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想诅咒茧居族
1
到底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日本人偶带回家呢?高山溪太自己也搞不太懂。
从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他彷佛看见这人偶在路边行走。当然,大概只是因为天色昏暗造成的错觉吧,但正当他想把人偶拿到垃圾弃置场时,这次却感觉人偶彷佛在对他说:「带我回家」。想当然这也一定是错觉,但他终究还是把人偶带了回来。
他想了一会儿该把人偶放哪里,最后决定放在衣橱上。那是个有年头的木制衣橱,和日本人偶的气氛很搭。人偶旁边,有个面朝下盖着的相框。就那样一直盖在那里很久了。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好呢?其实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无妨。以现在的溪太来说,无论做了什么,对这世界而言都形同什么也没做。
他稍微想了想,结果还是决定打个电动。嗯,一如往常。其他的选项,也不过是看看录好的电影、或读读漫画之类的程度罢了。溪太擦了擦有些脏污的眼镜镜片,按下电视机本身的电源按钮,解除游戏主机的休眠模式,启动正在游玩的动作RPG。他几乎不看电视节目,电视萤幕几乎是他专用的游戏显示器。所以他连遥控器也不用,开电视时总是直接按机身上的电源钮。大概,溪太使用电视的方式算是很罕见的吧。
老实说,这款游戏他已经开始玩腻了。连最终头目的魔神都已经打倒三次了。现在是,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打倒魔神,但他暂且将魔神的事抛诸脑后,目前正在逐一解决游戏中的小任务,也就是所谓的「杂务」。比方说,某个村子的药铺老板若是说「想要深山里可做药材的树果」,他就去帮忙采来;某个镇上想当勇者的小孩若是说「想看传说中的刀」,他就拿去给他看。这虽然是宫泽贤治《不畏风雨》般的心态,但他每次都会规规矩矩地向委托人收取谢礼。话虽如此,收到的也净是些与游戏主线无关的道具。简直就像所谓的「消化比赛」,只不过这是「消化游戏」罢了。这款游戏最有趣的阶段早已过去。不过,倒也不是说完全不好玩,所以现在也只是凭着惯性继续玩下去。
唉,溪太的人生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不知不觉持续了二十多年的这段人生,也早已是「消化人生」了。随时结束都无所谓。只是跟游戏不同,要真的结束人生是件既痛苦又麻烦的事,所以才一直没动手罢了。
溪太每天都在玩游戏。光是游戏时间,恐怕已经跟职业玩家差不多了。但他又没有职业玩家那么厉害。如果是游戏实况主,就算游戏技术不好也能赚钱吧,但溪太连直播需要什么设备都不知道,更别说就算砸了几万圆把设备凑齐,他也不可能做出有趣的实况。
溪太偶尔会看一个叫「马修」的YouTuber的游戏直播。他是个原本靠定格动画走红,现在也广泛涉足游戏直播等领域的YouTuber。虽然他说话不像电视上的艺人那么天花乱坠,但他那种像是班上风云人物闲聊般的风格广受好评,同时在线观看人数总是超过千人,偶尔还会有斗内飞过。大概要能聊到那种程度才有办法做游戏直播吧。溪太绝对不可能在玩游戏时还那么能言善道。不,就算不是在玩游戏的时候也办不到。他这辈子从来没能流畅开朗地说过话。
马修想必是从小就是班上的风云人物吧。和溪太完全相反。靠玩游戏就能赚钱的人生想必非常快乐,但要过上那样的人生,需要的是能成为人气王的才能。既然没有那种才能,溪太就必须从事普通的劳动。但是,他完全提不起劲去做。所以才会像这样每天待在家里。
溪太继续消化着小任务里的杂务。单单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能不去思考现实世界的任何事、就这样结束今天这一天——
※
小梅来到新主人高山溪太家,已过了五天左右。
可是,这男人每天老是待在家里。
他那没刮的胡碴、没整理的睡翘乱发、以及没晒太阳而显得惨白的皮肤,大概都是因为他几乎足不出户的关系吧。
小梅很是惊讶。现代竟然也有这种人吗?先前收留过她的两个现代人,似乎都会出门做些什么工作,赚取工钱过活,但这个叫溪太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在工作的迹象。
不过,他每天倒也不是无所事事。他会双手握着连接「电视」的器具末端,操控画面中那些武装人物,用刀、弓之类的武器打倒巨大的怪物。看来这种行为似乎叫做「游戏」。
电视里精细的图像,能随着溪太的操作而动,景象煞是精彩,令小梅钦佩不已,但这行为恐怕终究只是种娱乐吧。那个叫松宫悠斗的「YouTuber」,虽然似乎也试图靠些在小梅看来不像是工作的行为赚钱,但他好歹会用「智慧型手机」之类的器具与世间他人联系来获取金钱,而且他本来半夜就会出门做另一份工作。相较之下,溪太既没有与外界联系的迹象,也看不出有出门工作的样子。虽说他半夜也会出门,但总是在短时间内就带着食物或日用品回来,大概只是去采买东西罢了。
过去因小梅诅咒而覆灭的龟野家,虽是当时可谓特权阶级的大名,可他们闲暇时也会在庭院里练练剑术、读读书,做些他们份内的工作或学习。但溪太完全没有那种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特权阶级。与先前捡到小梅那两个现代人的生活水准相比,他穿的衣服很是寒酸,住的房子也很破旧,显然并不富裕。与前两人不同的是,他在两耳挂上支架,让透明板子固定在眼前,虽说身上戴着这种配件,但那大概也算不上什么特别高级的货色吧。
那么,该怎么诅咒这样一个溪太呢?小梅试着读取溪太的负面情感,却发现怠惰、虚无感之类的情绪早已满溢其心,甚至到了无法再增幅的地步。老实说,这样实在很难有诅咒的干劲。既穷又没工作意愿,成天窝在家里,根本就像已经中了诅咒似的。再说,他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人,就算成功咒死他,尸体恐怕也要过很久才会被人发现。
话虽如此,大概也只能咒死他了。与其留着这种让人提不起劲诅咒的人,不如早点杀掉,去找下一个收留自己的人还比较好。这么一想,小梅决定姑且先让他吸点瘴气试试。对于每天闭门不出的溪太,理应能让他吸入大量的瘴气才是。
岂料,即使让他吸了好几天瘴气,果然还是没用。瘴气对现代人就是完全不管用。而且,因为溪太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小梅也几乎没有机会在家里四处活动。这下,该如何是好呢——小梅烦恼了起来。
2
某个午后。溪太几乎把游戏里那些杂务性质的小任务都给破完了。他已经没什么干劲了。毕竟只是小任务,就算完成了,顶多也只能拿到些让主角体力稍微回覆一下的肉或鱼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主角也真亏他能面不改色地从初次见面的人手里收下生肉或生鱼。也没看到对方是从冰箱拿出来,主角收到后也没放进冰箱,再加上主角旅行时连个包包都没带,八成是直接塞进口袋之类的地方了吧。真是有够恶心的。比起游戏世界被魔神统治、魔物横行这档事,这种恶心感更令人害怕。要是把生鱼塞在裤子口袋里旅行一整天,不晓得会招来多少苍蝇啊?我看聚集的程度大概足以让「苍蝇大军」成为冒险的新伙伴了吧。
吃了这种保存状态的肉或鱼,这位主角却绝对不会食物中毒,真教人羡慕。正因为他如此强健,就算被魔物啃咬、烧灼,或遭利刃刺伤,受到在现实世界里绝对需要手术住院的重创,光靠食物或咒语就能彻底痊愈。在这游戏世界里,只要咏唱咒语,不仅伤势能痊愈,甚至连死人都能复活。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要是在这个世界也能办到,我该有多高兴啊——唉,就算想这些,也只是更空虚罢了。
溪太停下游戏,在地板上躺平。他望着天花板拿下眼镜,顿时眼前一片模糊。国中时待在棒球社那会儿,视力明明还有一点三,现在剩零点几了呢?最后一次测视力是高二的时候,当时就已经掉到零点六左右了;从那所高中退学至今已超过三年,包含打工时期在内,几乎每天都长时间玩游戏,视力想必已经大幅衰退。如今就算戴着眼镜,走在昏暗的夜路上也难以看清事物,开始让人有点害怕了。话虽如此,白天还是提不起劲出门就是了。
他只在晚上去便利商店。为的是避免白天出门不巧撞见认识的人。目前为止还没被熟人撞见过。晚上不仅看不清擦身而过的路人的长相,而且只要快跟人错身时他就会低下头,想必被认出的风险已经降低很多了吧。
不过,倒是有过溪太自己先发现熟人的情况。先前常去的离家最近那间便利商店里,竟然有个国中时棒球社的学弟在那打工。自从从店外窗户看到他之后,溪太便不得不将常去的便利商店换成稍远一些的店。虽然走路距离变长,或许对健康略有助益,但就算现在的溪太变得健康,也没有任何人会为此高兴。
他新开始光顾的便利商店,有个理着光头的店员上夜班。远远看去,有点像溪太偶尔会看的YouTuber马修,但完全是不同的人。最常见到的,是个日语说得坑坑巴巴的东南亚裔外国人。那种店员反倒最让人轻松。因为有种他们绝对不会来打探自己私生活的安心感。
他们也都在工作。这世上除了溪太以外的年轻人,绝大多数都在工作。
