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家里摆设人偶,这大概是儿时以来头一遭了吧——冈桥雅惠心想。

与相伴四十多年的丈夫道男离别,已是八年前的事了。他出现在梦里的次数也已大幅减少。现在靠着年金和一点零工,虽说不上富裕,但在与道男一起生活过的、附有庭院的独栋房子里,过着十分满足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栋独居的房子,它的庭院里,不知为何竟孤零零地站着这尊人偶。是有人从外头的马路扔进来的吗?虽然偶尔会有没公德心的人把宝特瓶之类的垃圾扔进庭院,但扔日本人偶还是头一次,而且以一个被扔进来的东西来说,它竟立得如此笔直。「有人把人偶扔进庭院」加上「那人偶在地面上直立着」,难道是这般惊人的巧合叠加在一起了吗?活得久了,还真是什么稀奇事都有。

既然都进到庭院里了,那么把它请进屋内也无妨吧。虽然足袋有些脏,红色和服的下摆不知为何像烧焦般发黑,但除此之外大致干净。于是替它把足袋取下洗净,并决定把它摆放在衣柜上装饰。

这样的人偶来到家里,转眼也差不多过了十天。

嗯,差不多该是收获庭院里小松菜的时候了吧?放着不管的话乌鸦会把它吃掉。如今雅惠的生活寄托,就是种植蔬菜水果之类的。除了庭院,屋子里也有种。植物只要肯付出心力照顾就会相应地成长,所以很有回报感。当然,在超市买菜的量也必然减少,因此也很经济。到了这个年纪,种种植物便已足够。要负起责任养育动物所需的精力与体力,也正逐渐衰退中。

养育孩子这件事,想必既辛苦又充实吧。雅惠只能想像。她与丈夫道男之间未能有孩子。个中原因,或许去看医生便能知晓,但他们并未走到那一步。虽说对此选择不曾后悔,但「真想养育一次孩子看看啊」的心情,即使年老了,依然深藏在心的一隅,毕竟夫妻俩都不是讨厌孩子的人。

况且,这房子的庭院对面有座小公园。每当看到孩子们,「如果当年养育了自己的孩子,不知该有多幸福啊……」这样的念头,总会不时掠过心头。

在缘侧下享受了一会儿舒服的阳光后,她决定为了收获小松菜而到庭院去。今晚就用刚采收的小松菜,来做个烫青菜和味噌汤什么的吧——

唉,真伤脑筋。这个老婆婆,看来会比之前那些人类更难咒杀啊——小梅不禁叹息。

这次的主人是个独居的老婆婆,名叫冈桥雅惠。除了庭院的田地,屋里也种了许多植物。她似乎还种了些观叶植物之类连吃都不能吃的东西,真搞不懂她为啥要种那玩意儿。唉,不过说真的,现代人本就尽是些搞不懂的事。

然而这样的雅惠,却被发现其实是个不得了的超人。

从满头白发和一脸皱纹来看,小梅起初以为她顶多四十出头,然而前几天,正当雅惠在一份文件上写自己年龄时,恰好被放在衣柜上的小梅看个正着。那时,雅惠赫然在年龄栏里写上了「73」。

如果小梅的解读无误,现代数字的「73」指的应该就是七十三。光是活着本身就已是奇迹般的年龄了不是吗?在小梅的认知里,人类这种生物,理应是三十到四十多岁牙齿便开始脱落,五十多岁便会罹患绝症或受重伤,泰半在五十多岁便殒命,即便格外长寿,顶多也活到六十多岁罢了。

然而,雅惠七十三岁了,走路却不用拐杖,牙齿也还洁白完好。这莫非也是现代的食物供给、卫生条件、以及洁牙用具较往昔改善所致吗?现代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吗?抑或是雅惠本人,相较于其他现代人也是特别如仙人一般的存在呢——小梅无从判断究竟是何者。

小梅原本以为,对手如果是老婆婆,这次总该能用瘴气让她死亡了吧,于是便和之前一样,释放瘴气让她吸入。然而,雅惠果真连一丝身体不适的征兆都没有。

连七十三岁的老婆婆,瘴气也奈何不了她吗?想当初,此瘴气可是连正值壮年的武将龟野则家都能致其于死地的啊。现代人未免也太强韧了吧——这是在小梅正感困惑的某一天发生的事。

从放置小梅的房间隔壁,传来了雅惠正在看的电视节目的声音。那个节目中,谈论着令人在意的话题。

听说,现代人似乎在出生后数月大的婴孩时期,身体就会被注入共计十多种称作「疫苗」的玩意儿。小梅断续听到像是「BCG卡介苗」、「HIB疫苗」之类的词,好像还有近年新加入的「新型冠状病毒」疫苗什么的。但电视摆在隔壁房间,小梅看不到画面,而且就算看得到,内容大概也无法完全理解。总之,现代人托这些「疫苗」之福,虽非绝对不会生病,但对于过往会导致大量人口死亡的疾病,已变得相当不易感染,即便染上了,似乎也能以轻微症状带过。

关于小梅的瘴气对现代人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原因,除了食物与营养的改善,莫非还有这种称作「疫苗」的东西在起作用?恐怕,过往由小梅瘴气所诱发的疾病,已不幸被包含在那十多种据说能靠疫苗防治的疾病之列了。倘若此假设为真,那小梅堪称必杀技的瘴气攻击,便几乎已彻底无效。唉,今后该如何是好——小梅背负起了沉重的烦恼。

该如何诅咒雅惠呢?小梅一边观察雅惠的日常起居,一边思索。若从健康方面着手,雅惠偶尔会点燃细小的纸筒来吸。看来是她在电视上看过几次的「香菸」。根据从电视得来的情报,香菸这玩意儿似乎对身体有害,但目前为止,雅惠身上也看不出任何健康不佳的迹象。

