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Carnival of Savarin
1
「美食」这个词是最近才出现的。
「起来吧,莱纳斯,我们到了。」
「……我醒着。」
尖锐汽笛响起的同时,纤纤玉手摇晃我大腿的触感,结束我的浅眠。
我揭开盖在脸上的报纸,视野瞥见睡着前才看过的斗大标题。
『东南部纵贯铁路遭遇袭击 死伤者二四五人 疑为反革命派所为』
自从我遇见克罗妮卡后,时间正好过了两星期。幸好没有碰上第二次的袭击。目前抵达的地方应该是国内最安全,距离危险最远之处。
被迫扛着两人份行李箱的我,跟在身段轻盈的克罗妮卡后头走下台阶。
首都车站月台呈现圆顶型钢骨结构,大批乘客摩肩擦踵。我们避开往有钱乘客聚集的搬运工,在拥挤的闸门口排了几分钟的队。
将剪过的车票交给站员,再将几本在车内借的书滑进还书口后便走出车站。
现在是上午。从照进夏日阳光的半圆形站前广场,可以像全景图一样环视首都街道。
不过说真的,景色平平无奇。栉次鳞比的高层建筑只是为了震慑乡下土包子而已。每一次来到都会的印象都会改变,但本性始终如一。
但是站在我身旁的少女天真地指着那虚假的壮丽并开口。
「哇……真不愧是首都,好惊人的大都会呢。你看,莱纳斯!那间饭店的正门前还有喷泉呢。可以住在最顶楼的房间吗?」
「别说傻话。还有别兴奋成这样,看起来像个笨蛋。」
「你才是,如果老是装成熟,看起来反而很幼稚喔。」
「……总之你先安静点。」
这里是曾经的王城,现在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的首都帕林顿。
十二年前,这里是颠覆整个王国的震央。在这个国民议会吹起自由之风的新首都基础底下,埋着粉碎的积弊残骸,以及遭到处刑的一众贵族怨念。
至于谈到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里,就要先回溯到一个星期前。
『……我吃腻了。』
面对一大堆煮得参差不齐的马铃薯,以及几乎只有肥肉的培根。克罗妮卡像挥白旗一样晃了晃叉子,一脸厌烦地表示。
自从在列车上相遇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我和她以海边为目标,辗转在南部地区移动。
旅途中当然只能在乡下那种老鼠猖獗的旅店投宿。
『忍耐一点。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即使土壤肥沃,南部四州的粮食情况依然贫瘠。原因在于革命引发了作物急遽单一化。亦即原本的小资产阶级变成新的地主,一窝蜂强迫佃农大量种植利益较高的菸草与棉花。
『唉……还要多久才能抵达有铁路的城镇啊?』
『四、 五天吧。别瞪我,这附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克罗妮卡无力地用手撑着脸,望着眼前的咸马铃薯山叹了一口气。
『……我想吃好料。』
在这里根本无法实现如此奢侈的要求,所以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
我也不想待在这种没有肥羊可宰的穷乡僻壤。
『总之再忍耐一下吧。』
似乎对我的嘀咕有所反应,少女带有几分怀疑的左眼仰望我。
我默默地对她那怀疑的紫水晶眼眸告知下一个目的地。
……于是,现在我们抵达了首都。
大都会唯一的优点就是人多,不愁找不到冤大头。以红白色砖瓦盖成的木造骨架结构建筑,整齐地并列在大马路的两边。随处可见穿戴讲究的绅士淑女。
「这边,莱纳斯!拜托……跟紧一点嘛。」
晃着手里装着更换衣物的崭新黑色行李箱,克罗妮卡雀跃地高喊。
「我们的目的是用餐,不过现在离午餐还太早了。难得来到首都,就先到处逛逛来代替餐前酒吧。」
她挂着微笑表示,方格纹裙摆下的皮鞋鞋尖在石板路上前进。白色无袖衬衫搭配白色宽檐帽,底下是双色交织的长长秀发。融入阳光的银白色发梢迎风摇曳。抵达首都之前,克罗妮卡以盛夏穿搭为主题,(花我的钱)买了一套新衣服。
我绝对没有因她的外表而入迷,但我还是不情愿地牵起她伸向我的手。