至于出门工作的动力,究竟何时才会涌现,连溪太自己也不知道。搞不好这辈子就这样再也涌现不出来了。可以的话,他连门都不想出。纯粹是因为不买吃的会饿到受不了,才不得不外出罢了。虽然是便利商店的常客,但他不想被店员或其他客人记住长相。他想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状态下活着,然后就这样静静死去。或者该说,他首先根本就不想活。连自杀的力气都挤不出来,才会只是凭着惯性活着罢了。
钱看来暂时还够用。但总有一天会花光吧。到那时候,找工作的动力会涌现吗?不,搞不好涌现的,只有自杀的决心。现在总觉得会是这样。那到时死了就好。
因为提不起劲玩游戏,溪太突然想着不如来看以前录下的电影,于是把硬碟接上电视。要是加入了影音串流服务,遇上这种时候大概就能从无数选项里挑选了吧,但他可没意愿为了偶尔才想看的电影去付月费。那种服务大概是有在好好工作的人才会去加入的吧。
他在录影清单里找到了《玩具总动员3》。回头翻看过去录的节目,发现1跟2也都在。他记得《玩具总动员》系列好像总共有4集,但4他没录到。不晓得是电视还没播,还是播了但他忘了录。算了。他记得至少到第三集都肯定很有趣。
他决定接下来花六个小时左右把这三集《玩具总动员》看完。能找到个不错的消磨时间方式真是太好了。溪太立刻开始看第一集。
果然拍得很好。故事忘得恰到好处,所以看得很享受。主角胡迪和巴斯从第一集就很流畅,只有偶尔出现的小狗,其CG效果略显粗糙,让人感受到时代的痕迹。边看电影边用手机一查,得知第一集竟然是一九九五年上映的,让他吓了一跳。那可是远在溪太出生之前的事啊。他心满意足地看完第一集,立刻接着播放第二集。
然而,连看三部片果然还是太长了。而且,前两集或许是因为距离上次看已经隔了段时间,还能带着新鲜感享受,但第三集似乎是最近才看过,相较之下故事情节都还记得。结果,他才看到第三集的开头就睡着了,醒来时电视萤幕已经暗掉,外头已是傍晚。大概是因为电视开着好几个小时都没操作,触发了那种省电设定之类的,才自动关机了吧。
不过,本来也没必要非得全部看完。他只是想打发掉无尽闲暇中的一小部分罢了。溪太关掉硬碟和电视的电源,想了一下,觉得肚子有点饿,便决定吃掉原本该当午餐的综合便当。今天这一餐有这样大概就够了。日子过得这么无所事事,肚子也不太容易饿。
溪太把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接着走回桌边,才刚开始吃就发现了。
里面有两颗饺子。因为加热时几乎没看、动作像机械反应一样,所以没注意到。
这盒综合便当,大概是在上架前被晃动过了吧。配菜的高丽菜盖在上面,所以饺子看不见了。似乎是因此才漏看了。要是当时看见了,他就不会买。
话说回来,溪太本来就爱吃饺子。再说,就算过着这种窝囊的生活,他好歹还保有那种对于浪费食物会感到抗拒的基本道德感。
溪太战战兢兢地将饺子送进口中,试着咀嚼了几下。
但是,中途呼吸开始困难,最终还是吐了出来。
呼、呼地喘起气来。看来试吃终究还是失败了。他将吐出来的饺子以外的部分,囫囵吞枣般扫进肚里,盖好餐盒盖子,扔进垃圾袋。他已经不用垃圾桶了。那只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垃圾袋,要么等它满了,要么等它臭到不行时,他才会拿去丢。这次因为有吐掉的饺子,或许会先臭掉吧。
过了晚上十点,他才出门到便利商店买明天要吃的便当。这次他仔细挑了确定没放饺子的义大利面和幕之内便当。
所有东西都在便利商店买,自己完全不开伙,生活费想必相当高昂吧。雪上加霜的是,房租也很贵。溪太一个人住在月租八万圆的套房里。打个比方,要是在电视猜谜节目上,播完一段介绍溪太目前生活状态的VTR后,出了道题目问「请问他为何过着这样的生活?」,恐怕「其实是投资成功人士」、「父母是有钱人且过度保护」之类的答案会立刻冒出来吧。
溪太哪一项都不符合。他大概是远比那更罕见的案例吧。尽管这并非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溪太拿着便当走向收银台。排在他前面的是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相当漂亮的女性,那位常见的东南亚裔男店员正用生硬的日语跟她搭话。
「啊,这是要犒赏自己的吗?」
「啊,对啊,给自己的奖励。」
她买了哈根达斯冰淇淋。他们大概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互动吧。
溪太本以为那位外国店员日语不太行,看来至少还具备能和熟客闲聊几句的程度。话虽如此,或许也只是因为对方是美女才想跟她搭话罢了。果不其然,接着轮到溪太时,店员便没向他搭话了。这样最好。要是被搭话反而伤脑筋。溪太已经很久没跟别人有过两轮以上的对话了。
只是,店员没问他:「需要加热吗?」。或许是店员确实认得溪太的脸,结果把他归类为不加热便当的客人了吧。这让他心情有点郁闷。明明像他这种人,这世上根本不需要有任何人认识。
回到家,把买来的便当放进冰箱,刷了牙、洗了澡,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可做,便上床睡了。明明没在工作,每晚却总能准时困倦,真是不可思议。今天又因为看《玩具总动员3》看到睡着,明明比平常多睡了,但钻进被窝后还是马上就想睡了。或许溪太唯一的天赋就是睡觉吧。
明天早上,就算醒不过来也没关系。甚至,不醒来或许更好。脑中朦胧地想着这些,溪太沉沉睡去。
※
这一天,溪太依然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吃饭时好像吃到什么特别难吃的东西给吐了出来这点之外,一切和往常没两样,不过先不提这个,小梅倒是看到了一样极为吸引她注意的东西。
那是一部名为《玩具总动员》的三部曲电影。
起初,小梅以为电影是由真人演出的戏剧,但《玩具总动员》却是由精细的图画活动起来,借此推展故事情节。而且,无论是具有意识的人偶会活动这点,还是人偶们在人类面前必须静止不动这点,都是让小梅深有同感的故事。尤其让她感同身受的,是名为「胡迪」的主角人偶被狗追赶、惊慌逃窜的一幕。小梅不久前被巨型犬「巧克力」追赶时,也曾做好身为人偶必死的觉悟。像这样对某件事物如此感同身受,是小梅五百多年的人偶生涯中的初次体验。
先前看过的电影《灵异入侵》,关于恰吉都是些被诅咒的人偶拥有过于超现实的身体能力的描写,让身为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的小梅看了很不舒服;相较之下,《玩具总动员》三部曲虽未出现诅咒元素,却确实描写了人偶的苦恼,让她能够产生共鸣。不过,能让她产生共鸣的也仅止于此,对于那些不去诅咒人、反倒甘为玩具服从人类的人偶习性,她可是完全无法苟同——唉,人类拍的电影什么的,哪可能让她产生共鸣呢。毕竟杀光那些人类,才是小梅的目标。
顺带一提,溪太从《玩具总动员》三部曲的第三集开头就睡着了。之后他一度醒来,吃饭时好像吃到难吃的东西而吐了,晚上照旧出门买吃的,没多久就回来了。接着刷牙、泡澡,然后又在老时间上床睡觉。明明体力之类几乎没怎么消耗,更别说电影看到一半还睡着了,晚上竟然还能再睡,也真是厉害。或许溪太唯一的才能就是睡觉吧。
小梅姑且还是持续让他吸入瘴气。但果然,丝毫看不出对溪太有任何效果。看样子现代人似乎对瘴气有异常的抵抗力,光靠这个恐怕很难咒死他。
于是小梅灵机一动,打算在释放瘴气的同时,也来增幅溪太睡眠中的负面情感。唔,这大概不会直接导致死亡,但只要睡眠中负面情感膨胀,肯定就会做恶梦。要是每次睡觉都反覆做恶梦,溪太或许会精神耗弱到自杀之类的。若真如此,结果上就等同于成功咒死他了。
好,就让你做恶梦吧——小梅从衣橱上方,俯视着溪太的睡脸。
3
「差不多该找工作了吧。」
黑暗中,冷不防地传来声音。那是对溪太而言很怀念的声音,许久未曾听闻的声音。
他明明想回答,却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
「你倒是说句话呀,真是的。」
不是的,我想回答啊。为什么发不出声音——溪太焦急起来。
「真是的……别整天光打游戏,好歹也出门走走吧。眼睛会坏掉,而且完全不运动骨头也会变脆弱喔。等老了就很容易骨折了。骨疏松症……骨酥松症……骨质疏松症。啊,总算说对了。」
听到这里,溪太猛然惊觉。
是那一天。自己回到了那一天的早晨。刚刚听到的,是和那个早晨分毫不差的话语。
「今天晚上,有想吃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溪太为之战栗。
不行,不能回覆和那天一样的答案。绝对不能回答「饺子将的饺子」。唯独这点他清楚得很。然而——
「饺子将的……是吗。难道连句『想吃妈妈做的饺子』之类的场面话都不会说?」
啊,怎么会!我根本什么也没说,却变成已经回答了「饺子将的饺子」!溪太想撤回,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久,黑暗逐渐转亮。这里是家里的客厅。眼前的人,正是声音的主人——母亲。
「也是啦,那家的是绝对比较好吃没错,而且我回来再做饺子也很麻烦。你也可以自己做好等我回来呀。你总有一天要独立的,为了到时候,煮饭打扫什么的,好歹也学着做一点嘛。还有工作也要找……啊,都这个时间了。那我回来路上会去买饺子将的饺子,你游戏别玩太凶喔。我走了。」
母亲说完和那天早晨一模一样的话,便走向玄关。而溪太本该对母亲说出的话语,不知为何全都化为无声。
我得警告妈妈!妈,不用买饺子!今天直接回家!我会做好饭等你!虽然做得不好但我会做!所以妈妈,你绝对不要买饺子回来——他明明想这么传达,声音却完全出不来,溪太的视线也动弹不得。听见玄关门「砰」地关上的声音。啊,妈妈出门了。和那天早晨一样,出门了!