既然侵蚀身体似乎行不通,便想转而侵蚀心灵,然而麻烦的是,几乎感应不到雅惠身上有何负面情绪。明明是七十三岁这般惊人的高龄,身心却健康无比。这对小梅而言,实在是一点、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甚至也想过,不如干脆打消对雅惠的念头,溜出去让别人捡走自己算了。然而,这栋房子的窗户,似乎也是用一种他们称作「玻璃」、透明又坚固的材质做的,而且锁装在小梅构不着的位置。若是像从前那样的纸拉门窗户,弄破了就能出去,偏偏这玻璃窗让小梅连逃都逃不出去。

今天一如往常,雅惠又在庭院里勤奋地收获青菜。庭院旁是块称作「公园」的地方,似乎主要是供孩童玩耍的场所。公园与冈桥家的庭院之间,隔着一排林木和网状围篱。想想五百年前的孩童,总是在附近的山野间玩耍,但现代人口众多,似乎连孩童的游乐区都得特地规划确保不可了。

这时,一个圆形的鞠突然飞进了雅惠所在的菜园里。

「请帮我拿球~」

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在现代,似乎把鞠称为「球」。

定睛一看,那球似乎砸断了一株青菜。于是,小梅感应到雅惠心中萌生了微弱的怒意。哦,大好机会!小梅立刻试图增幅那股怒念。

然而,待在房间衣柜上的小梅,与身处庭院的雅惠之间不仅隔了段距离,更有玻璃窗阻挡。不知是距离之故,抑或玻璃作祟,小梅的「增幅之术」并未奏效。雅惠内心的怒念,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来,给你。」

雅惠从公园相邻的林木间,把球扔还给了他。

「谢谢您~」

接着,雅惠又继续忙起她的菜园工作,用镰刀割取青菜。

这时,那球竟又飞了进来。

「不好意思~」

小梅感应到雅惠心中升起比方才更强烈的怒意。她心想「这次一定要成功!」,再次试图增幅那股愤怒。对,快把那镰刀扔过去!或者绕过林木冲向那小鬼,砍了他的头!

——然而,术法依然无效,雅惠并未做出那等行动。

「菜会被你们压坏的啦~」

雅惠笑咪咪地,又把球还给了孩童。

这时,从林木间,探出了一张小梅方才没看到的男孩脸孔。从体格看,约莫十岁,但因现代人个子大,或许实际年纪更小。那男孩看着冈桥家的庭院说:

「哇,明明是东京,竟然有菜园!」

「很惊讶吗?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菜园?」

「但是,我之前住的房子周围也有不少呢」

「哎呀,你是从哪里搬来的?」

「嗯。从仙台来的。」

「啊,仙台。萩之月,很好吃呢」

「阿姨,你知道萩之月吗?」

「很有名的啊,萩之月。」

「是这样啊。」

隔着玻璃传来这般对话。「仙台」嘛,记得确实是过往由伊达氏所统治的奥州地名,但雅惠那句「萩之月,好吃」,小梅就完全听不懂了。「植物」的「月亮」尝来「美味」?这未免太过荒诞不经,八成是自己听错了什么吧。

「为什么搬家来这里呢?」雅惠问道。

「因为妈妈工作的关系。」孩子回答。

「是吗,现在就是这样的季节呢。」

春天原来是「这样的季节」吗。对小梅来说这是第一次听说。

「在那个公园玩的孩子,最近也不太看得到,所以看到小弟弟感到很新奇呢。」

雅惠说完,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因为没有朋友,所以一个人玩。」

「是这样吗?」

「……我被欺负了。」

「唉呀,真讨厌呢。」

结果,雅惠非但没生气,反倒跟那孩童聊了起来。搞什么,真无趣。看来果真还是赶紧逃离这栋房子为妙——小梅越发这么觉得。

2

日野智希今天交到了搬来东京后的第一个朋友。虽然说是朋友,但其实是位老奶奶。

今天他一个人在公园玩。因为家附近没有公园,所以这是座在Google地图上找到的公园。但去了才发现比想像中还小,游乐设施也只有一座溜滑梯而已。

可惜的是,智希早已过了能玩普通溜滑梯就开心的年龄。升上三年级后,要是没有那种几十公尺长的巨型溜滑梯,根本玩不起来。

所以他从家里带了足球去,练习挑球技巧。虽然他喜欢足球,但妈妈工作那么忙,周末要她帮忙接送什么的大概也不可能,所以他不打算加入任何足球俱乐部之类的。他也曾想过,要是有爸爸在,或许就能加入了呗?不过,会吼叫、会动手打人的父亲,还是没有的好。他还记得,父母决定离婚时,自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想再也不用在家里提心吊胆了。

那个公园没有「禁止玩球」的告示牌。所以他想,那应该可以在这里练习挑球吧?但转念一想,或许只是因为大家觉得「总不会有人在这种狭窄的公园里玩球吧」,所以才没设立告示牌而已。因为公园不仅狭小,围篱也很低,智希好几次都把球弄进了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

但是,他却因此和那家的老奶奶变成了朋友。这么想来,或许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那位老奶奶,外表看来明显是位老奶奶,但智希一开始还是称呼她「阿姨」。身为三年级学生,他还懂得这点体贴。不过,之后又叫了几次「阿姨」,她便说:「叫我雅惠,或是小雅吧。」,所以他就决定叫她小雅。

那天,他们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智希便与小雅道别了。

第二天,上学这件事依然令人忧郁。

智希才刚转学过来,还没有朋友。因为没人找他说话,他只好在下课时间读书,结果却被人搭话说:「那什么啊?看起来有够无聊的。」。此外,上体育课或移动到特别教室时,也会有人故意撞上来,嘴里还嚷着「哎呀呀」。

