱可能需要做移植。至于神经,现在还很难讲。」
「是喔……」
「或许可以治好。医生说,说不定可以治好。」
母亲的双眼流出泪水,但她却不擦拭。
可能是觉得反正又会流出来,擦了也是白擦吧。
为我庆幸还活着的泪水与悲叹我右手毁掉的泪水,交互持续溢出。
但我自己却哭不出来。
「……大呢?大怎么说?」
母亲拿起手机。
「宫本同学每一个小时就会联络一次,问你恢复意识了没,状况有没有忽然变化之类的。」
「……他现在、在哪里?」
母亲流着眼泪摇摇头。
「不知道。在我赶到之前,他似乎跟玉田同学在这间医院待了一段时间。不过听说你没有生命危险以及手臂的事情,医生又说更详细的状况只能对家属讲之后,他们好像就离开不知去哪里了。」
「哈……」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愧是大。不愧是那家伙。
他果然明白我的意思。
「有什么好笑的吗?」
「……他们去练习了啦,两个人。」
「咦!……怎么会……」
肯定不会错。
脑中可以轻易想像出他们在TAKE TWO团练的景象。
大拼着命在带领演奏。
试图把我的份也吹奏出来。
玉田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打着鼓。
试图填补我的空缺。
就在这时,自己流泪了。
「妈……帮我联络,叫他们别担心了。」
母亲默默点头后,帮忙传讯息给大。
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
是收到讯息的通知。
母亲把手机拿到我面前。
「看得到吗?」
是短讯的对话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讯息接着显示。
【请帮忙转告雪祈一声:】
【我们这边的事情也不用担心!】
没错——————
大就是应该这样。
玉田就是应该这样。
没办法上台了。
但那是仅限于我的状况——————
在画面上,讯息还有后续。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我们一定会在So Blue登台!】
我就知道,他一定能明白。
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站上舞台——————
最后的讯息传来。
【我们会演奏出最棒的音乐!】
一整个晚上,在昏昏沉沉中思考,睡着,又思考。
公演将在今天傍晚开始。
只有大和玉田上台。
脑袋冷静下来后就能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钢琴能够弹奏出丰富多彩的音色,能够弹出和弦也能弹出节奏。如果少了钢琴的声音,几乎等于是照相机的三脚架缺了一脚,不,甚至两脚的状态。
在曲子上也必须进行大幅改写。
除掉钢琴的部分,只靠次中音萨克斯风与爵士鼓构成整首曲子。在声音缺乏厚实感的状况下,又要避免让人听起来单调。
光是改写一首曲子就难如登天了。
现在还得改写两个场次,合计八首曲子。
而且还有演奏时间上的问题。
一个场次有九十分钟,加上安可曲要一百一十分钟。
换言之,两场加起来两百二十分钟。
这下大必须毫不休息地吹完全部的时间。
萨克斯风是绝对需要换气的乐器。假如还要填补钢琴的部分,换气就会变得短促,吐气次数增加。
大的体能上究竟有没有办法撑下去?
必须解决的重大课题多达三项。
此时此刻,那两人正拼命尝试解决问题。
如果可以,自己真想帮他们的忙,真想坐在旁边提供意见。
真想到他们身边去。
只要拄拐杖,自己应该能够走动。
只要请人帮忙推轮椅,自己应该能过去。
看看自己的左手。
绝不看右手。
不要对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
大和玉田现在就是这样。
天亮后,护理师现身了。
「唉呦,泽边先生,有睡好吗?脸色看起来不错喔。」
她说着,开始测量血压、抽血。
「我想跟主治医生见面。」
护理师一边打开文件夹一边说道:
「嗯~今天上午要进行精密检查,报告出来后就可以跟医生见面啰。」
「今天有一场重要的现场演奏。」
「嗯?」
「演奏会。我必须过去才行。」
「请问您在说什么呀?您可是差点就丧命了喔!脑部或内脏也有肿胀的可能性,总之请您安静休养。」
「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过去。」
「我说您喔,现在不是讲什么演奏会的时候了。请家长也帮忙说几句呀。泽边爸爸、泽边妈妈,请进。」
在病房入口处看见了父亲的脸。
「爸。」
「哦哦,脸色比想像得好嘛!」
语气故作开朗的父亲朝右手瞥了一眼,立刻把视线别开。
「爸,你明明还有工作的,真抱歉……」
「别在意,我已经跟公司说今明两天要请假,没问题。倒是你,会不会痛?」
「不太痛。状况好得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其实,痛得要命。
大概是因为点滴的麻醉药减量的缘故,除了右手以外的全身上下都开始痛起来了。
但是在关于右手的事情、关于今晚现场演奏的事情都只字未提的父亲面前,自己这样回答应该比较自然。
母亲则是始终沉默,抓着父亲的袖子。
在两人目送下,雪祈坐到轮椅上被推往检查室。
扭动疼痛的身体,拍摄X光。
躺到MRI的平台上。
送往眼科,被光照射眼球。
「右眼毛细管有点破裂造成发红,不过很快就会好了。眼球有一点受伤,我帮你上个药然后盖个纱布。」
右眼被纱布捂住了。
来到耳鼻喉科,测量听力。
「左右两边的听力都没有问题喔。」
检查结束,又坐着轮椅回病房。
来医院看诊的患者与探病家属们都看向雪祈不自然吊挂的右手臂。穿着住院服的患者们则是不知已经对这种景象司空见惯还是顾虑到雪祈的心情,瞧也不瞧一眼就通过旁边。搭上电梯后,一名小孩子从即将关闭的电梯门间溜了进来。背着小学书包,应该是小学三年级左右的男孩子。他一脸好奇地盯着雪祈被绷带包住的头、右眼与右手。
然后维持着那个表情问道:
「你怎么了?」
「我遇上了一辆坏卡车。」
「被撞了?」
「刚好相反。我看它很不爽,就用身体撞过去了。」
「好强~然后怎么样?」
「卡车被我撞到粉碎啦。」
少年嘻嘻笑了起来。
