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朦胧间，罗格隐约知道自己似乎正被车子运往某个地方。

闻得到防腐剂刺鼻的气味，躺着的地板有时还会传来震动。四肢都被绑着，全身动弹不得，即使睁开眼睛，视野也是一片漆黑。

（这是后车厢里吗……）

思绪到这里便中断了。

罗格再次醒来，因为他听见了风声。

清风拂过脖颈，有种海潮的气息。

接着，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下已经没有了支撑的地面。卡特莉奴正走在罗格身旁。罗格依然维持着躺着的姿势，视线却很高，与卡特莉奴平行。

（是飘浮魔术吗？）

以昏沉的脑袋勉强判断自己的情况。

克罗诺斯在两人的前方。远处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水平线，天空一片昏暗，空气中带着寒意。看来已经是半夜了。既然都已经来到海湾沿岸，那这一路上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搬运？

「这里啊，是我货真价实的最后藏身处。我用别的名义从海外买下仓库和这一带的土地。虽然对员工有些抱歉，不过意外总是在所难免的嘛。」

克罗诺斯如此说道。他说话的对象不是罗格──而是卡特莉奴。

「是这样吗？」

「你就高兴一点吧。多亏了你，我才能得救呢。」

「但是……」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仓库，大到彷佛能塞进好几头鲸鱼。正面的铁卷门紧闭，他们绕到后门。门锁似乎是电子锁，克罗诺斯输入密码后，门便打开了。

仓库里的货柜以等间距排列。罗格依然无法动弹，任由他们带着自己前行。直到完全看不见后门时才停下来。

「好了，把他放下来吧。」

克罗诺斯这么说，罗格的身体便缓缓下降，最后整个人趴倒在地。

「把你的催眠也解除了吧。我希望他能在脑袋清醒的状态听我说话。」

「……谢谢你，精灵。」

随着卡特莉奴的话语落下，罗格感到笼罩在脑袋的迷雾迅速散去，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从上方俯视自己的卡特莉奴与克罗诺斯。罗格顿时就想站起身，却没能顺利撑起身子，额头还撞了一下。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绳索牢牢捆住。

「果然很厉害呢。什么前置准备都不用。真不愧是『圣女』。」

克罗诺斯屈膝蹲下，摇了摇罗格的肩膀。

「来，把头抬起来吧。」

「……为什么？」

为什么克罗诺斯会和卡特莉奴待在一起？

「那个……调查官……」

卡特莉奴用双手掩住脸。她的肩膀颤抖着，彷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把她逼到这种地步？就算是被米洁莉亚责骂，她也从未展露出这种模样。

「你这家伙……对卡特莉奴做了什么！」

即使罗格趴在地上怒吼，克罗诺斯依然神色平静。

「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我对她的事了解得比较多。我曾在一个叫『纪录保管库』的地方看过皇国的『历史书』。哎，正好看到记载她过往的那几页，就知道了她曾经做过的事。」

「……请不要再说了。」

卡特莉奴发出呜咽声。

「……不要告诉调查官……」

听到她这句话，克罗诺斯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说呢？」接着转向罗格。

「唉，调查官。你知道魔女为什么会被称为魔女吗？」

「……因为她们曾给皇国带来巨大的灾祸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正确答案。」

「……因为她们拥有力量。」

「也不对。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告诉你正确答案好了，魔女被称为魔女，是因为她们的精神状态。」

克罗诺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狼吃羊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但如果是羊吃羊呢？明明不需要吃肉，却杀了同类并吃了它们。调查官，我想说的总而言之就是──魔女是会吞食同类的野兽。这和她们是否具备能力毫无关系，因为就算没有优秀的能力，魔女依然会满足自己的欲望。」

如此说道的克罗诺斯伸手指向卡特莉奴。

「『圣女』卡特莉奴没能从火山喷发的灾难中拯救故乡，但那并不是事实──她不是没能救，而是没有去救。」

「……别说了……请不要再说了。」

罗格见到水滴从卡特莉奴的掌中溢出，落在脚边。

「别再演了吧，『圣女』？现在这个状况应该也让你很享受吧？背叛别人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克罗诺斯强行剥开卡特莉奴遮住脸的双手。那张被泪水弄得一团糟的脸正在笑着。就像是生日到来时孩子会显露的表情。

「调查官，请不要看……！」

她虽然在哭泣，却又显得非常高兴。看似柔弱的眉毛扬起，嘴角勾起艳丽的弧线。

「卡特……莉奴？」

映入眼中的景象让罗格无法置信。

「不可能吧……快说你是骗我的！」

「对、对不起，调查官！我没有骗你……！我！我现在真的『非常』兴奋！」

「为、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不能放任残忍的犯人逍遥法外吗！那也是谎话吗！」

「那不是谎话！」

卡特莉奴彷佛要盖过罗格的话语般大喊。

「有人遭遇很残忍的事！他们当然很可怜不是吗！我怎么可能坐视这种事继续发生！」

她的声音满是沉痛。

罗格完全不觉得她在说谎。她想像着受害者的痛苦，并希望能伸出援手的情感，清楚传达了过来。

正因为如此。

「可是就是这样才好啊！我最喜欢见到相信我的人带着悲伤或愤怒的表情死去的模样了……！」

罗格无法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罪、罪……」

卡特莉奴断断续续地说着。

「罪、罪恶感实在是太舒服了！我、我其实原本很想忍住的喔……？但、但是，罗格调查官是很好的人，我好想知道如果背叛了你会有什么感觉！一旦开始想像，这种想法就再也离不开我的脑袋了！」

卡特莉奴的声音愈来愈大，泪水接连从眼眸中滑落。那想必是她真心感到悲伤的证据。

「对不起！我背叛了你，害你要被杀掉了，对不起！请尽管恨我吧！请不要原谅我！」

这些恐怕也是她发自内心的话语。

不过。

卡特莉奴每说一句话，罗格的心脏就逐渐冷却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卡特莉奴一边忏悔，一边笑着。她一边看向罗格一边笑着。

（插图014）

（啊啊──原来如此。）

罗格终于明白了米洁莉亚当时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很喜欢老实人喔，但是我讨厌你。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圣女』卡特莉奴？什么都拯救不了的可悲魔女小姐。」

她是正确的。米洁莉亚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卡特莉奴的本性。卡特莉奴既救不了任何人，也没有打算去救任何人，却又因为自己无法救人而感到悲伤──简直是十足的骗子。