「拜托你护送啰,莱纳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一句话便足以形容。
「……好累。」
好不容易才抵达休息地点。一靠在中央广场的长椅上,我便累得抱怨。
刚才不仅得陪她逛时尚精品店,还顺道参观有玻璃帷幕的植物园。见到她津津有味地驻足在首饰店前面观赏,我也吓出一身冷汗。而且她还抱怨我走得慢……即使出于职业缘故而习惯陪女性逛街的我都感到有点为难。
我茫然望着头顶上让人有点烦躁的大晴天,半似下意识地点了菸。结果坐在一旁的克罗妮卡开始嘀咕。
「已经累了吗?好像大叔一样呢……」
「要你管。先声明,我才二十八岁而已。」
跟烟一起吐出这句话后。她也跟着以一只眼睛仰望相同的蓝天,呢喃似地说道。
「先不论你出乎意料地年轻,今天天气还真好啊……对了。」
一拍手后,她便从行李箱掏出一本书──不,应该是她之前说的日记──接着轻轻擦拭笔尖后,开始流利地在上头书写。
不晓得她在哪里弄到这本日记本的,厚度可观,而且做工华丽。从装帧的破损程度来看,似乎已经使用很多年了。她肯定会反覆阅读自己以前写的内容吧。
「一般而言,日记不是等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才写吗?」
「我喜欢想到的时候就写,否则……不,没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振笔疾书。我从一旁偷瞄,发现她的日记就像备忘录一样,到处都是连贯性的短文。
我就这么注视了一段时间。回过神来,发现她半眯着眼睛瞪我。
「我先警告你,要是敢擅自偷看的话,下场会很惨喔。」
「我已经够倒楣了……开玩笑的,我若是吃饱撑着才会对小女生的诗句感兴趣。」
我边叹气边吐出烟雾时,偶然见到那玩意儿出现在菸蒂的彼端。
还来不及惊讶,一旁的克罗妮卡似乎也察觉到了,望着相同的东西。
「莱纳斯,那是……」
本来我还犹豫该怎么说明,最后决定平淡地陈述事实。
「断头台啊。是革命时期实际使用过的东西,现在成为纪念碑了。」
在灿烂和煦的阳光下,并列几架上头还留有血锈的断头台。
这座六角形的中央广场位于大马路的交叉点,俗称革命广场。
过去在这个国家有死刑制度。
古时候的贵族们为了向罪犯杀鸡儆猴,设计了花样百出的残酷公开处刑方式。
然后到了革命如同燎原烈火的时期,为了断绝贵族的血脉,便采用最有效率的断头台。
「……抱歉,嗯,该怎么说呢,我都忘记了。」
我吞吞吐吐地道歉。即使克罗妮卡不太提及,但她也是幸存的贵族。
居住在首都的贵族已经将行使自己因子的权利交给管理局。但是就连他们都不愿意来到这座血腥四溢的纪念地。这很正常,即使自己或家人支持革命,依旧会有不支持的亲朋好友。不少人就这么成为断头台的刃下亡魂。
不过,克罗妮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视线紧盯着可憎的刀刃,并且开口。
「你不必那么在意……毕竟我没有任何亲戚和朋友死于革命。」
不知为何,她的侧脸看起来甚至让我觉得像是一脸钦羡的孩童。
六角形广场的角落有一座时钟塔,代替头顶上的太阳报时。
听到钟声后,克罗妮卡跟着收起日记,牵着我的手起身。
「不说这个了,赶快走吧,莱欧斯。别忘记我们真正的目的──」
指着通往新兴闹区的大马路路口,少女雀跃地表示。
「当然是餐厅!」
2
大量处死贵族,换个说法就是市民革命,也为城里的文化带来变革。
其一就是贵族宅邸的佣人们失业后所开设的崭新型态餐饮店。
来这里的顾客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只要付钱,任何人都能平等地满足口腹之欲。换个流行的方式来形容,这叫做品尝美食。
这就是所谓的餐厅,是象征新时代的餐饮店。
『好棒喔!如果真有这种店,那就非去不可啦。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首都。』
之前在南部的廉价旅店洞悉我的思考后,克罗妮卡便意气风发地抬头说道。
我当然没有意见,不过突然对某件事感到好奇。
『……话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旅行的啊?应该说你之前都过着什么生活。』