「你是来探谁的病吗?」
「对,我来看爷爷。那你多保重啰。」
少年下电梯去了。雪祈用没被纱布遮住的左眼望着对方的背影。他穿着一条短裤,忍耐不要在医院奔跑似地往前走去。
真是精神洋溢到令人羡慕的程度。
在他的左手边似乎有东西在摇晃。
是一个长方形的塑胶盒子。
回到病房没多久后,昨天那位医生来了。
敝姓林——————对方如此自我介绍后,语气缓慢地继续说道:
「听说你今天想要去演奏会是吗?」
「是的。」
「你应该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知道。」
与林医师对上了眼睛。
只靠自己的左眼感觉没办法说服对方。
「刚才检查的报告出来了,我请你爸爸妈妈进来喔。」
父亲进来病房。
「检查辛苦啰。」
母亲也进来了。
「会不会痛?」
还好,我没事——————雪祈这么回答后,林医师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说明:
「那么,泽边先生,我们先从你身体上半部的状态开始说起。你头上的伤缝了十针,不过伤口并不算深,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可能会留下伤疤,不过会被头发盖住,不会很明显。另外,脑部并没有肿胀的现象。」
「关于右手臂,肩膀有脱臼,不过肩部没有骨折。问题在于下面的部分。复杂性骨折、粉碎性骨折、开放性骨折都有。虽然骨头有重新接起来,但肌腱还没连接。应该还需要再开两次到三次的手术。」
X光照片上看起来,骨头彷佛长出了好几处新的关节。
简直就像玩具蛇一样。
「再来是右边的肋骨。这里的四条骨头有裂缝,不过看起来没有折断,这个只要等待自然痊愈就好。然后是腰部。右边凸出来的部分可以看到裂缝,这个要再观察。其他还有全身各处的撞伤与撕裂伤。至于眼睛就像眼科医师说的,很快就会好了,请不用担心。」
从母亲的嘴巴可以听见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但自己可没时间放心。
「医生,那么请问我何时可以出院?」
「一个月后,或者两个月后。要看右手臂复原的状况。」
「请问可以让我今天出院吗?」
「雪祈,你在说什么傻话!」
母亲从放心骤变为发怒。她的心情非常可以理解。
「这是不可能的,泽边先生。」
「只要五个小时就好。」
「『绝对』不可能。」
「那两个小时。」
「你如果那么想看演奏会,不能透过线上转播之类的吗?虽然可能违反规定,不过请朋友用视讯电话帮你转播之类的。」
「不是那样的。爸。」
雪祈这时向父亲请求协助。
一直没有讲话的父亲于是开口。
「雪祈,你想要怎么做?」
「你快点到四楼去,帮我找一位小学生过来。背着小学书包,穿短裤的男孩子。」
他没有多问理由,立刻说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
父亲快步离开病房后,林医师关掉平板电脑的电源。
「泽边先生,我明白你很不甘心,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并不是要去听演奏会。」
「咦?」
「我是要去演奏爵士乐。」
「演奏?以你这样的状态?」
「医生,我的左手可以动啊。」
雪祈伸出自己的左手。
从小锻炼出来的左手。
「它毫发无伤,可以流畅动作。可是却必须待在这地方,太说不过去了。」
「我们医生有保护患者生命的责任。」
「我明白,我非常感谢。但我也听说过,有一种叫自主出院的方法。只要患者在文件上签名,就能够坚持出院。」
「难道你要采取那样的方法吗?」
医生的表情变得黯淡。
「我就是不想用这种方法,所以想说服医生啊。」
父亲回来了。
带着那位小男孩。
「啊,果然是刚才那个超强的大哥哥。」
「少年,大哥哥有个请求。」
「什么事?」
「你那个口风琴,可以借我一下下吗?」
「是可以啦……」
少年把塑胶制的保护盒放到床边。
「医生,是爵士乐。在青山的一间叫So Blue的爵士俱乐部,我们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现场演奏。」
从保护盒中,水蓝色的乐器露脸了。
「我要和一直以来赌上生命一起演奏的伙伴们站上那里的舞台。」
少年把吹管接到键盘上。
「我不要求全部。只要一首,一首曲子就可以了。」
林医师沉默了。
在病房中,一个年纪不小的大人想演奏小学生的口风琴。
肯定是前所未闻的事态。
但医生没有制止。
也许是为了顺便确认肺部或肋骨的状况,也许是为了让雪祈自己明白这种事情有多勉强。
少年把口风琴递出来。
「妈,给你吹比较好。」
雪祈对始终板着脸的母亲如此表示。
「只要保持一定的气息就好,帮我吹气。」
母亲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实在看不出来,那究竟是要教训儿子,还是想为儿子推一把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还是把吹嘴含到口中。
雪祈把键盘放到大腿上。
可以看到琴键。
已经看过好几亿次的黑白琴键。
父亲与少年注视着自己。
医生与护理师也注视着自己。
「医生,请您判断看看。如果您认为可行,就请帮帮我。」
医生没有点头。
「ONE、TWO……」
口风琴响起又明亮又呆傻、跟病房气氛完全不搭的声音。
但是不在意。
只管弹奏爵士乐。
弹奏新曲。
全心全力,弹奏出呆傻的乐声。
搞不好比之前跟Fred合奏时更加沥血叩心。
只用左手,试图表现出双手以上的演奏。
音量也不大。但无所谓。
为了传达到医生心中,不断弹奏。
身体的疼痛,摇晃的键盘,全都不在意。
自己也知道,这行为很突兀。
自己也明白,这是对现况视而不见。
但是,自己没办法谦虚让步。
总算理解平先生讲的那句话了。
我是傲慢的。
傲慢地,一心不乱地,只想急奔至So Blue。
开始弹奏了三分钟左右,林医师的手动起来。
朝着这边伸出手掌。
「停,再下去会影响伤势。」
雪祈看向母亲。
她依然板着一张脸。
看向父亲。
他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感觉像在忍耐不让什么东西流落下来。
少年开口了。