正当罗格还在出神的时候，他看到一双皮鞋朝自己走来。

「让你昏过去的人是她。用的是『催眠（Hypnosis）』。之后她把我从牢里放了出来。我原本还挺担心该怎么应对魔女们的追踪，但也靠她施加的『隐蔽（Hide）』度过难关。」

克罗诺斯这么说完便蹲下身子，将脸凑向罗格。

「昨天我跟你说过魔女米洁莉亚来找我对吧？那是骗你的。来找我的人是『圣女』。我想起『历史书』提及的事，向她求助后她就轻易倒向我这边了。这完是意料之外的幸运呢。不过我原本是想用别的手段逃脱的──那就是你。」

单膝跪地的克罗诺斯卷起左边的衣袖，手臂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红黑色魔术刻印──不对，那可以称为刻印吗？那些刻在手臂上的文字正沿着手臂四处爬动，彷佛有生命一样。

「这是『时间操作（Control）』。似乎和机密魔术融合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如果是真正的魔女，大概能融合得更完美。」

克罗诺斯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将手放在罗格的头上。

「■■■■」

接着说出罗格无法理解的话语。

那不像是这个世界上人们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

（刚才……是在咏唱吗？）

「那是用来向魔术下达命令的纯粹话语。顺便提一下，刚才那句命令的意思是『时间啊，倒流吧』。」

时间倒流……不是让人老化吗？正当罗格还在困惑之际，克罗诺斯接着说：

「来做笔交易吧。只要用这个魔术，想延长寿命多久都可以。你知道两大贵族家主的年龄吗？那可是惊人的数字。要是和我合作，你也能享受到同样的好处。」

「……交易？」

「没错。有你这种程度的好手成为伙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更何况还能获得调查局内部的情报。而你从此不会老去。这个条件还不坏吧？」

克罗诺斯微微一笑，表露出些许近乎好感的情感。

罗格一瞬间差点被其吞没。

然而，有个事实是他绝对无法妥协的。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可以啊。」

克罗诺斯微笑着这么说道。

「……你说想要建立魔女时代是吧。至今为止你已经牺牲多少人了？」

罗格这么问出口，克罗诺斯的笑容顿时崩裂，像是在回想什么似的微微扬起一边的眉头。

「我想应该是刚超过一百吧，不过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数字。『时间操作』基本上是让人衰老致死，但是也可以逆转生物本身的时间，让其存在消灭。把这里的员工也算进去的话，数字上可能会有些误差──」

罗格听着他这段话时，心脏就开始像急促的钟声一样狂跳不已。

「夺命者」的大义之名，这种事对这家伙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只是在用一张薄薄的面具欺骗自己，单纯是利用到手的魔术来玩乐罢了。

明白这点的瞬间，罗格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你……」

「嗯，怎么样？」

「你这个混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罗格猛然朝克罗诺斯的脚踝咬去。克罗诺斯轻易闪过，并踢了他的下腭一脚。

「────────呃！」

「真伤脑筋，交易失败了啊。我还以为能成功呢，这样不就只能让你消灭了吗？」

罗格的下腭剧裂震荡，连视野也跟着摇晃。

燃烧般的怒火自心中涌起，他的身体却逐渐发冷，指尖已经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难道我会死在这里吗？

被伙伴背叛，什么都没能留下，就这样死去吗？

「啊？」

克罗诺斯一脸讶异。

「你在做什么啊？」

罗格没有回答。

而是全身蠕动着挪动身子。尽管手脚无法动弹，还能用这种方式稍微移动自己的身体。

「我怎么可能让你逃掉呢？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逃吗？真让人失望啊，调查官。」

随便你怎么说。罗格心想，要是自己死在这里，那还有谁能把这家伙的事传出去呢？

在将这家伙的恶行公诸于世之前，自己绝不能死。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只要能留下一点痕迹──

「我已经没兴致了。现在立刻去死吧。」

克罗诺斯扬起手。

──啊。

就在那一瞬间，克罗诺斯的肩膀猛然炸开，鲜血四溅，洒落在罗格的身上。克罗诺斯滚倒在地上，发出惨叫。

「啊唔啊啊啊啊！」

接着露出惊愕的表情。

「真庆幸你还活着呢，罗格。」

上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想不到手枪也挺准的嘛。」

米洁莉亚站在货柜上，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手中的手枪。

「米、米洁莉亚！」

「你终于愿意直接叫我的名字了呢。不过也不用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吧？」

米洁莉亚的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这才是现在最不重要的事吧！」

罗格的情绪乱成一团，大声喊了回去。

「那倒也是呢。」

米洁莉亚从货柜上一跃而下，无声落地，接着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望向克罗诺斯。

「──噫！」

「不行，你这样不行啊，怎么能害怕呢。你是男人吧？」

米洁莉亚耸了耸肩。

「……你是『人偶鬼』！你会利用精神支配把人变成人偶对吧！」

克罗诺斯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不过，你的魔术效果范围有限。」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已经『抓到』你的精神喽。」

米洁莉亚向前迈出一步，这时「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要阻饶我吗？卡特莉奴。」

卡特莉奴站在米洁莉亚面前，彷佛要挡住她的去路。

「……魔术已经解除了。」

卡特莉奴喃喃说道。

「没、没错。帮我拖住她！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要建立魔女的时代！」

克罗诺斯撑起身子，拔腿狂奔。

「等等！别逃！」

罗格话音刚落，克罗诺斯便钻进货柜之间，不见踪影。

「──该死！」

罗格咒骂一声，突然一道响指的声音响起，捆住自己的绳索顿时断裂开来。他惊讶地望向米洁莉亚。

「去追吧。」米洁莉亚对他咧嘴一笑。「你不是很想给那家伙狠狠来个一拳吗？」

「是啊！」

罗格也勾起了嘴角。

那正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

卡特莉奴目送着罗格离去，开口说道：

「调查官会死喔。」

米洁莉亚连看也不看，悠哉地伸了个懒腰。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台词呢。不过嘛，我家的罗格命很硬，不用担心啦。」