「得赶快追上去!在妈妈骑上脚踏车前一定追得上——」溪太心想。
但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萤幕显示着陌生的号码。
明明不是该接电话的时候,溪太却不知为何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开口说道。就像那一天的傍晚一样——
「喂,请问是高山溪太先生吗?您是高山郁江女士的家属没错吧?我是警察单位的,郁江女士她遭遇了交通事故……」
妈妈才刚出门,这通电话却已经来了。
「妈——!」
溪太大喊。声音总算发出来了。
就在这里,他睁开了眼睛。
是梦。连同那天早上和母亲最后的对话,都忠实地重现了。
溪太再次回想起人生中最惨痛的悲剧——
在他出生前便已离婚、长年独自将他拉拔长大的母亲,就在那天傍晚,从任职的老人院前往饺子专卖店「饺子将」途中,在一个十字路口被右转的卡车撞死了。事故的直接肇因是卡车司机未注意前方路况,该司机也遭到逮捕。可是,要是那天早上,溪太没说想吃「饺子将」的饺子,母亲就不会行经那个与回家路反方向的十字路口了。
都是我的错,妈妈才会死。要不是我一时兴起说想吃饺子,妈妈就不会死——溪太回想起一直深锁在心底的记忆,在棉被上潸然泪下。
高中辍学,之后的打工也一份换过一份,最后连力气都没了,过了几个月的尼特族生活,他老是让妈妈担心个没完。但溪太本来是打算之后再找个打工,或是好好念书取得证照的。虽然因为反抗爱唠叨的妈妈,所以没能当面说出口,但他对将来也还是有稍微想过的。当他用第一份打工薪水,买了和妈妈穿旧的同款新球鞋送她时,妈妈甚至眼泛泪光、高兴地说着「谢谢你呢」。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家里休息一阵子,好让自己将来能再次报答这样的母亲。
然而,母亲却过世了。
如今,就算溪太认真工作,也没有人会为此高兴;就算溪太死了,也没有人会为此悲伤。
于是,溪太彻底失去所有的力气与意愿。
靠着妈妈的死亡保险金、妈妈存下的微薄积蓄,以及肇事方支付的赔偿金,溪太就算不工作,暂时也还过得下去。这样一来,更没有理由去工作了。不过,这些钱全部加起来,离能过一辈子的金额还差得远。若不工作,总有一天钱会见底。
不过,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到时死了就算了——溪太甚至怀抱着这样的念头。
在这种情况下,他梦到了母亲。自母亲过世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虽说是在梦里,总算是久违地见到母亲。只是,母亲是长那样子的吗——或许是还有点睡意朦胧,溪太变得不太确定,便打开房里的灯。接着,他将一直面朝下盖在衣柜上、捡来的日本人偶旁边的相框扶正,隔了许久再次端详。那是国中毕业典礼那天,母子俩拍的合照。
对,就是这副容貌。和梦里出现的样子相去不远……对于自己还没忘记母亲的容貌这件事,溪太稍微松了口气。
之所以一直将相框面朝下盖着,是因为溪太现在的生活,实在是没脸让母亲看见。他就是不想让母亲——哪怕只是照片里的母亲——看见自己每天沉溺游戏、持续逃避现实的模样。
溪太凝视着相框里的母亲,才发觉自己又流泪了。
「再来见我嘛……妈……」
溪太低声喃喃自语。
方才那场梦,是回到当天再度听闻母亲讣闻的经历,就内容而言是个残酷的恶梦。然而,能在梦里和母亲相见还是让他很高兴,溪太便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持续淌泪。
※
咦,怪了。明明是让他做了恶梦才对,溪太怎么看起来有点高兴啊……小梅感到不解。
睡眠中溪太所产生的负面情绪,或许也因正在睡眠的关系,并未好好凝聚成形,让她无法具体判读是哪种感情。所以她才将其一口气增幅,照理说结果应该是让他做了恶梦,但溪太却喊了一声什么便惊醒了。那声喊叫听起来像是「咖桑!」、「闲散!」或是「解散!」之类的词,不过因为是梦话,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吧。
惊醒的溪太在棉被上呜呜地哭泣了一阵子,然后打开房灯,将放在小梅旁边的板状物扶起来看了看,又哭了起来。小梅也瞄到一眼,那块板子上似乎贴着一张画,画里有个大概是溪太的年轻男子,以及一名年长女性。那并非五百年前那种人类手绘的图画,而是和实物分毫不差、现代的那种画。因为不像「动画」那样会动,或许该称为「静画」吧。
总之,溪太看着那幅画,用听不清楚的微小音量嘀咕了些什么。试着读取这时溪太的情绪,发现其中隐约有着喜悦扩散开来。
小梅虽拥有读取并增幅人类负面情绪的能力,但在读取时,顶多只能明白情绪的大致种类,无法得知具体的思绪内容。梦境的内容亦然。既然增幅了那么多的负面情绪,照理说确实是让他做了恶梦,但溪太反而似乎很高兴,这表示大概是失败了吧。
啊,可恶。要是连让他做梦都无法随心所欲,要咒杀溪太看来是越来越难了——小梅很想气得跺脚。当然,因为溪太就在眼前,她终究只是停留在「想跺脚」的心情上。
4
对于这个不工作、几乎足不出户、也与他人毫无交流的溪太,该如何将他咒杀呢——小梅思索了一番,得出了结论。
只能趁溪太睡着时,用武力将他解决掉了吧。
瘴气依然起不了作用。就算增幅负面情绪,也没有能让他引发争执的对象;就算让他做恶梦,他却不知为何反而很高兴。此外,虽然他每晚都会外出,但时间极短,要在期间动些手脚也很困难——要说这样的溪太何时会露出破绽,也就只有睡眠的时候了。既然如此,只能趁他睡眠时直接加害。岂止加害,或许一击毙命也无妨吧。
哎,做到这地步未免太过粗暴,或者该说,总觉得不太符合身为诅咒人偶的美学。不使用诅咒之力,而是用暴力杀人,简直是毫无格调的杀人娃娃。做的事情和《灵异入侵》里的恰吉没啥两样。
只是,打从一开始就彻底堕落的溪太,老实说完全没诅咒的价值,让小梅只想快点了事,好去找下一个目标。为此,就算手段强硬一点也无妨,只要杀掉溪太,让尸体被附近邻居之类的发现,然后让他们产生像是「到底是谁、又是怎么杀的?难不成是这具人偶……不,怎么可能」这样的想法,对小梅感到毛骨悚然就行了。只要「发现离奇尸体的房间里,有着一具诡异人偶」这类谣言能扩散开来,感觉就能以此为契机,在现代重启小梅身为诅咒人偶的传说。
然而,要在睡梦中杀害一个成年男子,对不过是小小一具日本人偶的小梅而言是件极为困难的差事。夜里听着溪太的睡息,小梅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线,试着来到厨房拿起菜刀,但果然和上次在怜花家时一样,溪太家的菜刀也是连举起来都十分困难。要用这玩意儿刺杀溪太,看来是极度不可能的了。恰吉虽然能单手轻松挥舞大型刀具刺杀人,但那终究只是脱离现实的虚构电影。身为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用纸与木造的轻盈身躯,小梅是不可能办到那种事的。
这么一来,就只能思考其他方法了。
譬如,趁溪太就寝时放火,或许就能将他烧死。厨房里那种现代的「灶」,只要转动前方的旋钮,就算没添柴火也会冒出火来。虽然没见过溪太用,但先前收留小梅的松宫悠斗和里中怜花倒是用过好几次。只要站上那个现代炉灶,点燃一小片纸屑之类的,朝溪太的棉被扔过去,或许就能成功烧死他。
唯一的问题是,这方法有很高的可能性会连小梅自己也烧掉。若是以前的房舍,只要弄破纸拉门,就算人偶也能轻易逃到屋外;但现代房屋的窗户,虽是又薄又透明,却是用坚硬无比的物体制成,凭小梅的力量似乎难以破坏。当然,窗户和玄关大门也都上了锁,而且锁还装在小梅构不着、难以轻易开关的高度。万一在房里放了火,结果小梅也因来不及逃而和溪太同归于尽,那就毫无意义了。岂止如此,甚至可能发生溪太平安脱逃,只有小梅被烧毁的状况。用纸和木头做的小梅的身体,想必一瞬间就会烧个精光吧。
既然刺杀和烧杀都难办,那该如何是好——小梅思索再三,想到或许可以进行勒杀。
现代房屋的地板上,必定有着在地上爬行的绳状物「电线」。将金属零件插进墙上开着的、形状像山猪鼻孔、似乎称作「插座」的部位,绳子便由此连接到「电视」、「冰箱」、「游戏机」等各式各样的地方。小梅见过人类好几次插拔电线末端的金属零件,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需要力气。大概连小梅也拔得掉吧。拔下一条长度适中的电线,用来勒住沉睡中溪太的脖子,这点程度应该办得到吧?