睁大他的那双眼睛。
「大哥哥还真的是超强的嘛。」
病房中只剩下父亲。
他坐在椅子上,把双手交握在脸前,盯着墙壁说道:
「你变得好厉害。」
「虽然右手没办法弹就是了。」
「就算那样也很厉害。」
「或许口风琴比较适合我吧。」
平常应该会开玩笑回应的父亲,现在却不动姿势也不改表情。
「雪祈,开始了。」
「咦?」
「演奏会开始了。」
下午六点。
大和玉田开始要奋战了。
「我联络了在当律师的朋友。」
「咦?」
「你说得没错,患者似乎拥有出院的权利。那个朋友说,只要在保证医生免责的文件上签名就可以了。假如林医师不同意,我就请律师打电话给他。」
父亲脸上露出从没见过的表情。
「当然,如此一来就没办法再回这间医院了。必须在没有介绍信的状况下寻找其他医院。不过从你身上可以感受到,你早有这种程度的觉悟了吧。」
是坚强男人的表情。
「我们就等到能够赶上演奏会结束前的最后一秒。林医师今天似乎是晚班,不会先离开。这点就放心吧。」
是做父亲的表情。
「……妈呢?」
「谁晓得?不知去哪里了。」
时间分秒过去。
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时间流逝。
从位于御茶之水的这间医院搭车到青山,肯定需要三十分钟左右。
还有一点时间。
父亲手表上的分针无情地转动。
已经到第一场结束的时间了。
在后台休息室,大全身瘫到那组沙发上。
玉田用冰水冷却着双手……
黑色的分针在银色的表盘上滑动,第二场即将开始。
已经没时间了——————
父亲拿起手机。
「我打电话给律师。」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
林医师现身。
母亲也在一旁。
她已经没有像刚才那样板着脸了。
医生开口表示:
「我们出发吧。」
2
林医师坐进计程车的前座。
雪祈则是把疼痛的身体塞进后座正中央的位子。
林医师接着告知目的地:
「司机,请尽速前往青山的So Blue。」
「青山——————那么要走明治大学前面到代官町上首都高喔。这个时段的话这样走比较快。」
「那就这样拜托你了。」
计程车于是起步。
坐在副驾驶座的人物接着朝后座转过头来。
「很抱歉我来晚了。因为刚才临时有个紧急手术要开。」
披着一件大衣的林医师脸上,已经不再是刚才身为医生的表情。
「不会的,医生,谢谢您。」
「我从手术室一出来,就看见你妈妈站在那里。她一直在等我手术结束,然后一看到我就跑过来拜托,要我答应你的请求。」
坐在旁边的母亲顿时露出害羞的表情。
「虽然这是相当破例的处置,不过这次就当作是让患者出去散散步了。而我只是负责陪同。」
「不过医生,请问是为什么?」
后座的亲子三人异口同声地如此询问。
「是为什么呢……?」
林医师说着,把身体转回前方。
计程车开始下坡。
来到的是乐器街。
车道两旁都被乐器行围绕。
店面挂有无数把电吉他,是摇滚乐或流行乐会使用的形状。
在那些六弦乐器的浓密森林深处,看见了萨克斯风的影子。
次中音萨克斯风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彷佛在主张着:爵士乐也是存在的。
一点都没错。
此时此刻,全日本最出色的萨克斯风,就是大的那把次中音。
在最棒的场所,呈现最艰难的演奏。
尽管如此,大的声音肯定还是最赞的。
因为心意绝对能战胜任何恶劣的条件。
这就是爵士乐。
「其实……」
从副驾驶座传来声音。
「我很喜欢爵士乐。」
林医师没有回头,继续说着。
「我一直很喜欢,现在也每天都会听。」
计程车加快车速。
「所以,我莫名想去散个步了。」
计程车开上首都高速公路。
穿过皇居旁。这片广大深邃的森林即使到了晚上,也会在周围的灯光照耀下呈现一片绿色。
在高了一截的道路上,穿越六本木。从广告吸引目光的黄色与招牌鲜艳的红色之间穿梭疾驰。
下了高速公路,被塞车路段堵住了。
「司机先生,没问题吗?」
「这段很快就能通过了,不用担心。」
一如司机所说,计程车很快便穿出车阵,进入骨董通。
只要在前面的号志路口转进去就能看见目的地。
总算,抵达了。在真正的意义上,抵达了。
计程车停下来。
第二场开始后刚好经过一个小时左右。
自己来到So Blue门前了。
在父亲与林医师的搀扶中下了车。
右半身感到疼痛。
「会痛吗?」
「不,没事。」
店门旁的海报映入眼帘。
在三个人的黑白照片上,印有JASS的字样以及三人各自的名字。
旁边还贴了一张纸。
纸上说明有钢琴手临时无法出演的事情。
就算这样,自己还是来了。
现在就要打开这扇门了。
雪祈不经意把头转向后方。
「怎么啦,雪祈?」母亲询问。
「快,赶时间。」父亲催促着。
只要五秒钟就好。
雪祈寻找着猫的身影。
之前的那只猫。
那天晚上默默听自己表述真心的猫。
在大的独奏中登场的猫。
简直不敢相信。
竟然真的看见了那个轮廓。
在马路对面的墙上。
竖着耳朵。
双眼反射绿色的光芒。
猫开口了。
看起来好像叫了一声——————
在传奇人物们的照片围绕中,走下楼梯。
请父亲和林医师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来到地下一楼。
柜台的女性当场睁大眼睛。
「咦!」的一声奔上前来。
「泽边先生!听说您受重伤了呀!」
「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我现在有医生同行,没有问题的。请问可以让我们下楼去吗?」
那当然——————柜台人员说着,点点头。
然后又附加一句:
「楼下,现在很厉害喔。」
通往舞台,通往地下二楼的楼梯门被打开。
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大音量霎时震撼鼓膜。
居然吹得如此夸张。
居然把壮烈的音色吹到这种程度。
沿着楼梯窜上来的乐声甚至像要冲到屋外去一样。
是主题。
新曲的主题。
明明现在必须下楼梯才行,双脚却动也不动。
眼睛看不清楚前方。
泪水宣泄不止。
「泽边先生,怎么了吗?是不是会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自己只能讲出这句话。
新的声音震荡鼓膜。
是大鼓的声音。
玉田脚部的声音。
彷佛强而有力地行进着。