卡特莉奴的泪水已经止住。她没有拭去泪痕，只是狠狠瞪着米洁莉亚。

「哦？我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话？抱歉呀。我不太擅长察觉人心的细微变化。」

「讲这种歪理……你怎么追到这里来的？我应该已经确保自己不会被探察魔术发现。」

「问问你自己的心吧。」

米洁莉亚「咚」一声拍拍自己的胸口。卡特莉奴的视线紧盯着她的动作，将手伸进自己胸前的衣襟。她的内衣外侧贴着某个东西。那是一个体积如小苍蝇般微小的机器装置。

──安婕涅的窃听器！

「这到底是怎么放进来的……！」

卡特莉奴问道。

「你应该跟身边的人打好关系才对喔。尤其是每天帮我们洗衣服的人。」

是莉可吗？

一意识到是谁做的，卡特莉奴便愤愤地咬紧牙关。

米洁莉亚果然是个强敌。麻烦的不是她所使用的魔术，而是总想着在背地里算计人的性格。再让她继续说下去绝对没有好事。

「精灵──」卡特莉奴轻声呢喃的同时展开双臂，掌心向上。

左手──风声呼啸，一颗光球出现在掌心略微上方的位置。以光球为中心，空气形成一道旋涡，逐渐将尘埃吸入其中。最初只是一道小小的旋风，接着逐渐扩大成延伸至仓库天花板的巨大气旋。

右手──出现一颗赤红色的球体。原先和棒球差不多大小的红色球体每秒都在急剧膨胀，从棒球变成排球大小，再从排球变成健身球大小，最后膨胀到与轿车差不多的尺寸后才停止增长。

狂风使两人的头发剧烈飘动，红球散发的灼热气息烘烤着肌肤。

「这可真是了不起的魔术呢。」

米洁莉亚以赞叹的口吻说道。

「是『风刃（Blade）』和『烈阳（Shining）』啊。没有超出『项圈』的限制吗？」

「没有问题──你最好还是担心自己。」

「我当然担心喽。要小心变成绞肉之后又被做成汉堡排对吧？」

「你──！」

米洁莉亚至始至终都是一副戏谑的态度，敷衍地闪避卡特莉奴激昂的情绪。这让她实在气愤到无法忍受。

除此之外，还有米洁莉亚那双眼睛。

──那对湛蓝色的眼眸，宛如掌控了卡特莉奴的一切般贯穿她。

从以前就是如此。卡特莉奴喜欢背叛那些信任自己的人。当那些人的心受到伤害以后，她也会有种自己受了伤的感觉，她非常喜欢这种感受。卡特莉奴格外想伤害自己的心，然而米洁莉亚却会用那对眼眸窥视自己──用那双冷冰冰的湛蓝眼眸。每当被米洁莉亚看着的时候，便会有种彷佛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自己明明想背叛。

明明想受到伤害。

她意识到自己是「魔女」的时间点，是在两千年前。那时朋友遭到匪徒袭击，尽管她想出手相救，却没能赶上，箭矢贯穿了朋友的腹部。在剿灭了匪徒，抱起朋友时，对方却早已浑身冰冷，两眼空洞无神。

那时候朋友还活着。

但是，因为朋友冰冷的肌肤，以及对方或许会死掉而产生的焦急，使得卡特莉奴茫然无措，这段期间朋友在怀中渐渐失去气息。

随后涌上心头的，是再也无法挽回的绝望与罪恶感。

以及喜悦。

再也无法挽回的也包括卡特莉奴自己。自从那之后，她一直背叛其他人。戴上善人的面具，欺骗自己、欺骗他人，并从中获得喜悦。

所以她必须杀了米洁莉亚。自己无法欺骗的人就必须杀掉。

卡特莉奴双手交叉，悬浮在掌上的两种「魔术」朝着「人偶鬼」疾射而去。

◇

罗格正以全速奔驰。前方传来克罗诺斯的脚步声，他依循那道声音不断向前跑。

他早已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仓库的哪个位置。

（这个地方也太大了吧！可恶！）

罗格在心中咒骂着。

背后传来爆炸声。撇头回望，只见远处卷起一道龙卷风。那边的战斗似乎已经开始了，激烈的爆炸声一波又一波地响彻四周。

（她们真的和我们一样是人类吗！）

魔术的规模差距太大了。实在难以相信她们现在还处于魔力受限的状态。

就在这时，克罗诺斯的脚步声突然消失。罗格慌忙停下脚步，环顾由货柜所组成的通道，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都没有克罗诺斯的身影。

「捉迷藏结束了吗！」

罗格一边逐一检查货柜的空隙，一边喊道。

「捉迷藏？」克罗诺斯的声音从某处传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逃跑啊。我会在这里杀掉你。况且她已经去对付那个碍眼的魔女了。」

「你这个只会逃的家伙，以为自己能赢过我吗！」

罗格仍然继续出声。若是能让克罗诺斯动怒并失去冷静就赚到了，而且光是沉默不回嘴，只会气到受不了。

「我能不能赢你？真是个蠢问题呢。你忘了自己的时间正在『倒流』吗？」

罗格顿时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衣袖变长了──不对，是自己缩小了吗？当他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身体，立即感受到一股不协调的感觉。他的视线似乎变低，鞋头也多出了空隙。

「好啦，你会愈变愈小喔。尽管来找我吧。」

「可恶！你到底在哪！」

他肯定就在附近。

然而罗格只能听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人。米洁莉亚分明有击中他，可是不晓得是否已经止血，路上一点血迹都没有。

在货柜之间四处奔走的期间也一直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那里喔──」

「你要跑去哪里啊。就说不是那里了。」

「快点快点──再不快点的话你整个人都要消失喽──」

克罗诺斯的声音始终紧紧贴着罗格。有时以为他在自己的后面，下一秒声音却从前方传来，刚觉得他在右边，接着他又从左边叫唤自己。

罗格的额头渗出汗水。

呼吸急促起来，全身开始变得非常难受。正当他要向左转时，鞋子顿时脱落，直接飞了出去。

「呼……呼……」

罗格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脚和鞋子的尺寸已经不合了。鞋子大得就像是彪形大汉穿的一样。

外套也变得松垮垮，必须反摺袖子好几圈才能露出手臂。

（……不妙。）

他的身体已经缩小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生物的时间倒流的速度居然能快到这种程度吗？焦躁感几乎要让脑袋烧起来了。但是克罗诺斯绝对在这个地方，他并没有离开，应该是想近距离观看罗格的死状。

「怎么了？是放弃了吗？」

声音从左侧的货柜传来。

他就在那里。不过罗格却没有动。

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脚步声消失，或许不是因为停下来躲藏，而是因为他脱掉了鞋子。

罗格静静地仔细倾听。

有衣物摩擦的声响。罗格分明连一毫米都没有动过。

（果然没错！那家伙就在附近！）

况且他还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脚踩碎石的声音。这些声音全都细微到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察觉，若他还在四处奔跑，绝对注意不到。

