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第六分署以后,感觉气氛与以往不同。原先对罗格毫无兴趣的魔女们,如今全都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甚至有人指着他,低声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他满腹疑惑地走着,脑海中早已被不好的想像填满了──米洁莉亚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对自己动手?又会动用什么样的魔术?

「哟,各位,我回来喽。」

米洁莉亚说道。

所有魔女的目光立即集中在她身上。

「嗯嗯──?我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吗?算了,没关系。还有虽然很突然,我有件事想宣布一下。」

(完了。她打算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吗?)

罗格想像着最糟糕的情境──

「我决定全力协助这位调查官。我将会运用我的智慧与能力,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预想落空了。

魔女们的交谈彷佛事先商量好般同时停了下来,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全场。罗格无法理解米洁莉亚刚才说了些什么。协助?怎么会变成这样?罗格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喂、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也太突然了吧!你刚才不是还一直在妨碍我吗!」

「哎呀,我都说要协助你了,难道不需要我的帮助吗?还是说你其实很想被我摧毁精神?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忙。算你免费喔?」

「我是说,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喂,调查官。我明天开始也帮你工作好了……嗯,不过到时候要看我的心情。」

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正翻阅着杂志的芙玛芙,看都没看罗格一眼就这么说道。

「什、什么!」

接着各位魔女也跟着开口:

「那我也来──」

「资料。把资料拿来。我五分钟就能整理好。」

这些话语接连在大厅中响起。

罗格的脑袋陷入混乱,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困惑地四下张望。然后他看到身型高挑的安婕涅一脸坏笑,捏着某个方形的小东西举在脸前。那是──接收器?

当安婕涅按下开关后,他便听见『喂、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这道惊慌的声音从中传来。

那是罗格的声音。

(居、居然是窃听器!)

罗格连忙摸遍全身,在衬衫领口的内侧碰到一个硬物,形状像是一只小苍蝇,体积相当小。他将那个贴在衬衫上的东西扯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对了,是那时候吗……)

之前安婕涅从罗格背后向他搭话那时候──当时罗格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她完全能尽情动手脚。

「唔呵呵呵呵呵,你这个人呀,简直破绽百出呢,唔呵。大家都全程『听着』你的逃亡戏码,听得很开心喔。呵呵呵、呵呵。」

「你、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当然知道。不过嘛,我觉得没有必要特地跟你说,所以就没说喽。」米洁莉亚这么表示。

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吗?不过,卡特莉奴似乎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们发现你这家伙还挺有趣的,就决定陪你玩玩。不过嘛,要是你之后变得无趣,到时我会让你消失。」

芙玛芙微微一倾墨镜,那双困倦不已的双眼看向罗格。

「……啊啊,好困。来个人把腿借我一下……」

「全部……全都是演的吗?」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没有到全部。不过大多都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趣。我们会试探所有来到这里的调查官,并且由我担任考官的角色。恭喜,获得所有人认可的就只有你喔,罗格。」

米洁莉亚补充道:「卡特莉奴完全被我们蒙在鼓里喔。你也看得出来吧,她不是能瞒得住事情的人。」

「你、你们好过分,大家一起瞒着我……」

米洁莉亚对一脸愕然的卡特莉奴说道:

「说过分那就太冤枉我们了。大家明明这么感谢你。」

「那我怎么连一句道谢都没听到!」

「倾听大家的心声吧。大家都在为你鼓掌欢呼呢。」

「那怎么可能!请不要把我当笨蛋!」

「完全没错,你不是笨蛋喔。你只是稍微比别人迟钝一点点而已。没有必要瞧不起自己。」

「……还好你们瞒的人是我。我训斥一顿就会原谅你们。」

「嗯,你那宝贵的训斥等之后再说好了。我想你也有话想说对吧?罗格?」

米洁莉亚将视线转向罗格。罗格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状况变化得太快,一时之间还没办法完全理解。他不晓得自己该庆幸被放过一马,还是该感到愤慨。

「等、等等,我不懂。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我追求的是『乐趣』。没什么,你不用想得太复杂。」

「你们为了获得『乐趣』,连伙伴差点死掉都无所谓吗?」

「嗯──看来你还不太了解魔女呢。」

米洁莉亚边说边伸手抵住下巴。

「我们与魔术合而为一,因此不会老去,即是有相应的生命。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没有外表这么『柔弱』。」

「就算是这样……你们还是会死吧?全身烧成焦炭也能活吗?」

「这就不好说了呢。毕竟我没有经历过,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果然还是会死不是吗?」

「你真是眼里容不下沙子呢。魔女本来就是胆敢把命当作筹码的存在。这种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

实在无法释怀。

罗格的伦理观抗拒着米洁莉亚的话语。

「你不高兴了吗?」

「你把刚才那些话跟城里的人说说看。其他人肯定也会有跟我一样的反应。」

「哈哈。确实是这样呢。」

「……哼。」

罗格撇过头,米洁莉亚的鞋子踏出哒哒的声响,轻盈地靠向他,绕到面前。

「总之呢,你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什么啊?」

他用极为不耐烦的语气回应,米洁莉亚便眯起眼睛。彷佛捉弄罗格让她十分乐在其中。

「就是像之前一样东奔西跑,继续展现有趣的模样给我看。请多指教喽。」

她这么说,同时朝罗格伸出手。

罗格瞪视着那只手。那只手洁白纤细。就是这样的手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那绝对不是该握住的手。这或许可以说是与恶魔缔结契约,定下契约以后,等待自己的很明显是令人作呕的下场。

但是──

「这次不是骗人的吧?」

罗格握住了米洁莉亚的手。

「有趣的模样随便你们爱看多少都行,所以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吧。」

「你还真是爱操心呢。」米洁莉亚苦笑起来。

「这还用说。我可是差点就死了。」

「嗯,你就尽管期待吧。我们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的喔。」

(插图012)

「总之就是这样。只要发现这个记号,就把它抹掉。给我澈底涂得乱七八糟。」

罗格手里拿着印刷的纸张这么说道。眼前站着二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随便,每个人都一脸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的表情站在那里。

「喂,芙玛芙。真的能相信这些家伙吗?」罗格低声问道。

「放心啦。这些全都是我的小弟。我说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

这里是街头帮派的根据地──第五区边缘的废弃服饰工厂遗址。罗格他们现在就是在这种地方。是芙玛芙说「有个点子」才把他叫来的。罗格当然已经换掉了制服,做出一定程度的伪装,但还是满腹不安。

「要把调查情报交给这些帮派分子吗?」

「不是已经跟他们说是『涂鸦恐攻』了吗?就算发现那是转移门的刻印,他们也根本用不了。」

听着芙玛芙自信满满地说出这些话来,罗格皱起眉头。

(虽然他们是小混混,也是货真价实的犯罪者啊?真的没问题吗?)