克罗妮卡宣称之前一直在旅行,不过她却对世事不太了解。我这么说还算保守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克罗妮卡像是想要辩解似地低声说道。
『……秘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就任凭你想像吧。』
即使她很明显想岔开话题,我也懒得追究。其实除了被抢走的钱以外,我对这个家伙毫无兴趣。
『是喔……那么你的嚣张态度是天生的吗?』
胸部明明这么小……这句话还没出口,桌下的膝盖便狠狠挨了她一脚。突如其来的冲击痛得我哼哼唧唧。她睁开左眼,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低头看着我。
『总之就决定去餐厅了。带我去特别美味的店家吧。』
于是目前引爆餐厅热潮的首都,正好与克罗妮卡的期望一致。
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幼摩肩擦踵,走在热闹非凡的新兴美食大街上。一想到自己现在也要成为街上人潮中的一员,我顿时感到厌烦透顶。
而且更麻烦的是,只有我一人咳声叹气。
「……拜托,赶快决定好不好。随便找间附近的店也行啊。」
「不行,难得第一次上餐厅嘛。我得好好挑一间,留下回忆才行……那间店的奶汁烤海鲜看起来很好吃,不过其他的菜品似乎不怎么样。至于那间店的主菜……唉,不会吧,要吃蜗牛吗?」
克罗妮卡或许是从离店的顾客那里读取了用餐的记忆与感想。让紫色左眼忙碌活动的她,已经停留在原地数十分钟,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真理义眼〉。克罗妮卡平时都闭着这只左眼。因为据她本人所述,看见的事物不全然是自己想看的。
「感觉眼睛会很疲劳……完全没料到竟然有这么多的店家。」
「因为公会瓦解了啊。」
我边回忆边告诉反问的克罗妮卡。
「以前不是什么人都能自由做生意的。比方说,就连镇上有几间面包店都是固定的。小麦沿用截至去年的品种,价格也固定,禁止涨价与降价。当然,也禁止贩售面包以外的烘焙点心。类似这种情况。」
这是为了防止竞争与价格变动,让供给平民的粮食品质得以维持稳定。在革命之前,商业公会制度基于这些名义而存在。可是……
「这样不是非常不方便吗?」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想,所以后来废除了。之后就变成这样。」
这些像杂草一样孳生的餐厅,就是废除限制后的弊病。无视原本的需求,等到风潮一过,大半的餐厅都会倒闭。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
「啊,你看,莱纳斯。走出那间店的人,刚才享用的好像是高级全餐呢……!看起来感觉非常好吃耶!尤其是甜点!」
我的解说被当成耳边风,只见克罗妮卡已经拔腿狂奔。
「真是的……明明还是个小鬼却这么奢侈,小心变成没用的大人啊。」
叹了口气的我暗咒一声。正准备追上她逐渐离去的背影,我又停下脚步。
转念一想,这可是好机会。趁着烦人精不在,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做点「工作」也不坏。时间有限,如果不能转换成金钱,就等同于损失。
这么决定后,我的视线便若无其事地迅速扫过四周的人潮。
戴着丝质高帽的绅士、谈笑风生的妇女们……在我寻找好骗的肥羊时,一个轮廓忽然映入我的眼帘。
有名女性撑着华丽的阳伞。身上穿着衣摆左右不对称的水蓝色风衣洋装。勒到不能再勒得更紧的细腰下搭配了长裙,一眼就能看出是哪里的大家闺秀。
她看着街道左右情景的背影十分优雅,如此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以缓慢步调摇曳的白金色秀发,就像门扉敞开的宝库一样在引诱我。
决定了,就选这个女的吧。
我锁定目标,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同时掏出小镜子与梳子整理仪容。凡事第一印象都是最重要的,当然也包括坏事。