像这样纠缠他的那伙人的头头,是个叫樽川龙牙的家伙。他有着一双像绘本里坏心眼狐狸般的细长眼睛,人也正如其貌,一样坏心眼。到了三年级,包括智希在内,大部分孩子都能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了,但龙牙至今几乎还是用平假名写成「TARU川RYUGA」。才不想被连自己名字都不会用汉字写的家伙瞧不起。不过嘛,对于他名字笔画特多这点,倒也有点同情啦。

智希时而无视、时而敷衍地应付龙牙那伙人的捉弄,好不容易才熬到放学。智希又独自一人来到公园玩耍。一如往常,公园里没有别的孩子,但他看见了小雅正在隔壁院子里。

「午安!」。

智希从树荫后、隔着围篱打招呼,正在整理菜园的小雅也注意到了他。

「哎呀,今天也来了呀?见到你真高兴。」

小雅笑着望向智希。智希心里也很高兴能见到小雅,只是害羞得说不出口罢了。

「学校已经放学了吗?」小雅问道。

「嗯。」

「今天开心吗?」

「很无聊。」

「哎呀,是吗?为什么呢?」

「既没有朋友,又老是被人找麻烦。」

「是吗?真讨厌呢。」

因为不想让妈妈担心,像这些事能倾诉的对象就只有小雅了。小雅并不像班导师松田老师那样,会说「不准认输」,也不会说「再积极一点跟大家搭话就能变成好朋友了」。那个年轻又自诩为热血教师的松田老师,说话的口气总像是智希无法融入班级都是他自己的责任似的,让智希实在喜欢不起来。

小雅只是听智希发牢骚,从不说任何建议之类的话。她总是笑咪咪地听智希说完,然后又开始拔起菜园里的细小杂草。比起那些老爱居高临下给建议的大人,和小雅聊天要轻松多了。

「那是什么蔬菜?」智希随口问道。

「小松菜。你不喜欢吗?」

「不会。」

「智希你有不喜欢的蔬菜吗?」

「没有喔。因为妈妈说不管什么都得吃才行,所以我才变得什么都能吃了。」

「是吗?真了不起呢。」

被小雅这么一称赞,智希沉默了片刻后,老实招了。

「但其实啊,我不喜欢紫苏。」

「哎呀,果然还是有不喜欢的蔬菜嘛!」小雅笑了。

「要保密喔。」智希也笑了。

「其实啊,小雅我也不太喜欢紫苏喔。」

「咦?我们一样呢!」

「紫苏啊,总是以为自己一片好意才跑进来的,对吧?像是在炸物里面啦、还有夹在寿司的比目鱼缘侧里啦。我就常想,真是多此一举嘛。」

「啊!我也不喜欢回转寿司里比目鱼缘侧里面夹的紫苏耶~虽然缘侧我很喜欢就是了。」

靠着一起说紫苏的坏话,智希和小雅热络地聊了好一会儿。这么一聊,心情似乎也舒畅许多,于是智希便向小雅挥手道别:「那我走啰,拜拜。」小雅也对他说:「随时再来玩喔。」

所以,第二天、还有隔天,他都过去。不知不觉间,变成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小雅家报到,和她一起聊天。

一开始是隔着公园的围篱聊天,但后来小雅对他说「不嫌弃的话,过来这边坐吧」,于是他们便开始坐在屋子的缘侧说话。智希这才第一次知道,那个面向庭院的地方叫做「缘侧」。

他告诉小雅,说到缘侧,自己之前只知道寿司的「缘侧」,小雅于是教他:「就是因为形状很像,比目鱼的那个部位才跟着被叫做缘侧的喔。」

和小雅,智希似乎什么都能说。连家里的状况也都说了。

「我爸妈离婚了,现在和妈妈一起生活。」

「啊,是这样啊。」

「爸爸又吼又叫,还会动手打人,我一直都很讨厌他。」

「哎呀呀,那离婚可真是正确的决定啊。」小雅皱起了眉头。「我丈夫虽然已经过世了,但他可从来没对我动过粗喔。不过嘛,他在外面好像挺吓人的就是了。因为他长了张像鬼一样的脸嘛。」

小雅装了个可怕的表情给他看。智希「啊哈哈」地笑了出来,然后说道:

「我爸就刚好相反了。看起来很温柔,在外面形象也很好。但在家里却会施暴。」

「真过分。」小雅再次皱起眉头,接着忽然又说:「话说回来,你还真知道『在外面形象』这种词呢。」

「啊,嗯。」

在外面形象这个词,普通小孩或许不太会用吧。但智希会知道,是因为听妈妈提过好几次,她谈到离婚的父亲时会说:「那个人在外面形象是很好,可是……」

「这么说来,智希你妈妈工作很辛苦吧。」小雅温柔地说。

「嗯。」

「是做什么工作呢?」

「区地部~」智希回答道。

「区地部……你说的是那个政府机关?那,是菁英啰?」

「不知道。」

智希知道的,就只有「区地部」这个词而已。汉字怎么写他不会。大概是因为还没学过那些汉字吧。说到底,连这个发音对不对,他都没有把握。毕竟智希直到不久前,都还会把「氛围」念错成「昏微」呢。

「这样啊,总之你妈妈很努力就对了……啊,既然你来了,要不要带些小松菜回去?」

小雅这么说着,把刚从菜园采下的小松菜用报纸包好,让他带回去。报纸这种东西,智希以前只在拿来包食物之类的时候见过,不过最近才听妈妈教他,说报纸原本的用途并不是包东西,而是印着新闻的。