小梅心想「事不宜迟」,不对,是「咒不宜迟」,决定立刻用电线来进行勒杀的预习。
然而,小梅并不知道。任意拔插电线,是可能引发火花的——
趁着溪太熟睡时,小梅悄悄下到地板,借着窗外照入的街灯光线,拔掉一条就近的电线。迸出了一小点火花。那点火花对人类而言恐怕连烫伤都构不上,却点燃了小梅的和服,火势逐渐扩大。
啊,糟了,和服着火了!再这样下去,连纸和木头做的身体都要烧起来了!小梅为了灭火,慌忙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因为滚得太过慌乱,结果一路滚到了睡在棉被里的溪太枕边。这时,她的脚勾到了某个棒状物,加上翻滚的力道,她感觉到自己似乎用力踢飞了那东西。
「啪叽」一声响起,接着隐约听见溪太发出「嗯?」的声音。糟了,不能被他发现!
5
听到奇怪的声响,溪太半夜里醒了过来。他下意识拿起枕边的手机,借着萤幕光线照向四周。
这一照,发现平常和手机一起放在枕边的眼镜,不知怎地滚到了一公尺外墙柱前。走过去拾起一看,镜片竟然碎了。
「搞什么啊!」
他不假思索地叫出声。接着用手机光线再仔细扫视周围,才察觉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之前在外头捡回来、放在衣柜上之后就几乎忘了其存在的日本人偶,不知为何倒在溪太身旁。或许是这人偶从衣柜上滚落,那股冲力把眼镜给弹飞了吧。而且,总觉得有点烧焦味。
难不成是发生大地震了吗?所以人偶才会从衣柜上掉下来,甚至还引发了火灾?——溪太爬起身,打开房灯,试着寻找屋内的火源,却完全找不到。打开窗户看看附近,也没有任何地方失火的迹象。
不过说真的,要是发生了足以让人偶从衣柜掉落的大地震,照理说该有更多东西掉下来才对,而且在听到「啪叽」一声这种小声音前,溪太应该会先被剧烈的摇晃给惊醒。这么说来,果然没发生地震吗……尽管满是疑点,但溪太也有点半梦半醒,便姑且将眼镜和人偶放回原位,再度关上灯,钻进棉被里睡回去了。
他要到隔天早上,才算确实掌握了状况。
醒来后,照着平时习惯,正要第一时间戴上枕边的眼镜时,才想起镜片破了。而且再定睛一看,镜框也歪了。
还有,不知为何电视的电源线被从插座上拔掉了。再来就是,对喔,昨晚人偶好像也掉到地上了……他这么想着,重新望向昨晚放回衣柜上的人偶,发现红色和服的下摆有轻微烧焦的痕迹。
种种异状。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溪太顶着刚睡醒的脑袋思索片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是自己像梦游一样,做了些连本人都没印象的怪事,例如拿人偶去瓦斯炉点火,又拔掉电线之类的……?果真如此,未来就堪虑了。若非如此,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性,就是人偶有了意识自己行动,拔掉插座引发火花,才让和服烧了起来——但这种蠢事怎么可能发生。八成是最近看了《玩具总动员》才产生这种奇怪的妄想吧。
话说回来,眼镜得拿去修了。虽说现在溪太的视力几乎只用于打电动,但他可不想连游戏都没法好好玩。要是只有镜框坏掉,或许还能用透明胶带应急,偏偏镜片也碎了,看来只能跑一趟眼镜行。
用母亲留下的钱,只为了玩游戏而去修眼镜,真是窝囊到了极点。不过,会为此斥责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所以也没必要对谁感到窝囊——顺带一提,溪太既不信母亲的灵魂存在,也不信神佛。他从不去想,诸如母亲现在若成了他的守护灵,看到他这副德性不知会有多伤心之类的事。
要是守护灵真的存在,母亲根本就不该是那种死法。那么问题来了,母亲的守护灵当时为何没能保护她呢?认真从事照护工作、为人善良的母亲遭逢那种死状,就表示根本不可能有神佛或守护灵存在。当然啦,会这么想的溪太,却又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窝囊的模样,因而将母亲照片面朝下盖着,关于这点,他自知是有些矛盾。
总之,溪太带上存摺、钱包和坏掉的眼镜,久违地决定前往比便利商店更远的地方。像这样出远门,还有在日落前外出,都已经久远到想不起上回是何时了。感觉还真有点像是一次小小的冒险。
只是,由于长年过着极度依赖眼镜的生活,不戴眼镜走在外头实在相当骇人。一不留神就感觉会撞上路人或车子。有一次,就差点和一个从路旁推着推车冒出来的宅配人员撞个正着。即使视力模糊,他还是依稀能辨认出对方是个浓眉、发量稀疏的中年男性。
「啊~又来了喔~!」
包裹掉了一地的宅配员放声大喊。
「真是的,还好这次不是易碎品……」
溪太听着身后快递员的哀叹,一面说着「抱歉」,一面赶紧溜之大吉。他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用赔偿,沿着青梅街道走了约十五分钟,因为不懂眼镜行情,便先到ATM领了五万圆,接着抵达一家全国连锁眼镜行。他多年前就是在此配的这副眼镜。
「欢迎光临。」
一位年轻男店员上前接待。看起来大概和溪太差不多年纪。这人有在工作,哪像我——溪太一面感到自惭形秽,一面挤出声音说:
「不好意思,我的眼镜坏掉了……」
「啊,好的,明白了。」
年轻男店员应对流畅地引导他。仔细想想,溪太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进行超过两轮以上的对话了。或许是为此,他说话的声音似乎变得很小,无论是洽谈眼镜修理还是视力检查时,都被店员反问了好几次「嗯?」。尤其在视力检查时,每当溪太说出「上」、「右」之类的指示,店员总会回问「嗯?」、「不好意思,您说哪边?」,搞得好像在帮溪太验光,同时也在帮店员做听力测验似的。
而且,溪太本来深信今天就能拿到修好的眼镜带回家,谁知走完所有流程后,店员却告知:「大概需要四、五天才能修好,到时会再致电联系您。」
「咦?不是今天就能修好吗?那样的话就算了。」他没有勇气这么说。溪太在店员的示意下,依言在单子上写了电话号码,就这样敲定把眼镜送修四、五天。另外,费用是等眼镜修好后才付,所以他特地跑去ATM领那五万圆根本是白忙一场。
仔细想想,就算没眼镜,其实也没那么不方便。接下来四、五天,顶多就是得靠打电动以外的方式消磨时间罢了。看电视和看书大概都会变得吃力,但也只能忍耐。溪太于是老大不情愿地,没戴眼镜便踏上了归途。
就在这趟回家的路上,溪太经历了一场命运的重逢。
离自家公寓只剩几分钟路程时,背后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
「喔,这不是溪太吗?」
是个耳熟的低沉嗓音。溪太用自己那不济的视力回过头。等走近到能确认对方身份的距离,一认出那张脸,他便慌忙低下头去。
「啊……好久不见!」
对方是大他一届的柏田学长。身穿钮扣衬衫搭配西裤,左手提着公事包。
柏田学长是从小学起的儿时玩伴,他体格高大、臂力过人,国中时是棒球队的第四棒兼队长。当时担任候补的溪太也常受到他的关照,刚入队时溪太体能还很差,是柏田学长耐心地教他挥棒方式:「要像这样摆出打击面,腰像这样转……」,才让溪太击出的球能往前飞。尽管如此,溪太击出的球能往前飞,也只限于打击练习时、有人刻意将球投到好打位置的情况下;他在比赛中始终没能敲出安打,或者该说,他几乎连上场比赛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棒球生涯。即便如此,若要问在学校最照顾自己的学长是谁,溪太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柏田学长,他就是这样一个让溪太抬不起头的存在。
「你妈妈的事,真是辛苦你了啊。」柏田学长开口说道。
「啊,是的……我母亲的葬礼,感谢您特地前来。」
柏田学长去年也出席了母亲的葬礼。不过,当时葬礼是由阿姨那边和葬仪社打理的,溪太的感情早已死去,化为一具只会向吊唁者鞠躬的机器,连好好打声招呼恐怕都没做到。而自那场母亲的葬礼之后,他已有一年多未曾与柏田学长见过面。
「最近怎么样?有在工作或打工什么的吗?」柏田学长问道。
「呃,其实……我现在,算是待业中吧。」
溪太怯生生地回答。用「算是……吧」这种说法来含糊其词,让他觉得自己很窝囊。明明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十足的无业游民。
「这样啊……」
柏田学长苦笑了一下。但那并非嘲弄的笑。顿了一会儿,学长换上认真的表情说:
「那,要不要来我们公司上班?不瞒你说,我们公司现在正好缺兼职人手,正在伤脑筋呢。」
「咦……」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溪太不知所措。另一边,柏田学长则是笑着提出这个建议。
「那个,站着说话总是不太方便……啊,溪太你家就在这附近对吧?方便过去吗?」
「啊……嗯……好的。」
他没有勇气拒绝。虽然从未让柏田学长进过家门,但因为对方是从小学起就同住在一个地区的学长,彼此大概知道对方住在哪里。
「那,我就上去打扰一下啰?到你家再仔细说明。」
「好的,了解。」
溪太内心紧张,和柏田学长一同走向自家公寓。
「话说回来,溪太,你不是有戴眼镜吗?」
「呃,其实是坏掉了,我刚才正从眼镜行回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
柏田学长或许是为了顾及他,接着便聊起「之前看到某某某带着女朋友在路上走喔」之类棒球队时期同学的近况。
然而,溪太一面随声附和,一面暗自思量:
万一柏田学长要介绍的工作是很吃重的体力活该怎么办?学长毕竟当过棒球队第四棒队长,现在也看得出来体格依旧强健。他目前的职场很有可能是蓝领体力活那种。可是溪太辞掉上份工作后,已有一年多几乎没活动身体了。现在的体力大概连健康的长辈都不如吧。
