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直认为,诈欺师与银行就像是亲戚一样。

连夜从新婚生活中逃跑的我,卷走几十件首饰与房地产权利书。所有的战利品换算成正规货币的话,大约能赚五千镑左右。

不过,这些赃物当然无法直接换成钱,否则形同承认自己是小偷。因此还必须再花几天的时间做一件事情。

我辗转在马粪臭味四溢的东部各地,一点一点地洗钱。

换钱的地方全都是地下银行。几乎都在郊外,有时候偏僻到连条路都没有,以避人耳目。任何东西都能当作担保品借钱,从偷来的赃物到老婆都行。

「这是土地与房产权利书。地址是名叫史提菲德的乡下小镇,屋龄一年的新建筑。」

这间地下银行的外观看起来与储藏室无异。我将文件摆在镶嵌窗户的柜台。

然后一名男子从阴暗小屋的后方探头。他的容貌比房间更加阴沉。

「哦……你带来的东西还真罕见。怎么,难道你是强盗?」

「不管我是谁,还是赃物上稍微沾到谁的血都无所谓,都不会改变这些是真货的事实。别废话了,赶快帮我换成钱。」

房地产权利书换到了一叠有点脏,又歪七扭八的钞票。

这种黑钱并非由政府发行,俗称杂牌钞票。

这年头由于银行业自由化,任何人都能发行印有自己长相的钞票。这个国家的市面上有大量比野狗还更杂七杂八的杂牌钞票。而且应该不只一两百种。

所以赃物与脏钱都要在非法的地下银行换成非正规的黑钱。这是基本原则。

光是这样就查不出这些存款究竟是从哪里赚来的……可是……

「……怎么才这么点?」

接过的钞票束弱不禁风,在手指间轻易被拗折。

「是啊,风险是我们在扛,要收手续费。先告诉你,那可是八额钞票。我们已经给你不少优惠了。」

意思是换算成正规货币的价值,是钞票面额的八成。不过金额已经比赃物原本的价值少了不少。

无可奈何之下,我啧了一声,将钞票收进怀里。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之前一直忘在自己无名指上的东西。

「……喂,这个顺便处理掉。」

我从左手摘下戒指,放在柜台上。

失去意义的结婚戒指,彷佛是从死人的手指上拔下来。

花了好几天,终于洗干净所有战利品。

然后我在镇上随便找一间正牌的自由银行,脸上挂着一副把这个月所得都带过来的表情,堂而皇之将钞票堆在柜台窗口。

「我要汇款。收款单位是史密斯首都银行,收款人与帐户是──」

就像这样,将变得比水沟中的老鼠干净的杂牌钞票拿到这间银行换成正规镑,再汇入我持有的假名帐户之一。

等待行员办手续时,我以余光偷瞄窗口后方。一座看起来很坚固,巨大的圆形金库门镶嵌在红砖墙上。

银行是诈欺师的亲戚。

因为民众相信宏伟金库内的东西,银行发行的钞票才有价值。即使里头空无一物,让钞票只是空头支票般的废纸也无妨。只要没有曝光,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透过信用来生钱也是一样的道理。也就是说,银行也可以说是合法的诈欺业。之所以合法就凭借一个理由,因为社会需要银行。

如果无人相信金钱的价值,社会就会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时代。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因此即使民众不情愿,依然不得不受到钱的控制。

「谢谢您。总计汇款三千六百镑又十一先令七便士。另外要酌收手续费三%,敬请见谅。」

「麻烦你了。」

我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这栋豪华到实在没必要的建筑物。

搞定一项工作的同时,脑海中就跟着响起看不见的硬币所发出的声响。只有我听得见的清脆金属声响,告诉我人生的价值。

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实的,那就是金钱。

说说原因吧。因为钱有可以计数的价值。

而且可以计数的话,就代表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显而易见,毋须怀疑。

穷人年收十镑,大富翁年收万镑。就只有这项尺度可以客观说明何者价值较高。

什么羁绊啦,爱情啦,正义啦……不仅眼睛看不见,更无法计数。这些东西只存在于内心这种妄想之中,纯属骗人的玩意。

世界上只有钱比什么都还能更诚实、正直地反映一个人的价值。

午后的阳光开始朝街道另一侧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倾斜。我边走边点燃香菸。然后丢给偶然擦身而过的卖报少年一枚硬币、喊住他。

「给我大陆周报。」

「好的!话说这位大爷,要不要也来一份Spring Punch周报?目前在桑福隆州发生的骗婚案炒得正热,报上有个有趣的专栏──」

「不用了,我没兴趣。」

我打开接过的报纸,边走边瞄路旁。目的是寻找下一头肥羊。

我是诈欺师,但也兼做其他坏事,例如窃盗或恐吓。这与喜好无关。干这一行的同业多半会专门做某一项生意。不过老实说,这些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只会重复相同的手法。跟脑筋不好的傻狗没什么两样。

而我不一样。总是在摸索新的手法,并且实践、反省、改善后进步。

不被逮的诀窍在于勤奋。如果缺乏进取心,做什么工作都不会长久。

「噢,不好意思。」

「小心一点,年轻人。」

我假装专心看报,顺手从被我撞到肩膀的倒楣蛋身上摸走钱包。扒了三个人之后,我的视线停在某个标题上。同时我也停下了脚步。

然后我转头,视线锁定在刚通车的铁路车站,拟定下一个计画。

「……开始吧。」

先找只肥羊,之后再来想下一步。要问哪里有肥羊?不用担心。

一如信用会生钱,有钱人会出没在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有钱的地方。

住家要找一流地段,旅馆要找豪华套房。然后……

如果是列车上的话……当然就是头等车厢。

2

汽笛声响起的首发列车行经车站月台。

坐在油漆快剥落的候车长椅上,我闭着眼睛。

从耳中排除远处树梢响起的鸟鸣,以及行经面前的零星脚步声。仅让意识深入、深深沉入自己的心中。

我认为,容貌是一个人露出的内心与外界气氛的接点。

因此人的容貌会在无意间显现许多资讯。包括现在想的和之前想过的一切。那是经验与感情的累积,亦即整个人生。

反过来说,只要将虚假的真实挂在脸上,就能轻易欺骗他人。

我专注到连呼吸都停止,刻意一直作梦。我在创造不属于我的他人人生,同时想像成自己走过了那段人生旅途。

当时发生过这种事,那时候心中这么想。忘记某些事情,或者以某些事情为养分,成就了现在的「他」。虚构的记忆逐渐附着在名为情感的骨肉上。

接着由此诞生出面具,今天,我同样要借着面具变成别人。

不久后,呛人的蒸气弥漫在空气中,车轮的尖锐声响逐渐靠近。

起身后,我排进了从月台前方延伸而出、等待乘车的高雅队伍。

「请让我看看您的车票。」

该上车了。依照指示,「他」将索要之物交给手持剪票器、身穿制服的车掌。

车掌行礼表示「祝您旅途愉快」。之后就在其目送下轻快地进入列车内。

没有理会身后传来弄丢车票的旅客那狼狈的动静。

「──就是这样,您意下如何呢,威廉先生。」

略显福态的绅士在敦促下抖落雪茄的菸灰,同时低语「还不错」。

偶然在车厢内遇见,向对方提出商谈。一如预料,博得了对方的好感。「他」──法律专家,约翰•劳在心中握拳称庆。

隔着装饰用眼镜所看到的车窗外流动景色,从田园风光变成山岳地区。

蒸气机关车朝蔚蓝的天空响起尖锐的汽笛声,行驶在柯罗尼艾斯共和国东部到南部、沿着阿雷杰尼中央山脉修建的两百哩铁路上。

这种交通工具象征革命后的新时代。是政府基于国家政策,向大海另一侧的艾尔比翁蒸气帝国购买的。从堪比高档饭店的头等车厢,到形同拘留所的三等车厢总是几乎坐满。票价原本贵到唯有有钱人才挥霍得起,最近几年则急速降价。

亚麻桌巾随着车轮的震动摇曳。许多衣着高雅的人正待在直通头等车厢的餐车,享受迟来的午餐。

微胖的中年绅士威廉向初老的秘书又要了一支雪茄,同时开口。

「我确认一下,约翰老弟。你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当然可信,威廉先生。这项投资的确很危险,但是这股『热度』势必会维持一段时间。对我这种专家而言,要洞悉峰值并不难。」

我一边撬动他的嘴皮子,同时想起上上星期看到的报纸标题。

『议会即将表决自由贸易法案』

在革命之前,雷加特斯王国由贵族统治。当时彻底封锁了国土唯一的西部海岸线,不仅禁止外国船只入国,也禁止黎民百姓出国,俗称闭关锁国体制。

这种极端的封锁是因为害怕某种东西外流。不过在此先按下不表。

革命后当然废除了锁国政策。但是唯有全面自由贸易,在此之前于议会屡屡遭到保守派的阻拦。不过近年来,以出口贸易为主的大农场经营者势力逐渐增强,似乎扭转了议会的势力版图。

因此话题回到那条报纸标题。自从报纸刊登这篇新闻后又过了两个星期,如今街头巷尾都看好贸易解禁,全民陷入疯狂的投机热潮。

保守估计就有几百间贸易公司。毫无疑问,一大半赶流行不断持续大量增加的公司绝对撑不到一年,就会化为泡沫。

可是,依旧有许多人狂买这些公司的股票,导致股票交易市场膨胀得无以复加。究竟是谁让这颗疯狂的泡泡愈吹愈大呢?