「如果没有立刻要吃的话,就这样用报纸包着放进冰箱,可以放好几天喔。」

「谢谢你。」

就这样,智希把带回家的小松菜拿给妈妈看,说:「这是公园附近的那个阿姨给我的。」妈妈很高兴。她还说:「改天得去向她道谢才行呢。」

3

那天,智希在学校又遇到不愉快的事。

上体育课踢足球时,被樽川龙牙开玩笑似地铲倒,结果摔跤把膝盖都擦破皮了。松田老师虽然骂了龙牙,但在之后的下课时间,却对刚在保健室贴好OK绷的智希说:「是男孩子的话,就要有更想着要反击回去的气魄才行啊!」智希想,自己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相信松田老师了吧。

但一想到「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小雅」,心情就稍微轻松了一些。对现在的智希而言,小雅是他心灵的支柱。

放学后,智希先回了家一趟,把书包放在空无一人的公寓房间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去了小雅家。结果发现小雅正在缘侧上抽菸。这让他有点意外。在智希短暂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会抽菸的女性。

小雅一注意到智希,便一脸惊讶地说「哎呀,你来了呀」,随即就把烟熄了。

「你继续抽菸没关系喔。」

智希体贴地说,但小雅摇了摇头。

「不行啦。所谓的二手菸可是有毒的耶。」

「谢谢你帮我把烟熄了。」智希感谢小雅的体贴。「爸爸就算在我面前也都不会熄的。」

「啊,是这样啊?那有那样的爸爸,你妈妈跟他离婚可真是正确的决定。」

小雅苦笑着说道。

这时,他看见小雅身后的窗户内侧,摆着一尊相当老旧的人偶。

「啊,是人偶!」

智希指着那尊人偶,小雅转过身来回答:

「啊,那个啊。前阵子有人丢来我家,我就捡起来了。」

「是以前就有了吗?」

「嗯。我记得,智希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是喔?我都没注意到。」

这时小雅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问道:

「智希,你想要那尊人偶吗?」

「唔~……不用了。」智希摇了摇头。

「啊,是觉得有点诡异吗?」

「嗯。」

智希苦笑着,老实地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是会因为收到人偶就高兴的年纪了;就算是会因为收到人偶而高兴的年纪,那尊人偶也实在有点太吓人了。

这时,小雅才注意到了智希膝盖上的OK绷。

「咦?智希,你跌倒了吗?」

「啊……是今天又被欺负了啦……被樽川龙牙。」

智希忍不住,还是说出了那个可恨的名字。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他今天原本就是想来抱怨这件事的。

一听到这话,小雅的表情顿时变了。

「樽川……我好像认识喔。因为是很少见的姓氏,我想大概就是那一家吧。」小雅一脸严肃地问道:「你没听说他家是开洗衣店的吗?」

「啊……这么说来,他好像确实提过。」

智希想起来了,自己曾在龙牙和他朋友的对话中,听到过像是「我家洗衣店喔,来了个怪客人啦!」之类的话。

「那,我们现在就去樽川同学家吧!」

小雅说道。智希不禁畏缩了一下。

「咦?可是……」

「好了,走吧走吧!俗话不是说『择日不如撞日』吗?」

小雅看来已经是一副兴致勃勃、非去不可的样子了。

雅惠和那个叫智希的男孩之间的交流仍持续着。当那个智希透过窗户玻璃发现「啊,是人偶!」时,这点小梅也知道了。

「智希,你想要那尊人偶吗?」

雅惠这么问智希。看到这一幕,小梅暗自期待起来。要咒杀雅惠看来相当困难,但若主人换成智希,搞不好机会就来了。诅咒大人向来总是失败,但对象是小孩的话,应该会好咒一点吧。

来吧,智希!快来渴望我吧——小梅拼命传送着念力,然而——

「唔~……不用了。」

可惜的是,她被智希拒绝了。小梅的造型本来应该是孩童会喜欢的那种,如今看来却似乎只给人诡异的感觉。关于这点,与诅咒什么的无关,纯粹是身为人偶感到不甘心。就好比杀人犯被说长得丑,照样也会受伤是同样的道理。

在他们俩的对话中,当听到那欺负人的孩子的名字时,小梅久违地从雅惠身上读取到了愤怒的情绪。

「是今天又被欺负了啦……被樽川龙牙。」

「樽川……我好像认识喔。因为是很少见的姓氏,我想大概就是那一家吧。」

看来,欺负智希的那家伙家,似乎是雅惠认识的人家。雅惠好像是在这一带住了很多年的老人,所以有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

「好了,走吧走吧!俗话不是说『择日不如撞日』吗?」

小梅试图增幅雅惠的怒气。在那个姓樽川的家伙家里大发雷霆吧!对他们动粗吧!——小梅拼尽全力传送着念力,然而两人很快便走远了。

大概是没奏效吧;就算奏效了,效果恐怕也持续不到樽川家。

4

过了名叫「青梅街道」的一条大马路后,转进一条陌生的商店街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樽川洗衣店」的招牌。樽川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所以「那里肯定就是龙牙家没错」,这点即使凭智希才八年多的人生经验也推断得出来。

「那个,小雅,我想还是算了吧……」

在樽川洗衣店门前,智希语带胆怯地说。但小雅只是笑着摇摇头。

「说什么呢?不用害怕啦。没事的。」

说完小雅便迳自走进了店里。智希也只好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店里柜台后,有个叔叔独自一人,看来很闲似地坐在那里。他的脸和龙牙很像,同样有着一双像绘本里坏心眼狐狸般的细长眼睛。智希立刻就明白这人肯定是龙牙的父亲。

那叔叔像在瞪人似地望着他们这边。做生意的人哪可以用这种眼神待客啊?智希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然而,那副表情在看到小雅时,唰地一下完全变了。

「你好,好久不见了。」小雅微笑着打招呼。那位应该是龙牙父亲的叔叔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频频鞠躬。