即便工作内容是体力上足以胜任的,也可能会有职场气氛不合、或被同事霸凌之类的风险。事实上,溪太之所以辞掉上一份超市打工,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个既高压又『体育会系』的打工组长。现在的溪太,对「高压体育会系」的耐受度恐怕比国中时更低了。无论柏田学长再怎么关照他,只要职场里有一个他应付不来的学长,或许就待不下去——如此思忖之间,他越发觉得自己能安稳做好柏田学长介绍的工作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心情也越来越郁闷。
但就在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柏田学长体贴抛出的闲聊时,两人终究还是走到了溪太住的公寓。事到如今,他已没有勇气说出「那个,我还是改变心意了,请回吧」这种话。
「那,我就打扰啰?」柏田学长笑着说。
「啊,好的……」
不得已,溪太只好将柏田学长迎进家门。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哪儿的话……说真的,要是我妈过世了,我家大概也会乱成一团吧。」
柏田学长体贴地说道。
「那个,我这里只有瓶装茶……」
「不不不,不用麻烦了,请别张罗。」柏田学长摇摇头。「我这趟是来拜托你考虑人手不足的职缺的。连茶水都让你招待,反倒不好意思了。」
柏田学长边说边从公事包里拿出文件,随即切入正题。
「首先这是我们公司的资料,你之后大概看一下就好。嗯,工作内容是登记制的打工,不过没有什么粗重的体力活,相对来说薪水还挺不错的喔。」
听到开头就说不是粗重的体力活,溪太心中的一项顾虑消除了。柏田学长接着更一边展示资料,一边仔细说明。
「工作内容和UBER之类的外送平台差不多啦。虽然是外送,但不需要驾照,而且应该比一般外送平台轻松。因为不会像他们那样,得和立场相同的其他打工仔抢单。配送途中基本上都只有一个人,很自在的……」
因为没戴眼镜,资料只能大略扫过,但溪太也看得出条件不差。不,岂止如此,对于因长达一年多的茧居生活而丧失与人沟通自信的溪太而言,这种能独力完成的工作,就连在重返社会的复健层面上,或许都是最理想的选择。
「薪水嘛,看配送距离,大致是这样。老实说,运气好的时候,出门四、五个小时就能跑完所有单,一天赚超过一万圆也是有的喔。嗯,基本上只要有出勤,一天一万圆应该是稳拿的。还有,如果你有拼劲,也有转正职的制度——」
柏田学长让他看了薪资级距表。条件不坏。不,岂止如此,这份打工甚至称得上相当优渥——凭借着过去几份打工经验,溪太十分清楚这点。就算现在开始找工作,想找到条件这么好的职缺绝非易事,更何况溪太根本就没在找工作。这简直是所谓「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般的幸运。
总觉得,这彷佛也是一种命运——
或许,是神明正对溪太说:「别再继续茧居了」也说不定。虽然溪太根本不信神,但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恐怕是因为连他自己其实也隐约察觉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吧。
母亲的死,确实深深刺伤了溪太的心。但他心底明白,若真心看重母亲,就该好好工作,成为一个能让母亲引以为傲、独当一面的社会人士。然而,他却一直拿自己受创、沮丧的心情当借口,将面对现实的时刻一再拖延。他终究必须重新振作起来。
这个机会,是由在外头偶然遇见的柏田学长所给予的。他心想,绝不能违抗这份命运。要是拒绝了这次机会,或许自己真的会一辈子都无法改变。今天正是脱离茧居生活、成为一个能让在天国的母亲引以为傲的人,一个绝无仅有的大好机会——
「非常感谢您。那个……请务必让我试试看。」
溪太听完柏田学长的一番说明后,声音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仍旧下定决心如此回答。
「喔喔,这样啊!太好了,真是帮大忙了!」柏田学长开心地笑了。「就算把条件开得这么好,这年头果然还是到处都缺人手啊。我们也正愁找不到打工的呢。那,接下来谈谈排班之类的具体细节……」
溪太一面继续听着柏田学长说明,一面暗忖:——昨晚眼镜不知怎地坏了,才让平常白天足不出户的自己久违地出了远门,也多亏如此才能和柏田学长重逢。现在回想起来,眼镜坏掉真是太幸运了。
溪太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衣柜上的人偶。这么说来,自从捡到那具人偶后,自己先是久违地在梦中与母亲重逢,接着又因眼镜坏掉而像这样遇见柏田学长,感觉运势似乎开始好转了。该不会是那具人偶替自己招来了幸运吧……?
「……嗯?溪太,你有在听吗?」
柏田学长笑着唤他。
「啊,不好意思。」
「那,这份文件麻烦你在这里签名、盖章,这样登记就完成了。还有,能麻烦你用手机下载这个APP吗?工作时会用到。」
「啊,好的。」
上一次签打工合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对于这份突然降临、得以脱离茧居生活的机会,溪太满心只有感谢。
※
「啊——可恶!为什么老是这样!」小梅气得直想跺脚,恨不得能咬牙切齿一番,偏偏没牙可咬,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就因为小梅弄坏了眼镜,害溪太为了修理而出门,结果让他和那个叫柏田的熟人重逢,还被介绍了工作。原本宅在家里早已腐朽不堪的溪太生活,竟因此透进了一丝光明——这点,即使是无法完全理解现代语言的小梅,也充分体认到了。
她虽不清楚详情,但那个叫柏田的男人针对工作内容说了句:「就像『乳母』(UBA)一样喔。」准确来说,「乳母」的音被拉长了,听起来像是「乳~母~」,这大概就是现代称为「托育人员」或「保姆」的职业吧。关于现代称为「托儿所」的育儿场所数量不足,以及现代也有男性从事这类「乳母」般的育儿工作这些事,她记得曾在上个主人里中怜花家,透过电视上NHK的E电视看过。
溪太似乎对那份「乳~母~」般的工作,态度变得十分积极。说不定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其实意外地喜欢照顾小孩子呢。可是,要是就这样袖手旁观任由溪太开始工作,她诅咒人偶的名声可就扫地了。
况且,小梅还产生了更深一层的担忧。
倘若溪太准备开始的工作是「乳~母~」那种——也就是照顾小孩的话,那么溪太或许会考虑把小梅带到职场去吸引小孩子的注意。毕竟小梅本来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即便把现代人似乎觉得她有点诡异这点扣除掉,这种可能性也相当高。
这就让她想起了电影《玩具总动员3》。在那部片子开头,除了胡迪外,巴斯、蛋头先生等一大群玩具被装进纸箱送到托儿所,结果遭到小鬼头们又甩又扔,受到极为粗暴对待的一幕。而且,溪太那天虽然确实看完了《玩具总动员》的第一、二集,第三集却才刚开头就睡着了。所以他要么没看到托儿所那段,不然就是就算看了也根本记不清了吧。
这么一来,溪太很可能没确实认知到「小梅有被小孩子弄坏的危险」,而轻率地将她带进托儿所。当然,小梅要是去了托儿所,或许能让小鬼头们吸入瘴气,可要是在那之前就被一大群小鬼包围、弄坏了,岂不本末倒置。就算把瘴气输出开到最大,想在一瞬间杀光大批小鬼,果然还是不可能办到。更别说,还有个令人不安的因素,那就是小梅的瘴气似乎对现代人不太管用。
从这点来看,果然还是必须阻止溪太展开那份「乳~母~」般的工作。当溪太的茧居生活看不出丝毫变化的时候,小梅固然曾感叹过这样下去毫无诅咒的价值,可要是让他开始工作、重拾活力,还将小梅置于险境的话,那就更不行了。让溪太维持茧居状态继续堕落下去,才应该是通往毁灭的捷径。
再者,借由让他背叛介绍工作的柏田的期望,顺利的话或许能激怒柏田,从而引发一场大争执也说不定。要是柏田再次来到这屋子和溪太起了冲突,小梅便可趁机增幅两人的怒气,甚至可能制造出最终发展成互相残杀的大好良机。
好,就让溪太再次坠入怠惰的生活,让他背叛柏田吧——小梅下定了决心。
6
自从被柏田介绍工作后,溪太的生活明显振作了起来,这点小梅也看出来了。被小梅弄坏的、那个似乎叫做「眼镜」的道具,几天后修好了送回来;溪太也看似正用着「智慧型手机」为工作做准备。他确实一步步地在为脱离茧居生活做打算。
然而,人心这玩意儿既脆弱又易逝。更何况溪太原本就是个懒散至极的人。负面情绪很快便在他心中滋生。最先冒出来的是「不安」。
想必是对于要结束茧居、开始工作的这件事产生了不安吧。小梅见机不可失,立刻将那份情绪加以增幅。溪太的不安被放大到极限,一天里好几次痛苦地呻吟着「唔~嗯」,夜里似乎也辗转难眠了。
某天,正当小梅感觉「这招奏效了喔」,手感正顺时。溪太进了「厕所」,也就是茅房,用「智慧型手机」开始通话。他似乎刻意压低音量,小梅听不清楚对话内容,但隔着门还是听见了「柏田学长」这几个字,便明白通话对象是那个介绍工作的男人。对话中,甚至还听见溪太用窝囊的声音说了句:「不,也不是说要『摆烂』啦……」
「摆烂」这词小梅是头一次听到,不过从溪太的声调和他此前的精神状态推测,大概是指「辞掉工作」或「抛弃责任逃跑」之类的意思吧。换言之,不安感被小梅增幅到顶点的溪太,终究还是用「智慧型手机」联络了柏田学长,拐弯抹角地透露出想要「摆烂」工作的念头,结果却被柏田告诫了一番。
很好,就照这样让他背叛柏田,使他们关系恶化吧——怀抱着日益膨胀的期待,小梅迎来了隔天。
溪太一早醒来,便慌慌张张地换上一套感觉很不熟悉的外出服,接着便一直盯着手机看。看样子,今天似乎就是他第一天上班的日子。然而,从溪太心中,除了那已然膨胀的不安外,还能清晰读出「不想干了」、「想逃跑」的情绪。脸部表情也是泫然欲泣,扭曲得好不窝囊。
懒虫的极致。劳动什么的你根本办不到。就这样直接「摆烂」工作、背叛柏田,最好演变成打架,然后升级成暴力冲突——小梅正如此默念着,溪太冷不防转头望向小梅这边,接着便一直盯着她瞧。
小梅见状,彷佛要送上最后一击般,使尽全力增幅了溪太内心的负面情绪。来吧,溪太!别去工作了!快逃吧!