塔踏碎石的声音正在逼近。

沙沙、沙沙。

──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罗格再次迈开步伐。

沙沙、沙沙。

他压下回头的冲动，继续向前走。

──还不行，得继续等。

忽然，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变了。从沙沙声变成了嚓嚓声。

──时机还没到。

声音愈来愈近，甚至能清楚听见克罗诺斯的呼吸声。

温热的气息抚过后颈。

就在那一瞬间，罗格猛然将外套朝后方甩去。外套正好覆盖在「透明」的克罗诺斯身上。外套飘浮在半空中，如同在看不见的纸张上上了色般，将克罗诺斯的身影勾勒出来。

「──什么！居然看穿了『穿透（Clear）』！」克罗诺斯惊呼出声。

罗格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克罗诺斯撞了过去，把他撞得向后倒去。罗格随即攥紧手套，猛力朝克罗诺斯的脸砸下去。

「去死吧！你这混帐！」

罗格大声吼叫，同时暗自庆幸。真是千钧一发。要是时机稍有偏差，他早就已经死了。

这时一声格外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座仓库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灯具发出彷佛要碎裂的声音。

（米洁莉亚没事吧？）

不，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制伏克罗诺斯。正当罗格想抓住克罗诺斯的手铐上手铐时，左脸颊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整个人随即被打飞了出去。

（──什么！）

罗格的身体腾空。

还来不及调整姿势护住身子，就背朝地面重重摔落，一瞬间没办法呼吸。

克罗诺斯站起身来。

「刚才那一下……真痛啊。」克罗诺斯吐出混着血液的痰。「嘴里都裂开了呢。」

罗格感到脑袋一阵晕眩，原来是遭到反击了。

他怔怔地望着克罗诺斯朝自己走来。

「你没办法接受这个情况吧。但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现在的你就只有小石头程度的魔力，毕竟身体已经回到小孩子的状态了。」

罗格扶着身旁的货柜，试图站起身，却因为双腿颤抖，根本无法站稳。

克罗诺斯喋喋不休地说：

「我不是说过让你的时间倒流了吗？小孩怎么可能赢过大人。你应该好好想像一下我们之间的差距才对。」

罗格背靠着货柜，勉强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摆出准备出拳的架势。尽管双腿止不住颤抖，还是强行站稳脚步。

「放弃吧。胜负已分。」

「……真是太好了。你没有用什么能让自己变无敌的魔术。」

「你在说什么？难道你觉得能赢过我吗？」

「……要是我说是呢？」

克罗诺斯张开双臂，扬声说道：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死心吧。我可是『两大贵族』出身的人，和你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我有必须达成的使命，能改变世界的人就只有我。为了重现魔女的时代，我不可能在这里停──」

话说到一半，罗格瞬间与克罗诺斯拉近距离，握拳狠狠砸向那毫无防备的高挺鼻梁。

（插图015）

「唔呃！」

克罗诺斯摇摇晃晃地用手捂住鼻子。「这、这只不过是侥幸，少得意──」

不等克罗诺斯继续说下去，罗格踢出一记回旋踢击中太阳穴。克罗诺斯一个踉跄，这次再也撑不住，直接跌坐在地。

「咦？啊、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格凭借这副身躯与罪犯正面交锋，与敌人拳头相向，承受魔术的攻击，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活了下来。

「你魔术用多了，连脑子都退化成小鬼了吗？站在你眼前的可是调查官啊？别讲那么多废话。」

罗格狠狠放话。

「给我站起来，混帐东西。只揍你一拳我可不会尽兴。」

◇

高温令铁像糖一样融化，风刃刨起地面。卡特莉奴每次挥动手臂，魔术的轨迹便会随之变化，紧紧袭向米洁莉亚。然而，米洁莉亚却像是能读心一样闪过所有攻击，每次都在即将命中前成功逃开。即使瞄准米洁莉亚翻滚、飞跃，或是跑上货柜而腾空的时机攻击，她也会踩踏弹起的瓦砾加快速度，借机错开「烈阳」，任由魔术飞向远处，最终只能稍微烧焦她后脑的发丝。

──怎么会这样！

卡特莉奴将规模宛如龙卷风的「风刃」分散开来，往米洁莉亚汇聚而去。看不见的刀刃如同拥有指向性的雨点朝她倾泻而下。

卡特莉奴一瞬间以为米洁莉亚会躲进货柜的隐蔽处，她却钻过刀锋的雨幕，直接朝自己冲了过来，这预料之外的举动令卡特莉奴睁大了双眼。她的手中握着手枪，卡特莉奴见到她将手枪抵在腰际稳稳扣下板机，便立即将部分散开的「风刃」汇聚至前方展开，射出的子弹尚未击中卡特莉奴就偏离目标。就在此时，米洁莉亚已经消失无踪。

又是这样。每当自己打算采取决定性行动的时候，米洁莉亚早已准备好反制，使得攻势受阻。

（看来现在不是继续保留的时候。）

卡特莉奴决定亮出全部的底牌。

她稍微提高魔力输出。

这一瞬间，「风刃」与「烈阳」的威力像是少了限制一般急遽增大。

这是「项圈」所允许的魔力量临界值。

只要她再多注入一毫米的魔力，「项圈」便会立即有所反应──那意味着死亡。

或许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然而卡特莉奴有股不祥的预感。米洁莉亚「一直在逃避」，感觉正在图谋什么。

（得在那发生之前结束一切。）

卡特莉奴「啪」一声拍合双手。

「风刃」缠绕上「烈阳」，使化作小型太阳的「烈阳」剧烈晃动起来。极端的高温开始形成旋涡，旋转的速度逐渐提升，当呼啸的风声让耳朵无法承受的刹那──

太阳飞溅四散。

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团块以一○五节的风速喷出，接连在货柜、地面，还有仓库上融出一个又一个大洞。卡特莉奴的视野逐渐染上一片赤红。

只要卡特莉奴的魔力不枯竭，这场攻击便不会停止。而卡特莉奴的魔力永远不会耗尽。

风声、钢铁融化的声音、大地破碎的声响──她听着这些响动，沉醉在这片刻的破坏之中。「风刃」与「烈阳」相融的魔术破坏力惊人，或许就连罗格他们都被波及了。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样能满足她的罪恶感。

澈底的破坏持续了三十秒。

她逐渐减弱「风刃」与「烈阳」的威力。因为这就像驾驶汽车一样，突然停下来能量会失控。不久之后，那两道飘浮在掌心上的魔术，各自衰减到仅有微风及灯泡左右的程度，接着轻轻消散。