手的声音接着加入。
在狭小的阶梯中,鼓声弹跳回荡。
是玉田的独奏。
他打得如此卖力。
玉田在敲打独奏。
节奏、拍子与打击音起伏翻腾,直升天际。
雪祈瘫坐到阶梯上。
已经走不下去了。
父亲、母亲与医师都在楼梯上停下来。
可是玉田的鼓声与自己的泪水却不停止。
竟是如此厉害的独奏。
即便在远处也能清楚感受到。
假如自己此刻在台上,绝对会大叫出来。
大声呐喊玉田的名字。
像现在,耳朵就听见了他的名字。
是听众的声音。
听众在推动着玉田的背部、脚部、手部。
雪祈站起身子,继续下楼梯。
就算到了楼梯的最低一阶,依然还看不见舞台。
声音听起来更加响亮。
大和玉田回到了主题。
什么声音会缺乏厚实感,自己完全想错了。
那两人的声音宛如爆炸般响彻四周。
看到了银色的门。平先生站在门前。
他一见到雪祈,全身当场僵住。
大大张开的嘴巴颤抖起来。
「泽边老弟!」
漆黑的眼睛被盖上一层透明的膜。
不难看出,这个人一直在为我担心。
不难看出,这个人一直在奋斗。
「对不起,平先生。」
「不,泽边老弟……」
湿润的眼睛见到这条右手臂,变得更加湿润。
他就这么讲不出话来了。
「在这里可能会影响到演奏,我们到后台去吧。」
于是平先生咽下气息,回应一声:
「我明白了。」
在穿过银色的门之前,眼角看见了舞台。
是那两人的身影。
听众对着他们大声欢呼着。
也可以看到好几个人甚至站起身子。
在这样异常亢奋的气氛中,被灯光照耀的两人前所未见地激烈演奏着。
玉田被包覆在紫色的灯光下。
大则是绽放出蓝光。
林医师转头望向舞台说道:
「好厉害啊……」
平先生用双手的中指轻弹一下自己的眼角。
「泽边老弟,没想到你竟然会过来……」
那两人的演奏声突破门板传到后台。
或许光靠他们两人就有足够的声音了。
可是——————
「我希望在安可曲时上台。」
平先生的眉间皱出深缝。
底下的双眼述说着:那是不可能的。
他会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现在自己只有左手。
平先生必须顾虑到自己身为So Blue舞台负责人的立场。
「平先生,请您准许。」
平先生看向医生。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敝姓林。我想如果是演奏五分钟左右,应该没问题。如果发生什么状况,我会立刻制止。」
粗指头摸了摸下巴的胡须。
让一位重伤者上台简直是痴人说梦。无论以娱乐观点来看,以店家格调的观点来看,这都是不被允许的事情。实在难以预料听众会有什么反应,也有让这场脱离常轨的表演现场激情的气氛当场冷却的风险。
他肯定是如此认为的。
「平先生……」
胡须动了起来。
「在这次公演开始前,我拿起了麦克风。」
雪祈立刻明白,那是多么破例的状况。
自己从来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说过平先生会握起麦克风。
「我向客人们说明了你身受重伤的事情。不知情的大家都很惊讶。紧接着,宫本老弟与玉田老弟进场了。而听众,本店的客人们,都接纳了他们两人。」
胡须湿了。
声音传来。
鼓声在引导着大。
次中音放出弹跳般的音色。
可以听见客人们呼唤大的声音。
可以听见大家热情的掌声。
「因此就算让泽边老弟上台,大家也肯定能够理解。肯定能够明白其中所代表的意义。」
「万分感谢。」
雪祈留下平先生与林医师,自己扶着墙壁走到后台休息室的洗手间。
不是为了小解。
而是拿下右眼的纱布。
用左手转动水龙头,用左手洗脸。
因为自己死也不想被看见泪痕。
死也不想让演奏得那样绝赞的两人看到自己的泪痕。
走过厨房前,可以感受到里面工作人员们的视线。
大家都停下双手,看过来。
眼神中交织着担心与惊讶的感情。
雪祈向他们轻轻点头致意并回到银色门前,发现平先生不见了。
稍微打开门,看向二十公尺前方的舞台。
那两人正在演奏第二场的最后一首曲子。
大高高抬起腿,吹出响亮的声音。
脚尖接着朝向侧边。
放下脚,维持着激烈的音色,向玉田的方向靠近。
舞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虽然有平台钢琴,但无人坐在椅上。
所以那两人会想拉近距离也是当然的。
不过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大忽然转朝反方向。
朝钢琴走去。
对着钢琴吹奏。
简直就像有人坐在钢琴椅上,对着谁述说似的,看着钢琴吹奏。
不知是谁大叫出来:
「泽边——————!」
玉田用快得看不见的速度甩动左手。
可是右手却缓缓动着鼓棒,指向钢琴。
不知是谁叫了:
「雪祈——————!」
啊啊,真糟——————
自己刚刚才洗过脸地说。
不知又是谁大声呼唤:
「JASS——————!」
拜托不要这样——————
我还想看清楚点。
看清楚那两人的身影啊。
最后的一分钟,简直壮烈。
那两人彷佛在燃烧着体内的什么东西般演奏着。
红色的灯光包覆两人。
表现出激情的景象。
看见了玉田的牙齿。
他紧咬着牙根。
抬高下巴。
仰望天花板。
以前从没看过他那个样子。
大也突破了极限。
每三秒就要换气一次。
然而乐音却持续着。
依然吹奏着强而有力的声音。
他用力吸气。
玉田的鼓声不让曲子出现空隙。
大开始吹起最后的乐句。
玉田撑着已经快抬不起来的手臂,激烈敲打铜钹。
大把全身用力往后仰,将自己的全部从萨克斯风吹出来。
碰——————玉田的鼓声响起。
听众同时起身。
看起来几乎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
大家把双手高举到头上,鼓掌欢呼。
大弯下腰,把双手撑在膝盖上。
背部大幅弯曲。
玉田也垂下头,几乎要倒在爵士鼓上。
雪祈努力压抑想要奔上前去的冲动。
看到了父亲站在银色门前。
用手帕捂着口鼻。
也看见了母亲。
用双手遮着脸。
看见了平先生。
他挺直背脊,跟雪祈一样忍耐着内心的冲动。
视线转向一旁,看到服务生们。
有人把餐盘拿在胸前紧紧握着。
有人用手遮掩嘴巴。
看向身旁,林医师在哭泣。
大缓缓地撑起上半身。
往前踏出一步,握起麦克风。
在久久不息的欢呼声中,响彻天际的拍手声中,他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鼓手。」