始作俑者当然是新闻业。曾经受到管制的言论自由化后,已经过了十二年。如今整个社会都被日新月异的流行给追着跑。

正因如此,「他」,也就是约翰才会建议对方利用这股热潮。

「是的,威廉先生。为了确认,请容我再向您说明一次。」

威廉点头。从眼神感觉到有机会,于是「他」发挥在法庭训练过的巧舌。

「若是您相信我并愿意出资,我会以这笔本金购买一些泡沫股票。出售后不论收益多少,我保证增加本金的五成还给您。如果因此获益,则获益也是再加五成。」

一言以蔽之,约翰的提议就是代理购买股票。

股票交易十分麻烦。从购买事业主发行的股票,到卖股票时寻找愿意接手的人,每一个环节都得亲自寻找对象并交涉。因此有钱人一般都会聘请比自己还更熟悉门道的代理人,处理交易事宜。

「你还真有自信。如果变卖股票不如预期,你可是会直接破产呢。」

「不不不,其实我很小心谨慎呢……正因如此,我才有成功的把握。」

候选代理人,约翰语气平稳地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股价高峰很快就会下跌。不过人类这种生物啊,很擅长为自己找借口。届时一定有为数不少的人认为,目前的跌价只是暂时的,反而是进场的好时机……所以我们始终不愁找不到脱手变现的对象。」

「你的想法真有趣。意思是专找冤大头吗?」

「您不喜欢?」

「怎么会呢。」

威廉的眼神还有一丝怀疑,不过没有问题。反过来说,这证明他想要相信我。反正这个男人有眼无珠,根本无法识破我的面具。

「……老实说,我不太担心实际的交易。应该说我这个外行人真正关心的,是你这个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这才是关键。」

「您说得完全正确,一点都没错。不过敬请放心。」

他的疑虑非常合理。如果约翰卷走本金潜逃,或是私吞股票利益,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他」当然也妥善准备了让对方放心的材料。

「有一种保险是针对股票交易时碰上对方卷款潜逃的状况。请看一下,这份补偿申请书会在超过一定额度的股票交易中生效。一旦股票遭人卷走或遗失就会补偿,相对的,政府会从卖股利益中课税。这是一条以促进投资为目的、附带期限的特例法……您不知道吗?」

威廉睁大眼睛点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在这种情况下,威廉先生您就是补偿受益人。这么一来,一旦我因为不法行为损害您的利益,只要带这份文件前往法院,就能获得补偿金。」

「原来如此……让我考虑一下。」

威廉注视契约书上的财政部印章后,深深吐出一口烟。

「……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提议。」

「非常感谢您!」

我在心中紧握双拳。契约,不,诈欺成立。

「拿笔和支票簿过来,还有给他雪茄。」

约翰接过秘书递的雪茄,恭敬地点燃。不论交换或是请对方抽菸,就代表契约成立。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惯。

「还真搞不懂你是法律专家还是商人呢。你进这一行几年了?有家人吗?」

「已经有十年了吧。早逝的父亲留下不少债务。为了还钱,我开始涉足律师的代理投资委托。家里只有太太一人,没有小孩。」

我偷偷瞄了一眼桌上支票的面额。

与此同时,看不见的硬币在脑海中发出声响。

我累积的财产又变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从内心底端逐渐填满人生。

这时,车厢连结门关闭的声音突然混在化为背景的车轮声中传来。可能是来剪票的车掌吧。如此心想的我不经意地望过去。

「──呃。」

挂在脸上的面具深处,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正在契约书上签名的威廉并没有注意到。一名单手拖着方形旅行箱的少女,从他身后的连结门出现。

秀发超越小小的肩头,长度及腰。妖精般的红紫到雪花般的银白,自然形成不可思议的协调感。带有褶边的黑色长裙从貌似弱不禁风的柳腰,一路轻柔地裹到纤细的脚踝。

不过以上皆不是她最吸引我目光的部分。

少女闭着一只眼睛。相较于圆滚滚的翠绿色右眼,她一直闭着左眼。可是却没有强行阖眼的迹象,眼皮非常自然地下垂。

底下的眼眸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宛如回应我偶发的好奇心,少女面向我,嘴角略微上扬。就在我瞬间迟疑,才发现她在微笑后……

她缓缓睁开了左眼。

(插图007)

底下是呈现紫苑色的灿烂水晶眼眸。清澈如月下的湖面,又带有深渊的幽冥──宛如融合少女发色的紫水晶,与碧绿的右眼形成异色虹膜,镶嵌在人偶般晶莹的容貌上。

坦白说,我短时间内忍不住对她双眼交织的色彩感到着迷。

「怎么了吗,约翰老弟?」

「──噢,没什么。请问您签好了吗?是吗,那么不好意思,我也要确认一下……」

假装过目文件的时间内,刚才的少女依然在脑海中闪现。她是哪里的大家闺秀呢?可是那磨损的行李箱和穿了很久的旧皮靴显得不太自然。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眸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我从未遇见过有这种眼睛的人。散发出彷佛能透视一切的光芒──

不,这根本无所谓。反正与我无关,我在脑海中屏除杂乱的疑问。

「噢,让您久等了。文件很齐全,那么──」

就在约翰回神,正准备开口索取支票的瞬间……

再次与紫水晶的左眼视线交会。

「──唔!」

陌生的少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坐到我身旁的座位。

红雪色的秀发摇曳,她一脸嘲讽的微笑,盯着我瞧。

「你好。」

「噢,嗯,你好,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方便的话能不能稍后──」

她的声音彷佛纠缠不放,却又如铃声般清脆。我本来想随口打发她,结果……

「你刚才在说谎吧。」

3

说谎的诀窍,其二。

就是要随时保持冷静。

不用说,现场的气氛完全冻结了。

出乎意料的意外总在快遗忘时跳出来。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遭人揭穿谎言了。之前我都设法圆谎,度过难关。如今只是同样的情况再度上演。

所以我要快点冷静下来,别慌。

「呃,小姐……你大概误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根据让你像这样指控第一次见面的人呢?」

我强装平静,背脊却冷汗直流。毕竟我实在想不到她到底识破了什么地方。结果,她可爱的嘴唇轻启,继续给我致命的一击。

「哦,你应该最心知肚明吧?诈欺师先生。」

一瞬间,我的胃发出宛如尖叫般的声响。喉咙深处被紧紧勒住,几乎喘不过气。

冷静一点。事到如今,别纠结于她识破哪里,一旦慌张就等于不打自招。反倒是只要冷静下来,就能推说是局外人的信口雌黄。

「……你听好,陌生的小姐。我目前正和这位绅士谈论重要的事情。但是你却突然强行干预,还说我是诈欺师。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毁损名誉,你的监护人在哪里?我要向你的监护人控诉──」

「你的目的自始至终就只有那张支票。」

她的声音平静,然后宛如瞄准要害的匕首般犀利地刺进去。

接着,她面露带有几分天真的微笑,逐一拆解我的谎言。

「投资只是借口,保险也是谎言。那条法律根本不存在,契约书也是巧妙伪造官方的签名与印鉴制成的吧。」

照理说她不可能听过我们刚才的对话。可是她却清晰地指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惊愕过度,已经与恐惧无异。

这导致威廉开始再度确认签了名的契约书。

他也发现了。少女的声音里寄宿着宛如宣读答案一般的条理分明。

「不论多么有钱,终归是同一类人。误以为自己是掠食者,这种人最好骗……呵呵,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得了啊。」

她那唱歌般的语气,甚至让我产生是自己在说话的错觉。彷佛不存在的良心化为她的身影,将内心的罪孽公诸于世。眼前的情况比恶梦还可怕,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约翰老弟。」

低沉的声音震动我的鼓膜。

「这是误会,威廉先生。她说的话才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

约翰的面具依然坚持表演到最后一刻。可是私底下,我已经承认自己输了。

有没有证据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人遵循的是真实,而非事实。一旦无法推翻疑虑,我便束手无策。

劈里劈里的撕纸声响起。点燃火柴将撕破的支票烧成灰后,威廉站起身。

「的确毫无根据,但已经足以改变我的想法……不论真相为何,刚才这段时间真愉快。多亏了你,难得享受了一段不无聊的搭车时光。失陪了。」

「啊,等一下!请留步──」

以沉默回应约翰的挽留,威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连结门的另一侧。

刚才听见的硬币声、那让我感受到自己确实存在的金色声音,也随之远离。

我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在奇妙地闪烁的视野中,懊悔与愤怒开始呼啸翻腾。我则像是做白日梦一样茫然注视──

「辛苦了,你还好吧?」

不知不觉间,少女坐到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一发现她后,我不顾一切地揪住她细致的胸口前襟。约翰的面具与装饰眼镜一同从脸上剥落,真心话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真是强硬……这是你的喜好吗?」

「少废话,快给我回答,臭小鬼。为什么要妨碍我──」

再度视线交会时,那彷佛会吸人魂魄、紫苑色的左眼中映照的是……

「唔 !?」

这个瞬间,我急忙撒手推开少女──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行,我绝对不能再注视她的那只眼睛。因为……

「哦,你发现了吗?」

我的内心就映照在她的左眼中。不知为何,我熟知的记忆、思考与情感化为可读的形式,在小小的瞳仁中激荡。

她能直接看见内心。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能办得到。

「……贵血因子(Regalia)!你!该不会是……」

过去控制这个国家的贵族们,发疯似地严禁此物外流至国外。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他们的血统,以及潜藏在其中的超常力量。

4

贵血因子,意指寄宿在贵族之血中的无形遗传要素。

过去贵族们利用这股特殊的力量迫使平民服从,在王国建立绝对的控制。

不过革命终止了贵族的支配。贵族们接二连三死在战场上,或是在断头台上殒命。许多贵血因子也连同家族一起断绝。

在那之后就很少有机会目睹贵血因子的力量。不过社会尚未摆脱特殊能力压迫民众长达千年的恐惧。

因此只有为数不多的家族与因子能在这股逆风中幸存至今。一种是早期就倒戈至革命军的部分革命派贵族,另一种则相反。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下午三点的餐车已经出现了很多空席位。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纠纷,因为彼此都是见不得光的人。

「幸存的贵族吗……你跟我有什么冤仇?」

我视线朝下,避免看她,尽可能压低声音咒骂。

「冤仇?没有啊。」

形状姣好的娇小嘴唇轻启,很干脆地否定。

「我只是偶然目睹到你这个坏人,觉得很有趣才不经意地插手。」

我的心中涌现一股接近杀意的怒火,千钧一发之际才强忍下来。

就在我即将开口时,她那纤细的手指拿起桌上的菜单。

「你还在生气吗?让我告诉你,这种时候最需要一顿美味的餐点了。」

来享用有点晚的午餐吧。然后她自行摇响呼叫铃。饶富特征的高音夹在汽笛声,以及车轮的噪音之中。过没多久,服务生就来了。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女士?」