不过,就在我别有二心、加快脚步的途中,我对出现在视野角落的人起了疑心。
「嗯?……等等,喂。」
一名陌生男子从人群中倏地现身,向我锁定的女性搭话。
究竟是问路、搭讪或是拉客,其实都不重要。问题在于那个假装若无其事、从她身后接近的另一人。
趁着一个人转移女性注意力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动手强抢女性的包包。
「嗯!等、等一下!」
负责拖住女性脚步的男子也突然一喊,迈开脚步装作要追上去。
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在我眼中属于三流的手法。在涌起怒气之前我就先冲了过去。
我的猎物怎么能轻易让给这种低劣的马路抢匪呢。
轻易预测犯人的逃跑路线后,我抢先绕到前方,躲在过路行人之中。然后在抢匪全力奔跑过来的时候,猛然伸出一只脚绊倒他。
「嗯?咕呜!」
可怜的男子随即狠狠栽了个跟头,一头撞上路灯。
包包以抛物线的轨道飞离抢匪的手,被站在落下处的我伸手接住。
接着我随即穿梭于人群之间,与冲向同伙的另一名男子擦身而过。
我在瞬间解开他的皮带扣,把皮带给抽了出来。
「唉?呃啊!」
男子被突然滑落的裤子绊倒,露出有点脏的内裤。在同伙的一旁跌了个狗吃屎。
没理会闻风而来的看热闹群众。我以一如往常的动作,将准备好的人生戴在脸上。
不需要刻意寻找,刚才的阳伞女子还茫然地站在原地。我假装偶然,向她搭话。
「不好意思,美丽的小姐。你掉了这个包包喔。」
(插图009)
3
莱纳斯牵起女子的手,将她带到不远处某间餐厅的露天座位。
他将不少小费塞给听到两人只点饮料后就皱起眉头的服务生。用不着服务生笑咪咪地开口说「两位请慢用」,他本来就这么打算。
「感、感谢你,真是帮了大忙呢。请问我该怎么答谢你呢?」
「不必这么客气。话说你没有受伤吧?像你这样楚楚动人的女性独自走在汹涌的人群中,有点缺乏警戒心呢。」
「是、是啊。其实我也心知肚明……但是因为有些事情……」
见女子吞吞吐吐地低下头去,他在心中暗忖「果然没错」。
白金色的秀发在山茶花的映衬下显得妩媚。蓝色缎带有点过于少女,不过色泽很适合她,相当好看。珍珠耳环不在话下,连喷的香水都是高级货。
然而,她明明如此重视外表,却不知为何,只有白皙的手指指尖没有涂上指甲油。不过这种程度的异样还在可以无视的范围内。
「你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呢。像这样相遇也算是某种缘分吧。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帮助你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这种大家闺秀能有什么大事呢。肯定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真、真的很感谢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陌生的我这么亲切呢!话说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
「我叫威尔逊•布罗杰特。可以直接称呼我威尔。」
这当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目前戴在脸上的「他」。
出身自并不富裕的东部农家。透过不断努力与坚忍不拔从大学毕业,成为知识分子。目前是拥有广大棉花田与工厂的年轻企业家。
举手投足的氛围充满自信与潇洒,意即符合女性心中的理想形象之一。唯一的缺点,就是世界上不存在他这个人。
女子端起刚点的柠檬水,随即灿烂如花地笑着自我介绍。
「当然没问题,威尔!我叫帕托莉泽•乌修肯。请称呼我为帕媞吧。」
威尔的面具让她引发的好感超出预料。两人聊了一段时间后,她迅速地放下戒心。
帕托莉泽的老家好像是南方的富裕贵族家系。但是她身上丝毫没有沾染怪物般的气息。况且,她迟钝到刚刚才成为抢匪的目标。