用左手比向玉田。
「玉田俊二。」
听众彷佛要盖过大的声音般呐喊起来。
「Tamada——————!」
「玉田!」
「独奏太赞啦!」
「玉田——————!」
台上的鼓手举起鼓棒回应。
「次中音。」
大接着点头。
「宫本大。」
「Yeah!」
「Dai——————!」
「宫本——————!」
「宫本老弟!」
「大!大!大!」
「你是最棒的!」
「宫本!」
「宫本!宫本——————!」
男男女女的声音,听起来年轻的声音,不年轻的声音,各式各样的声音都有。
掌声是自己过去至今在So Blue听过最响亮、持续最久的一次。
「还有——————」
大动起右手。
「今天所演奏的曲子。」
他比向位于右手边的钢琴。
「几乎全部都是泽边雪祈创作的。」
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呼唤着——————雪祈。
有人在呐喊着——————Yukinori。
有人连续叫了好几声。
简直就像在县立球场的那时候。
我的名字,被人呼唤了。
而且是好多好多人。
玉田走上前,来到舞台中央。
大把手臂攀到他肩膀上。
玉田也把手臂勾到大的肩上。
「感谢各位!」
两人深深鞠躬。
「以上,就是我们JASS的演奏!」
雪祈也同样地,把额头贴在门上深深感谢。
感谢来场的客人们。
感谢支持着大和玉田的人们。
感谢同意公演的平先生。
感谢父亲、母亲、医生。
感谢JASS的两位伙伴。
抬起眼睛,看见了准备退场的大和玉田。
内心做好觉悟。
一切即将要结束了——————
3
两人走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之中。
大在前头领队。
玉田稍后跟随。
随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雪祈脑中的记忆逐渐涌现。
——————在洗手间与大相遇,在TAKE TWO听他演奏。接着玉田来了,完全不会打鼓。
清楚看见了两人的脸。
——————三人合奏。反覆不断团练。第一次现场演奏。三个人手握罐装饮料。吵架。又演奏。
走在前头满身是汗的大,对着平先生颔首致意。看起来精疲力尽的玉田,勉强装出笑容。
——————参加音乐祭。被指出缺点。又吵架。但依然得到信赖。
平先生伸手指向银色的门。
——————大失恋了。哭了。
微微打开的门,动了。
——————一起吃烤肉。三个人一起欢笑。
看见了大。
视线相交。
霎时,大的脸失去重力。
粗眉、嘴角、眼梢,全都垂了下去。
简直像是小孩子快要哭出来时的表情。
至今背负的东西,彷佛都要炸开。
他一直在为我心痛,为我担心。
可是却拼命把那些杂念抛出脑袋,全心全意进行准备。
背负着异常沉重的压力,上台演奏。
那些思念都一口气传达过来。
但是拜托,你别哭。
因为那样会害我也哭得像个小孩子。
既然是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应该不会哭成那样才对。
拜托——————
大把眼皮用力闭起来,让鼻梁皱出深深的纹路。
将力量注入眼睛和鼻头,憋住气息,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噗哈!」地换气后,大开口说道:
「雪祈……」
「嗨。」
热烈的掌声逐渐变化为有规律的打拍子。
客人们在要求安可。
「……抱歉了,大。」
大咬起干燥龟裂的嘴唇,点头回应。
「雪祈!」
玉田大叫出来。
咱们的鼓手没哭。
他瞪大着双眼奔过来。
「嗨,鼓手。」
「你!你没事喔?」
「如你所见,一点都不叫没事。但我还是来了。」
玉田的视线转向左下方。
「你右手呢……?」
「不知道会怎样。但至少还接在肩膀上。」
他一脸不甘地闭嘴沉默,紧握起明明应该快没力气的双拳,颤抖起来。
听众打拍子的声音越来越大。
彷佛连门都开始震动。
透过门缝看向观众席的平先生接着转回头看过来。
「安可曲,我也会上台。」
大和玉田都哑口无言。
「就算只有左手,我也可以弹。」
玉田溃堤似地大叫出来:
「雪祈,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啦!我们还能再来这里!等你手治好后,我们再三个人上台就好了!」
「不是那样,玉田。」
「咦?」
「这是最后了。」
「最后……?」
玉田的声音消了下去。
但还是必须讲清楚才行。
「JASS——————要解散了。」
玉田的身体往下沉。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瘫坐下去。
并且保持着那个动作,转头看向大。
「什么意思……?」
大始终低着头。
看他那样子就能知道,他跟我是同样的心情。这点令人感到高兴。
寂寞如暴雪般袭来。
但还是希望与欣喜依偎。
因为这才叫大。
我引以为傲的伙伴。
「我们不能让大伫足等待。」
「呃……慢慢等就好啦。一直等到雪祈的手治好啊。我们不是三人乐团吗……」
打拍子的声音传来。
客人们拍着手,要乐手回去演奏。
「我的手能不能治好还不知道,说不定会花上好几年。再说,这是爵士乐。以前也说过了吧,这个业界不会一直跟相同人组团的。」
大依旧保持沉默。
玉田一把抓住大的手臂。
「大,难道你也是这样想吗?」
即使受到逼问,大也不回答。
「玉田,大要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对吧?所以他才能一路吹到今天。所以我——————我们不可以拖住他。」
玉田张大嘴巴,像傻子一样大大张着嘴。
「啊——————」地发出微弱的叫声,从双眼溢出一颗颗斗大的泪珠。
客人打拍子的声音稍微减弱。
开始讨论着是不是没有安可曲了。
大这时抬起头,开口说道:
「上呗。」
交互看向乐团成员们,说着:
「雪祈,玉田。」
玉田抬起头来。
「我们来演奏最棒的声音。」
雪祈在玉田的搀扶下,穿过银门。
大走在队伍前头。
那背影看起来比以往都巨大。
父亲说着,加油。母亲唤着,雪祈。平先生与林医师彷佛要把手都拍红似地鼓掌迎接三人登场。服务生们也是一样。
「是泽边!」
坐在近处的听众发现雪祈的存在。
掌声中顿时加入了喧嚷。
「真的假的!」