卡特莉奴望向自己所造成的破坏。

仓库已经不留原形。

卡特莉奴前方那一片区域，就彷佛被搅拌机翻搅过一般乱成一团，还能透过破碎的天花板看见夜空。

「……结束了。」

她喃喃说道。

罗格还有米洁莉亚全都消失了。

自己抹去了他们。

她感到胸口一阵难受，头晕目眩，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调查官！调查官！调查官！）

卡特莉奴隔着衣服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

那个或许曾救过自己的男人，被自己亲手抹灭了。

「啊啊啊啊啊…………」

悲喜交错，卡特莉奴瘫坐在地。「你作了场好梦吗？」接着因为米洁莉亚这句话而睁开了眼。

「咦？」

米洁莉亚那双湛蓝的眼眸就在眼前。

「你在流口水喔。」

米洁莉亚这么说，微微眯起眼睛。

卡特莉奴想开口，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哎呀呀，好险好险。你的魔术太危险了，我已经把你使用魔术的『选项』封住喽。」

仓库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天花板依旧给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当然也看不见夜空。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吗？这是很正常的疑问呢。」

「咦？为什么──」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能读你的心是吗？因为我已经连上你的精神喽。你直到刚才都在作梦呢。」

米洁莉亚若无其事地说道。

──连上自己的精神？不可能。她根本没有时间使用魔术才对。她分明没有咏唱，周围也没有任何刻印的痕迹。

「通常使用魔术需要咏唱或刻印，不过也有免去这两种条件的方法。关键在于只要把命令传达给『魔术』就行了。」米洁莉亚如此补充。「嗯，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在使用『精神掌控（Dominate）』会用上眼睛。」

米洁莉亚伸手指向自己的眼睛，骤然将脸凑到卡特莉奴面前。

──确实在她施展「风刃」与「烈阳」的瞬间，视线曾经交会过。可是，光是这样……

「办得到喔。你也是魔女不是吗？即使是别人做不到的事，魔女也做得到。你很清楚这点吧？」

卡特莉奴心生一种被吸进米洁莉亚眼眸深处的感觉。

──好可怕。

卡特莉奴感觉自己的一切全都被窥探，受到掌控。

此时的她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纯粹的恐惧。

「你喜欢罪恶感对吧？为了享受这种感觉，就算杀了喜欢的人也没问题是吧？那么，你就在梦里好好品尝那种滋味吧。」

一股像是被猛然踢落的感觉袭来。

卡特莉奴就此坠入了深幽的黑暗之中。

◇

克罗诺斯朝罗格扑了过来。他大概认为即使挨一些攻击也没关系，只要能压制住变成孩童模样的罗格就能取胜。

天真。

罗格挥开朝自己抓过来的手，从克罗诺斯的左腋下钻了过去，并在擦身而过时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膝盖。

克罗诺斯的重心随即失衡，绕到背后的罗格痛击他的肾脏，接着又补上一拳。垫步躲开他胡乱向后踢的一脚后，给背脊一记上段踢。

「──咳哈！」

克罗诺斯被迫吐出一口气，身躯向后仰。罗格重新摆好架势，这次锁定了后膝。他弓起脚，脚背狠狠踢在克罗诺斯的膝窝上。克罗诺斯膝盖一软，身体向前扑倒。

这正是他所等待的时机。

克罗诺斯此时的重心下落，使得头部正好位于便于攻击的位置。

罗格用左手揪住克罗诺斯的头发，完全不顾手中头发断裂的声音，将他扯向自己，毫不犹豫地用手肘砸向头颅。硬物与硬物碰撞的钝重声响起。有手感，罗格再一次用手肘──

「呃啊啊啊啊！」

克罗诺斯抛下先前那副从容的态度，叫喊出声，胡乱挥舞着手臂。罗格心想是下手太轻了吗？不，不是，是自己变得更小了。

「──啊啊啊啊啊！该死的！啊啊啊！」

克罗诺斯大声怒吼，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罗格。罗格明白了他还能继续打，没有问题。罗格赏了一记肝脏打击打断他咏唱魔术，随即摆荡身体、垫步、蹲下身子，避开他大幅踢出的脚。罗格没有错过这个动作产生的破绽，直击他的要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罗诺斯夹紧双腿发出惨叫。很好。

见到他将手臂抬到脸前，罗格立即转换攻击的目标，踢向小腿。他再次惨叫。

（……还不够。这种程度还不够。）

一记勾拳砸向他的右脸颊，接着再打向甩过来的左脸颊。

（……别以为这样就能结束。）

拳头不断落下、落下。尽管力道不强，累积起来的伤害绝非小事。

不过罗格不断挥拳，胸口因为缺氧而难受到快要炸开。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不断接下、化解、卸开克罗诺斯的攻击，并趁机反击，就算拳头已经划破、沾上鲜血，仍然继续出拳。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罗格明明随时都可能倒下，脑袋却非常清醒。

他必须在此刻澈底击溃克罗诺斯。否则将会有「更多死亡」。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咆哮出声，也不晓得支撑大喊的氧气从何而来。

克罗诺斯依旧没有倒下。

手臂的肌腱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仍继续出拳。

克罗诺斯依旧没有倒下。

视野开始扭曲，鼻腔流出浓稠的液体。

克罗诺斯依旧──

克罗诺斯──

罗格狠狠一咬嘴唇，唤醒差点飞散的意识。他的重心下沉至下半身，以左脚为轴心，右脚开始加速，绷紧脚尖，用尽全力踢上去。

喀的一声。

克罗诺斯的头剧烈弹起，下腭高高上仰，双手犹如狗在水中划水一样，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

罗格能看到的画面到此为止，他仰面向后倒下，全身使不出任何力气。为了吸取失去的氧气，他急促地喘着气。

（……倒下啊！）

他在心中祈祷。

耳边传来蹒跚的步伐声。

哒、哒哒哒──听起来很不规则的脚步声。

（……差不多该给我倒下了吧！）

在模糊的视野中，摇摇晃晃的克罗诺斯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紧握着拳头，面朝着罗格，缓缓地步步逼近。