「嗯,我要两杯水。另外……有什么推荐菜色吗?」

少女开始擅自点餐。她的左眼也在不知不觉间再度闭起。

「今天进了上等的小牛肉,所以有本列车引以为傲的大厨展现厨艺精心制作的炖牛肉。还请务必品尝看看。」

「是吗,那就来一盘。还要附面包。」

「我明白了。」

点餐完毕后,少女指着自己阖起的左眼,继续开口。

「〈真理义眼〉(Eye of The Providence),这就是我的因子。能看见他人心灵的左眼……但是必须视线交会才能发挥效果。所以别这么防备我嘛。」

「别强人所难。」

她只要一眨眼就有可能看透内心,哪个诈欺师面对她还能若无其事啊。就像没有人能在被刀抵住脖子的情况下保持冷静。

没理会我的心声,少女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克罗妮卡。因为一些原因正在旅行。」

女性不可能无缘无故独自旅行。不过少女,克罗妮卡并未说明原因。

「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她甚至无视对话的逻辑,自行向我说明。

「宛如面具一样,将不同的面貌贴在灵魂上呢……不过我只看得到这一层,看不见面具后方的深处。你在底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

我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不妙的警铃声在脑海深处大作。

这个女人,那只眼睛,很不妙。心脏怦怦直跳,一直叫我赶快逃,趁现在快跑。

「唉,诈欺师先生。我对你产生兴趣了呢。」

她的笑容有如玩弄老鼠的猫。明知危险,但我却不知为何逃不了。烙印在脑海中的紫苑色光芒带有魔力,紧紧抓住我内心深处不放。

难道「我」已经中了这名少女眼眸的──

就在此时,身旁响起了推车的声音。服务生送来了餐点。

「让您久等了,请慢用。」

似乎很熟悉列车的震动,服务生优雅地把餐都上齐了。少女随即像是等待多时般,视线迅速从我身上移开。然后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点。

白色的牛奶酱汁从鲜红色小牛肉上头滴下。她将煮得软烂的牛肉用汤匙送进了小巧的嘴里。鼓起的娇小脸颊绽放开心的笑容。

车窗外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尚未完全退去残雪的妆容。蓊郁的山脚与苍穹不断流逝。

享受这般美景与料理的少女,出乎意料地呈现出宛如绘画的构图。

不知不觉间,我感到极度口渴。我拿起刚才服务生放下的玻璃杯,喝了点水。微温的水流入胃袋中。与此同时,她喊出了我不记得有提过的本名。

「──就是这样,莱纳斯。你可以陪我一起旅行吗?」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你是认真的吗?我可是诈欺师啊。」

「是啊,可是接下来你要保护我并且担任向导。还得负责旅费、食物、饮水、替换的衣物与其他必需物品,以及搬行李。另外你还得照顾我的起居喔。」

「开什么玩笑!这简直就是奴隶吧!」

我不知道心胸要多宽广,才会接受她的苛刻提议。但是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

「哦,有意见吗?不过很可惜,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彷佛在默背闭起的左眼深处的内容。

「史密斯首都银行、卢克州立银行、海上保险公会、西部铁道基金……」

她突然罗列出这些名词。而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些全都是我储存财产的地方。包括将至今靠诈欺赚来的钱存进去的帐户以及投资目标。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真的就是我的全部财产,至今累积的一切价值。

接着下意识连结在一起的记忆,却出现一项异状。

我想不起来了。我知道财产存放在该处,但我却忘记了怎么领钱。包括帐户号码、使用的假名、窗口以及证券所在,这些记忆都消失了。不论我怎么搜寻脑海中空荡荡的黑暗,依旧丝毫都想不起来。

我不禁感到头晕想吐,差点就要昏倒时,就看到克罗妮卡微微张嘴在舔汤匙。然后她告诉我,彷佛被那只银汤匙挖走的消失记忆究竟在何方。

「〈真理义眼〉──第二眼(Second Eye)。抱歉,我刚才忘了说,这只左眼不只能看见灵魂。还能透过视线切割记忆、情感或思考,当然也能贴上或连结──嗯,总之能做很多事。」

她的微笑甚至带有几分恶作剧,嘴里表达着言不由衷的同情。

「不用看都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吧。」

一股战栗流窜背脊,可是这样根本不足以安抚我心中的惧怕。

她在一瞬间夺走了支撑自我的确切价值。绝望在我的内心底部窜升,一口气冲上脑门。我以一丝理性勉强忍受,同时声音嘶哑地开口。

「……这是交易吗?」

「是啊。如果你陪我一起旅行,我就让你想起来。要是你拒绝,你的记忆与钱就会化为乌有。」

最后,我的回答宛如在失魂落魄下深深、深深地叹息。

难道这是报应吗,是以前骗了太多人才会遭到惩罚吗?想不到能洞悉内心,夺取记忆的怪物竟然盯上了我。

「能和我这样的美少女一起旅行,不是很棒吗?我先声明,这可不是诈欺。」

这比诈欺还要恶质。不过这些话肯定用不着说出口。

「今后请多多指教啊,莱纳斯。」

就这样,诈欺师莱纳斯•库格尝到一生之中最重大的失败。

「……话说为什么找上我啊。」

车轮的震动敲打着发软无力的脚底,我瘫坐在位子上开口。

为何不找更容易利用的好人,天天努力只想活着的诈欺师,为何非得碰上这种事啊。

「因为总觉得你很有趣。和诈欺师一起旅行肯定不会无聊,你不觉得这是永生难忘的经验吗?」

夺走他人的记忆,居然还好意思讲什么永生难忘的屁话。

「而且你是诈欺师,我认为很适合虚构的我。」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毕竟我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这个少女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完全猜不出她的真意。不过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在玩弄我。

所以我非常不甘心,不禁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用餐完毕后,以餐巾擦拭嘴角的克罗妮卡忽然问我。

「……我倒是很想进一步了解你。你为什么要当诈欺师呢?」

「因为我想要钱啊。」

她对我投以「就这样?」的视线。我转过头去,继续开口。

「任何人都会为了自己发挥自身的优点吧。我擅长骗人,这种职业最能发挥我的特长。话说……算了。既然你能看穿内心,就别一一问这种问题。」

少女边听我说、边梳理彷佛能让车窗外阳光透过的红雪色秀发,然后回答。

「我的确能看穿他人的内心,但有时候也会遇见难以看穿的对象。你的情况更特殊,重重布下的心防阻碍了我。所以你要是能主动开口就好了。」

她随口的要求简直毫无人性。如果有人要求魔术师揭密,等于断了魔术师的生路。结果她竟然放任好奇心,存心送我上绝路。

「你内心的表层,你似乎称之为面具……真的能靠这个骗人吗?说穿了不就是自我催眠嘛。」

不知道她是不是计算好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击我的自尊。平时我会对这些挑衅充耳不闻,今天却忍不住回嘴。果然是因为这几分钟的情况太过瞬息万变,让我失去了冷静吗?

「……你知道说谎的诀窍吗?」

「不知道。」

「其一,就是只说真话。只说出自己真的确信的真话。」

「明明是说谎,却要说出真话?」

她的疑问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望向她阖起的左眼,坚定地点头。

「要真心说谎很简单。只要变成认为谎言是真话的人就行了。」

即使与事实相违,依然有人真心认为这才是真相。所以只要彻底变成这种人,任何谎言都能坦诚地说出口。

「换句话说,你每一次说谎都会扮演别人吧。」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要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等到使用完毕,就像面具一样从脸上剥下。掌握诀窍后,任何人都办得到。你总有职场或家庭这些门面吧。」

「没有啊。」

「……除了你以外,社会上的任何人都有啦。所有人都借由这些门面扮演某些角色。结果却反而要求别人必须诚实,所以才会上当。」

她不解地皱起眉头,感觉在额头上写着还有点难以置信这几个大字。

「就算本人真的深信不疑,谎言终究是谎言吧。要真的去贯彻一个并非真相的想法,我认为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

「不对,首先你误会了。真相并非事实。事实和别人怎么想无关,而是现实中实际发生的事情。可是真相不一样,该事实究竟拥有什么意义才叫真相。」

这个世界的事实原本没有任何意义。是事后才附加名为意义的真相。

比方说有个人死了,这是事实。但是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要看其他人怎么想,这叫真相。虽然不会让死者复活,但是真相会影响葬礼队伍长短,以及奠仪的多寡。

所以我才会说谎。我无法改变存在于现实的事实。但如果是仅存在于人们的心中、名为真相的主观想法,再怎么样都有办法改变。

「真相与谎言的境界就像硬币的正反面。一旦人无法再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前一刻的真相在下一刻就会变成谎言。反过来也一样──简单来说,何谓谎言、何谓真相,都存在于当事人的一念之间,可以轻易改变。」

「……一念之间,是吗?」

说到这里,克罗妮卡彷佛在反刍我刚才说的话,轻声呢喃着。她应该不至于铭记在心,但究竟是对哪里感兴趣呢?