「你不相信我是吧,调查官?」芙玛芙这么说道。

「算是吧……」

「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没问题的。」

芙玛芙走到那群列好队的帮派分子面前,双手扠腰,大声喊道:

「你们都给我认真干!不然我宰了你们!」

帮派分子们一阵哗然。

「你们都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吧?那么,你们应该很清楚该怎么做了吧?」

帮派分子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发抖了,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顶嘴。绝对的恐惧很明显已经深植于他们的心中。

「很好。」芙玛芙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当要转过身去时,有人说话了。

「你们就这样乖乖听她的话吗!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算什么东西!」

一名壮硕的男人推开身旁僵住的同伴,举起手枪对准芙玛芙。罗格下意识地想要出手,却被芙玛芙伸手制止。

「没事,你就看着吧。」

芙玛芙这么说,同时从容地迈步向前。

她将视线投向那个男人。

「你说你想杀谁啊?」

「别过来!」

子弹射出,在破旧工厂的墙壁上打出一个洞。

「怎么没打中。靠近一点再开枪吧。」

芙玛芙一瞬间来到男人的身前,抓住对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

「来啊,开枪吧。这次可别射偏了。」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怎样!」

「开枪。」

墨镜下的嘴角勾起一道戏谑的笑容。

砰。

芙玛芙的头在子弹的冲击下猛然往后一仰。

罗格差点惊呼出声。

然而芙玛芙没有倒下。

她后仰着身体,任由长发垂落至背后,然后慢慢地,像是刻意展示给人看似的扭了扭脖子,接着将头挪回原来的位置。

「啊、啊、啊……」

男人惊愕地跌坐在地。

「新来的吗?调教得真差。你们得好好教他关于我的事啊。不然──」

从芙玛芙的影子里飞出两把水果刀,朝男人手中的手枪削去,手枪就像是塑胶一样被一刀刀轻易分解,最后只剩下一堆看不出原形的残骸落在男人的脚边。

「我真的会杀人。」

帮派分子们呆立在原地,而芙玛芙则拍了拍罗格的肩膀。

「回去啦──我困死了。」

「你没有受伤────?」

「嗯。」

芙玛芙拨开额前的浏海,露出额头。

「一点伤都没有。」

如她所说,额头光滑洁白的白皙肌肤安然无恙。

「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诅咒了。」

「被谁诅咒?」

「是谁不重要吧。总之就是被诅咒了。」

芙玛芙一边用脚踹开出入口的门,一边说道:

「多亏了这个诅咒,害我想睡也睡不着,连死都死不了呢。」

话一说完,她从嘴里吐出某个东西到手上。

那是一颗应该已经打进额头里的子弹。

芙玛芙望向罗格的脸,用手指把沾满血的子弹弹了出去,挑起眉毛。

「吓唬别人倒是挺方便的啦。」

「……不是,那东西是从哪里跑进你嘴里的?」

「当然是从脑袋啊。」

「……」

她的回答太过直白,使得罗格无言以对。在这股尴尬的气氛中,罗格伸手去开停在路边的车子的门。

「……只要那群帮派分子能老实办事,就能让转移门失效。这么一来便可封死『夺命者』的退路。不过──」

「不过?」

罗格确认芙玛芙系好安全带之后,踩下油门。

「『夺命者』会随机杀人。现在的问题在于没办法预测下个受害者是谁。根本不知道在抓到那家伙之前还会死多少人。」

「嗯──这样啊。」

「就是这样。现在算是平局吧。」

「受害…………呼哇啊啊……」

芙玛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一头撞上仪表板。然后就这么不动了。

「喂,醒醒。」

「我没睡……只是很困而已……唔唔……」

「我看你这样再过五秒就睡着了吧。」

「喵唔……啊!」芙玛芙猛然抬起头来。

「这里是哪里?到家了吗?」

「啊──…………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睡不着了。」

「我当然睡不着啊,都已经五百年没睡了。话说你不是要查案吗?少在那边说些有的没的,给我好好开车啦。」

「……」

「难得提起干劲来帮你,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

(别生气……别生气。她好歹是个魔女。)

罗格深吸一口气。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芙玛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双手抱胸,整个人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既然能将帮派分子当成小弟,大概也是这副德性吧。

「……要是能看出受害者有什么共通点就好了。」

这点果然是问题所在。

要在多不胜数的变身魔术使用者当中找出犯人,首先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魔术痕等实体物证,其次是监视器画面之类的纪录。然而现在连犯人变身前的原貌都不清楚,根本无从查起。因此只能调查受害者的人际关系,不过犯人是随机下手,那么往这方面调查也没有意义。

(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

罗格皱着眉头低声沉吟时,芙玛芙突然开口:

「给你。」

她的视线笔直地望着前方,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将通讯设备递给罗格。画面上显示着市区的地图,上面有六个地方亮着红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以等间距排列,分布得很均匀,好似刻意避免有所偏倚。

「这是什么?」

「犯人杀猎物的地点啦,所以这些地方有可能是他藏身的老巢。」

罗格惊讶到差点撞到路人。转头看向芙玛芙,她居然还一脸淡定地说着「别开得这么晃啦」这种话。

「不、不是,这么重要的事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怎么说根本无所谓吧。」

「……话说你刚才不是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吗?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线索的?」

「不要大惊小怪的。反正这么一来调查就能继续下去了,你该好好崇拜我才对。」芙玛芙小声地补了一句:「不过嘛,查出这些情报的是安婕涅那家伙就是了。」

「那根本是别人的功劳吧……」

芙玛芙打了个大呵欠。那个呵欠怎么看都非常不自然。

对于她厚脸皮的模样感到一阵无语,罗格还是开口问道:

「……所以她是怎么找出来的?」

「把那些用别人的名义租下来的空房筛选出来,再送个病毒进去把情报挖出来。然后把看起来很可疑的整理成表单。」

「……你们还真的是什么都办得到。」

罗格半是错愕地这么说道。虽然米洁莉亚说过要自己期待魔女们的表现,她们的效率实在太过惊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只要魔女出手,解决案件居然是这么容易的事吗?罗格有种调查官的存在意义都快荡然无存的感觉。

「魔女大人可是无所不能的喔,调查官。」

芙玛芙的声音传入罗格耳中。

「你们也就只能对我们感到畏惧啦。」

「……怎么可能。」

罗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以后,却感觉自己被她嘲笑了。

「是吗?那你转过来看我。」

罗格转向芙玛芙,便看到她摘下墨镜,露出眼睑。接着她慢慢睁开眼睛,将视线对上罗格,不过那双眼角下垂的温和眼眸,却彰显出宛如小猫般的可爱。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她的眼眸水汪汪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连丝毫压迫感都没有。

「……」

跟她的态度极度不搭调。

「别忘了啊。我随时都能轻易让你没命。」

「……喔。」

罗格若无其事地把身体转过去。

「哈。别想逃。」

芙玛芙的身子向前倾,抬眼凑近罗格的脸。她的眉头深锁,若只看这个部分确实颇有气势,但偏偏被那双眼睛拖累。罗格拼命忍住快勾起的嘴角。

「表情不错嘛。所有人跟我对视后都会这样。没人敢不听我的话──」

「……这样啊。」

「你要小心不要惹我不高兴。」

「……嗯。」

罗格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凶狠的芙玛芙身上挪开,重新望向前方。运气很好,眼前的道路很空。罗格暗自在心中祈祷着,希望这个魔女能在回程中只讲这些闲话就好。

第六分署的居住区,也就是为魔女们所设置的房间门前,罗格背靠着墙,差不多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他强忍着呵欠察看邮件时,房门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哎呀哎呀,睡眠真是强敌呢。」

米洁莉亚晃着脑袋这么说道:

「可以说这是人自从文明诞生以来的烦恼。受不了,人类永远无法逃离这个烦忧呢。」

「会这么想的人就只有你。」

罗格一早就被搞得疲惫不堪。

这家伙大概一整年都是这副德性吧。不对,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要是继续站在这里聊下去,她恐怕会永远说个不停,于是罗格迈开脚步,同时提起别的话题。