怎么可能。

身体动不了，无法反击，拳头愈来愈逼近自己。正当罗格打算闭上眼睛时，拳头却往罗格的右侧偏离，紧接着克罗诺斯的身体垂了下来，掠过罗格，整个人倒在旁边。

「……哈！哈！干掉你了！混帐！」

罗格以自暴自弃的口吻吼出声，这时才意识到一点。

自己全身都沾满了鲜血，就如同他的外号一样浑身「染血」。

（想不到又变成这样了啊。）

罗格撑起宛如灌了铅般沉重的身体。

将克罗诺斯的身体翻转过来，面部朝上，原本端正的脸庞如今已是惨不忍睹。罗格替他铐上手铐，又用布缠住嘴巴，使他无法咏唱。

「喂──罗格──你还活着吗──？」

不远处传来米洁莉亚的声音。她正朝这边跑过来。

罗格定睛一看，明明刚才发出那么巨大的声响，她身上却连一丝伤痕都没有，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看起来十分畅快。

「……你没事啊。」

真是白担心了。

自己可是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他无奈地站起身来，面向米洁莉亚。

「罗格，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你应该有更重要的话要跟我说吧？」

米洁莉亚面露一抹坏笑，将手抵在自己的耳际。

罗格叹了口气。

「……谢啦。」

「咦？谢啦？你是在谢什么呀？我不太明白。」

「……就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

「啊啊！可恶！」罗格大喊。「谢谢你来救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样满意了吧！」

「虽然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不过算了，就这样吧。」

米洁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烦死了。我在各方面都已经到达极限。你看，都缩水成这样了。」

「这样喔，我还以为你是换了个造型呢。」

「信不信我揍你。」

「开玩笑的啦。好啦，在你丧命之前把魔术解除吧。」

「能解除吗！」

「你以为我是谁？这比烧开水还要容易。光是解决方法我就想到一百五十个左右。」

「……那肯定是骗人的吧。」

「确实是骗你的，不过我真的有方法。来，把那家伙的头抬起来。」

她指的是克罗诺斯吗？罗格将克罗诺斯的头抬了起来。以现在身体的状态，就连这点程度的动作都让他觉得相当沉重。

「我会对他施加『精神掌控』。借此让他再次对你施展魔术，让时间的流动逆转，直到你恢复到恰当的年龄再停下来就解决了。」

罗格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这样啊。我真的能得救啊。」

「怎么？你不高兴吗？」

「怎么可能不高兴……但是，要是能再早一点抓到这个家伙，说不定受害者就能减少一些了……」

米洁莉亚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那是道漫长的叹息声。

「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你是什么事都会压在心里的那种人吧？真是麻烦的性格呢。」

「……换成其他人也会这么想吧。」

「问题就在于你会在关键的时候说出来！你应该学学我！我随时都在发泄压力喔！你懂我的意思吗？」

米洁莉亚用食指戳了戳罗格的鼻子。

「……抱歉。」

罗格老实道歉，米洁莉亚又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我们还是快点处理吧。你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听她这么一说，这才发现打倒克罗诺斯之后，自己的身体又进一步缩小了。

（糟糕。）

罗格连忙跑到克罗诺斯身边，这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克罗诺斯的衣服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就像是有蛇在里头爬行一样，衣服一阵阵隆起，形状不断变化。然而克罗诺斯依旧昏迷中。

「混帐……！这家伙还留了什么手段吗！」

「不，不对。」

态度一向无拘无束的米洁莉亚此时的声音显得异常紧绷。

「这……应该是他无法驾驭魔术，陷入完全失控的状态。」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吗！」

人没有意识的话，魔术根本不可能发动，因为没有办法传递指令。即使是能延迟启动的刻印魔术，克罗诺斯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刻下刻印。

「机密魔术未知的部分比已知的还多。或许当人失去意识而无法控制魔术的时候，『魔术本身』就会自行发动效果。连我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米洁莉亚这么说道：

「总之必须赶快行动。」

她用手指撬开克罗诺斯的眼皮，以自己湛蓝的双眼深深注视。

「『精神掌──』」

米洁莉亚被弹飞了。她就像小石头一样轻易飞走，身躯狠狠摔在数公尺外的地面上。

「──呃！」

「米洁莉亚！」

克罗诺斯以一种无视重力的动作悄声无息地站了起来。缠在脸上的布化为尘埃，手铐也自行崩解。

「■■■■■■■」

克罗诺斯口吐无法辨认的语言，环顾四周。他的身体被黑烟包裹，在黑烟之中还能看到像蛇一样的东西四处游走。不过更诡异的是他的头部。

唯有克罗诺斯的头不断在衰老与年轻之间反覆变化。

时而缩水，时而舒张，刚变成婴儿水嫩嫩的脸庞，下一瞬间又变成了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孔，随后又化做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年容颜，之后又恢复成原本属于青年的面容。就像是拖曳着影片的进度条一样，克罗诺斯过去、现在、未来的面孔逐一浮现。

──这就是「时间操作」失控后的结果吗？

「■■■■■■」

化为老人的克罗诺斯如此咏唱。

他的双眼随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彩虹色的光辉迸射而出，在天花板上撕开一个大洞。光芒直冲天际，最后如同烟火般轰然爆散。

那道光朝着偏离在场两人的方向射出，威力实在惊人。

罗格连忙跑到米洁莉亚身边，将她抱起。

「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有个坏消息。」米洁莉亚借用罗格的肩膀站起身。「『精神掌控』失败了。他的精神被『时间操作』的魔术紧紧束缚，我没办法介入。」

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罗格问道：

「你真的没事吗？」

「魔术被抵抗后就会变成这样。呵，我已经有五百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她看似从容的态度让罗格察觉到一丝端倪。

「──你有什么对策吗？」

「得用相应的钥匙才能打开门锁。既然如此，就只能换另一种魔术来尝试突破了。」

米洁莉亚吹了声口哨。

紧接着伴随那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语言，一阵暴风雪直接将一整个货柜吹飞。

「你也看见了，他正在进行无差别攻击。就连在看着哪里都不清楚，随便靠近很危险。不过，只要能决定让他的攻击往哪个方向去就行了。」

「意思是要我当诱饵吗？」

「对。我从后面绕过去。你就待在正面吸引他。」

「知道了……你别死喔！」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可是活了一千两百年的──」

正胡乱甩动着脑袋的克罗诺斯，忽然望向两人。他的脑袋嘎吱嘎吱地歪斜，从胎儿变成青年，随即张开嘴。

「■■■──」

「跑起来！」

罗格往右冲，米洁莉亚往左跑。两人原先所站的位置被一道热线划过，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我在这里！混帐东西！」