灯光照耀到自己身上。
「好惨……」
「雪祈——————!」
「他的右手……」
「啊啊!啊啊!」
莫名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说不定让人看到了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玉田说,抬起头来。
「看向前方,雪祈。」
于是自己点点头,望向听众。
「泽边——————!」
「雪祈……!」
有人为自己呐喊着。
「泽边同学!」豆腐店的老爹踮着脚大叫。
看到了川喜田先生的身影。他一脸茫然。
看到了戴毡帽的人。挥舞着他的帽子。
远处看到了爵士乐社的家伙们。大家都惊叫着。
看到了安原先生。他高高举起拳头。
看到了松本爵士酒吧的店长。用手捂着脸。
看到了明子小姐。瘫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看到了贤太郎。他把双手放在嘴边,叫唤着我的名字。
看到了南川小姐。她用一脸下定什么决心的表情望着我们。
看到了小葵。她明明在哭,却笑得像当年一样。
到达舞台前。
「玉田,放心。我可以上去。」
唯有这段阶梯,无论如何都要靠自己的力量走上去。
这是意义非凡的三步。
「知道了。」
玉田松开搀扶的手。
第一步,祈祷右手能平安痊愈。
第二步,感谢所有人。
第三步,独奏。
接下来,我要弹出最棒的独奏——————
坐上钢琴椅。
三个人都就定位,一如往常的位置。
听众同时安静沉默。
「ONE。」
大开始数拍。
「TWO。」
已经不知听过几万次。
「ONE、TWO。」
这是最后一次了。
〈FIRST NOTE〉开始演奏。
大的次中音,玉田的爵士鼓,只有左手的钢琴同时响起。
可以感受到玉田的视线。
只靠左手弹奏主题,声音远比平常贫乏。但还是抱着有总比没有好的精神,拼命摸索能够弹得像样的方法。然而立刻就发现光靠一只手不可能照顾到两只手的音,于是不再纠结于无法办到的事情。
把因为石膏的重量而倾斜的身体硬是倒向左边,保持平衡。
将轻盈得难以置信的左手单独溶入纯粹的声音中。
总算抓到诀窍,忍不住抬起头。
和玉田对上眼睛。
鼓手用力点头。
没问题,你弹得很好——————他用眼神如此表达。
视线接着转向大。
他没有瞧向钢琴,始终朝着前方。
在舞台上,不会担心伙伴们的状况。
这就是大。
打从一开始,大就是如此。
当主题的第二循环快要结束时,大才第一次瞥向这里。
是准备进入独奏的暗号。
大的独奏开始了。
他弯曲膝盖,深深往前倾,交互吹奏宛如地面震动似的低音与破土而出的高音。首先开始一场暴风雨。出现一片漆黑的乌云,从头顶上一口气降下豪雨。雷霆骤响,闪电从天顶劈落,往四方窜开。距离近得搞不清楚是光芒先至或巨声先来。地面不知不觉间化为水面。大的身体左右大幅摇摆,水平放出声音。猛烈的强风掀起波涛。自己站在一艘令人绝望的小船上,四周都被超越身高的巨浪包围。船舟如树叶摇荡,雨滴划出直线从侧面敲打身体。自己忍不住趴在船底,抱头闭目不知向什么存在祈求保佑。大把前屈的身子稍微挺回来。看见了人影。手握船桨,划动着。不知在做什么,也不知打算做什么。即便如此,那个人依然挺出身体,不断动着双手,把船桨伸进漆黑的海面。大反覆吹奏完全一样的声音。没有高低,没有强弱,只是不断重复。船桨划动着。明明不可能有效果,但是声音,但是船桨依然拼命反覆同样的动作。那个人看起来简直像个英雄。就在大全神贯注地如此反覆间,云层变高了。船桨的动作驱赶了雷电。双手停息了风雨。大又把身体挺得更高。声音的节拍加速。船开始往前行进。天空逐渐明亮,看见了那个人的容貌。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平凡人。那个人用决心与力气继续划船。双眼直视着前方。明明周围只有海面,却毫不犹豫地盯着同一个方向。他不可能知道那个方向有无陆地,只是心中深信不疑。大把身体完全撑起来,挺直背脊。在连续声音的余音中,嘶地深深吸一口气。船桨从海面露出来。又重新含住吹嘴的大,发出一个音。这次只有一个音,绵延持续。船在海面上开始划行。再次动起来的船桨推动着船往前进。只是内心相信着而已,只是双手不断划动着而已,速度却越来越快,而且笔直朝前。究竟是南是北,连方位都搞不清楚。大的声音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断持续。把肺掏空为止都吹着同一个音。既没旋律也没强弱,就连是不是音乐都不知道。尽管如此,听众还是大叫着。呼唤着大的名字。不知经过了几十秒,还是几百秒。只知道推进力是大的气息,当他停下来,船也会停下来。看不见陆地。大皱起脸,变得难受起来。可是他依然不停止吹奏。船桨眼花撩乱地划动着。搞不好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划到陆地。感觉他的目的就像只是不停止划桨。大的颈部浮现青筋,双脚开始颤抖。但他依然继续吹奏。不放弃心中深信的东西。啊啊,我总算明白了。我的手一定可以治好。因为大是这么说的。从听众席传来地板震动似的声音。大家发出声音,拍响双手,全力支援着大,支援着小船。明知迟早会没气,明知肯定会没气,却依然呐喊着加油。大抬起脚跟,踮起脚尖。试图把自己头顶至脚尖的全部都化为声音。感觉好像看见了陆地。看见了听众在等待的地方。接着,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大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他把全身往后仰,用力睁大双眼。主张着,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实现的。
大看起来好蓝。
绽放着蓝色的光辉。
大的脚往前踏出一步。
为了支撑快要倒下的身体。
他的嘴巴放开吹嘴。
就在萨克斯风停止声音的瞬间,听众纷纷站了起来。
大家都把双手高高举起。
与之呼应般,爵士鼓响起声音。
但客人们的目光依旧盯着屈起身子不动的大,移不开视线。
有人叫出玉田的名字。
是那位戴毡帽的人。
听众总算把眼睛转向玉田。