接着,溪太非常清晰地喃喃自语:「要背叛柏田学长吗……」啊啊,对!就是背叛那家伙!快!辞掉吧!逃走吧!小梅一面持续增幅着负面情绪,一面不断重复输送着意念。
于是,溪太终于喃喃念着「不干了、不干了」,开始脱下刚换好的衣服。
很好,任务达成。阻止溪太去工作了!不过,身为诅咒人偶,这终究只是成功回避了「再度让持有者接近幸福」的失态,并非成功咒杀目标。即便如此,这是头一次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现代人,仍让小梅确实感受到了成效。
溪太换回他平时那身邋遢旧衣服后,便走出了家门。大概是想到自己当天毁约、没去做柏田托付的工作,加上住址又被对方知道,万一柏田找上门来就糟了,才决定先出门躲躲吧。
总之,这次成功将好不容易看似要振作起来的溪太,再度拉回了极端怠惰的生活里。就照这个步调,让那家伙日益堕落,最终将他拖进不幸的死亡深渊。这才是身为诅咒人偶的职责所在——小梅重新在心中立誓。
※
「唉,当初为什么没把文件看仔细点呢——」自从被柏田学长介绍工作,又在修好的眼镜拿回来之后,溪太便开始感到后悔。
柏田学长解说时让他看的那份像简介手册的资料,他本以为能带回家,不料学长却直接收走了。「啊,那个,我想之后看一下……」他并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家里剩下的,就只有那份溪太签名盖了章的聘雇合约书。当时除了眼镜坏掉,还隐约感觉被柏田学长催促着,便没仔细看清内容就签名盖章了。然而,待戴上修好的眼镜仔细重读后,溪太却越来越感到不安。合约书上竟写着「最低聘雇期间为半年。若于期间内离职,需支付一百万圆罚金」这类骇人的条文。
正当他感觉事有蹊跷时,柏田学长传来了讯息。那并非LINE之类的通讯软体,陌生的画面让他困惑了一下,但他随即想起,柏田学长曾叫他「用手机下载这个APP好吗?工作时会用到」,他当时便依言下载了一个没见过的讯息APP。
『前几天谢啦。正好有个感觉可以马上交给溪太的工作进来了喔。内容如下:』
读完后面条列出的工作内容,溪太的不安感更是直线上升。
『前往指定住宅收取信封,将其运送至指定地点。日薪2万圆。』
『首先须穿着西装、皮鞋前往指定住家。届时对该住户须如何表明身份,将于日后联系告知。务必依照联系时所告知的姓名、身份报上名号,绝不可出错。』
溪太思索片刻后,领悟了过来。
该不会……这工作其实是诈骗集团的车手吧——
溪太立刻用手机搜寻「诈骗 车手 招募 学长」、「诈骗 不知情 担任车手」等关键字。结果搜出了好几篇网站或网路报导,内容都是记述着一些被熟人拐骗、担任诈骗车手后遭逮捕的人的亲身经历。越是阅读,越觉得和自己目前的处境有诸多共通点,而且每个网站都不约而同地写着「觉得不对劲就快抽身」、「恳求各位别像我一样被捕」之类的警语。
此外,他也查了柏田学长要他下载的那个讯息APP。许多网站都提到,该APP删除后的讯息连警方都难以还原,因此遭到犯罪集团滥用的案例层出不穷。
证据如此确凿,答案已昭然若揭。
这份工作是诈骗。肯定没错。
不安在溪太心中急速膨胀。一连好几天,他断断续续地苦吟着「唔~嗯」,陷入长考,夜里也几乎无法成眠。最终,溪太下定决心,决定打电话给柏田学长。
柏田学长恐怕也是被骗了吧。说来失礼,柏田学长从国中棒球队长时期起,就是所谓的「脑袋长肌肉」型,并非那种凡事会深思熟虑的人。他是靠着人望、体格和威吓感来领导队员的类型。正因为是这样的学长,就算没察觉到自己公司正在搞诈骗,似乎也不足为奇。
得赶快让他知道才行,否则柏田学长恐怕会被当成共犯一起逮捕。那样就太可怜了。柏田学长的母亲和溪太过世的母亲,以前是那种偶尔会在路边闲聊几句的交情。虽然很久没见过柏田学长的母亲,连长相都记不太清了,但要是儿子被捕,她肯定会伤心欲绝。
考量到谈话内容的敏感性,不能让邻居或路人听见,溪太决定躲进厕所里打电话。这间房里的厕所没有对外窗,只装了抽风扇,只要关上门,应该算是屋子里隔音效果最好的地方。
两人国中棒球队时期交换过LINE,于是溪太久违地用了LINE通话打给柏田学长。
「喔,溪太,有事吗?」
「喂……柏田学长……」
溪太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学长您介绍给我的工作……这个,该不会是……所谓的诈骗汇款之类的吧?」
尽管话说得结结巴巴,尾音甚至因紧张而破音,总算是把意思表达出去了。
接着,是一阵长达数秒、却感觉有数分钟之久的沉默。然后,柏田学长说话了。
「就算是,又怎样?」
听见那冰冷的语气,溪太瞬间打了个寒颤,随即领悟了状况。
其实内心某个角落,早已料想到这种可能性。只是先前一厢情愿地希望并非如此,而刻意不去多想。遗憾的是,现实总是比较残酷的那一方。柏田学长并非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介绍工作给溪太,他根本从头到尾都知情。
「你小子该不会是想『摆烂』吧?啊?」
面对柏田学长带着威胁的低沉嗓音反问,溪太吓得嗓音都变了调。
「不,也不是说要『摆烂』……」
「我跟你说,我们这边可是知道你家在哪喔。要不要现在叫公司的人一起杀去你家把你痛扁一顿啊?前阵子才有个家伙被掳走,牙齿全被打光了。溪太,你也想尝尝那滋味吗?」
「不、不要……」
溪太只能不住颤抖,用微弱的气音回答。
国中时那个虽然霸气、却很照顾学弟的「脑袋长肌肉」型柏田学长,很遗憾地,长大成人后,或许是因思虑过于浅薄而误入歧途,终究还是坠入了黑道。
自己竟被这样的柏田学长给盯上——溪太打从心底咒骂着自己。
「正好排定明天或后天要给你工作的指示。所以,你明天早上开始,手机给我随时保持畅通。到时候去指定的地址收信封。本来这些是不该事先讲的,但事到如今我干脆跟你说白了,信封里面不是现金,就是存摺和提款卡。」
柏田学长在电话里,以不容分说的语气交代着。
「我们集团每天打的电话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拿钱的,一种是代管存摺和提款卡的。你就去那个上当受骗的老人家里,要是拿钱的状况,就报上『我是某某先生/小姐派来的代理人』之类;要是代管存摺的状况,就自称『我是国税局的职员』之类的。然后,把从老人家那收到的东西,送到指定的交货点。这样工作就算完成。要是过了时限还没回报你完成工作,你就知道到时候绝对没你好受的。」
正听着具体指示、吓得浑身发抖的溪太,耳边立刻传来柏田学长带着威胁的低沉嗓音:
「回话啊!喂!」
「啊……是!」溪太慌忙应声,明明在讲电话却还是低下了头。
「唉,你可千万别背叛我啊。说真的,拜托你了。」
方才还在威胁溪太的柏田学长,语气倏地一转,带着几分艰难似地恳求起来。
「溪太,你理解一下。我这边也很难办啊。我有拉人的业绩压力。要是被你背叛了,我也会跟着完蛋的。」
电话听筒传来「呼——」一声像是风吹过麦克风的声响。看来柏田学长人似乎在户外。
「车手……唉,我们内部是叫配送员啦,总之要是我没弄到配送员,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样。就在那节骨眼上碰巧遇到溪太你,我想说除了你没别人了,才跟你搭话的啊。」
几年不见,柏田学长竟已身陷反社会组织,这无疑是他个人的问题,但对无端被卷入的溪太而言,实在是天大的麻烦。然而,电话中也清晰地传达出,柏田学长自身亦是穷途末路、情非得已的处境。
「总之,第一趟你无论如何都得帮我跑。放心,没那么容易被抓。我认识的人里,没半个是只干一票就被抓的。倒是有好几个干了几十票还没被抓的家伙。」
柏田学长像是要替溪太打气般说完后,又用稍嫌严峻的口吻吩咐道:
「那么,明天或后天,我一定会联络。手机充饱电待命。还有,这通电话纪录立刻删掉。我说真的,往后不准再用LINE打给我了。」
「是……」
「那就先这样。」
电话随即挂断。从柏田学长最后那尖锐的语气判断,想必是不容许再打电话过去了——这点溪太轻易便能推知。
自那之后,溪太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究竟能不能不被逮捕就脱身?他用手机查了好几次,但理所当然,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仍在线上的诈骗「车手」现身说法,不安感只有不断膨胀。「只干一票就被抓的家伙,一个也没有」,柏田学长虽是这么说,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数小时后,柏田学长透过那个大有问题的讯息APP传来了联络。
『明天早上九点起,准备好西装皮鞋待命。目的地应该在三鹰吉祥寺那一带。确定后会再联系详细地址。最好是能自己用手机地图过去,要是觉得有困难,就从车站搭计程车。搭车前先打给我,我会教你怎么跟司机说目的地——』
之后还附上了钜细靡遗的应对指南,像是收取信封时,要是目标老人家说了什么该如何回应等等。溪太虽努力想看,内容却几乎进不了脑袋。那一晚他毫无食欲,连去便利商店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钻进被窝,却因焦虑而夜不成眠。
隔天早晨。看来半夜终究是敌不过睡意睡着了。溪太醒来时,已是八点四十分,离睡过头只差一点点。
他进厕所弄好睡翘的头发,匆匆套上西装时,柏田学长的讯息正好传来,上头写着具体地址。
『任务确定。立刻出发。目的地:武藏野市吉祥寺西町1-4-3铃木宅。先按门铃,说「我是您儿子公司的同事」,向应门的老妇人收取信封。切勿多言,恭敬鞠躬即可。将该信封投入新宿区大久保2-4-5饭岛Heights 203室的门缝信箱,任务即告完成。待确认后支付报酬。首先前往JR吉祥寺站,抵达后仅需回传「已抵达」即可。』