罗格抓起一块瓦砾，朝克罗诺斯砸去。瓦砾正中克罗诺斯的脸，那副看似刚步入老年的松弛面孔痛得眯起一只眼。

「你睡昏头了吗！有胆就过来啊！」

克罗诺斯的脸顿时被愤怒占据。

刚才动作还笨拙缓慢的克罗诺斯，居然直冲罗格而来。他的面容在不同年龄间来回切换，但无论是处于哪种年龄的面孔，都始终紧紧盯着罗格。

「可恶！还真是谢谢你这么听话啊！」

罗格边说边拼命奔跑。

听到背后传来咏唱声，他立即向前翻滚并压低身子，只见一股紫色的液体横扫而过。液体从头顶划过，喷溅到货柜上时，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钢铁腐蚀溶解。

他迅速调整好姿势，踏出脚步。

与克罗诺斯的距离正在缩短。

果然因为身体变小，跑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与他相比，克罗诺斯拥有的是成年人的身躯，差距过于悬殊了。照这样下去，在罗格争取到时间之前就会先死去。

「■■■」

克罗诺斯再次咏唱，胸前浮现出一颗黑色的球体。罗格预判他攻击的方向。是哪里？上面？左边？还是右边──

结果都不是。

罗格的身子一轻。

整个身体飞了起来。以那颗黑球为中心，似乎产生了一股吸力，将他整个人吸了过去。罗格的双脚离地，身躯在三维空间里翻滚打转时，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抓住货柜的边缘，手指头嘎吱作响。

强大的吸力几乎要扯断他的手臂。

放在货柜上那些像是废弃木材的东西全都飞了过去，一碰到黑球，就像被压力机碾压般瞬间碾碎。

这时又听到了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罗格紧抓着的货柜竟然也开始移动了，逐渐朝克罗诺斯那诡异的身影逼近。

见到克罗诺斯附近的几个货柜，就像翻转骰子一样轻盈地从地面弹起，那些体积是人类好几倍大的庞然大物，就在一瞬间被「轰！」一声压缩成巴掌大小。究竟得施加多大的力量才有可能办到这种事？

他连冒冷汗的余裕都没有。

罗格的体力在与克罗诺斯肉搏时就已经消耗许多，再加上他现在只有孩童的力气──迟早会「掉下去」。

（米洁莉亚还没好吗！）

这时，某个东西高速撞向克罗诺斯。那个东西碰触到黑球的瞬间，大气震荡，爆发出一道冲击波，使得罗格整个人像枯叶一样被抛飞。

他在地面上连续弹了好几下，右臂经过一阵激烈的摩擦，然后才终于停下来。

等他回过神时，吸力已经消失。

「得救他得舍弃他得救他得舍弃他…………」

卡特莉奴正踩着克罗诺斯的头。

不过她的模样却很不对劲。

她用双手抱着头，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一样不停左右晃动脑袋。连有一段距离的罗格都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低语。

「是卡特莉奴吗……？」

「啊，调查官。」

卡特莉奴像是现在才察觉到罗格一样回过头。她的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大颗的眼泪开始滑落。

「是调查官……调查官……我得救你……」

「──喂！」

罗格大声吼道。

克罗诺斯刚才咏唱了。卡特莉奴脚下闪烁起光芒。

「呃唔！」

卡特莉奴踉跄了一下，伸手捂住喉咙。那里开了一个洞。

克罗诺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用婴儿的面庞注视卡特莉奴。卡特莉奴根本不在意他，跌跌撞撞地朝罗格迈出脚步──

「调查官……我现在就来救你……」

接着倒下了。

「卡特莉奴！」

克罗诺斯像是要报复一样踩过她的身体。

瞬息万变的脸庞浮现出笑容。

他现在应该没有意识才对，却满脸得意。

罗格在这一瞬间浑身滚烫。

随着生物的时间不断倒流，如今的克罗诺斯在罗格的眼里已经宛如高山般庞大，他那短小的手脚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勉强了。

即使如此，他仍倾注了满腔怒意狠狠瞪视对方。即使克罗诺斯那双大手朝自己伸过来，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并将整个人提起来，依然死死盯着不放。

克罗诺斯张开嘴，吟诵出令人心中发寒的语言。

「■■■」

咏唱结束后，克罗诺斯的双眼开始闪烁光芒。那是与他击中卡特莉奴那时相同的光。在光线收束，即将射出的时候──

「胡闹就到此为止了。」

米洁莉亚将手放在克罗诺斯的后脑上。

「『记忆解读』。」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罗诺斯发出几乎能撕裂人耳膜的惨叫。刹那间，掐着罗格的手松开，他重重摔向地面。正当他因疼痛而呻吟时，耳边传来米洁莉亚的声音。

「哎呀哎呀，里面堆积的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呢。算啦，我会帮你清扫干净，好好感谢我吧。」

她所使用的就是那个魔术，曾想对札克·诺尔使用的，能读取记忆的魔术。它的副作用是──会在读取时使记忆相互混杂并造成破坏。

「──『时间操作』是这个吧？」米洁莉亚的语气就像在黑暗中找到宝物一样。「嗯──原来如此……」她迳自点了好几次头。「好，我懂了！」

罗格默默看着这一幕。只要一放松，就几乎快昏睡过去。毕竟身体早已退化成幼儿，思绪也变得混乱，纷乱的念头接连在脑海中浮现。过往的经历就像是在毛玻璃的另一头，朦朦胧胧难以回想。想必这一切同样也很快就会「消失」。

「放心吧。你会得救的。」

罗格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米洁莉亚却对他这么说道。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无比沉重。放心？那倒是不错。

正当他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时，意识迅速远去，这一次似乎再也撑不住了。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米洁莉亚面露微笑。她还是一样唯有脸那么美丽。如果这就是自己最后的景色，嗯，也许并不坏。

看着陷入沉眠的罗格，米洁莉亚低声呢喃。

「原谅我吧，罗格。」

随后她轻轻抚过罗格的头──

「■■■■■■■」

并且如此咏唱。

◇

脸上感受到热气，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一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很快就想了起来。只是眼前的景象与罗格失去意识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火柱直冲天花板。有一半以上的货柜已被熊熊烈焰吞噬。

这个规模远非当初落入克罗诺斯的陷阱那次可以相比。可能是这里存放了易燃物，罗格在观察四周的期间，火势也在不断加剧。

（──对了！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伸出手臂，只见有着适度的肌肉，稍微用力便能鼓起。