玉田敲打着左边。只使用爵士鼓的左侧。右手打着小鼓,左手激烈地敲响钹。是往前推进的节奏。彷佛在大的小船后面推着往前进的声音。不,很快可以发现,他推的不是船而是大本身。因为那声音一丝不乱又强而有力,不断地往前再往前。玉田朝动也不动的大瞥了一眼。霎时,音量飙高,试图冲上大的境界。想要借此赞扬大。玉田的手臂忽然消失,只剩下鼓棒的残影。声音开始超越视觉。他紧咬起牙根。未免过于快速,过于强力。明明才刚开始,他难道就要迎接极限了吗?正当如此想的瞬间,两根鼓棒忽然往右移。纵向激烈甩动的击鼓动作转变为斜向,保持着原本的速度接连敲出繁细的声音,同时也展现出好几种技法。有人大叫JASS,有人呼唤钢琴。没错,就是叫我。右上方的叠音钹响起高音呼应右下方的落地鼓。鼓又发出低音呼应钹,接着又进一步加速。玉田的额头不断滴下汗珠,头上持续冒出汗水。但他不擦拭,靠着甩头把汗甩散,牙齿与眼睛在鼓棒的残影后方亮着光芒。短促的鼓声不断往上攀高,从听众席「Yeah!」地传来许多叫好声。霎时,玉田的手停了下来,双手无力地下垂。本以为他是超越了极限,但声音很快又窜入耳中。是大鼓。玉田的脚还在动。右脚的大鼓敲击出不规律的鼓声。接着左脚的脚踏钹也响了起来。他只靠脚打击。两边的拍子互相错开。那是在表现他自己。听众叫起玉田的名字,然而声音依旧兜不在一起。玉田低着头,紧咬着牙。彷佛是第一次,也恐怕真的是第一次,只靠脚演奏。他拼命地动着脚。不知又是谁呼唤玉田的名字。就在这时,节奏诞生了。大鼓的低音震撼腹部,脚踏钹的金属声响穿过耳膜。精准度不断提升,以勇敢不惧的速度持续成长。玉田抬起头,看向听众席,「这样如何!」地望向听众。就在欢呼爆响的瞬间,右手与左手又动了起来。变成了三个人。左手激烈地,右手快速地动着。三边的声音互相咬合,怒涛之势的声浪不断攀高。玉田抬起下巴。紧咬着牙齿,伸直着颈部,让全身上下的肌腱抽搐起来。声音又进一步飙升。玉田哭了。好几位听众都站起来放声呐喊。哭泣中放出的声音彷佛穿破地面,从地底喷发出来。洒落到会场中的每个人身上。那声音,就快要抵达了。
抵达这里。
抵达So Blue。
即将轮到我了。
有办法演奏吗?
只靠左手,有办法独奏吗?
大在舞台中央撑起身子。
双手放开了乐器。
他的眼神说着:不用萨克斯风帮忙支撑也行呗?
他说着: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剩下三秒。
大深信着,相信我能够办到。
玉田用超越极限的独奏为我铺路了。
上吧。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剩下一秒。
玉田的打击声喷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弹奏。
左手的指头在键盘上从左而右,从低音往高音快速滑动。
手指在动。
从高音又滑回低音。
全部的音都能弹。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不需要仰赖右手,不需要仰赖任何东西,自己肯定可以弹奏。
闭上双眼,看见黑暗。也无法呼吸。左手摸索着低音区域。晦暗的声音如泥泞般源源不绝地涌出。但是我知道,这并不是只有一片漆黑的世界。因为小船肯定能够抵达,三个人必定能够到达。屏着气息,探索颜色。寻找一定可以看见的颜色。往向前方。绝不看向后方地转向右边。再转向左边时,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发光。白色的残影。左手移向高音。仔细观察可以看到肤色,看到手臂。是玉田的手。左手加快速度。玉田手上的表皮总是破的。可以看见粉红色的真皮,渗着血。看见OK绷,看见绷带的白,但很快又会被脏掉。左手开始疾驰。TAKE TWO的爵士鼓绽放的红色光彩。看见了鼓棒的木纹。看到了玉田背包的颜色。看到他笑时褐色的眼睛。左手的手指交错。是大。麦芽糖色的萨克斯风在桥下隐约发亮。在大海前反射着月光,溶化TAKE TWO灯泡的颜色。夏日中,大正在笑。晒黑的脸上只有牙齿看起来好白。初次现场演奏的灯光照耀着大的汗珠。左手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动着。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弹奏出自己。我已经发现了,知道了全部的声音都有颜色。各式各样的色彩在脑中复苏。看见了母亲的发色。把用力张开的左手敲击在琴键上。看见了小葵白色的上衣。弹奏和弦。看见了棒球队的制服。如一滩泥般弹奏着。看见了公寓的阶梯。弹奏键盘的左端。看见了明子小姐红色的指甲。左手按下黑键。看见了川喜田先生的吉他。左手释放出复杂的声音。看见了So Blue的门。手无所畏惧地动着。看见了平先生的眼睛。左手温暖地动着。随后,手指自己率先动了起来。颜色与声音,已经不知道是谁先谁后了。只知道手停不下来。各种色彩出现在眼前,用惊人的速度穿过身旁。有三原色、萤光色、自然色、人工色、金色银色。麦芽糖色与天蓝色开始混合。铁楼梯与水泥阶梯逐渐融化。小葵的卡布奇诺与玉田的鼓棒互相融合。左手舞蹈着。理论被抛到脑后。没有音阶没有和弦没有规矩。相对地,彷佛有什么东西开始从毛孔跑出来。是汗水,也是声音。同时又是颜色。自我诞生。欢呼传入耳中。那也是很自然的。大家会欢呼也是当然的。汗水流过额头边,肯定也反射着台上的灯光。石膏与椅子碰撞。右手也肯定在石膏中开始复原。打开的嘴巴擅自发出声音。不成声音的声音。那也一定有它的颜色。从我的全部都发出了声音。什么技术、什么车祸、什么恐惧心,全都超越过去。此时此刻,自己在弹着钢琴。没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事情了。因为自己看见了颜色。听见了玉田的呐喊。嗯,我知道。听见了大的声音。别担心,因为颜色甚至有了深度。看见鲜血的赤红又逐渐远去。铜钹的颜色忽近、忽远、又忽近。萨克斯风的麦芽糖色围绕在四周。琴键的白与黑迫近到眼前,要求我染出更多色彩。接下来,只要弹奏出自己想展现的颜色。想要给大家看的颜色——————
弹奏出拼命追求什么东西的颜色。
弹奏出内心不安而变得固执的声音。
弹奏出难以顺利表达的颜色。
弹奏出真诚地持之以恒的声音。
弹奏出希望相信什么人的颜色。