在我如此思考时,车轮的震动开始逐渐放缓。不久后伴随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列车停靠在优闲的乡下小镇车站。

我打开车窗探头一瞧,以山脚下的那片田园风景为背景,站务员们开始补充燃料,零星旅客也在此站上下车。列车应该会在这里停个十几分钟。

「怎么样,要下车吗?」

对我而言,待在这辆列车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隔着餐桌上喝了一半温水的玻璃杯,我询问对面的少女。

此时,粗鲁开门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鞋子声响介入我的思考。

就在我的注意力不由得望向该处的瞬间……

「不准动。」

几名男子从后方的连结门出现,迅速包围我们的座位。

5

「不准动。」

即使在上下车的喧嚣声中,低沉的威胁依然听得很清楚。根本不必说第二次。

三名男子低头注视面对面坐着的我与克罗妮卡。而且他们似乎不想在此处引发骚动,语气平静地威胁我们。

「和我们一起在这一站下车。」

一人开口威胁后,从袖口亮出枪口。另外两人的大衣底下同样鼓鼓的。而且所有人都绝对不看向克罗妮卡,代表这些人知道她的能力。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该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但是很可惜,我的力气既不值得自豪,身上也没有带枪。

我以视野角落窥视克罗妮卡的动静。红雪色长发的少女不慌不忙,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桌面。

突然想到,如果我宣称自己跟她没有关系,她的安危姑且不论,至少我能得救吧。

「站起来,跟我们走。」

话音刚落,靠近克罗妮卡的两人掏出黑布,准备捂住她的眼睛。

见他们粗鲁地揪住少女的秀发──回过神来,我已经采取行动了。

「哎呀。」

我依照指示战战兢兢地起身。然后来个假动作,膝盖轻轻顶起桌子。

还有水的玻璃杯发出声音翻倒,里头的水全洒出来了。

结果,几个男人跟着反射性地望向该处。就在此时,穿过树木枝桠间的强烈西晒从车窗照进车内──

从翻倒的玻璃杯流出的水,反射出那睁开的紫水晶左眼。

三人顿时像是断线木偶一样,当场倒在地上。

然后,克罗妮卡望向好奇探头看向这边的乘客。众人随即若无其事地又转过头去。

「……你刚才做了什么?」

「第二眼,我打乱了他们的记忆。应该暂时不会醒来……噢,至于其他人,我只是让他们忘记刚才见到的一切。」

我的背脊再次发凉。原本还期待乘隙逃脱,想不到她只要瞥一眼就能让人中招。

转身面对我的克罗妮卡面露微笑,宛如称赞我似地说道。

「本事不错啊,很帅呢。」

「……是你比较厉害吧。」

我可不是因为心虚,才会情急之下否定,真的。

总之先让失去意识的三人坐在座位上。这时,发车的汽笛声响起,沉重的钢铁车厢再度开始缓缓前进。

「话说这几个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

「别装傻了,他们知道你的眼睛有秘密……有人在追杀你。」

于是克罗妮卡像是恶作剧被抓包一样,微微吐了吐舌头。

「没错,的确是。所以希望你帮忙也是我的真心话之一。」

「那你应该去找警察,而不是诈欺师。别担心,任何人都能免费坐牢。」

克罗妮卡手撑着脸,同时叹气表示「没办法」。

「我喜欢旅行啊。想见识、聆听、触摸、品尝各式各样的事物。然后在这个世界刻下自己走过的痕迹,也想在自己的心中烙下回忆。我才不要当笼中鸟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危机感。宛如唱歌般的语气,听得我语带叹息似地反问。

「真无聊……还有,你先说说这些人的来头吧。」

我愈来愈相信,自己正陷入无法回头的泥沼中。可是既然已经无法抽身,至少都会尽可能试探泥沼究竟有多深。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好像自称为『骑士团』。」

紫苑色的柔光扫过视野,她直接回答我心中的疑问。

「你猜得没错。骑士团是少数幸存贵族与随从成立的秘密组织。主要活动内容是在共和国各地引发反政府破坏行动。」

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反政府组织,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闹个大新闻。不过克罗妮卡压低了声音,再度补充。

「骑士团的目的是让〈王〉复活。」

钻进鼓膜的词汇,让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王〉,比超越人类的贵族们更高阶的存在。那是曾经统治王国长达千年之久,长生不死的君主之名。

「……你是认真的吗?」

可是到了现代,许多人非常怀疑〈王〉根本不存在。贵族具备超常力量是事实。可是正因为这个君临贵族顶点的存在仅限口耳相传,所以没有人亲眼见过。据说革命军攻陷王城后,始终没有找到〈王〉的遗体。

因此有一种理论是〈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充其量只是贵族们塑造出来的图腾,扮演调整利害关系的角色。当然我也支持这种意见。要是有谁相信有人能活一千年不死,我反而怀疑这种人的脑袋。可是……

「嗯,〈王〉当然存在。至少我曾经亲眼见过。」

闭着左眼的少女果断地讲述有点难以置信的事情。

「正因如此,骑士团才会锁定我。因为如今只有我的左眼,是通往那个家伙王座唯一的道路。」

有如岔开话题般,克罗妮卡避开重点。可是我实在提不起劲追问。

革命,贵族,〈王〉……这和我的人生是完全不同次元领域的问题。就算扯上关系,明眼人都知道不会有好事。

但可惜的是,一切都太迟了。由于被这个少女给盯上,我的人生已经逐渐受到其他世界的侵蚀。

因此现在只能认清事实,调整心情。要保住性命拿回自己的钱,就不能对迫近的威胁视而不见。

我的视线回到昏倒的三人身上。记得他们要求在前一站下车,意思是那里有他们的同党。我询问能不能读取到其他的情报,克罗妮卡却摇摇头。

「不行,没办法。他们除了『带着我在那一站下车』以外,完全没有收到其他命令。」

「意思是三人都是打手吗,真是的。」

「你讨厌无法赚钱的麻烦事?」

「当然。还有我也讨厌自大的小鬼。」

「可是你没有见死不救。」

「还不是为了钱。」

咒骂的同时,我又问了一个想打听清楚的问题。

「所以说你到底想去哪里?」

「什么去哪里?」

「终点啊。我想问具体来说究竟该陪你到什么地方。总不能在被什么骑士团追杀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旅行吧。」

「那可就麻烦了呢。因为我只是眼睛比常人好一点的娇弱美少女。而你今后得带着我,展开没有终点的逃避之旅喔。」

「你这家伙……」

「放心吧,我确实有目的地。」

她的纤细指尖指向车窗外出现的白色山脊另一侧。

「大海。」

不知道是希望,还是憧憬。少女说出的词汇中带有藏不住的热情。

「在港口上船,远渡重洋前往外国。然后一直、一直走,远走高飞。」

泛起泪光的右眼彷佛注视着车窗外横亘的山脉另一侧,那看不见的大海。

「所以莱纳斯,我希望你帮助我离开这个国家。只要抵达海边,我就恢复你的记忆。之后如果你要和我继续旅行,我也不会阻止你。」

「想得美……知道了,就送你到海边吧。」

我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实在提不起劲。我们目前乘坐的这辆车,行驶在沿着中央山脉铺设的东南部路线。正好跟解除锁国的西部海岸处于相反方向,距离起码有一千哩。

即使以最短距离搭乘铁路、共乘马车、船舶,起码也要三个月。过于遥远不说,自己的思考于这段时间会在她的眼中一览无遗。这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可是对我而言,金钱比生命还要宝贵。所以我没有理由放弃。这点比什么都更重要。

「嗯?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别人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要和我四目相接。」

我实在无法忍受一脸装模作样的她洋洋自得的模样。

她的眼眸能看穿内心。这种犯规的招式居然让我吃尽苦头,我实在很不甘心。

尝到这种羞辱还忍气吞声?我的诈欺师人生可没有这么廉价。所以等着吧。

「我绝对要给你好看。」

「……不用看我都听得见。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她的微笑中夹带着讶异,但这句话被我无视了。心中思考,眼下的问题应该是下一站。既然这三人失手了,同党可能会抢先一步前往该站再上车。

就在这时候。另一种声音夹杂在汽笛与车轮声中,进入我的耳朵。

听起来像某种坚硬东西的尖端,敲打着路线上的小石头。在我感到奇怪的瞬间……

从天花板响起的冲击声晃动了整辆车厢。

桌椅像波浪一样跳动。不明就里抬头仰望的乘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紧接着声响,一个钻破天花板的人影重重降落在车厢里。

与此同时,我确实听见了在场的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还真臭啊。」

来者的声音低得诡异,回荡在一片沉默之中,彷佛来自生锈监狱的深处。

是一个瘦得病态、披着长大衣的男子。他一直神经质地抚摸红棕色的头发。圆滚滚的黑眼就像是啄食腐肉的鸟类一样不祥地转动。

「……」

我无法看穿别人的内心,但我分得出来。闭着眼睛都分得出来。

因为从视线彼端的瘦削男子身上,散发出黑暗又污浊的血液锈味。

那是亲手终结他人性命、践踏他人人生的人,才会拥有这种藏不住的血腥气息。

和我这种诈欺师不一样,那是纯粹的杀人魔所散发的特有气味。

6

我的背脊发寒。胃里一阵翻腾,令人作呕,但视线却无法从那个男子身上移开。

不仅车轮或汽笛声,连乘客的慌张都化为背景。男子散发凶恶的气息,站在我视野的正中央。连一秒钟都不敢与他视线交会的扭曲双瞳正望向这里。

「终于见到你了,癌细胞。毕竟是同族,出于礼貌,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骑士团守护士第二列(Second Guards),埃泽列德•格拉奇艾。」

刚听完对方阴暗沉重的自我介绍,克罗妮卡的肩膀陡然一震。

「快趴下!」

急迫的呼喊声在车厢内响起。一旁的我被强拉袖子、要我依照她的指示,随后……

「……我说你们这些平民很臭啊。」

自称格拉奇艾的男子,身体彷佛是从体内开始沸腾般蠢动着。接着伴随犀利划破空气的破裂声,有东西从他的上半身发射。

是针,大量尖针毫无目标、刺向了餐车内壁与车窗,以及乘客。

鲜红如血、细小尖锐的荆棘状针堪比残暴的钉枪。宛如磔刑般将乘客钉死在墙上。

「这……!」

荆棘针掠过头顶,扎在墙上。强烈的震动传达至脑门。恐惧令人屏息,难以理解眼前的情况。依然跌坐在地上的我,双腿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直挺挺地站在惨剧中心的格拉奇艾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向克罗妮卡开口。

「真亏你躲得掉,是刚才看了我的心吗?好啊,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虽然上头吩咐我别杀你,不过努力活下去是你的义务。你可别让我担心你的安危啊。」

「口气还真是傲慢啊。」

少女从满是刺针的行李箱后方起身,可能是刚才情急之下用来阻挡的吧。闭着的那只眼睛散发出强烈的厌恶与警戒心,瞪向自称格拉奇艾的男子。

「骑士团的贵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你似乎不择手段呢。你就这么想要我吗,变态先生?」

克罗妮卡语带挑衅。可是对方那瘦得诡异的双颊,却怜悯似地扭曲。

「听你的口气,果然一如传闻呢,癌细胞。」

声音彷佛是在同情来日无多的病人,可是却充满恶意与侮蔑。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毕竟你只是一瞬即逝的癌细胞。」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少女内心的何处。因为太过突然,我完不能理解。