「啊啊!这、这不是……大……夫人!真是太久不见了!万分抱歉许久未曾问候!」

「上次见面,是在我先生的四十九日法会上吧?那时真是多亏你帮忙了。」

「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叔叔猛摇着头。「从那之后到现在,一直没去府上拜访,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啦。当初是我说了不用勉强再来的嘛,而且你那边也很忙吧?生意怎么样?」

「嗯,这个嘛……是称不上兴隆啦,不过还算勉强过得去。」

叔叔说完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小雅:

「话说回来,您今天是……?」

「啊,该来谈正事了呢。」

小雅转过身来,指了指智希。

「这个嘛,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听说这孩子被府上的公子欺负了。」

「唉?您是说我家的龙牙吗?」叔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叫龙牙没错吧?」

小雅问道。智希乖顺地点了点头。

「这……这真是……!万分抱歉!」

叔叔先向小雅深深鞠躬道歉,然后又对智希说「对不起啊,小朋友。」,脸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话说回来,这孩子,是夫人的亲戚什么的吗……?」

「不,没有血缘关系啦。只是最近才变得比较要好而已。」

「啊,是这样啊……」

叔叔略带困惑地看了智希一眼后,又重新转向小雅。

「真对不起,龙牙那小子正好出去玩了。不然的话,我现在就叫他过来低头道歉了……」

「没关系、没关系啦。不过,这孩子才刚转学过来喔。麻烦你务必好好告诫贵公子,别太欺负这样的孩子了。」

「是,真非常抱歉。是我们管教无方……」

看着频频鞠躬的叔叔,小雅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开口道:

「那么,请多保重了。下次是想带些冬天衣物来洗……不过,从我家走过来还真有点距离呢。」

「啊……说得也是呢。」

叔叔一脸为难地点点头。看来他似乎也知道小雅家住哪里。

「唉呀,下次等我办丧礼时你再来露个脸就好了啦。」

「您别这么说……这玩笑也开得太过了。」叔叔尴尬地笑了笑。

「那么,再见了。请多保重。」

小雅向叔叔挥了挥手,走出了店门。智希也跟在后面。叔叔则深深地鞠躬目送他们离开。

原本还担心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还好小雅没有把事情闹大,而是冷静地向龙牙的父亲传达了事情。从那位叔叔的反应来看,智希也推测得出,龙牙回家后大概会被父亲训斥一顿吧。

「小雅,谢谢你。」

两人从店里出来走了一会儿后,智希开口道谢。

「不客气。」小雅笑脸盈盈。「这样一来,我想欺负的状况应该就会没了吧。万一还是被欺负的话,到时候再来找我商量喔。」

「嗯!」

在循原路回去的途中,智希问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小雅你和龙牙的爸爸,以前是什么关系啊?」

「我先生啊,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他生前开了家公司喔。龙牙的爸爸以前就在那家公司上班。所以呢,我就是人家说的『社长夫人』啦。」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马上就看出来小雅的地位比较高,没想到原来是这种关系啊。如果托这层关系的福,今后真的不会再被欺负了,那能认识小雅可真是太好了。

走着走着,小雅指着路边的便利商店说:

「对了,要不要去买个冰淇淋?」

今天虽然还是春天,却有点热,他确实也很想吃冰淇淋。

「咦……可以吗?」

「别客气啦。我买给你吃。」

「谢谢。」

两人一起走进便利商店,朝冰淇淋柜走去。

「你想吃哪种?」

「唔~……」

正当智希犹豫不决时,小雅指着一个他根本没考虑的角落。

「这个怎么样?哈根达斯。」

「咦?那个不是很贵吗?」

「没关系啦,贵一点的冰淇淋我还是买得起的啦。」小雅笑着说。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冷不防伸了过来,一位女士顺手拿起了一个哈根达斯。那位女士看上去和智希的妈妈差不多年纪,却漂亮得像个女演员。而且,她似乎也听到了智希和小雅的对话,便嫣然一笑说:

「哎呀,我也不是天天买啦。今天是犒赏一下自己嘛。」

那位女士也向旁边的小雅点头致意,随后把草莓口味的哈根达斯放进购物篮,便往收银台走去。

「来,智希,选你喜欢的吧。」小雅再次笑着说。

「嗯……谢谢。」

虽然心里觉得,不仅让她救了自己免于被欺负,现在连哈根达斯都要她破费,实在很过意不去,但智希还是选了草莓口味,小雅则选了香草口味,两人一起走向收银台。

就在他们正在结帐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我跟你说,这条绳子,我在家里一用它就断了耶!」

两人回头一看,一位额头上有褐色老人斑的老婆婆正在向店员抱怨。

「我不过是往上一挂它就断了,这不是瑕疵品是什么?有没有更牢固一点的?」

「绳子只有这一种呢。」

「没有打算再进货吗?」

「因为绳子平常不太卖得出去,所以……」

「我不是在跟你说,能不能请你们店长出来一下?」

「啊,我就是店长啊……」

「什么?你就是店长?」

就在这一来一往间,他们的帐也结好了。收银台的店员一边担心地望着店长那边,一边心不在焉地低头说了声「谢谢惠顾~」。

智希和小雅听着背后老婆婆仍持续抱怨的声音,走出了店里。

「刚才里头有个只会抱怨的老太婆呢。」

一离开店,小雅就说道。

「嗯……店长真可怜。」智希也点头表示同意。

「她说什么在家里只是挂着绳子就断了,那个老太婆,难不成是在家里玩起泰山游戏了不成?真是的,人一旦变成那样到处给人添麻烦,可就没救了。我可得注意,别变成那样的老太婆才行。」