弹奏出想要鼓起勇气却又办不到的声音。
弹奏出不愿意服输的颜色。
弹奏出受到什么人帮助的声音。
弹奏出总算克服了难关的颜色。
弹奏出感谢大家的声音。
弹奏出不输给残酷现实的颜色。
弹奏出不畏不惧,只属于自己的声音。
睁开眼睛。
泪水让视线模糊不清。
看见了琴键。
看见了在上面舞动的左手。
看起来好蓝。
或许是灯光的缘故。
也或许是自己产生的颜色。
总之,看起来好蓝。
手臂也好蓝。
是第一次听到大演奏时的颜色。
自己内心一直憧憬的颜色。
抬起眼睛。
大在哭。玉田一边哭一边叫唤着。
好几位听众都站起身子。
有明子小姐,有豆腐店老板,有小葵。
全部看起来都好蓝。
啊啊,原来如此。
是我变蓝了。
我总算变蓝了——————
***
窗外看到了山脉。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山的颜色是如此复杂多变。云、日照、湿度与温度,再加上季节变化,会让眼睛看到无数的色彩。走在路上,四周充满不输给东京的各种颜色。有知名艺术家的雕塑作品,公园里的游乐设施也是色彩鲜艳。游乐器材表面的铁锈同样呈现出迷人的颜色。水渠中的水也是,围绕四周的植物也是。
低下头,可以看到收在固定器中的右手臂。只要大脑送出指令,中指就会微微抽动。拇指也会动。虽然其他手指还不会动,但自己知道它们迟早也会治好。肯定可以痊愈的。
左手按下琴键,淡褐色的数位钢琴便发出声音回应。从东京一起回来的钢琴拿去修理后,很快就修好了。
状况甚至比故障之前还要好。
用这台回到自己房间中固定位置的钢琴,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就是作曲。
灵感如泉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出。透过左手化为声音后,将音符放到五线谱上。这些音符也和从前在这房间看到的音符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只是单纯的黑色记号。
因为是把颜色化为音符。
手机响起。
是玉田打来的。
「嗨,玉田。」
「雪祈,大刚才搭上巴士了。」
「上车啦?提着超大的行李箱?」
「不,只有一个背包跟萨克斯风。就跟当初闯到我家来时几乎一样。那家伙,这两年来没有增加任何东西啊。」
「真像大的个性。他只要有萨克斯风,其他什么都不需要。那么玉田,你终于也可以一人独居啦。」
「对!到东京来已经两年,总算让我等到这一天!」
从电话中传来开朗的声音。大的行李从那房间消失,应该会让他很寂寞才对。大的牙刷不见了,挂在墙上的衣服,吵人的鼾声都不见了。在玄关想必也不需要特地挪出空间来脱鞋子了。
更重要的是,听不到大的声音了。
「……恭喜你啊,玉田。」
稍微沉默几拍后,玉田回答:
「嗯……这样才是对的。」
不难想像玉田站在公车站打电话的模样。
手上已经没有OK绷或绷带。
「大学如何?」
「哦哦,我总算渐渐习惯所谓正常的学生生活啦。很愉快。」
「鼓呢?之前你有说过要进爵士乐社看看对吧?」
「我有去看了一下,但最后没参加。该怎么说?总觉得~怎么讲……」
我知道。他一定是觉得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愉快打爵士鼓吧。So Blue的舞台就是如此特别。当时在场的记者们、业界人士们、唱片公司的人一听说我们要解散,似乎都惋惜得直跺地板。许多听众都在网路上发表来听演奏的感想。有人写说自己哭了,有人说那是一场难以置信的演奏会。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只靠简短文字无法彻底形容那场表演的焦急感。
「雪祈,你手臂怎样……?」
「开始做复健啦。剩下需要的似乎是骨气与恒心毅力。总觉得跟我的个性很不合,所以我会尽量做得优雅精明些。」
「确实,我也不想看到你咬牙奋斗的样子。」
其实自己是真的都紧咬着牙根。而玉田应该也知道这点。
「下个月啊,我打算去松本一趟。」
「干么?」
「呃,那当然是……观光啦。」
「别过来,别过来。这里可不是像你这种大学生来观光的地方。少跟我费多余的心。」
「是、是喔……?」
「反正等手臂的状况稳定下来后,我就会回东京去了。用不着你特地跑一趟,恶心死了。我要挂电话啦。」
「啊,再等一下。」
怎样啦?——————如此一问后,那鼓手忽然压低了声调。
「刚才不是说,大没有增加过任何东西吗……」
「……我知道啦。」
大有变得更大了。彷佛吸收了全部。玉田的努力、南川小姐的拒绝、不知吃了多少碗的拉面、我的苦恼与成长,还有那条运河的水,他全都吞进肚子中,把一切带走。
「那就掰啦,玉田。」
「再见啦,雪祈。」
切断电话。
我也是一样。从大和玉田身上获得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明明不知何时有机会发表却埋头作曲,也是因为这样。
眼前有五线谱,一半被音符填满。
应该再不久就能写好了。
表现出那次舞台的曲子。
有钢琴。
有爵士鼓。
有次中音。
全部发出高温,超越火红,直达蓝色的曲子。
曲名早已决定。
BLUE GIANT——————
用左手弹奏。
用左手写下音符。
又拿起橡皮擦,将它消去。
不禁庆幸,自己从前锻炼过左手。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白费力气的。
月光照耀化为一片群青的山脉。
就在曲子总算完成的瞬间,电话响起。
是大打来的。
他此刻肯定在登机门前。他的眼睛肯定能看到飞往欧洲的飞机。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脉,只靠一把麦芽糖色的次中音萨克斯风,独自前往。
为了成为世界第一。为了吸收世界上的爵士乐。
等他吸收全部后,究竟会吹出怎么样的音色?
跟他呛个声吧。
只要你加油努力,或许就能追上我了——————这样。
还是说,骂他一声笨蛋?
因为我实在不想跟他讲谢谢。
因为我死也不想跟他说,很高兴能够和你、能够和你们组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