不过银白色与紫红色的秀发的确在盛怒中摇曳。然后,她睁开那只看穿内心、让人发狂的紫水晶眼眸,瞪向男子──

「没用的。」

「呜、啊──!」

那个瞬间,克罗妮卡宛如被震开般捂住左眼,往后踉跄了几步。

「你的眼睛的确很麻烦,但是只限于对平民。若是保有因子的贵族,就可以轻易反弹你的干涉……咯咯,这是你背信弃义的报应。」

格拉奇艾发出刺耳的笑声。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姑且不论,但是我发现了。

克罗妮卡的左眼对他没有效。我不知道原理,虽然似乎能看穿内心,但是无法控制脑袋。就像对我和那三个倒楣蛋所做的一样。

宛如冰冷泥水的绝望突然涌上喉咙。

这个怪物肯定在前一站就埋伏等着克罗妮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招,竟然能追上奔驰的列车,而且还直接闯进车厢。

「不过追你可花了我好大的工夫啊……唉,实在太讨厌了。就因为你徒劳无功的挣扎,害得我!被迫进入!这种肮脏污秽的地方!」

格拉奇艾气得不停碎碎念。荆棘从他的身上冒出,宛如诅咒的枝桠。血腥味像是在呼应般、变得愈来愈浓厚,化为难以否认的事实冲入鼻腔。

这不是靠糊弄就能熬过的难关。这种特殊的气氛烙印在对方的脊椎上,借由血液运行全身,再透过皮肤散发出来。杀人魔的经验值早就深深渗透至他的灵魂之中。

我猛然回头一瞧。发现鲜血从克罗妮卡捂住左眼的指缝间流下。

我只是个诈欺师。糊弄人心很简单,但是对于现实中的敌人是行不通的。

所以我实在无计可施。除了丢下她,自己逃生以外就没有别的路。

想到这里的瞬间,犀利的声音突然撕裂笼罩在尸臭中的空气。

两针,接着三针,而且目标不是我。

荆棘针毫不留情,连续贯穿娇小的身体。刺中她纤细喉咙的血红色凶器,在莫名缓慢的视野中十分清晰。同时,我正好与她染血的紫苑色眼眸交会。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少女就像一脚被踢散的花朵那样倒下。

在生与死之间的狭缝,决定性的刹那。原本在我面前的生命逐渐凋零。

她的左眼依然紧盯着我。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唔嗯!」

瞬间,我原本颤抖的双脚终于有了反应。同时半似下意识地从怀里拔枪。

保险起见,我从刚才那三个人身上顺走了手枪与弹药。现在扣扳机完全不需要犹豫。幸好射出的三颗子弹没有射偏,命中了格拉奇艾的身体。

中弹的冲击使他槁木般的身体大大往后仰。我背对这一幕,强行抱起倒地的克罗妮卡,冲向前方的连结门。

抱着她轻得让人不安的身体,我同时头也不回地清空弹匣。然后卯足前所未有的全力,在距离车门数步之遥的车厢内狂奔。

就在我手碰到门板的瞬间,身后传来撕裂空气的发射声。

真是千钧一发。我甚至无暇顾及身后关上的门被扎出了好多洞。

我抱着毫无动静的克罗妮卡,连滚带爬冲向前方的车厢。

过了三节客车后又是一节餐车。零星的乘客露出讶异的神情望向我们,察觉异状后才发出尖叫。但我可没有时间辩解或警告。

连推带撞地拨开乘客后,我继续冲向前方。

「客、客人!究竟怎么了──」

车掌脸色大变地赶来,结果一根荆棘针刺中了他的眉间。

在此起彼落的哀号与惨叫声中,身后回荡着践踏蹂躏的鞋声。

「别乱叫,别嚷嚷。你们这些平民臭死了。啊、啊!我实在受不了,非清除不可!」

接着,宛如撕扯般神经质的叫嚷,化为惨剧的信号。

荆棘之雨如弓兵齐射,接二连三地将乘客钉在墙上或座位上。几近无差别的攻击完全就是冲动杀意的流露。

「混帐!呃!」

情急之下,我抬起眼前的尸体抵挡。可是无法完全挡住,荆棘针毫不留情刺中手臂与小腿。

痛楚宛如灼热的金属流进体内。沿着铁轨弯道行驶的车厢倾斜,脚也因此滑了一下。令我拼命稳住脚步,以免手中紧抱的少女滑落。

我又接着跑到下一节车厢。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乘客的反应了,没命地奔跑。

比起疼痛,从身后逼近的威胁更是激烈地烧灼我的脑髓。格拉奇艾,带有贵血因子的贵族,即使中弹也不会死。他是以克罗妮卡为目标的骑士团成员之一,最重要的是根本无法与他沟通。

紧迫与焦躁感让心跳加速。到底该怎么办,继续跑也只会面临没有退路的绝境。那么干脆跳车?但我立刻撤回这个冲动之下的念头。就算跳下去没事也毫无意义,毕竟敌人可是离谱到甚至能追上奔驰中的列车啊。

更重要的是,莱纳斯,你究竟在做什么啊?她已经死了,还不赶快抛弃她。如果只剩你一人,敌人或许不会继续追杀吧。

「呼……呼,王八蛋……!呃、啊 !?啊啊──!」

一瞬间,爆炸般的剧痛重击寻求看不见的出口而迷途的思考。这股冲击力远远超越先前,宛如直接以锉刀削下骨髓,让我无法站稳。倒下的同时,怀中的克罗妮卡也跟着跌落,但我完全无暇顾及。扎在手脚上的荆棘针彷佛着火般,剧烈的痛苦钻进了身体深处。

「到、到底……!怎么、回事……!」

涌现的剧痛让我呼吸困难,喘不过气。隔着地板传来的铁轨震动,导致疼痛进一步加剧。我就像濒临死亡的毛虫,在车厢之间苟延残喘。

「混、帐……」

没过多久,横躺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意识急速远离。

然后,瞬间在视野的一隅见到晃动的紫光。随后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7

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现实。发出声音的意识逃进去的,是过去时代的梦境。

也就是一无所知,被迫过着懵懂无知的生活,孩提时代的我。

在某位有权势的贵族庇护下,父亲在王城最好的地段经营一座剧场。后院,我躲在那边的一座废弃古老舞台装置的阴影中。正吃着从房间带出来的巧克力。

当时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不再觉得像笨蛋一样边嚷嚷边乱跑有多幸福。可是也没有成熟到能控制涌上心头的幼稚反抗心。

换句话说,我跷掉了父亲命令我去上的学校。可是除了呕气以外,我什么也做不了。事情,就发生在某个类似的日子。

『啊,你果然在这里呢,莱纳斯。』

『……姊姊。』

容貌熟悉的人从油漆斑驳的立牌上探出头来,是姊姊。

长长的亚麻色秀发。即使排除亲人的有色眼镜,她依旧是个十分漂亮的早熟少女。完全足以在常驻剧场的剧团内担任女主角。她是个如果要她扮演寡妇,就能在几秒钟流下眼泪的出色演员。不过这时候的她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只有面对亲人时,她才会露出原本的表情。

在我懂事时,我还和她一起在后院内奔跑,弄得浑身擦伤。我对在不知不觉间学会戴上好几副成人面具的她,抱持有如嫉妒的憧憬,以及对其身兼母职的寂寞依恋,开口说道。

『你来这边没关系吗,上午的戏要开演了吧。』

『你还不是一样,学校早就开始上课好久了。』

说完,身穿过膝长裙的她便在我身旁坐下。

『因为行程改变了。听说父亲终于说服了很久以前就相中的马戏团团长。今天会在我们剧场表演一天。所以没事的我,难得想和弟弟一起玩耍呢。』

『那我要是去上学了,该怎么办啊。』

『你怎么可能去呢,我早就看穿啦。』

听到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本来想反驳,但随即放弃。我果然是敌不过她呢。

『我问你喔,学校真的有这么无聊吗?』

姊姊的问题出于纯粹的好奇心。但是我当时还不够成熟,不足以机灵地回答她。

『倒是……不会无聊,但是我讨厌学校,没办法。』

是吗?仅回答这句话后,姊姊便不再追问。她为我保留了不好说出口的脆弱部分,而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况且就算听父亲的话去上学,也没有意义。我根本没办法经营这里,对赚钱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顺势以这番话掩饰,但这次却被姊姊轻易地反驳。

『但是你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吧?』

『是没错……』

姊姊抬头仰望天空,思考了一会。然后突然清脆地一拍手。

『对了,莱纳斯!要不要和我一起登台表演呢?』

『啊?』

『既然决定了……就赶快来练习!先从如何发声开始。来,站起来。』

『等、等一下啦,姊姊。』

姊姊的声音迅速切换成讲师,我急忙反对。

『我哪有什么演技啊。要我这么夸张地摆动,其实,很难为情耶……』

『放心啦,放心。很快你就会习惯的。所以交给姊姊吧。』

她弯下腰,在我耳边又追加了一句。

『你肯定有天赋喔,莱纳斯。』

然后她与我四目相接,如此告诉我。

『你和常人一样,能了解他人的内心。不过演技更重要的是理解自己的内心,并且巧妙发挥。关于这一点,你肯定能超越一般人。』

说到这里,姊姊白皙的手突然伸进我的裤子口袋。因为太出其不意了,我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姊姊就翻出我藏在口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

『而且你胆子很大,手又灵巧……这是我放在抽屉里的巧克力吧。最近我觉得变少了,明明连抽屉都上锁了呢。』

『呃,不是,这个……』

『做为惩罚,今天要训练发声到你哑掉为止。来,准备练习第一次!』

姊姊再度用更强的力道拍了我的背,但我还来不及哀求姊姊饶过我。

这时候,我的意识猛然被拉回现实。

8

「哦,你醒啦。」

眼睛一睁开,正巧与窥视我的紫水晶眼眸交会。根据后脑杓的触感,她似乎让我枕在她的腿上。而且不知为何,我的疼痛消失了。

「正好,莱纳斯。我已经帮你把针拔完了……还暂时封住了你的痛觉,所以不会痛了吧?接下来可以换你帮我拔吗?」

克罗妮卡伤脑筋似地笑着,红黑色的荆棘针仍血淋淋地贯穿她的喉咙。

「唉!克罗妮卡,原来你还活着……!」

我立刻起身。少女悲惨的状态清晰可见,贯穿喉咙的那根荆棘针毫无疑问是致命伤。另外就连右肩、胸口、侧腹与左腿都有针。

照理说她不可能还能活着开口说话,可是……

「这些荆棘似乎会吸血并成长。噢,不是外面,是内侧的部分。愈吸血就愈往猎物的骨肉深处扎根,让猎物剧痛到无法行动。」

克罗妮卡说得泰然自若,但是她的脸上微微渗出汗水,脸色发青。

(插图008)