啊啊,工作终究还是开始了——溪太登时满嘴苦涩。
说真的,他根本不想干这种事。好想逃跑。可是不照做的话,家里就会被那伙人闯入。为了阻止那种情况发生,似乎别无选择——溪太心中天人交战。
溪太转头望向衣柜上方。他本意是想看向那张面朝下盖着的母亲照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旁的日本人偶。
和那具人偶四目相接数秒后,他忽然感觉好像有声音对他说:「不干了!快逃吧!」
「要背叛柏田学长吗……」
溪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时——尽管肯定只是错觉——他又感觉那人偶彷佛接着说道:「不干了!快逃吧,背叛他吧」。「逃吧」的念头随即在溪太心中急速膨胀。
好,就这么办吧——溪太下了决心。
不,准确来说,这也不算背叛。溪太脑中闪过的点子,照理说应该也能顺带解救柏田学长才对。当然,对现在的柏田学长而言,这恐怕等同于背叛吧,但溪太依然付诸行动。
「不干了不干了!」
溪太喃喃念着,动手脱下西装。或许还有更高明的脱身之计也说不定。但我这种人,就只想得到这种连小孩子都懂的方法了。学长,对不起——溪太在心中向柏田学长致歉,同时换上便服,冲出家门。
目的地和柏田学长的住家正好是反方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溪太拔腿跑上马路,但缺乏运动的他很快便体力不济,之后便一路跑跑停停,花了约十五分钟总算抵达目的地。
自从母亲在那场意外过世后,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栋建筑物。
溪太对着站在警察局正门口的制服警官,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不好意思,我今天差点被迫去当诈骗汇款的车手,但我逃出来了。这个住址的老人家是他们锁定的目标,对我下指令的是我国中时一位姓柏田的学长……」
溪太拿出手机,一面秀出柏田学长传来的讯息画面,一面一口气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连他自己都讶异,声音竟能如此清晰、有条不紊。简直不像历经了长期的茧居空窗期,这或许是他人生中说话最条理分明的一次。
「嗯,那个……不好意思,能请你进来里面谈吗?」
警官似乎对条理分明地前来自首的溪太有些吃惊,便将他领进了警察局里。接着说了句「你在这里稍等」,让溪太在入口旁的沙发坐下后,自己便快步跑上了楼梯。
片刻后,两名身穿西装、目光锐利、即使外行也一眼能看出是刑警的男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就是这位。」
先前应对的警官指了指溪太。一位中年、一位壮年的两名男刑警,尽管眼神锐利,语气倒很温和地对溪太说:
「那么,请到这边来,跟我们说一下详细情况。」
溪太点头致意,跟着刑警们走去。他被带进一间感觉比刑侦剧里出现的侦讯室还小上一号的房间里,对方接着说「那么,能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吗?」,溪太便依言再次仔细地将事情始末解释了一遍。刑警们一面点头记笔记,一面专注地听着。
「那个……我会被逮捕吗?」
将一切说完后,溪太问道。他心里早有准备,就算被捕也无话可说。
然而,眼前那位中年刑警,虽然面容严肃,却带着一抹微笑说道:
「你是在明白这是诈骗后、执行车手任务前就过来的,对吧?而且,这是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错吧?」
「是的。」溪太点点头。
「如果你的陈述全部属实,你不会被逮捕。」
溪太吁了一口气,接着小心翼翼地问:
「那,柏田学长他……」
「你的学长会被逮捕。」
刑警收起笑容,即刻回答。面对一时语塞的溪太,后方那位年纪较长的刑警开口了:
「但是,你并没有做错。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呜……」
溪太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很害怕吧。但是,你做了正确的决定。你没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你协助了警方,我们绝对会确保你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危害。」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耳边只剩下两位刑警的声音。
7
自从冲进警察局报案后,溪太确实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不过倒也没发生任何事。
柏田学长在报案当天旋即被捕,之后诈骗集团的上线也一个个如拔萝卜般被揪了出来,但始终没有恶徒上门。诸如「要不要叫公司的人一起杀去你家把你痛扁一顿啊?」或是「前阵子才有个家伙被掳走,牙齿全被打光了。溪太,你也想尝尝那滋味吗?」这类柏田学长的威胁,终究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警方是否有暗中派人保护呢?或许根本什么也没做吧。自那天起,每次出门环顾四周,都没见到貌似警官的人影。不过,既然终究没人上门来寻衅闹事,那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仔细想想,诈骗集团里知道溪太住址的,理应只有柏田学长一人。既然他已被捕,大概也没机会将地址告知组织了。这么一来,往后有人上门报复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再说,报复者反而会因此背负更重的刑责——待能够冷静思考后,先前那种对报复的恐惧,便显得有些可笑了。
就在某日傍晚,家里的门铃响了。
这栋公寓没有自动门禁,推销或招揽的人也经常上门。因此,溪太基本上对第一声门铃向来是置之不理的。然而,门铃却响了第二次,于是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大门,透过猫眼向外窥看。
只见一位面容依稀有些印象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前。
是谁呢?公寓管理公司的人吗……虽然没能立刻想起,但他觉得对方很可能是不该怠慢的人物,便打开了门。那位妇女先是颔首打了声招呼「您好」,接着说道:
「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呃……啊,不好意思。」
只依稀觉得见过,却想不起是谁。溪太下意识地道了歉,但转念一想,跑到一个不算熟识的人家门口,劈头就问「还记得我吗?」的这位女士,自己是不是也有点问题啊……他正这么寻思时,对方自我介绍了。
「我姓柏田,是佑介的母亲。」
「啊……」溪太一时哑然。
她是柏田学长的母亲。他还记得她和自己过世的母亲以前颇有交情,但对于她的长相,以及柏田学长的名字是佑介这件事,都是时隔许久才猛然忆起。
莫非……来报复的不是诈骗集团,而是柏田学长的母亲?——溪太瞬间绷紧了神经。然而,柏田学长的母亲脸上却浮现一抹悲戚的笑容,说道:
「真是对不起啊,我们家佑介……」
「啊,不会……」
该怎么回应才好?难道要说「对不起,我把您儿子卖给警察了」吗?不,还是说得更委婉点比较好吧……他正如此犹豫不决时,柏田学长的母亲又接着说。
「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报了警。」
溪太再次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柏田学长的母亲已眼眶含泪地娓娓道来:
「我去看他时,佑介也说了,幸好溪太你去报警。他说要是你没报警,他大概就会一直干着诈骗汇款的勾当了。我明明是他的母亲,却完全没发现佑介竟然在干诈骗汇款这种事,实在是太窝囊了……」
「不,怎么会……」
这话题大概不适合在公寓玄关谈。内容最好别让左邻右舍听见。该请她进屋里吗——不理会犹豫不决的溪太,柏田学长的母亲兀自说个不停。
「溪太你啊,是托了你母亲教导有方的福喔。她临终前,肯定好好教过你,坏事是绝对不能做的对吧。相较之下,我这个做妈的,明明一直看着儿子长大,却连这点都没教好……」
柏田学长的母亲终究是溃堤了,大颗泪珠滚滚落下。溪太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而她像是要将满腹委屈倾泻而出似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佑介加入了一个有点坏的朋友圈。但总觉得,再怎么样应该也不至于去犯罪吧——我和先生大概都是这样不断说服自己的。实在是太窝囊了。」
「不,没那回事……该说是我,那个,也对学长做了不好的事……」
溪太嗫嚅地说,但柏田学长的母亲摇了摇头。
「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佑介……还有我们这对父母。」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的难熬了。光是赔偿被害人的金额会是多少,我们自己都还搞不太清楚……不过,警察是有说,佑介毕竟只是个小喽啰,骗来的钱多半都被更上层的人……大概是黑道或准暴力团那类组织的高层给吸走了就是了。」