小雅笑着说。虽然不知道「泰山游戏」是什么,但在智希来得及问之前,小雅又接着说了。

「还有啊,在我们前面买哈根达斯的那个女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自称『姊姊』呢!」小雅脸上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贼贼地笑了笑。「是长得很漂亮没错啦,大概自尊心也很高吧?八成还无法承认自己已经是『阿姨』等级了吧?唉,那样想也挺可怜的就是了。」

一口气说完在便利商店遇到的两个人的坏话,小雅看起来反倒挺开心的。

「你真毒舌耶,小雅。」

「哎呀,你懂这么难的词啊?那不喜欢毒舌的老婆婆吗?」

「不,不讨厌。」

智希笑着摇了摇头。老实说,智希也觉得那个向店长抱怨的老婆婆不对,而且对于稍前那个买哈根达斯的女人,他心里也确实闪过一下「啊,原来她都自称『姊姊』啊?」的念头。

之后,两人回到小雅家,在缘侧一起吃哈根达斯冰淇淋。他忽然感觉好像有视线投来,转头望向窗户,正好与房间里的人偶四目相对。

「咦?那尊人偶,刚才也是那样直盯盯地看着这边吗?」

智希指着人偶说。小雅开玩笑似地回道:

「哎呀,该不会是它自己会动吧?」

「你别这样啦,很恐怖耶!」智希苦笑道。「那样会变成心理创伤的啦!」

「『心理创伤』(Trauma)?那是什么意思来着?」小雅歪着头。「我好像听过,但人到了这把年纪,片假名写的词啊,很快就忘了。」

「我想应该是像『内心受伤』之类的意思吧。大概啦。」

「啊,对喔!大概就是那个意思没错。」

就这样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两人吃完了哈根达斯冰淇淋。正好此时响起了下午五点的报时钟声。差不多该回家了。

「小雅,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不客气啦,下次再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跟我说喔。」

「谢谢,那再见啰。拜拜!」

「拜~拜!」

两人互相挥手,与小雅道别。

在即将离开小雅家那充满绿意的庭院前,他发现地上掉着一片形状像加拿大国旗的绿叶,觉得很漂亮,便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虽然搬到东京后,对这座城市和学校都还没能习惯,但唯独对住在这彷佛不属于东京、充满自然绿意的屋子里的小雅,他却感到十分亲近。

两人互道「拜拜」后,隔着玻璃窗,智希和雅惠相互挥手道别。

现代似乎都用「拜拜」来道别。是「买卖」那个词吗?发音好像一样,但为何会变成道别用语,小梅实在想不通。

另外,现代似乎也把「内心受伤」这玩意儿称作「寅马」(torauma)。是和干支有关吗?或者,是因为老虎和马都是有意就能杀人的凶猛大型动物,被它们攻击的人会再内心留下创伤,才用这个理由来称呼?但若是这样,「寅熊」之类的或许更贴切……唉,算了,想这些也无关紧要。

雅惠和智希那趟,虽说去了欺负智希那小鬼家,结果既没有怒声斥骂,也没有演变成暴力冲突,似乎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结束了。这样一来未免太无趣了。小梅大感失望。

雅惠大概是把和智希的交流当成生活寄托了吧。每次和智希见面后,总能从她心中读取到一股充实感。这样下去,她恐怕更加死不了了。看来小梅果然必须认真考虑,该逃离这栋房子,去另寻一个可以诅咒的人类了。

——就在小梅这么想着的那个星期六。

上午时分,传来了一种不熟悉的虫翼振动声。因为这房子里种了许多花草树木,想必会孳生各式各样的虫子吧。虽然极不希望出现会啃食小梅身体材质——纸和木头——的虫子,但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虫子靠近小梅的迹象。不过嘛,真有那种虫子来了,也不过是趁雅惠没看见时,偷偷把它们碾死罢了。

不久之后,快接近中午时,玄关传来「叮咚」的门铃声。从小梅所在的衣橱上方,角度刚好正可以看到玄关。

雅惠一边应着「来了」,一边打开门,门外有位女士来访。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日野智希的母亲。听说智希平日受到您诸多照顾了。」

「哎呀,您好!」雅惠高兴地打招呼。「哪谈得上什么照顾,不敢当。我也很开心能和智希成为朋友喔。」

「啊,是这样啊……」

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子低下了头。雅惠这时却忽然问道:

「咦?今天智希没一起来吗?」

「他今天正好有点事,待在家里。本来是想一起来的,不巧……他身体有点不舒服。」

「哎呀,还好吗?」雅惠担心地问道。

「嗯,没事的,正好我母亲也来了,有她在呢,不要紧的。」

「啊,这样啊。原来是智希的奶奶来了呀。」

「是的,没错。」

「我呢,这辈子都没有孩子,但和智希相处,总会让我想像,要是有个儿子或孙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觉得非常开心呢。」

「是这样吗……」

雅惠看起来是由衷地感到高兴,这么对着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子说。

但是,小梅能看出来——

从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子身上,她清楚地读取到了针对雅惠的——「非欺骗她不可!」、「非陷害她不可!」——这般情感。

喔唷,这下可有意思了!小梅兴奋地看着两人的互动。智希的母亲看来果真是个相当坏的家伙。明明理应受过雅惠许多恩惠,像是收下了蔬菜、儿子还让她买了「哈根达斯」那种冰点,有这么多恩情在,她却似乎打算狠狠地恩将仇报。

就在这时,小梅猛然意识到。

这个女人,说到底,真的是智希的母亲吗——?