「混帐东西!」

总之我先抛开各种担忧,环顾四周,发现充斥着热气与扑鼻的香气。这里似乎是客车下一节的厨房车。

克罗妮卡无力地靠在流理台旁。我无视还在火上加热的锅子,四周翻找、搜寻所有可用的东西。然后处理她身上的荆棘针。

我轻轻一拔,伴随轻微断裂的触感,柔软的皮肉附着在刺的根部一起被拔出来。像果汁一样溢出的鲜血带有温暖的现实感,沾湿了我的双手。

照理说,人类是绝对无法承受这种重伤的,可是……

「怪物,是吗……没关系,我喜欢诚实的人。」

似乎先看穿了我的想法,克罗妮卡鲜红的嘴唇一歪,语带自嘲。

「带有因子的贵族,在生物结构上与平民不一样。这点小伤还不至于丧命……嗯,虽然我的生命力在贵族中也算是特别强。」

四周弥漫血腥味。连针带肉被挖走的娇嫩身体,彷佛随时都会脆弱地崩溃。

「……那家伙,格拉奇艾,他没追上来吗?」

「好像是吧,不过只是暂时的。刚才窥视过他的思考,我知道他似乎想屠杀所有的乘客。而且应该是认为我们中了好几针,反正也跑不远,才暂时不管我们吧。」

「是吗……」

刚才逃跑的过程中,似乎已经遗落了去救人的同情心。事到如今,我也无力顾及自己与她以外的问题。

我用酒清洗伤口,再拿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布块来止血。在过程中暂时脱去碍事的衣服时,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

「变态。」

「这是纯粹的医疗行为,放心吧。这种跟瘦弱山羊差不多的身体,我才没兴趣呢。」

「……这些多余的辩解才应该藏在心里。」

花了几分钟完成伤口的紧急处理。我重新帮她穿好衣服,同时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逃脱。

应该是读取到我的心境了,但克罗妮卡却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没办法,凭人类的脚力是不可能躲过他的追杀的……只要你没有抛弃我。」

她靠在染满鲜血的棚板旁,然后问我。

「庆幸的是,那个家伙不会太快抵达这里。他的坏习惯是尽可能折磨受害者,而不是迅速屠戮。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烦恼,所以我可以听听你的回答吗,莱纳斯?」

这根本前后矛盾嘛。刚才明明还要求我救她,现在的口气却像是我可以抛弃她不管。彷佛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就因此放弃挖掘墙壁的死囚一样。

「你放弃了吗?」

我反问后,克罗妮卡平稳无力地点头。

「……嗯,对啊。我的眼睛对他起不了作用。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但果然对贵族无效呢。不知道是本体的杰作,或者是单纯的劣化。反正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她嘀咕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理由,以纤细的指尖拨弄那沾染鲜血的红紫与银白色头发。

难道你不害怕吗?对于我反覆询问,她这么回答我。

「害怕啊。不过真神奇,死到临头的时候,反而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或许我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感到疲惫了。」

到底为什么?对于少女那鲜血淋漓看破一切的态度,比起于心不忍,我更感到一肚子火。

「……你要放弃是你的事。可是我的钱该怎么办?」

「谁晓得……难道你希望我死在他手上之前,先恢复你的记忆?抱歉,我拒绝。我和某人不一样,说出口的就一定会做到。」

她调侃似地说着。都死到临头还嘴硬,不,或许这样反而正常吧。

「还是你要在逃跑之前,试着用拷问逼我说出来?随你便,不论你要怎么处理我,或是直接见死不救都行。你高兴就好。」

少女宛如从因断线而无力下垂的手脚抛出的话语,滚落到我的鞋尖。

现在我明白了。她肯定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彻底摆脱追杀。

即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面临这种局面,但是她依然走到这一刻。

为何不赶快让政府逮捕自己?为何不干脆自杀算了?最重要的是,这趟旅程究竟能让她获得什么呢?

我完全不明白,但只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

「……真让人不爽。」

「咦?」

事到如今她还不肯还我钱,这就算了,我能理解。如果我是她的话,肯定也会这么做。要是有人会趁我死亡后得利,我肯定会气得要死。

所以,我打从心底不爽的是另一件事。

直到最后,依然露出意味深远、彷佛要吞食他人的微笑,并且接受绝望的少女。我曾经输给她,身为诈欺师,遭到她当众揭穿。而且我还没赢过她。

因此我不仅没拿回钱,还伤及诈欺师的自尊。我当然死都不能接受她赢了就跑,让我一辈子无法扳回一城。

潜藏在深处的记忆,突然从怒不可遏的心底溢出。

──姊姊的表情变得冰冷,眼睛空洞无神。

──窗外,不停下着白色的雨水。

──紧握在右手的匕首触感,以及鲜红色。

想起来了。对啊,所以我早就决定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了。

我转向后方,重新帮弹匣空了的手枪装填子弹,此时身后传来一股似是惊讶的气息。

「……咦,不会吧……你……认真的吗?」

明明看得见我的内心,还有什么好惊讶的啊。我依旧背对着她,耸了耸肩。

对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金钱要比生命还更重要。身为诈欺师,累积至今的自豪也值得赌上性命。两者互不矛盾,一点都不亏。

「放心吧。既然我下定决心,就绝对不会让你死掉。」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气。随着吸入大量的氧气,让全身都冷静下来。

长达二十年的诈欺师人生。出过无数次包,被卷入意外的次数也多到数不清。但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难关,我都能全身而退。

环顾狭窄的厨房,我同时深挖自己的内心。趁着这十几分钟的空档,动员所有的人生经验,仔细观察隐约可见的活路。

「我要杀了那个怪物,然后活下去。」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对自己说的。

9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痛苦。

格拉奇艾,担任拷问官。十二岁时发现贵血因子,同时继承了父亲的官位。

第一次工作是当着逮到的男人面前,拷问他的妻儿。

最后交出两具化为针山的遗体后,男人毫发无伤地被释放了。

不久,男人在自己家人的遗体面前上吊,沦为以儆效尤的示范。

平民很健忘。如果放任不管,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的身分。忘记自己是下等人,而且胆敢反抗贵族。

所以必须让他们牢牢记住。将永恒的痛苦烙印在平民的身体与心灵,让他们想忘都忘不掉。必须向愚蠢的大众杀鸡儆猴才行。

不用说,这是一项肮脏的工作。但是必须有人来做,而且犯错的肯定是我们贵族。

因为我等流着尊贵之血,却没有好好调教这群家畜。由于带给他们的痛苦与绝望太少,才会导致革命成功。

因此,骑士团的使命只有一个。一旦治疗癌细胞,成功复活〈王〉以后,接下来就必须彻底教育这群平民──

「呜……恶,可恶,真是恶心透顶。」

「我已经淡化相当多内容了……你没事吧?」

我摇晃疼痛的脑袋,回答自己没事。

借由克罗妮卡的视线传递,格拉奇艾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重现。大量凄惨至极的光景让我后悔至极,频频作呕。

而且还要再加上他那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矛盾恶意。

他无法容忍污秽的生物,可是却又无可救药地享受。他最爱的就是平民像废弃物一样失去人类的外型、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是扭曲的控制欲与毫无同情心的残暴化身。简而言之,他毫无人性。

「虽然很恶心……但我大致上明白了。」

显然他根本听不懂人话。他打从心底不认为我方是值得交涉的生物。不过正因如此,我们反而有机可趁。

「没时间了,走吧。」

我点燃香菸,为混乱的大脑注入活力。然后我就着手准备。

既然那家伙要来杀我们,我当然要做好杀掉他的准备。

几分钟后,粗暴的压力撞破了厨房车厢后方的入口。

「来了吗?」

我们躲在流理台后方。一旁有个倒扣的深锅,克罗妮卡就躲在里面。没有别的锅子可以让我躲,我的第一项考验就是设法活下去。

紧接着,后方客车的乘客踩着倒在地上的门板,争先恐后地跑进来。

只不过,他们的模样早已让人目不忍睹。全身长出无数的荆棘针,宛如鲜红色的仙人掌。但是他们甚至还不被允许断气,被迫往前走。

刺进体内的荆棘针依然强行刺激还活着的神经,迫使乘客活动。凄惨无比的荆棘人化为死亡大军前进,却在厨房中途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开始不规则地微微颤抖,同时有如预兆般尖叫。

「唉!」

眼见苗头不对,我赶紧把头缩回。这个瞬间,所有的人一起爆炸了。猛烈吸收体内血液的荆棘针成长后,连同骨肉碎片飞溅,无差别地破坏四周。

车厢瞬间内变得千疮百孔。强风伴随着爆炸声灌进车内。

没过多久,踩着碎片的鞋声连同神经质的声音一起传来。

「怎么啦……现身啊。还活着吧。」

我动了动被爆风与碎片划破的疼痛手脚,从流理台后方站起来。

「是啊,你害我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报销了。」

脚边那个表面满是凹陷的深锅从内部被轻轻顶了起来。像是在表示随时都可以展开行动了。

格拉奇艾一见到我,随即不悦地皱眉。

「低贱的平民……是谁允许你张开那张臭嘴对我说话的?不可原谅,我饶不了你。所以我要杀了你。」

「这句话我直接还给你,王八蛋刺猬。」

面对那张因突如其来的怒火而瞪大眼睛的脸,我举起了毫无用处的枪。

「你们这些贵族大人早就是危害当今社会的害虫了,知不知道?虽然这并非善良市民的义务,但我要在这里消灭你。」

这番挑衅显然离谱过了头,但我知道对他有效。

因为刚才透过少女的左眼,我已经知道他的优越感极强,而且陶醉在平民的痛苦与绝望之中。只要想办法刺伤他的自尊,他势必会上钩。为了尽可能践踏我的尊严,他肯定会大费周章。

我握住的手枪微微颤抖,这并非演技。随后他露出彷佛看透我的嘲笑神情。

「咯咯,你在虚张声势吧,低劣的生物。怕了吗?你在发抖呀。」

「是啊,我怕了。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会讲话的刺猬。」

再度施加显而易见的挑衅后,我感觉到看不见的杀气正集中在我身上。

他刚才肯定下定决心。要让眼前猖狂的猎物趴在地上,边听求饶的声音边杀。

「……低劣的东西,刚才我稍微改变了想法。看在你胆量的份上,我给你仅此一次的机会求饶。」

与愈来愈浓厚的杀意相反,格拉奇艾的声音反倒极为冷静。

「交出躲在你脚边的丫头。这样我就饶你一命。」

理所当然,我的回答是忍不住发笑。

「你还真不会撒谎耶。」

「你说什么?」

「刚才你说的根本就不是真话,而且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你想见到期待落空的我露出绝望的神情……对不对?」

这个男人的表情在暴怒下扭曲。荆棘针蠢蠢欲动──要来了!