「你认为遗体还留在那里吗?」

「我想可能性不高吧。」

「不过还是值得去一趟。」

「没错。你有通知其他魔女吗?」

「我正打算去讲。不过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乖乖听命。」

米洁莉亚轻笑一声。

「真多疑呢。我不是说过你已经通过测验了吗?」

「那是玩具的『耐久力』测验吧。」

「说得真妙呢。看来你挺了解自己的嘛。」

「我根本不想了解。」

他以坚决的语气这么说,然后按下升降梯的按钮。不是往来于教会与位于地下的第六分署,而是分署内部联通各楼层的升降梯

话说整个分署里只住了十二个人,升降梯却相当大。不只是升降梯,第六分署里的设施规格全都相当高,就好像是为了招待外宾一样。罗格可以想像这一切都是为了取悦魔女,但还是忍不住想对这种浪费预算的方式抱怨个几句。

「不过也对,罗格的担忧确实有道理。」

米洁莉亚用单脚有节奏地踩踏,同时这么说道:

「像我这种坦率又纯洁无瑕的魔女,当然会好好配合。但也不是所有魔女都这样。」

「哪里纯洁无瑕了?」

「光是看我一眼就知道了吧。」

她骄傲地双手扠腰,然而看在罗格眼里,就只是一个露出可疑笑容的魔女。

不过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罗格冷眼凝视着她。

「你认可我是个纯洁无瑕的人了吗?」

「随你怎么说。」

「既然罗格认可我了,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放心好了。大概有一半的魔女是合作派。她们都会尽责地办事。不过另一半就是不合作派了,跟我这种正直又正派的人比起来,每个人的心都黑得要命,光是靠近一点就会被她们玷污喔。你最好也小心一点。」

「你这种说明方式,我根本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喽。这是我纯粹出于善意的忠告。毕竟我希望你能活久一点呢。话说你大概有多少退休金?」

「谁会想做这行做到退休啊。」

米洁莉亚刻意叹了口气。

「看来我又得等下一个调查官来了。唉,可怜的牺牲者又要增加了。」

「可怜的牺牲者快要发火了。」

「给你第二个忠告。生气对健康不好。你应该多笑一点。」

米洁莉亚用双手食指拉开自己的嘴角,并牵起一个笑容。这时身后的电梯到达,门打了开来。

害人身心不健康的到底是谁啊?罗格这么心想,站到米洁莉亚身边。

目前已确认到的其中一处「夺命者」的藏身处,位于迪罗南边,中产阶级所居住的第六区。那是一间废弃的小学。私人土地,禁止进入──告示牌摆在外人明显可见的地方,校园中庭的草坪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原先色彩鲜艳的游乐器材早已褪色泛黑,上头还有泥巴。

任由朝露沾湿裤脚,罗格穿越草地,潜入校舍之后,随即感受到浓烈的死亡气息。

(这股臭味……不只一两个人。)

目光所及一共有八间教室,臭味便是从那八间教室传来的。

「我开门了。」

他先打开第一间教室的门,打开这扇锈蚀的门花了一点时间。门还没完全打开,尸体就已经映入眼帘。

那是一具血肉腐烂殆尽,仅剩白骨的尸体。

尸体的四肢被绑在铁管椅上低垂着头,教室里飘荡着浓烈的腐臭。有大量苍蝇停留在人骨上仅存的些许肉片上。一踏进教室,那股气味便强烈冲击鼻腔。

「哎呀呀,这个排场可真是隆重。」

米洁莉亚吹了声口哨。

「夺命者」有预料到尸体会被发现吗?不,也有可能像上次巷弄里那一次一样,是用来当作陷阱的。

罗格谨慎地迈步向前,目光落在讲台后的黑板上。上头有着用粉笔画出的转移门刻印。看来对方充分活用遗留在废校里的物品。

「真是讲究实用性的混帐。」

罗格不禁说了一句。

「也可以说是舍不得花钱。」米洁莉亚说道。「去下一间吧。」

每到一间教室,都能看到尸体。在调查官的生活中这种场景并不稀罕,但罗格还是不禁板起面孔。这里简直就像垃圾场。

每间教室都有转移门。此外四面墙与窗户似乎都施加了隔音魔法,无论在里面怎么大喊,声音都不会传到外头。想必这个地方就是杀人现场了。

等他们看完所有教室,走到校舍外时,罗格的通讯设备收到了邮件。是魔女们传来的。内文是发现了尸体与转移门,没有其他异状,她们将返回署里。

米洁莉亚看着罗格的通讯设备说道:

「那我们也回去吧。反正也算是有收获。」

「不过是很令人不快的收获。」

让魔女坐上自己的副驾驶座──而且还不只一人坐过,如果是调到第六分署之前的罗格肯定会嗤之以鼻,并且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然而现实却是自己被魔女们当成玩具。他在心中苦笑着,离开这间小学。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后,米洁莉亚开口:

「我有个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啊?」罗格对米洁莉亚投以怀疑的目光。

「找到了藏身处还有转移门,状况可以说是变得比较乐观了吧。不过,你也因为这样四处奔波。」

「那当然啊。到处跑也是调查官的工作之一。」

「哦?罗格这么精明的人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吗?」

「啊?」

米洁莉亚意味深长地用食指抵着下巴。

「如果你真的没发现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真的没事的话。」

「你该不会……」

罗格感觉握着方向盘的手心被冷汗沾湿。

「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吗………………!」

「说我动歪脑筋也太失礼了吧。我没有那种想法喔。真的就只是件小事啦。」

米洁莉亚将食指放在面前左右摆了摆,露出可疑的笑容。

「快到正中午了。也就是说,体内维持生命所需的糖分正在逐渐流失。我们消耗了重要的糖分,而让大脑变得不灵活。罗格,这可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危机。那边有间咖啡厅,现在立刻开过去。」

罗格瞥了一眼那间咖啡厅,脑中迅速整理米洁莉亚所说的话语,最后判断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咖啡厅的招牌逐渐远去。

「那边的汉堡店怎么样?据说成年男性一天所需的热量是两千两百大卡。不如就用分量堪称暴力的汉堡和奶昔来补足消耗的热量吧。」

汉堡店的招牌也逐渐远去。

罗格觉得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开始跳动,而且愈来愈剧烈,甚至感到疼痛,然后在米洁莉亚说出「甜甜圈的原料大概有──」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

「这点小事忍一下好不好!你是小孩吗!」

「我当然是大人,不是说过我已经一千两百岁了。就算经历漫长的岁月,人还是会有无法忍耐的事物喔。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不要把浅薄的事讲得好像很深奥一样!」

罗格握着方向盘,将左手伸进置物盒中,拿出一包口香糖,接着朝米洁莉亚扔了过去。

「你咬这个吧。别浪费时间。」

「罗格,这是薄荷口味的。我比较想要吃甜的。」

「你好烦啊!」

他怒吼一声,这时忽然在人行道看见一位眼熟的修女。她正在和另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年长女性交谈。难道出了什么事吗?罗格把车停到路边观察情况。

「所、所以说,我不是教会的人──」

卡特莉奴畏畏缩缩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穿着修女服?」那名女性问道。

「这、这应该算是我的自我认同吧…………我毕竟是圣女嘛。」

「什么圣女。你是在耍人吗?」女性语带不悦。

「咦──!」

看不下去的罗格放下车窗,喊了声「喂」。卡特莉奴吓了一跳,转头朝他看过来。

「不好意思。她只是单纯喜欢穿那种衣服,没有冒充教会修女的想法。可以请您原谅她吗?」

听到罗格这么一说,那名女性埋怨了几句后离开了。罗格仔细一看,发现附近就有教堂的建筑物。想必她就是在那里工作的。

「谢、谢谢你帮了我…………」

卡特莉奴坐上后座,整个人看起来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我刚才在调查空屋,可是走到外面时就被教会的人逮住了……」