如果连这点都是谎言,那事情就更有趣了。这个女人知道智希。也知道智希与雅惠有往来,更知道这栋房子的位置。但她不是智希的母亲,而是为了对雅惠干些坏事才来到这里。搞不好,真正的智希和他母亲现在也已经不安全了。说不定这个女人早已对他们加害——小梅的想像力不断膨胀。

无论如何,小梅现在所希望的,就是这个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人最好坏到骨子里,并且对雅惠做出尽可能凶残恶毒的事。于是,小梅一口气增幅了那自称是智希母亲的女人内心的恶意。

于是那女人便像是正要进入正题一般,开口了:

「话说回来……不好意思。」

来了,她会说什么呢?是「纳命来!」还是「把钱交出来,不然宰了你!」……?正当小梅满心期待、兴奋不已时,那女人说道:

「那个……可以让我看看二楼吗?」

「咦……?怎么了?这么突然?」

雅惠理所当然地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小梅一时也还摸不清这女人的目的。

「其实,智希前几天从您这里带回了这样一个东西。」

女人从怀里掏出了某样东西。但那正好被雅惠的身体挡住,小梅什么也看不见。

「啊……」

「然后呢,我的身份是这样的。」

那女人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给雅惠看,但从小梅的位置照样看不见。

「哎呀呀……」雅惠为难地说。

「我们事前已经派无人机飞过来,调查过二楼的状况了。」

「啊,难怪我刚才还在想,怎么好像听到虫子飞过的嗡嗡声……」

「非常抱歉,明明是您照顾了我儿子,如今却形同恩将仇报,我实在于心有愧……」

「哎呀~这下真伤脑筋了呀。」

这番对话之后,好几个男人便从玄关大门鱼贯而入了。

嗯?这是怎么回事?小梅还没搞懂状况,脑中一片混乱。

5

从那之后又过了数日。

小梅在家中四处行走,最后移动到放着电视的客厅。那是小梅原本被供奉的房间隔壁那间。她在那里按下了地上遥控器的「电源」按钮,启动了电视。当然,小梅若是想,就算不用遥控器也能启动电视,但要边换频道边看,还是用遥控器来得方便。

才转了几个频道,就在一个被称为「Wide Show」的午间节目里,看到又在播放这栋房子的影像了。

「嫌犯冈桥雅惠,据称在这栋房子的二楼种植大麻。根据向附近居民采访,有人表示:『真没想到她是那样的人。不过,倒是偶尔会看到她在庭院里抽菸。』。而那所谓的烟,似乎就是她手卷的大麻烟。如同从屋前马路便能看到的,嫌犯住家庭院里辟有菜园,种植着普通的蔬菜;然而在二楼,一个从马路上就算仰望也无法看见、日照良好的房间里,却种植了超过一百株的大麻植株——」

电视中,一位年轻女性流畅地解说着。接着画面上出现的,是据称负责贩售雅惠所种植大麻的「走私集团首脑」——名叫堀口巧巳的男子。他留着长发,满脸胡碴。

「接下来是关于嫌犯堀口,据闻他的女性关系也相当混乱;根据其友人表示,脚踏两条船、甚至三条船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据说,当他被交往中的女友发现劈腿时,还曾经若无其事地回呛:『你才是劈腿的对象。对我来说,她才是正牌女友。』这样的话。」

坐在一旁的中年女性来宾说了句「哇,真是差劲透顶!」,年轻女记者点了点头,接着继续说:

「那么,关于嫌犯冈桥雅惠被逮捕的契机,据说是因为厚生劳动省麻药取缔部某位搜查官就读小学的孩子,正巧和冈桥女士变得熟稔。这个孩子偶然在冈桥女士家的庭院里捡到一片大麻叶,带回家中,整起事件才因此曝光。」

「哎呀,这又是一段惊人的故事了呢。」

挂着「综合主持人」头衔的男子应和道。年轻女记者接着继续说:

「据转述,那个孩子说『因为它的形状像加拿大国旗,很漂亮,所以就带回家了』。画面补充说明,这边是以枫叶为图案的加拿大国旗,而这边是大麻叶……」

年轻女记者所指的画面中,红色枫叶的图案和大麻叶并列显示着。

「原来如此……嗯,该说是从中间像这样呈放射状分岔吗?单就这样大略的形状来说,或许是有那么点像呢。」

「那位麻药取缔部的妈妈,看到儿子带回大麻叶时,肯定也吓了一大跳吧?」

「是的。而且嫌犯冈桥似乎也完全没料到,和她变得亲近那孩子的母亲竟会是麻药取缔官。根据警方调查,相较于走私集团首脑嫌犯堀口保持缄默,嫌犯冈桥则相当坦率配合。『我是继承了曾是前帮派头目的丈夫的事业,才在自家种植大麻。种植经历已超过三十年。』据称她如此表示……」

小梅一边看着正热烈讨论雅惠相关话题的电视,一边思考着。

这次,成为小梅主人的人类被警察逮捕了。用旧时代的说法,这就如同被奉行捉拿归案一般。

也就是说,成为小梅主人的人类,变得不幸了。这是小梅自约五百年前脱离幽禁状态以来,头一遭。雅惠人被拘禁、遭剥夺自由,某方面来说,现在的确是有如被诅咒一般的状况吧。

然而,小梅心想:

不对,那个……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确实,这一次,身为小梅在现代复活后的第四位主人,冈桥雅惠总算是变得不幸了。但,这压根儿不是小梅的诅咒奏效了。雅惠不过是因为在捡到小梅之前早就已经在从事的大麻种植这项犯罪行为,在与小梅毫无关系的情况下东窗事发而被逮捕罢了。坦白说,这件事大概跟小梅在不在都毫无关系吧。小梅从头到尾只是个在旁观看的人。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如果硬要说小梅从中获得了什么,大概就只有「知道在现代种植大麻是犯罪」这点吧。大麻这种植物,照理说在旧时代应该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植物,但似乎因为加工后的叶子若滥用会对身体有害,如今光是种植便会被问罪。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男孩们的声音:

「就是这里啦!那个『大麻小雅』的家!」

「听说就是智希你妈抓到『大麻小雅』的嘛?超厉害的耶!」

小梅按下遥控器右上方的按钮关掉电视,望向窗外。

在庭院的另一头,能看到智希的身影。他旁边还有三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龙牙他爸也认识小雅,对吧?」

「对啊。我爸说,他以前当过一阵子流氓的小弟,『大麻小雅』的先生,就是那时候的老大。我爸还说他当时有时候也会被逼着吸大麻。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吸了,所以我爸也交代,叫我不要跟别人说他以前被迫吸过这件事。」

「那你根本就不该说出来啊!」

「哈哈哈,超好笑的~!」

包括智希在内的四个男孩,跨坐在小梅先前命名为「自行车」、那种用脚踩动前进的载具上,一边望着这栋冈桥宅邸,一边谈笑风生。

「对了,我爸还说,之前智希和小雅去店里的时候,他差点脱口喊出『大姊头』,结果慌忙改口成『大……夫人。』呢。」

刚才被叫「龙牙」的那个男孩笑着说完,又转向智希。

「我爸已经几十年没碰大麻了,就放过他吧?」

「嗯。我妈也说了,大麻如果不是现行犯就没办法,所以没关系啦。」

「啊~太好了!」

听了智希和龙牙的对话,另外两人笑了起来。

「这故事太猛了吧!」

「真假?超有趣的啦!」

看来,智希似乎交到朋友了。而且那个叫「龙牙」的,理应是之前欺负智希的那个孩子才对。智希似乎是因为雅惠这场逮捕风波,才和他们打好关系的。

「走,去超商啦!」

「喔!不晓得那个『额头有斑、讲话又机车的老太婆』还在不在?」

「如果在,咱们就对她呛说『死老太婆!别再对店员啰哩叭唆地抱怨了啦!』,怎么样?」

四个人这么说着,骑上自行车(暂称),迅速跑远了。

明明是靠着曾与他有过那般心灵交流的雅惠被警察逮捕这件事为契机,智希才交到了朋友。他可真是做了件极其无情的事啊。

话说回来,打从约五百年前起,所谓的孩童便是如此无情又残酷。小梅记得,那时候的孩子们就已经会玩那种不是为了觅食、纯粹是为了好玩而杀死虫子的游戏了。或许可以说,这与「观看人类痛苦挣扎直至死去的模样乃是至高喜悦」的小梅,在根源上有些共通之处吧。

好了,先不说那个,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在这栋该诅咒的对象已离去的房子里,只剩下小梅孤零零一个了。

有没有哪扇窗户是小梅或许能够逃脱的呢?她四处寻找,总算发现厨房有扇小窗,看来连小梅也打得开锁。爬上碗橱,跳到调味料架上,再踩过碗篮,终于到达了小窗前。她打开锁,往外面纵身一跃。由于下面的地面很硬,冲击力害她的头又飞了出去;但她自己捡起来安装回去,接着一边思索接下来该去哪里,一边离开冈桥家的庭院,穿过公园,再进到隔壁邻居家的庭院,正钻行于围墙和树篱的缝隙间时,背后传来了「喵~」一声不祥的叫声。

转身一看,竟然有野猫!而且还是两只!

这下可麻烦了。上次遇到的那一只就已经够难缠了,这次竟然还是两只。

小梅首先将瘴气开到最大功率释放出来。接着,又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树枝。要是猫咪们会因为讨厌瘴气而逃跑就好了,偏偏对手有两只,瘴气分散掉了。对猫来说,那似乎顶多只有「有点讨厌的气味」这种程度,两只猫都步步进逼过来。每当其中一只逼近到危险距离,小梅就挥舞树枝。猫则试图用前脚去抓挠枝头。结果,在猫眼里,小梅大概已经变成了「会用树枝陪玩、身上有点臭的小矮人」了吧。它们一脸兴致勃勃地跟了上来。

一边后退、一边来到与隔壁建筑物相间的树篱旁时,小梅把树枝用力扔了出去。趁着两只猫追向树枝的空档,她飞快钻入树篱缝隙,溜进隔壁的地界,然后一口气拔腿跑开。那里矗立着一栋三层楼高的大型建筑物。虽然比之前进过的「四谷医院」小,却感觉有股相似的氛围。

建筑物的门开着,她便立刻溜了进去。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迎面走来一位穿着深蓝色、可称为现代版作务衣,看来十分方便活动的服装的女性。绝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在走动!小梅立刻停了下来。

「咦……?是西本先生的吗?」

那位女性低头看了看小梅,又望了望附近一间房门,喃喃自语。这时,另一位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年纪稍轻的女性正好经过。

「怎么了吗?」年轻女子问道。

「这个人偶,不晓得是不是西本先生的?它刚才就掉在这里。」拾起小梅的那位女性说。

「嗯,应该是吧。毕竟这里平常又不会有别人经过。」

「可是,像这种人偶,你有印象吗?」

「说的也是……那,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会有人这么做吗?」

「说的也是。我刚才一边说,也一边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啦~……但如果不是这样,那难不成是这个人偶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喂,江原小姐,你别说这么可怕的事好不好~!」

看来这个女人对于人偶会自己移动这件事,还真的懂得害怕。不像那个YouTuber悠斗那种反应,让小梅稍微放心了一些。

「不过,总觉得只可能是原本在西本先生的房间里吧?毕竟其他人没道理特地把它放在这里……而且隔壁那间已经是空房了啊。村田婆婆上周就搬走了嘛。」

「说的也是……好吧,总之我先去问西本先生看看。」

最初发现小梅的那位女性,一边抱着小梅一边说。

这个叫西本先生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及这里又是什么样的建筑物?小梅一概还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下一次一定要成功诅咒人类至死——!小梅在心里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