「趁现在!克罗妮卡!」

开枪后,我立刻缩回流理台后方,躲避射过来的荆棘针。当然,我的子弹没有射中他,不过这不重要。我的任务是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最后一刻。

紧接着换克罗妮卡起身,她双手抓起脚边的东西就丢了出去。

对少女纤细的手臂而言应该很沉重吧。那个东西一边旋转,在空中划出歪斜的抛物线。

『……真的只要丢出去就行了吗?』

『嗯,你可别乱碰啊。用这招之前先盖着深锅保护。否则最糟的情况,就是我们被炸飞。』

面对这个东西,克罗妮卡用显然很怀疑的视线看着我。

『这辆列车是从艾尔比翁蒸气帝国进口的二手货。厨房设备也直接沿用跟那边同样的设计。』

我关掉炉火,端起炉子上正在烹煮的双手锅。螺纹式的密封盖上头有个装了铃铛的小蒸气孔,我找东西把它紧紧塞住。

『……这究竟是什么啊?』

『你刚才吃的炖牛肉味道不错吧?』

我背对着克罗妮卡,告诉她我在别处学到的小知识。

『车厢内会晃动又狭窄,不喜欢使用翻倒的话就会很麻烦的大锅。所以列车行驶中,基本上都用这玩意制作炖煮菜肴。这种锅小又能密封,还能在短时间把食材煮软,省去乘客等待的时间。』

我以指尖敲了一下鼓起的热锅盖,同时确认底下的庞大压力。

『这是压力锅,如果使用方法不当──』

会有什么后果,答案已经化为现实。

格拉奇艾不疾不徐,处理缓慢飞向自己的物体。他伸出针刺穿压力锅,挡下后再丢回来。这一招对普通的抛掷物有效,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大错特错了。

「嗯!」

在猛烈的破裂声响起的前一刻,我连忙扑倒克罗妮卡,趴在地上。

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被荆棘针刺穿,锁在高温高压的调理器具内的汤汁与气压,顿时从孔穴化为惊人的破坏力释放出来。

单发的威力丝毫不输给刚才的荆棘人。摇头摆脱爆炸引起的耳鸣后,我探出头一瞧。只见格拉奇艾失去了右边的上半身,整个人陷入车厢内墙。锅盖插在他的脸上,脖子弯折成九十度。但我不认为他会就这样死掉。

我跳过半毁损的流理台,冲上前卯足全力猛踹他的身体。原本已经破烂不堪的内墙终于承受不住,格拉奇艾被直接甩出了车外。

「不好意思,你就在这里换车吧。」

浑身是血的拷问官在惯性拉扯下,于碎石上弹跳了几次。随后被卷进转动的车轮地狱。

传来了绞碎骨肉的可怕声响。飞溅的人体碎片与血花愈来愈往后方远离。

目睹这一切后,我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10

「辛苦啦,莱纳斯。你成功了呢。」

「希望如此……可恶,我的头还在晕。」

伴随轻快的鞋声,克罗妮卡出现在前方的连结门。绷带下方似乎已经不再出血了,她说得果然没错,生命力真是顽强。

几分钟后,我们离开被炸成露天车厢的厨房车,来到前方的供炭车厢。将背靠在满是煤灰的煤炭箱,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便开口问她。

「你刚才去哪里了啊?」

「去前方的机械室。我改写了给驾驶的命令。」

在我失神之际,她似乎操纵厨师叫出驾驶。然后命令他们别管任何骚动,让列车继续行驶。

我随口附和,同时转开滋补药的瓶子。幸好每节车厢都备有简单的医药品,以防有乘客身体不适。虽然我不确定这对伤口有没有效。

「你也喝吧。」

克罗妮卡表示不喜欢喝药,然后就转过头去。我嘲笑她像个小孩一样,她便轻轻踹了我的腿。看起来很有精神,很好。

「好吧,那我要回客车一趟。行李还放在那里呢。」

说完,黑色的裙子便在我眼前飘动……不过,记得她刚刚有用行李箱去挡住荆棘针。里面的东西多半早就不保了吧。

「是啊……更换的衣物或许全都报销了。不过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嗯?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我随口一问,但克罗妮卡支支吾吾了一会后才告诉我。

「日记啊。我一直在记录这趟旅行的过程。」

唯有日记,即使变得坑坑疤疤的也不能丢着不管。

日记。这个词汇彷佛勾起了我的某些回忆,可是现在脑筋不太灵光。

「……等一下,我也要去。我自己也有行李。」

伤口实在痛得不得了,我想顺便再找些药物,最好能在哪节车厢找到强效麻醉药。就在我摇摇晃晃起身的同时……

「对了,还是要先向你道谢……虽然我原本并不期待会有多顺利的。」

对于克罗妮卡回头说的这句话,我早就决定该如何回答了。

「这是为了钱。」

「骗子。」

克罗妮卡的左眼依旧闭着,态度一变,难为情地噘起嘴。

「因为你是诈欺师,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

就在我正要回呛「随你怎么说」的瞬间……

突然「噗」地一声,轻盈的重量扑向我怀里。彷佛被我搂住的姿态,刹那之间让我不禁停止思考──

这时,火热的触感冷不防贯穿我的腹部。

「……呜!」

「呃──啊……莱、纳斯……!」

低头看去,发现鲜红的血桩钻出少女的腹部。尖端正好刺中了我的肚子,贯穿至我身后。

剜心掏肺的压迫感与致命的痛楚,从刺入的伤口烧向全身。我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刚觉得脚底飘起来,强烈的冲击顿时流窜脊椎骨。

我发现自己连同刺穿腹部的血桩往后飞。此时我已经被钉在堆放于一角的煤炭箱侧面,就像是被大头针固定的昆虫标本。而且不只是我,还连同克罗妮卡。

甚至无暇顾及这个维持拥抱姿势、跟自己一起被贯穿在箱子上的少女。

异形发出劈叽趴叽的声响,钻破地板冒出。无数源源不绝生长的荆棘扭曲地蠕动。受到致命伤的上半身与断裂的下半身也开始再生。

伴随着散发焦臭的金属摩擦声,车厢停止摇晃。可能是车厢连结器毁损了。低沉模糊的吼叫,纯粹的憎恨充斥在停止的车厢内。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回答我,劣等种。为什么我,会在下面。而且好死不死!还是装满你们这群猪猡、晃来晃去的箱子!车轮的底下!为什么我非得被压在下面啊!说啊!就是你害的,你这渣滓!」

面对来势汹汹的凶气,我在脑海深处理解,看来死期到了。

「我可不会让你死得痛快。因为你犯了法。〈王〉颁布的天命规定,我高高在上,你是底层蝼蚁。而你违反了规定……所以必须受到惩罚。」

荆棘针瞬间贯穿了我的双手双脚,连同骨头都被固定住了。

「〈死性魔棘〉……你等着吧,劣等生物。我的毒荆棘!会永远把你钉在地狱的最底层!」

接下来,刺入额头的荆棘针不断往下钻,剧痛的根部逐渐入侵。喉咙发出简直不像自己的凄厉惨叫,失去理性的手足不停痉挛,感觉就快要折断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过去我欺骗、利用过许多人,如今诈欺师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心里这么想后,我突然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唯一清晰的是足以让人疯狂的痛楚。可是我完全无计可施,能做的事情,我都尝试过了。

不过神奇的是,我并不后悔──不,不对。唯有一件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我是诈欺师。我爱钱,我要钱,我搞钱,我花钱,我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渣。我这种人怎么能死得这么干脆呢。

我往下一看。和我一起被刺穿的少女还在我的怀里。

被那只左眼给夺走、还没有拿回来的钱,或者是「我」那可能■■在那里的■■,就在最后的思绪流动的这个瞬间……

在逐渐变黑的世界中,被透明热流染湿的紫水晶眼眸,静静地回望我。

「……唔!」

视线彼此交会。某些事物透过视网膜注入,刹那间震撼了我的脑髓。

那是在这一刻,比折磨生命的痛苦还更加强烈……

比封闭视野的黑暗还更加致命、混沌不明的虚无。

……然后,我掉进了这片虚无。

这里是哪里?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我即使想问「怎么回事?」都因为太过单纯,反而说不出口。

难以理解,也没有共感的余地。空洞又意义不明的黑暗,不留痕迹地咀嚼我这个人,然后吞噬。

不管是容貌、名字还是人生,我的一切都被扒光了。曾经是我的那种存在,现在什么也不是,逐渐滚下毁灭的斜坡──不,不对,等一下。

对此有自觉的「我」,究竟是什么?