「真是辛苦你了。奖励一块巧克力给她吧,罗格。」

「我没有。」罗格抛下这句话,接着侧头对着卡特莉奴问道:

「有发现什么吗?」

「地上有转移门的刻印。调查官呢?」

「一样。另外还有尸体。」

「现场真的很不堪入目呢。卡特莉奴,要是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看就好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卡特莉奴从后座伸出双手,拉住坐在副驾驶座的米洁莉亚的耳垂。「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罗格,卡特莉奴正在攻击我。」

罗格无视她。

「她在扯我耳朵,很痛。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到这种待遇。」

「我不是说过要训斥你吗?这就是我训斥你的方式!」

「不对吧。这就只是攻击。既然你是『圣女』,就应该用讲道理的方式用言语来说服我才对吧?」

「只要让你开口说话,我的心就会受伤!」

「话说你的力气意外地大呢。我痛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你就哭吧!应该说请你给我哭出来!」

「真受不了,这里有个心灵扭曲的人。我今天搞不好真的会被她灭口呢。」

米洁莉亚耸了耸肩,罗格则是用死鱼般的眼神看着她。

她是笨蛋吗?

「罗格,你要背叛我吗?你之前不是说过会帮我吗?」

「我根本没有答应过你。」

「这样真的好吗?等你看到我耳朵被撕裂的样子,一定会后悔万分。到时候你肯定会每晚辗转难眠喔。」

「你的耳朵不会被撕裂,而且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也一定会睡得很熟。」

「你会做恶梦。梦到我被拷问的恶梦。」

「那是好梦吧?」

「好过分!太残忍了!你居然要抛下一个正在哭泣的人不管吗!」即使米洁莉亚吵嚷,但罗格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第六分署的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当中。可能是发现拉耳朵没有用,卡特莉奴这次改用拳头夹住米洁莉亚的太阳穴。于是米洁莉亚又开始说些博取同情的话,并且责怪卡特莉奴。这场毫无意义的纷争一直持续到车停下来。罗格完全管不了。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格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尽管如此,魔女们确实获得了实质的成果。

在「夺命者」的藏身处发现凶器,并破坏了犯人当成陷阱的刻印,使其他分署的人员得以进行调查。像是之前让卡特莉奴陷入困境的那种陷阱,在认真起来的魔女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藏身处内部的影像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

此外利用街头帮派分子进行的「涂鸦恐攻」来摧毁转移门也发挥显著的效果。城市里的监视器开始拍到疑似「夺命者」的身影。因为他必须老老实实地用脚来逃跑了。

金色的眼睛。

这是卡特莉奴当初遭遇「夺命者」时得知的特征。不只是监视器,街头各处都出现了目击情报。感觉把那家伙抓起来丢进监狱,顺便狠狠揍一顿的日子不远了。

罗格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朝空中伸出拳头,这时传出敲门声。这很罕见,魔女们晚上大都会待在自己的单人牢房中,这还是第一次在休息室被找上门。罗格从床上坐起身。

「请进。」

「啊,打扰了……」

走进来的是卡特莉奴。

「有什么事吗?」

「那个,呃……」

卡特莉奴站在门前忸忸怩怩。看不下去的罗格率先开口:

「要不要坐下来?」

「啊,好的……」

卡特莉奴来到离罗格有几步远的坐垫上坐下。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呃,这个嘛……」

卡特莉奴垂下眉梢,嘴巴开开合合,双眼慌张地四处游移。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过来的,现在却又像是不愿说话的样子。罗格耐心地等,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啊!今天辛苦你了!调查有进展了对吧?」

「对。」

「太好了。真的……」

「嗯。」

「……」

罗格望向卡特莉奴,她眨眼眨个不停。

「那、那个!话说之前我没有注意到米洁莉亚做的事,真的很抱歉。居然用那种方式来测验你,真的很糟糕对吧?」

「不,我已经不在意那件事。毕竟从结果来看,调查开始有进展了。」

「……这、这样啊。确实是这样呢。太好了。」

卡特莉奴发出「呜呜」的低吟声。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差不多该睡了。」

罗格话语一落下,卡特莉奴立即慌张地喊道:

「有的!我有话要说!」

喊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太大,顿时羞红了脸。

「……不好意思。」

「没关系。」

反正也没有人睡在隔壁。除了魔女以外,待在这里的人也就只有罗格与莉可而已。

卡特莉奴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会想当调查官呢?」

罗格心生疑惑,不解为什么卡特莉奴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他抬头望向卡特莉奴的脸,只见她一点笑意都没有,正面直视罗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得到你的帮助。明明帮助我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还是救了我。虽然我是谁都救不了的人,如果你有什么心愿,我想帮你实现。」

罗格顿时倒抽一口气,垂下视线,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罗格绷紧神经等待卡特莉奴开口,但她始终沉默不语。看来她并没有追问到底的想法,尽管如此,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罗格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有种彷佛时间被拉长一样的感觉。在这阵沉默当中,逐渐感到烦躁的罗格终于开口: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就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吗?」

「是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也没有什么心愿。只是能成为调查官就决定做下去而已。」

罗格离开床铺,站起身来。

「就算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还是能当调查官。每天只是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而已。好了,明天还要早起,就聊到这里吧。」

「调查官。」

卡特莉奴也站起身来,走向出口。当她的手握上门把时,终于笑了出来。

「我是你的伙伴。如果你有什么心愿,随时都能告诉我。」

话一说完,卡特莉奴便离开了房间。

之后又过了三天。

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至今为止发现的转移门路线图,以及受害者的照片等资料。罗格不时用手指敲着那些资料,单手拿着文件,向合作派的魔女们说明状况。

以米洁莉亚为首的魔女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正坐在办公椅上转圈圈,各自以不同的姿势倾听着罗格讲解。虽然态度算不上认真,至少她们愿意听,这让罗格莫名有些感慨。

「城市里的转移门大多都毁掉了。藏身处也有让警方人员盯着。如果这样还不够,就只能说是『夺命者』技高一筹,不过即使如此,我们正将他逼进绝境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他这么总结以后,魔女们纷纷离席。除了一部分的魔女──芙玛芙在椅子上摇晃个不停,被卡特莉奴训斥「请你好好走路啦~!」拽走──以外,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状况不错嘛,罗格。」

米洁莉亚对罗格这么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你话中有话呢。」

「我现在状况变差了。这都是你害的。」

「怎么可能。不管怎么看我都是治愈系的人吧。」

「你是让人想吐的那种。」

罗格将视线投向静静待在房间角落的安婕涅。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虽然看起来完全就像个幽灵,和其他人相较起来,这样反而还算是无害的。而且她还是个能把工作做好的幽灵,比米洁莉亚可信一百倍。

「我拜托你的事呢?」罗格问道。

安婕涅用怪异的方式摇曳着高大的身躯,点了点头。

「唔呵呵、呵,我调查过了……你想听吗?」

「说来听听吧。」

「呵呵呵呵,皇国的资料库里完全找不到拥有金色虹膜的人。」

罗格不禁反问:

「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啊。」

「唔呵、呵。不过,这只是资料库的情况,我想这不代表城里不存在那种人。毕竟也会有没登录虹膜资料的人嘛。唔呵呵、呵呵,太好了呢。」

安婕涅说了些像是在安慰人的话。然而,正是因为罗格对此怀有相当大的期待,这个结果带来的冲击才格外强烈。

「嗯,话说罗格。你有眼瞳颜色是金色的朋友吗?」

米洁莉亚这么问道。

「没有……大概吧。」

罗格为了保险起见仔细回想了一下,但印象中并没有这种人。

「真的一个都没有?」

「对啊。倒不如说有的话我很快就会想起来。毕竟我们调查官受过辨识人脸的训练。要是结帐排队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通缉犯,却因为没有认出来让他跑了,真的是笑话一场。」

「真巧呢。我在漫长的人生中也从来没遇过眼瞳的颜色是金色的人喔。」米洁莉亚说道。「真是不可思议呢。」她露出一脸感慨的表情。

罗格的额头浮出青筋。

「说什么不可思议。你应该有话想说吧?」

「真不愧是罗格。就让我说几句赞美的话给你听吧!」

「不需要。快说。」

「是~遵命。」

米洁莉亚抓起白板前备妥的水性笔,开始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十几秒后,一张看起来像是泡过水的斗牛犬的脸就完成了。

「『夺命者』到现在还在逃。我们目前掌握的藏身处不一定就是全部。所以呢,要去找他啦!找他!我们再去访问他一次看看吧!」

米洁莉亚自信满满地这么说道。

「不是,这谁啊?」

「咦?」

米洁莉亚用笔杆敲了敲那幅斗牛犬脸的画。「我画的是谁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

「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人。」

「骗、骗人的吧!罗格!难道你失忆了吗!」米洁莉亚罕见地露出慌张的表情说道。「他是札克·诺尔啊!我们一开始调查时发现的那个男人!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是都画出来了!」

「咦?你说这个生物是他吗?」

「咦?」

米洁莉亚僵在原地。

(这家伙该不会……)

罗格终于理解了两人之间的认知差异。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画得很好吧?」

「不、不是,罗、罗格!你、你在说什么呀!」

「唔呵呵呵,连黑猩猩都画得比你好。」安婕涅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看吧。」

「不、不要。我不承认。只要我不承认,在我心里我就是画得很好!」

罗格一边心想绝对会拿这件事来反覆嘲弄她,一边说道:

「行了,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罗格好过分!」

罗格压低声音说:

「你觉得札克·诺尔会开口吗?那家伙可是宁死都不愿开口。」

听到罗格的语气这么认真,原先还在闹腾的米洁莉亚也眯起了双眼。

「他会开口的。」

「为什么啊?」

「因为有我在呀。没问题的,放心交给我吧,罗格。就算不用魔术,我也能从他嘴里撬出情报。」

在第六区里,札克·诺尔的住处也算得上相当老旧。这栋楼没有升降梯,只有楼梯。两人在几乎快熄灭的日光灯灯光下,沿着楼梯往上爬。

来到楼梯转角时,罗格说道:

「你觉得他会抵抗吗?」

「应该不会,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二楼──三号房是札克·诺尔的房间。罗格心想,幸好不是顶楼。

他按下三号房的门铃,立即就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打开了。

札克·诺尔睡眼惺忪,可能刚才还在午睡,嘴里正要说出「等一下……」却又猛然倒抽了一口气,尤其是看到米洁莉亚时,脸色明显变得很难看。

「……你们是……」

尽管觉得他挺可怜的,罗格仍毫不在意地开口:

「不用自我介绍了吧。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很快就会结束。」

「……该讲的我全都讲了。」

「你应该没全说吧,不是吗?」

罗格边说边将视线转向米洁莉亚。

「没错。札克,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你隐瞒的事情喽。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事实而已喔。你愿意配合吧?」

米洁莉亚的神情从容大方,一副完全没说谎的模样。

「……进来。」

札克·诺尔招了招手。

「打扰喽。」米洁莉亚说道。

札克·诺尔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三人小心地穿过书堆避免弄塌书山。札克·诺尔走到厨房,随后端了红茶过来给罗格两人。

「这是便宜货,你们将就着喝吧。」

「谢啦。」

米洁莉亚一接过来,便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光。

「多谢款待。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札克·诺尔那张严峻的面孔立即扭曲起来。

「你是在掩护某个人吧?」

「我没有掩护任何人……」

「不,已经没关系了,札克。真的可以了。」米洁莉亚突然以一种抚慰的语气这么说道。「对曾经只是个普通士兵的你来说,想必是相当沉重的任务吧。让我们帮你从那个任务中解放出来。」

札克·诺尔看起来动摇了,就像是在向某人寻求援助一样,视线四下游移,最后落回米洁莉亚身上,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不、不是。我什么任务都没有。」

「你一定很痛苦吧。不过已经没事了喔。」

「你、你在虚张声势吧!你、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札克·诺尔一脚踢翻书堆,大声喊道。

米洁莉亚垂下眉梢,以一副十分同情的神情说:

「我懂喔。被那种身分尊贵的人命令,根本没办法拒绝。错的人不是你,而是你遭遇的状况。」

「什──!」

札克·诺尔瞪大了双眼。

「被『两大贵族』命令做那些事,完全就像被陨石砸中脑袋一样不幸。不过呢──」米洁莉亚扬起眉梢,用力拍了拍胸口。「──你已经不用再担心了!我们会帮你从这个处境解放出来!我们保证!」

札克·诺尔颤抖着身体,随即跪倒在地,低下了头。

「……『那家伙』是恶魔。根本不是人。」

「是啊,完全没错。『他』的性格实在太恶劣了呢。」

「……我其实很想拒绝制作那些转移门。还有魔力增强剂也是。」

「光是有拒绝的想法就很了不起了喔。」

「……但我还是因为怕死,不敢违逆………………你们抓得到克罗诺斯吗?」

札克·诺尔带着不安的神情问道。

(──原来犯人的名字叫克罗诺斯!)

「坦白说,我们的分署,就是专门负责对付那种普通调查官无法出手的大人物。放心吧。你已经自由了。」

「自、自由……」

札克·诺尔用粗壮的手臂掩住脸,放声大哭起来。这副模样完全看不出过去是个军人。

(她居然真的办到了。)

只靠几句话就让札克·诺尔把情报都说了出来。札克·诺尔完全深信不疑米洁莉亚什么都知道。

米洁莉亚温柔地拍了拍札克·诺尔的肩膀,接着说:

「我们现在已经具备逮捕他的条件了,不过我们想尽快收拾残局。那些你制作过的转移门,能帮我列个清单吗?主要那几个就可以了。」

当米洁莉亚的视线与他对上时,她挑了挑双眉。

「不过,你今天整理不出来也没关系。慢慢来吧。我们得回去工作了。」

两人做出要离开的样子后,札克·诺尔立即站起身来,抓了张摆放在附近的纸张,按在墙上。

「等一下!」

「好吧。我都说不用急了。」

「那个恶魔把我呼来唤去的!不这么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札克·诺尔以惊人的速度写完后,把便条纸递了过来。他目光灼热地看着米洁莉亚将纸条收进怀中。那种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女神一样。

「我确实收到了。」米洁莉亚这么说。「那我们要回去了。感谢你的协助。」

「请、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莉莉亚。」

「谢、谢谢你!莉莉亚小姐!多亏你我才能……我才能!」

(真感人啊。)

在札克·诺尔的目送下,两人离开了房间。在下楼梯的途中,罗格向米洁莉亚问道:

「你全都是虚张声势的吗?」

「与其说是虚张声势,更像是直觉吧。毕竟我们已经缩小嫌疑人范围了。」米洁莉亚如此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猜到犯人会是『两大贵族』中的某人了。」

「你怎么判断的?」

「资料库里没有登录金色虹膜的资料很令人在意。我们之前行动的时候,一直都认为犯人是和军方相关的人,但如果真是这样,没有登录虹膜资料就很奇怪了。」

「可是,光凭这点也没办法确定犯人就是『两大贵族』吧。」

「你还记得卡特莉奴差点被烧死那天的事吗?我问过她当时的详细情况。『夺命者』那时叫她『魔女』。而且还一副知道她过去的模样──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们的详细情况就连调查官都无从得知,为什么『夺命者』会知道?为什么光是看到脸就知道她是『魔女』?」

「这──」

罗格想起在来到第六分署之前,维拉朵娜对自己说过的话。

「像我这种地位很高~的人才知道喔。」

即使是调查官,也至少必须是局长等级的人才有资格知道「魔女」的存在。区区一个军人不可能会知道魔女的事才对。

「当然,如果单从地位来看,像是政府高官那种人也能知道我们魔女的情况,所以还没有办法完全确定。但是──」

「虹膜吗?」

罗格这么说的同时,在心里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奈至极。

线索不就放在局长室里吗?

「两大贵族」的肖像照。每一个人都拥有金色的眼眸。他当时甚至还觉得那种眼睛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没错。拥有抹除自身生物资料权力的人,怎么想也就只有『两大贵族』才有那种能耐。不过嘛,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是谁做的就是了。」米洁莉亚用拇指指了指札克·诺尔的住处。「幸好他自己误解了,案子才有进展。」

「你怎么知道犯人是『他』?」

「完全是我乱猜的。如果札克说那个人是女的,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你的运气还真好。」

「是啊。」

两人走到车边。

罗格站在车门前仰望着天空,有种力气彷佛被抽走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刚才那场宛如走钢索般的紧张,现在全身发热。不过这种感觉还不坏。

罗格坐进车里后没有发动引擎,而是说声「等一下,我要联络局长」并把通讯设备贴在耳边。铃声响了整整十声,维拉朵娜才接起通话。

『你好呀,罗格。进展怎么样?能回来了吗?』

「局长,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嗯?』

「『两大贵族』里有没有一个叫克罗诺斯的人?」

『唉…………………………』

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维拉朵娜开口:

『有。』

罗格差点就想当场跳起来。他和米洁莉亚对视了一眼,露出笑容。随后米洁莉亚先是眨了眨几下眼睛,接着回以笑容,小声地说:「我们成功了,罗格。」罗格在这一瞬间心想,不是,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罗格?』

「啊啊,我在!请您听了不要太惊讶。那个叫克罗诺斯的人就是──」

『就是「夺命者」是吧。我知道。』

「咦?」

她说什么?

「先让我称赞你一声做得好。罗格调查官。」

维拉朵娜甜腻的语气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局长?」

『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就是「夺命者」的真实身分,这个情报我也已经掌握了。他是令我们很头痛的人物。想不到「两大贵族」里竟然会出现杀人魔。』

「既、既然您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有一些难处,罗格。首先两大贵族彼此是敌对关系。而我们魔术犯罪调查局在名义上是隶属于德拉克尼亚家,但克罗诺斯是德拉克尼亚家的人。要是自家人被逮补,会让他们的处境非常不妙,里格顿家一定会穷追猛打。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那是要纵容那个罪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维拉朵娜说道:『我们动用了不存在的调查队伍进行调查──对,就是你们第六分署的人员。这样别人就无法干涉了。毕竟上面的人也不可能对国民公开承认调查局在私底下养了魔女。即使我们逮补了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家和里格顿家也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您早就知道,还放着不管?」

『嗯,没错。若是由调查局公开展开调查,那就等同于背叛德拉克尼亚家,还会给里格顿家可乘之机,所以只能交由你们处理。』

「这、这样啊。」

这时候,罗格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克罗诺斯偷走德拉克尼亚家的机密魔术逃走了。那是用来延长两大贵族家主寿命的魔术。那种魔术有着能与拥有者的皮肤融合,操控生物时间的效果,变年轻或衰老都能随意控制。据说还有其他致死性极高的魔术,要是他偷走的魔术太过危险,我的脑袋也保不住呢。』

接着罗格听她说了几句像是抱怨的感叹。

『不过说真的,他都冒那么大的风险偷了秘术,结果竟然拿来犯罪。真是浪费。』

「……是。」

『罗格,我很感谢你,甚至还想私下请你吃顿晚餐呢。不过那是题外话,总之等这次的案件告一段落,我会在管理层为你准备个位置。你已经做出了足以配得上那个位置的贡献。祝你能顺利解决案件。』

通话挂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罗格心里翻涌盘旋。

他回想起那些死于「夺命者」之手的受害者。若调查局无视那些权力斗争,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这起事件是不是早就解决了──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结果不小心按响了警笛。一阵响亮的声音回荡在住宅区之中。

「……抱歉。」

罗格觉得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调查官不就是为了逮捕坏人而存在的吗?

至少罗格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成为调查官,并不是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纵容近在咫尺的恶人。如果他是在乎面子或金钱之类的那种人,根本不会成为调查官。

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真的能这样断言吗?

罗格身边就坐着一个恶人。一个穷凶恶极的恶人。不制裁这家伙真的好吗?

「别丧气啦,罗格。案件不是已经快解决了吗?」

居然从身为恶人的魔女那里听到这种话。

「这是你的成果。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那沉着的语气让罗格莫名感到烦躁。不仅如此。他也对自己感到烦躁──对于受到魔女安慰的自己。

魔女是恶徒。

她们必须是邪恶的。

罗格思索的时间应该不算长,然而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魔女,你杀了多少跟你如此交谈过的人?」

从口中吐露出恶意,出乎意料地感到有些痛快。

「你说案件快解决了?对,确实会解决吧。但是早就已经太迟了。」

对于魔女的恶意不断加速膨胀。

「就连你这个魔女也想像得到吧?死去的人是无法复生的。」

在恶意的驱使下,连原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也变成为了伤害魔女的道具说了出来。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是你们这种魔女杀了我的父母。不只是我的父母。还有住隔壁的老头、学校的朋友、老师、亲戚,所有人,全都受尽痛苦后被杀了。下手真狠啊。你有想像过吗?那种某一天突然一切都被澈底毁掉的感觉。父母的脸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你懂吗?昨天还在笑的人,才过了一天就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喂,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啊?反正你也做过差不多的事情吧?」

罗格把心底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一股空虚感随即涌上心头。

「哈啊……确实和你无关吧。对你们来说,人类只不过是个玩具。」

他以混浊的双眼看向米洁莉亚,发现她的脸上仍挂着毫无变化的笑容,丝毫没有因为罗格的话语动摇。魔女果然和人类不一样。

就在罗格正要垂下视线时。

「我呀。」

米洁莉亚开口了。

「我很讨厌伪善的人。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大多都是那种人。能直言是非对错的人太少了。」

「……那又怎样?」

「在我看来,你是在做正确的事。」

「……光是嘴上说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吗?既然你懂这个道理,还想继续在这里懊恼多久?」

米洁莉亚伸手捏住罗格的下巴,强行将脸转向自己。

「唔!」

「你现在该做的事,难道不是立刻跟大家共享情报,然后尽快将犯人逼上绝路吗?」

来自米洁莉亚那双湛蓝眼眸的视线射穿罗格。她并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将罗格的脸庞映照在那双眼睛里。