看向自己的双脚，完全不像幼儿的肢体，是自己原先的状态。

罗格松了口气。目前身体的时间倒流的情况已经停止，自己似乎已经恢复正常的年龄。

他重整心绪，现在可不是安心的时候，必须掌握现在的状况。

克罗诺斯正低着头跪坐在地，表情失神，口水正从口中垂落。卡特莉奴躺在他的背后，脖子上缠着一条手帕。应该是米洁莉亚替她处理的。然而，罗格却没见到做出这一切的米洁莉亚，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很快就找到了。

在货柜的阴影处，米洁莉亚两脚伸直坐在那里。

「发生什么事了！」

米洁莉亚偏过脸来看他。

「大概是因为克罗诺斯肆意妄为，让某个地方着火了。我刚才在照顾你们，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那真是多谢你了！」罗格说道。

「我也有试着灭火。如果没有魔力限制，我本来还能想办法处理的。」

「现在这么说也无济于事。既然这样就只能打穿墙逃出去了。」

「嗯，你就这么做吧，罗格。」

「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走了。」

罗格转过身去。然而却没有听到跟随的脚步声。

「你在做什么？」

罗格心想，难不成又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要自己绅士地搀扶她吗？不过，他毕竟被米洁莉亚救了一命，实在无法拒绝。罗格回过头，朝米洁莉亚伸出手。而米洁莉亚没有牵住那只伸向她的手。

「怎么了？你不站起来吗？」

「不是不站起来，更准确来说是站不起来。算啦，不用在意我，你先走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别闹了，快点走──」

罗格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话语戛然而止。

米洁莉亚的右半身崩解了。

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无论是腿还是手臂全都消失不见。往左侧看去，是一点伤势都没有的模样，但看向右侧，便见到身体的断面不断有粒子飘散而出，就像血液变成了沙粒一样。

这样竟然还能活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你问这个啊。」米洁莉亚的语气非常轻快，彷佛在说刚刚去剪了头发一样。

「这是『精神掌控』被抵抗所造成的影响。哎呀，『时间操作』真是恐怖的魔术呢。我的身体已经石化了。」

「不、不对吧，你刚才不是还没事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插图016）

「不是没事喔。因为是从内脏开始依序石化，要撑下来真的很辛苦呢。」

（原来她的脸色发青是因为这样吗！）

即使如此──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啊！」

她明明或许能得救。

米洁莉亚轻笑一声。

「那种场合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况且罗格有能力治愈我这种状况吗？办不到吧？不过嘛，就是因为连我自己也办不到，才会变成这样。」

罗格希望她是在开玩笑，就像平常一样。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什么都做不到呢。罗格能做的，就是带着那两个人逃出去。」

米洁莉亚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往另一边走。

罗格僵立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分毫。

「可是……可是……」

「难道你在同情我吗？」米洁莉亚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你就错了。我是魔女，也是连环杀人魔，在你之前的调查官也杀过一大堆。身体一点一点崩坏死去，嗯──对于一个坏人来说算是挺不错的死法吧。希望你不要妨碍我。」

「够了……别说那种话……」

「不要，我才不会停下来。我会一直说到你消失在我面前为止。我想想，就说说我在埃尔德杀人的往事好了。那以我来说也算是手法非常漂亮的──」

话说到一半，米洁莉亚忽然停了下来。

罗格揉了揉眼睛，低下了头。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拜托你……」

米洁莉亚噘嘴冷哼一声。

「真令人伤脑筋！是想用眼泪打动我吗？」

「……不是那样。我只是……」

「这是小孩才会用的手段！就你这样还配当调查官？」

罗格什么都说不出来，半句话都讲不出来，甚至无法与她对视。即使再不情愿，罗格也很清楚自己是个不合格的调查官。可是他就是无法选择抛下米洁莉亚离开，感觉自己的理智彷佛飞散到某个地方去了。

「看来我得重新评价你了。你应该立刻辞掉这份工作，之后就去当个面包师傅吧。」

米洁莉亚想把罗格从这里赶走，这点是显而易见的。被劝说的人其实是罗格，现在应该马上逃离才对，他却脱口说出这番话：

「……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坏人。」

米洁莉亚顿时睁大双眼，随即像是要掩饰般闭上眼皮。尽管如此，她的嘴角却止不住地颤抖，即使以上唇紧压着下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喷笑而出。

「哈哈哈哈哈！罗格，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哈哈哈～！你是想笑死我吗？」

她笑到快喘不过去，身体不断逸散出粒子。罗格差点惊呼出声。米洁莉亚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状况，深深呼出两三口气，这才让身体稳定下来。

「你过来。」

米洁莉亚微笑着用左手招了招手。

罗格单膝跪下，与米洁莉亚对上眼，她开口了：

「没什么好难过的。你解决了这起案件。你的未来一片光明，日常也会继续下去，什么问题都没有。」

米洁莉亚任由粒子从身上飘散，拍了拍罗格的肩膀。

「振作一点，调查官。要不然我的死也太不值得了吧？至少给我装得潇洒一点。」

即使指尖正在崩落，她仍旧这么说道。

看起来丝毫不畏惧自己即将死去。

「……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这不就是一次很好的练习吗？这是让你成为坚强的人的好机会。」

「……」

「唉，罗格。虽然这时候说这种话有点奇怪，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都是多亏有你。或许这种日子结束就是我唯一的遗憾吧。」

「……别想惹我哭。」

「真是抱歉啊。我只是突然想试一下感动的离别。」

「……也不用非得现在这么做吧。」

「不过嘛，这是我的真心话。谢谢你，罗格。」

罗格瞪大了双眼。

「我不会说谎。之前也有跟你说过吧？我不喜欢说谎的人。我是真的很感谢你。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米洁莉亚放声大笑，阖上一只眼睛。

「心情真是愉快呢。」

仓库爆炸的声音、空气轰鸣的声音──罗格什么都听不见。能听到的，只剩下米洁莉亚平缓的呼吸声──一名魔女逐渐死去的声音。

必须做出决定。

罗格原本想伸手握住米洁莉亚那只早已不见原形的左手，却站起身来。

「……我决定把你留在这里了。」

「哦？你怎么改变心意了？」米洁莉亚装模作样地问道。

「……因为今天遇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困得要命。我决定要回去睡觉。」

「嗯，那是正确的选择呢。小孩子就该回去乖乖睡觉。」

「我会的。」

「晚安，罗格。」

「晚安………………米洁莉亚。」

罗格转过身去，将克罗诺斯和躺在地上的卡特莉奴一并抱起，夹在双手腋下。就在这时，背后传来米洁莉亚的声音。

「愿罗格·玛卡贝斯塔拥有幸福的未来。」

罗格跑了起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