这一瞬间,我从毫无疑问的「我」的自身内侧,听见了那个声音。

11

我大喊快住手,又高喊他的名字。

回过神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莱纳斯……!」

比起目前贯穿胸膛、持续受到折磨的伤口,内心深处感到更加火热且呼吸困难。

我不知道刚认识不久的诈欺师,为何会在临死之际如此震撼我的心。

他很会说谎,个性扭曲又是利己主义者;还患得患失,眼睛里只有钱。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值得同情。我看过他的心灵,所以我知道。

可是,我却不希望他死,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你刚才在说谎吧。』

原本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基于好奇,稍微逗逗他而已。

『今后请多多指教啊,莱纳斯。』

刚刚说想和他一起旅行也是一样。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

因为,这趟旅途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在每分每秒都在崩塌的道路彼端,等待我的不是别处,就是虚无的底层。唯有这一点,我从很早之前就了然于心。

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留下回忆。

亲眼见、倾耳听、切身感触,尽可能在这个世界留下我的足迹。

哎,然后我现在才终于意识到。

虚构的我,什么也不是。独自一人的旅行实在太寂寞了……

结果就像这样。是我害他遭受到比地狱还更凄惨的残酷,在死前受尽折磨。

照理说我已经在心中做好面对这种结局的准备。但是出乎意料的激动,让我原本心如死灰的身体内部,开始无可救药地剧烈呼啸。

「……我不要。」

到底不要什么啊。原本与组成我的无数留恋无异。可是我刚刚却产生了纯粹的感情,那也是全新的后悔。而且发出尖叫,提醒我不要当成普通的留恋。

因为,我还想和他继续旅行,再旅行一会也好。

对此有所自觉的瞬间,涌出的想法就启动了某种开关。

接着,我自身因子的第三种能力随之启动。来到这个瞬间之前,就连我都不知道其存在。

在我视线的另一端。力量宛如被吸入逐渐死亡的男子双眸深处,注入他的体内。

「……怎么回事?」

身后响起格拉奇艾的声音,宛如代替我开口似地慌乱不已。

莱纳斯就像突然挨揍一样,头往后一仰就晕了过去。他和我紧贴的身体开始诡异地抖动。无视大量流出的鲜血、满是坑洞的肌肉与骨头。彷佛有不同的生物钻进他的体内,强行驱动他的尸体。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瞬间,刚才濒临死亡的莱纳斯,身体有如弹射般猛然一跳。

力道如此猛烈,原本钉在他身上的荆棘针也随之拔除,连同我的身体掉落在地板上。

「嗯?什么……发生了什么──」

倒卧在地上的我,清清楚楚地目睹格拉奇艾的惊愕之语未能说完的理由。

因为他原本覆盖在红色荆棘之下的右臂,竟然被莱纳斯无声无息地扯断了。

接着,野兽般的嚎叫宛如从内侧咬穿车厢般,响彻四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出声音的人既非莱纳斯•库格,亦非他过去扮演的任何虚假人生。

〈真理义眼〉第三眼(Third Eye)。

魂魄誊写。将某人的记忆、情感与灵魂完全改写成其他的目标对象。

眼看莱纳斯原本的身体逐渐改变。烙印在视网膜的致命情报不仅在瞬间污染脑部,甚至还顺着脑干流入脊髓,挟持血液流遍全身。这就将一名男性重新改造成既非人类、亦非贵族的某种存在。

莱纳斯开始恣意对抓在手中的格拉奇艾右臂大嚼特嚼。

他大口嚼碎贵血因子形成的特异荆棘针,替换成自己的血肉。转眼间身体便结束再生,以炯炯有神的双眼捕捉敌人。

潜藏在他眼神中的变异,让格拉奇艾倒抽一口凉气,狼狈不已。

「……唔,平民!你、你那眼睛是怎么回事……区、区区劣等生物,竟敢……竟敢反抗我的力量!」

为了掩饰心中的害怕,格拉奇艾大吼,同时发射怒涛般的荆棘针。

可是莱纳斯迎面冲进致命的豪雨,既不闪躲也不侧身。他的行动完全脱离人类常轨,边吸收穿过骨肉的荆棘针边展开肉搏。他赤手空拳击碎了数百根荆棘针,直接打飞格拉奇艾的本体。

撞倒装满煤炭的箱子,格拉奇艾连同连结门一起飞到隔壁车厢。莱纳斯就像双脚装了弹簧一样,瞬间爆发追了上去。

格拉奇艾倒卧在残骸上。莱纳斯扭断他的手臂,踩碎他的脚。完全不顾增生的荆棘、一把扭断对方的模样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我只能倒在地上,注视以上发生的一切。可恨的知识在我的脑海中接二连三地连结,形成一种预测。

贵血因子是无形的遗传要素,别名寄生君主(Parasite Monarch)。是种在人类的血液中与其灵魂连结,将肉体转变为贵族的生态资讯。

不过刚才左眼移植到莱纳斯身上的,绝非贵血因子。

因为我看见了。形貌大变的他,黑暗于眼中蠢动。那并非平民的灵魂,甚至不是贵族。

那股黑暗,简直就像是来自于我的诞生之处,那可憎的故乡──

「啊……呃、啊……」

从染血的嘴唇中发出的感叹,是因为自己铸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莱纳斯这个男人的人生,至此已经完全结束。

「嘎!呜、噢噢噢!你、你这家伙──!」

宛如打断我的绝望,拷问官的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格拉奇艾死命地连续发射荆棘针,将莱纳斯的身体射飞至天花板外。

然后他拼命喘气,充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死瞪着我。

「混帐!你这个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你这可恨的丫头,欠诅咒的癌细胞!你究竟对那个平民做了什么──」

「你很……啰嗦耶。我会告诉你,拜托你,闭嘴。」

为了让他闭嘴,我将所知的一切全部注入这可怜的贵族眼中。

所谓的〈王〉、贵血因子,以及他们这些贵族究竟是什么。

结果,知道了一切秘密之后,格拉奇艾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炮弹般的拳头随即贯穿他失去血色的颜面。

莱纳斯冲破天花板,像头猛扑的野兽般按住猎物,再撕得四分五裂。拆解的速度超越再生的荆棘针,最后拽下格拉奇艾的头和胸口──双手一使劲、捏碎了这宛如半身像的身体。

接着,鲜血与脑髓的残骸掉落在他的脚边。他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去使劲挠这些残骸呢。

「莱纳斯……」

车厢内好不容易恢复寂静,我再度面向他。

他就像是一具断线木偶,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精神已经死亡的他,身体会承受不住变异,不久后应该就会自我毁灭。

「对不起……」

已经无法让他听见、与欺骗无异的道歉和泪水一同落到地面。就在这个时候……

「──咦?」

他无力垂下的双手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反应,此时却微微颤抖。然后,在虚空游移的指尖,彷佛找到目标似地伸向自己的脸。

活动的手指追求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就在他抓住不存在的厚度后……

「别、闹了。」

我见到了破碎般的声音,没有面孔的黑暗也从他的内侧剥落。

紧接着,嘶哑的声音穿过寂静,让愣在原地的我的鼓膜为之震动。

「还、我钱。」

12

我听见了。

听见硬币的声音。不存在的金钱声响,从逝去的那一天敲响吵死人的警钟。告诉「我」,必须要恢复成我才行,所以……

「别、闹了。」

我将试图改写我的黑暗定义成面具后,伸出手指抓住边缘。

「还、我钱。」

指尖终于剥下面具后,一瞬间涌现的解放感差点让我窒息。

在恢复色彩的世界中心,我望向愣在原地的少女。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缺氧的脑袋想不起任何挖苦的言词。无可奈何下只好啧了一声。

「为什么……你怎么会……」

「谁晓得……刚才我可是拼了命呢。所以我完全不记得做了什么。不过……是我赢啦。」

我之前说过要给她好看。虽然判定有些微妙,但应该算吧。

因为她那有点讨厌,装模作样的面孔,现在流露出一脸惊讶。

这时我正好达到极限。全身的关节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发出惨叫,终于放弃支撑体重的双腿随即垮下,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刚恢复的意识即将被抛进沉重的憔悴泥泞,就在这个时候……

克罗妮卡绽放的笑声震动我的鼓膜。

「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抬头。只见少女弯下腰,捂着左眼,张大了嘴放声大笑。

不由自主,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彷佛就要抖碎纤细的双肩,她全身展现的情感除了高兴以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这也令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因为逃过一劫?不对,我的直觉是,她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劫后余生的层次。

那她到底为何会笑得这么夸张呢?在我继续思考之前……

「我真心觉得……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没骗你。」

高兴得哽咽的少女,那副壮烈的模样看得我哑口无言。

鲜血宛如流泪般,从睁开的左眼夸张地淌下。眼睛下缘周边浮现的血管全部破裂,就像是龟裂的陶制人偶一样。原本白皙的脸庞留下惨烈的红色裂纹。

但现在的克罗妮卡看起来没有感受到丝毫痛苦。

她捂着受伤的左眼、从发白的嘴唇说出的道贺听得我一头雾水。

「因为你是诈欺师。」

可是她却认为我才是她感谢的原因。

「因为你一点都不坦率,个性又扭曲……还是个超级大骗子,能剥下理论上不存在的面孔……多亏你,我终于──」

说到这里她停顿半晌,接着以染血的笑容开朗地表示。

「找到这趟旅途的终点站了。」

她的双眼注视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内心。似乎是遥远的彼端,一个比大海还更远的地方。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

我犹豫再三后,向笑声终于停歇的少女开口。

汽笛与车轮的余韵已经消失得不留痕迹。暗红色夕阳从溅上血液的内墙缝隙洒落,昏暗地照在少女身上。

「话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擦拭后的干涸血迹还挂在微笑上,克罗妮卡回道。

「我说过了吧,要旅行到海边。当然,要和你一起。」

在我回呛她麻烦精之前,克罗妮卡先打断我,同时像唱歌一样开口。

「不过呢,我们目前都伤痕累累,所以先找地方好好休息吧。我想洗个热呼呼的澡,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最好还是有漂亮景色的旅宿!」

说到这里,克罗妮卡撩起破烂的衣摆,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说得去拿留在客车的行李才行。我再度叫住她,然后说道。

今晚住的肯定是乡下的便宜旅馆。与其奢望不存在的美景,这里倒有现成的替代品。

「如果只是景色的话,倒是可以立刻实现……看旁边。」

话刚说完,我以不灵活的脚使劲踹开满是坑洞的车厢西墙。受损的简陋木构架就如同纸糊般向后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景象赫然在克罗妮卡面前展现,让她看得屏息以对。

「不会吧……」

鲜红的夕阳朝西方──大海的方向落下。看起来正好融入白色险峻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那陡峭的群峰。

捎来树叶的落山风,令她的长发随风飘逸。

少女异色的眼眸注视着逐渐西沉的夕阳,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谢谢你。」

我假装没听见她转过头来、面露微笑向我表达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