「……真令人意外。连你这个魔女也会说教吗?」

「你觉得是说教真让人遗憾呢。我明明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说什么事实……这什么鬼话……」

一股灼热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奔涌而上,尽管罗格试图忍下来,却根本忍不住。

「这算什么成果!我才不需要你的安慰!你只不过是个魔女!别安慰我!这样只会让我更没办法冷静!」

罗格一掌拍落米洁莉亚抓着自己下巴的手。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

看到米洁莉亚泛红的手,罗格不禁说道:

「抱──」

「不用再说了。你说得对。」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不过嘛,我觉得还是别再白白浪费时间比较好。在我们逐步收紧包围网的过程里,没有人能保证『夺命者』不会狗急跳墙。」

明明是魔女,明明是个魔女──然而此刻的米洁莉亚在罗格眼中宛如一名调查官。而且是那种会开导烦忧伤心的后辈的老练调查官。

「我可是打了你喔!至少让我道歉──」

「我有被你打吗?」

米洁莉亚歪了歪脑袋装傻。这么一来罗格连反驳的余地都没了。

他觉得自己丢脸到了极点。

高层之间的权力斗争与罗格毫无关联,然而在得知真相后却陷入迷惘。分明还有该做的事才对。

就在这时,罗格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的头。从触感来判断──手?

「你真的很努力了喔。」

米洁莉亚这么说着,像是在替罗格理顺头发一样,缓缓地用指腹抚摸着他的头。罗格觉得这种感觉还不坏──甚至觉得很舒服。

就在他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整个人僵住的时候,米洁莉亚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真的很努力了。正因为你是这种人,我才会有帮助你的想法。如果是其他人,我才不会这样做。」

「……别这样,太羞耻了。」

罗格正想轻轻推开抚摸着自己的那只手时,米洁莉亚说道:

「要是想要我停下来,就像刚才那样打掉我的手怎么样?」

这种说法太狡诈了。

「……这样我要怎么拒绝。」

罗格别过脸,她便笑了出来。

「呵呵,你就乖乖让我摸摸头就好啦。」

「……烦死了。」

「啊,耳朵都红了。耶──耶──!」

罗格深深皱起眉头。他没有反驳,而是选择闭上眼睛。

这家伙真的是魔女吗?她说过曾经杀死了调查官。罗格也知道她曾经给皇国带来灾难。她会拷问人,说的话通常都很恶毒。然而,罗格与她相处时却不曾受过一点伤害。正因为如此,罗格反而开始怀疑米洁莉亚到底是不是魔女了。她真的犯过罪吗?

他并没有被限制住自由。

但是,罗格想继续再让她抚摸一会儿。

反正最后案件解决之后,自己就会离开第六分署。

位于第五区与第六区交界的涂装店──这正是札克·诺尔给予的便条所指示的地点。这里与之前调查过的藏身处不同,是一座外观整洁的建筑物。尽管正面的铁卷门已经打开了,由于内部光线昏暗,从外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罗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卡特莉奴绕去后门,自己则钻过铁卷门,独自进入屋内。

一进入屋内,就看到有个人影站在房中一隅。那道人影双眼的部分宛如猫一样明亮。那是只有贵族才拥有的金色眼眸。罗格压抑着心中的急切,谨慎地漫步向前,这时他听到对方的声音。

「哟,你好啊。」

那是男人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很是亲昵。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有听说过你喔,罗格·玛卡贝斯塔调查官。」

「举起手,面向墙壁。」

罗格没有回应,而是如此喝令,随即听到他笑了笑,紧接着是按下开关的声音。灯光亮起,罗格的眼睛顿时被光线闪了一下。

「我都已经等不及了喔。实在很想看看追捕我的人是什么模样。」

「夺命者」──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就站在罗格面前,手还停留在电灯的开关上。

他是一名容貌端正的青年,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把手举起来。」

罗格又说了一遍。

「这不是犯人与调查官彼此期盼已久的会面吗?过于匆忙就太可惜了。」

克罗诺斯将手从开关上放下来,悠然地朝罗格走来。

「来聊聊吧。」

「你说什么?」

「有些事不经过对话是无法理解的对吧?听了我的话以后,你也会改变想法的。」

克罗诺斯在距离罗格约五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起来没有携带武器,但只要他身上刻有刻印,就能无视距离攻击罗格。

他对满心怀疑的罗格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要是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找你……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克罗诺斯这么说道。

罗格愣了一下。

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种话题。况且那句话──

「……那是童话吧。」

那只是用来说给小孩听的,跟魔女的真实情况完全不符,是只有年幼的孩童才会当真的故事。

(插图013)

然而克罗诺斯却点了点头。

「没错,那确实是童话。但如果有方法能让它不再只是童话呢?」

「……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这个故事会变成童话,是因为人们早已忘却魔女的威胁。那是过于遥远的往事,使得所有人都没有实感。但是,如果魔女真的出现在现代,还有谁会把这个故事当笑话看?」

克罗诺斯的话语充满确信,对于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罗格无法完全否定,因为他知道魔女是什么样的存在。

克罗诺斯接着说:

「恶行绝对不可能消失──既然如此,调查官,只要控制『数量』就可以了。借由一种无人能及的存在,建立起为恶必定会受到惩罚的条件,让所有人在同一个基准下接受裁决。这么一来,恶行自然就会因为恐惧而被抑制下来。」

「……这就是你的目的?」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杀人,也就是为了重现魔女时代。我敢肯定世界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好。」

罗格心想,和这种人交谈本身就是个错误。完全是乱七八糟的歪理,根本不可能认同。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假如第六分署的魔女们没有戴上项圈,使得她们强大的力量得以解放,那么克罗诺斯的理论是否真的行得通?

「……」

他立即否定了刚冒出头的想法,绝对不能接受。在克罗诺斯口中的世界真的建构起来之前,不知道会牺牲多少无辜的人。

克罗诺斯对沉默不语的罗格露出微笑:

「我深信这个计画会成功,甚至还希望你也能成为我的伙伴呢,罗格调查官。」

他忘我地这么说,并伸手碰触自己的左臂。他的动作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的左手,看起来却像是在碰触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谨慎小心。

──两大贵族拥有的机密魔术。维拉朵娜说过,使用者能借由将魔术与皮肤融合来发挥作用。

「魔女与魔术融合在一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可以说就等同于达成了大部分的条件。我融合的状况当然还不完全,只能与『皮肤』融合,但我迟早会成为真正的魔女。到时候就是魔女时代的再兴。我也会让你见识我的成果……」

克罗诺斯话说到一半,便歪了歪头。

绕到后门的卡特莉奴正站在克罗诺斯的背后。

「……请不要动。」

卡特莉奴这么说道。她可能是听到了克罗诺斯刚才的演说,表情彷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你是那时候的魔女吗?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毕竟如果情况许可,我不希望魔女死去。」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卡特莉奴这么说,克罗诺斯却爽朗地伸出手来。

「唉?难道你不想帮我吗?只要你这位魔女愿意与我联手,世界就能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好。你意下如何?『圣女』。难道你不想再拯救人了吗?」

卡特莉奴听了哑口无言。罗格也因为愤怒而说不出话来。他一把拍掉那只伸出来的手,掏出手铐,用满怀敌意的眼神瞪视对方。

「我要逮捕你。」

手腕被抓住的克罗诺斯说道:

「你们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合作。我很有耐心。」

「……别再开口了。」

罗格铐上手铐,不屑地说道:

「我现在实在很想狠狠揍你一顿。」

「──是。我挂断通话了。」

罗格结束了与维拉朵娜之间的通话,魔女们的视线随即投向他。

他用足以让会议室的另一端都能清楚听见的声音说道:

「『夺命者』明天会由『两大贵族』的人过来接走。不过嘛,他会不会接受正规的审判就不清楚了,总之──案件解决了。感谢你们的协助。」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魔女们喧闹的声音。

她们嚷嚷着「给我多感谢一点──」、「把钱交出来──」,或是「让我躺你的腿──」之类的,吵得要命。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满足你们,总之先安静一点!」罗格说道。「都最后了,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调查官……你真的要离开吗?」

说这句话的人是卡特莉奴。她望着罗格,眼神就像要挽留主人离家的小狗。

罗格犹豫了一下。

「──对,没错。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可是、可是,你留在第六分署也能继续办案不是吗?不需要特地去别的地方……」

「『贪心的人不该留下』。」

「咦?什么?怎么突然说这个?」

卡特莉奴歪着头问道。

「这是调查官之间很常说的一句警语。意思是如果有想要的东西,要趁着还没死赶快辞职去追求。这是所有新人在一开始就会被教导的道理,因为没有人能保证做这行能活命。」

「这……」

卡特莉奴欲言又止,也许已经预料到罗格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局长已经替我准备好管理官的位置了。虽然不算是完全脱离第一线,比起正面和那些罪犯交锋,这个阶级安全多了──简单来说,我已经受够在犯罪现场拼命了。」

卡特莉奴不禁低下头。罗格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嗯……这样也不错吧。」芙玛芙迷迷糊糊地晃着脑袋说道。「毕竟你只是个普通人。跟我们不一样。最好趁还没死早点离开。」

「有道理呢。」

米洁莉亚将脸转向罗格。

「得趁能逃的时候快逃,不然出口很快就会关上。明天把克罗诺斯交出去之后,就把这个地方忘了吧。现在先想想下一顿午餐要在哪里吃怎么样?」

「……嗯。」

罗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米洁莉亚表现得很正常,罗格一想起在车里被她抚摸的那一刻,就有种想叫喊出声的冲动。看起来毫无感觉的米洁莉亚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米洁莉亚夸张地挥手说道:

「各位,我们来表扬一下在第六分署存活下来的幸运新人吧。来!鼓掌鼓掌~」

她煽动起各位魔女。

芙玛芙边打呵欠边拍手,卡特莉奴吸了吸鼻子,同时「啪啪」拍着手。安婕涅坏笑着,事务员莉可则是在在稍远的地方轻轻鼓掌。

罗格感到皮肤一阵发痒,转过身背对几个魔女。听到背后传来米洁莉亚说:「哎呀呀,害羞了呢。大家再多来点吧。」他在心里暗骂了声混帐。

接着,莉可捧着一个巨大的披萨走了过来,摆放在桌上切开。此外还拿来一瓶葡萄酒。

这是要庆祝案件解决吗?罗格完全没想到魔女们居然会有这种主意。

感到困惑的期间就被塞了一个酒杯,还被推进了魔女们围成的圈子里,米洁莉亚为他倒了红酒。接着魔女们单手拿着酒杯,对他投以期待的眼神。

「干、干杯……」

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送别会结束后,罗格的仪容变得有些凌乱。他在洗手间洗把脸,转换思绪。愉快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罗格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他前往克罗诺斯的单人牢房。有件事必须向那家伙问清楚。

走了一段路以后,抵达了克罗诺斯的牢房。对方正坐在床边,闭着眼身体微微前倾。

「喂。」

克罗诺斯睁开了一只眼睛。

「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威胁过札克·诺尔对吧?是怎么威胁的?」

「啊啊,你说他啊。我只是跟他说『如果不帮忙我设置转移门,就把他虐杀过人的事告诉他的家人和朋友』。」克罗诺斯说道。「我稍微借用了一下净化战争的纪录。他曾经毁灭一个叫米吉卡村的地方。那个地方和作战计画完全无关,本来是完全没有必要攻击的,不过嘛,他似乎还是顺势那么做了。」

克罗诺斯睁开原先闭着的左眼。

「虽然对他很不好意思,不过我确实利用了他。感觉他似乎很后悔,所以我稍微暗示他一下就成功。真是个可怜的人呢。」

尽管他说得好像感到很同情似的,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真心话。这种对话还是早点结束比较好,罗格直接切入正题。

「除了札克·诺尔之外,你应该还有其他协助者。不然不可能设置那么多刻印。」

「我觉得找太多人帮忙也不太好,就只有他一人喔。」

「装傻也没用,我们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你不愿意相信也没办法。我就放弃辩解喽。」

「……看来你挺从容的啊。你觉得德拉克尼亚的人会饶过你吗?」

罗格在克罗诺斯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住拳头。这家伙的一举一动全都让他感到很不爽。

「谁知道呢?也许会原谅我,也许不会。」

克罗诺斯拨开头发,双眼直视着罗格。

(这家伙……)

那是和魔女们一样的眼神。超脱于世,彷佛根本没有将人类看在眼里。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克罗诺斯·德拉克尼亚即使身陷囹圄,依然没有放弃。

(到了这个地步,这家伙还在盘算什么?)

「我很高兴你替我担心,倒是你,觉得没关系吗?」

「你说什么?」

克罗诺斯皱起眉头,以一脸极为担忧的表情说道:

「我还在『两大贵族』那里的时候,听说过这么一件事──简单来说,就是分派到那个分署的调查官,最后一定会被杀掉的传闻。」

罗格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我原本也这么想,不过很可惜,那是假的。」

克罗诺斯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在调查期间就杀掉呢?那样魔女们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就会变少──当然是在调查结束后被杀的。」

罗格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昨晚,有个叫米洁莉亚的魔女来找我。你猜猜她跟我说了什么?她说只要你一踏出分署就会射穿你的脑袋。所以最好小心点喔。」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在骗我……」

罗格觉得自己的口腔干得厉害。

──她居然要杀我?

米洁莉亚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她总是轻快地笑着。讽刺、恶意,以及些许温柔──她就是由这些特质所构成的人。而且她昨天还抚摸过罗格的头──

「虽然这是件令人难过的事,她们可是魔女,杀死一个人简直轻而易举。」

克罗诺斯说道。

──不,不对。

他的话语间有个地方很不对劲。

不对劲……

「──是『项圈』。」

就像回路突然接通一般,话语脱口而出。

魔女的「项圈」。罗格怎么会忘了它?分明只要有那个东西的存在,魔女就无法杀人。一旦杀了人,杀人的魔女也会因而丧命,既然如此,米洁莉亚怎么可能会杀罗格?

「你在说谎──」

罗格朝着克罗诺斯怒吼时,突然膝盖发软,瘫倒在地。他的脚使不出力,就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

(这到底是……)

意识就宛如要落入梦境般摇摇欲坠。彷佛只要闭上眼,就会立即陷入沉眠。

「谢谢,得救了!」

罗格耳边传来克罗诺斯爽朗的声音。

同时感觉到有人正在朝他走近。

罗格倾尽全力抬起头来。

看见一道俯视着自己的身影。那个人背对着灯光,看不太清楚。

接着,那道身影向前踏出一步。对方的面容犹如揭开面纱般显露出来。

「对不起。」

是卡特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