「那个,现在说可能有点晚,不过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进屋里坐着谈……」
由于对话中出现了黑道、准暴力团等骇人听闻的字眼,溪太连忙将玄关门拉得更开,示意请她入内,但柏田学长的母亲只是摇摇头说「不了,没关系」。接着又叹了口气,眼角含泪地笑着说道。
「溪太你很了不起喔,就算是被棒球队那种可怕的学长怂恿,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你在天国的母亲一定也为你感到骄傲。」
这句话让溪太的眼眶瞬间一热,连忙低下头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泪水。
「抱歉哪,这么突然跑来打扰。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得亲自来跟你道个歉才行……那么,你要保重喔。」
柏田学长的母亲一面拭泪一面深深鞠躬,最后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啊,彼此彼此……」
溪太嗫嚅着,还在思考「彼此彼此」之后该接什么话——是「对不起」?「您也保重」?还是别的什么寒暄……思绪纷乱之际,柏田学长的母亲已转过公寓外廊的转角,消失无踪。
溪太回到屋里。
在客厅伫立半晌后,他将衣柜上母亲的相框扶正——今后,别再把它盖起来了吧。
是妈妈阻止了我。前阵子梦见妈妈过世那天的事,肯定就是某种预感吧——溪太如今已能这么想。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一旁的日本人偶。
或许……妈妈的灵魂,就寄宿在这具人偶里头也说不定——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定定地凝视着人偶。那副始终带着微笑的表情,让他感觉和母亲有几分神似。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溪太情不自禁地,向人偶轻声说道,眼前的人偶身影,已然与母亲叠合。
※
可恶!「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之类的,别对我说那种温情的话!啊啊——气死人了!人类温暖的话语洒在小梅身上,就像人类被泼洒了温热的动物粪尿一样,是极其不快的感受。
话又说回来,这次诅咒又告失败了。真是窝囊透顶的结果。溪太『摆烂』工作后究竟如何了,老实说小梅到今天之前都不甚清楚,不过听了方才玄关前的对话,总算大致搞明白了。
谁能想到柏田介绍的工作竟然是犯罪勾当。更料想不到的是,小梅自己增幅了溪太的负面情绪,结果反而阻止了他涉入犯罪。
那种犯罪,名称似乎叫做「诈骗汇款」。炸片贿款、炸煸烩……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含意。算了,从「炸」和「煸」字面来看,大概是在料理当中做些什么坏勾当吧。总之,溪太已经脱离那个坏蛋集团了——全拜小梅增幅了他「不想干了」、「想逃跑」这些情绪所赐。
原本打算诅咒人使其不幸,结果又一次弄巧成拙。身为诅咒人偶,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
然而,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溪太只不过是逃离了恶徒集团,并非就此变得多幸福。这次一定要看准时机,非得咒死溪太不可——小梅在心中立誓。
8
溪太下定决心搬家了。
这间从小和母亲同住的公寓,对独身的他而言过于宽敞,房租更高达八万日圆。母亲过世后,他一度自暴自弃,巴不得高额房租快点将存款扣光,好让自己就此饿死算了。但如今心境已非。既然决定要好好活下去,就不该继续住在这又大又贵、形同浪费的屋子里。无论房租或坪数,都得搬进适合独居的套房才行。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寻觅新居。
透过房仲业者找到的新住处,是间租金仅有目前一半、四万日圆的平价公寓。因为坪数也不到原来的一半,旧家物品势必无法全数搬迁。母亲的衣物、化妆品,还有溪太儿时玩过的玩具等等,都只能狠下心扔掉。虽然抛弃与母亲共有的回忆之物令人依依不舍,但这是为了让自己迈向新人生所做的割舍,相信在天国的母亲必定能够理解。他挑选搬家公司时,也特意选了费用包含废弃物处理的方案。
搬家当天。需要搬运的行李由搬家工人陆续装上货车,不要的物品则暂留旧家,待会儿由另一辆货车载走处理。
「那么,这边剩下的就全部当作废弃物处理,没错吧?」
「是的,麻烦你们了。」
要搬往新家的纸箱上,都分别注记了内容物。其中一个写着「日用品」的箱子旁,还用小字加注了「人偶」两字。他心想,要是写得太大被搬家工人看到,不免有些难为情,不过那具人偶,他终究是不想丢的。对溪太而言,那是幸运人偶,甚至一度感觉彷佛有母亲的灵魂寄宿其中。
之后,溪太抵达新家,开始动手拆箱整理运来的行李。
然而,在标示着「人偶」的那只纸箱里,却不见那具日本人偶的踪影。
咦?莫非……不小心混进不要的那堆东西里了吗……
他一度想打电话给搬家公司,拜托他们设法找找看,但转念一想,对方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怪人吧。一个大男人为了一具人偶这么大惊小怪、紧张兮兮,大概会被耻笑吧。
溪太思忖片刻,随即做了决定。
嗯……算了。没办法了。
虽然曾以为母亲的灵魂寄宿其中,但老实说那终究只是自己的妄想罢了。实际上,那大概就只是一具被人丢弃的人偶,偶然在夜路上被自己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溪太收拾起心情,继续动手整理行李。
※
失算了。因为原本待的纸箱里塞得太满、很不舒服,小梅才趁溪太没注意时,偷偷换到另一个纸箱里,谁知那个箱子装的竟是不要的废弃物。当她听到「那么,这边剩下的就全部当作废弃物处理,没错吧?」、「是的,麻烦你们了」这段对话时,惊觉不妙,但为时已晚。
她钻出纸箱,总算在最后一刻,侥幸避开了被装上搬家公司那巨大车辆的命运。要是被装上那辆车,或许真会像《玩具总动员3》里的场面那样,被当成垃圾烧毁了吧。真是好险。
然而,她既不知道溪太新家的地址,看来和溪太也只能就此别过了。本来还打算花费一番工夫,非得好好诅咒那家伙不可的,实在可惜。
这么一来,诅咒现代人的计画已连续失败三次了。话虽如此,每一次都是因碰上突发状况,被迫不得不离开目标住处,所以她内心并不愿承认失败;但若单就诅咒成功与否而论,毫无疑问是失败了。
好了,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被搬家卡车载走的命运,结果却是孤伶伶地被遗弃在外头的马路上。时值白昼,但此处似乎是住宅区里的后巷,连个人影也没有。要是没半个人经过,她连被捡走的机会都没有。难道又得开始四处寻找下一个能咒杀的对象了吗……小梅正这么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喵~」
回头一看,是只黑猫。那家伙似乎对小梅很感兴趣,迳自走了过来。
小梅心中顿生一股不祥预感,缓缓向后挪动脚步。
然而,黑猫却迅速逼近小梅,开始低头嗅闻。若仅止于此倒也罢了,偏偏它还伸出前爪,朝小梅的头顶推了一把。小梅的头差点没被它打飞。
——这个畜牲!快点住手!小梅用右手奋力挥开猫爪。黑猫见状似乎更加兴奋,发出「嘎呜!」的叫声,猛地朝小梅扑了上来。小梅一面后退,一面拼命挥舞双手应战。无奈黑猫体型较大,力气也更胜一筹,小梅随即被它压制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倒在坚硬的路面上。黑猫就这样直接朝小梅的脸逼近,作势要啃咬下去。
小梅双手死命抵住黑猫的脸,同时对准它的鼻子,使尽全力释放出瘴气。黑猫顿时发出「嗯嘎!」的哀鸣,从小梅身上跳开。猫的嗅觉大概比人类发达得多吧,似乎立刻就察觉到瘴气的毒性。
趁着这个空档,小梅连忙爬起身,维持着最大功率持续释放瘴气,一边警戒着,一边钻进了视线所及附近一户人家的栅栏缝隙里。黑猫虽然一度作势欲追,但见小梅紧盯着它不放、又不断散发瘴气,似乎也察觉到「这玩意儿就算抓到也不能吃,而且气味很讨厌」,便没有再追上来。
小梅在胡乱钻进的人家院子里徘徊张望。看来是栋颇有年代的独门独院住宅,院里栽植着梅树与松树,一隅还辟有菜园,整体格局和战国时代的房舍颇为相似。脚底下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落叶,有针叶、有阔叶,也有呈放射状的叶片。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人来。小梅瞬间僵住不动。
「哎呀……是个人偶娃娃呢。」
出现的是一位老太太。她似乎一眼就瞧见了小梅,随即朝她走了过来。
好极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你。快把我带进屋里。带进屋里——小梅暗自输送着意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