并非所有的贵族都带有贵血因子。因子只会由一个小孩继承自父母中的其中一人。也就是说,就算父母都是贵族,顶多也只会有两名子女带有因子。其他兄弟姊妹则是空有其名的贵族,实际上与常人无异。进一步而言,其实革命后幸存的泰半贵族家系,因子遗传早就中断了。
融化的冰块突然在玻璃杯中哐啷一响。与此同时,帕托莉泽也吐露出真心话。
因为不喜欢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所以离开了家里。
「这种理由很常见。你凭借努力出人头地,而我则是生活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或许你会觉得我的反抗很无聊……请尽管嘲笑没关系。」
「没这回事,真的……既然是司空见惯的原因,也证实了许多人不愿让步。我怎么会嘲笑你认真的选择呢。」
「……谢谢。你真是体贴呢。」
眼眶泛泪的帕托莉泽表示感谢,我在面具底下哼笑一声。
我大概掌握了这个女子的行动原理。虽然我不是克罗妮卡,但我已经和她面对面聊了不少。如今我已经摸透她究竟想要什么了。
帕托莉泽希望这次的邂逅是命运。她渴望更切实、必然的偶然伸出援手,抚平在冲动下离家出走的后悔。
那么我只要呼应她的期望,表演她想相信的真实面貌即可。飞出鸟笼的小鸟抵达理想的湖面。却不知道这其实是恶魔之镜,等待她的是沉入深渊。
「不过帕媞,你听我说,其实我很担心你。不光是刚才遭遇抢匪,像你这样的美人要是继续独自旅行的话,有可能会碰上更危险的情况。老实说,我认为你应该立刻与父亲和解,回到老家才对。」
「是……这样没错。」
「但如果实在有困难的话,你愿意仰赖我吗?」
说到这里,他温柔地握住帕托莉泽的手。
「这、这个……威尔,你的意思是……还有你的手……」
「……抱歉,我可能太心急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我无妨。」
翡翠绿的眼眸传达自己毫无矫饰的情感。但是私底下,我听见了看不见的硬币发出的声响。真是易如反掌啊。这女人的身心,还有老家的所有财产都是我的囊中物啦。
「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帕媞?」
「威尔……」
时间彷佛在午后的露天座位停止。就在凝视彼此的两人,嘴唇缓缓接近,然后重合──的前一刻,我察觉到了。
在白金色秀发披垂的肩头另一侧,紫苑色的眼眸瞪着我。
「──呜哇!」
「威、威尔──?」
克罗妮卡的意志透过视线,穿越视网膜深入大脑中,像铁锤一样敲打我的脑髓。
直接影响神经的冲击力,不只强行把威尔逊与我从帕托莉泽的面前拉开;还让我的身体摆出桥式姿势,猛然栽进身后的盆栽。
「呀──!怎、怎么了吗,威尔!你涌现的热情会不会太崭新啦?」
「不、不是……其、其实这有很复杂的原因……」
我想挺起后仰的上半身,可是做不到。我叽嘎作响的脊椎始终像拱桥一样僵硬,头也无法从盆栽拔出来。但只有双脚违反我的意志站起。
赶快恢复啊。直击脑髓的命令透过血液,传遍全身。
「抱、抱歉……其、其实是我的老毛病发作了。叫做突发性虾拱病……今、今天就先失陪了。」
「这是什么望文生义的病啊?唉,等一下,刚才明明气氛这么浪漫,哪有这样结束的啊!」
留下硬拗的愚蠢借口后,我急忙离开现场。
幸好走了几步,姿势便恢复正常。我好不容易穿过重重的人群,来到克罗妮卡身边。
就在我上气不接下气、准备开口抱怨之前,她一句话冷冷地甩在我脸上。
「蠢蛋。」
4
过了几分钟后,克罗妮卡终于恢复心情。于是我就问她餐厅决定好了没。
「……还没。谁叫你中途丢下我,还跑去当爱情骗子,害我得花时间找你。」
我收回前言,她的心情还没好转。
「抱歉。不过你也真是的,难道要拖到太阳下山才选午餐喔。」
「我知道啦,可是……」
克罗妮卡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辩解。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陪她走路了,主要是腰受不了。
「算了……安静地跟着我走。」
「唉,等等……莱纳斯?」
这次我主动握住她的手,半强迫地拉着她走。离开过了中午时分的大马路,进入老鼠群聚的阴暗小巷。
实际走过一遍后,我发现大马路上的餐厅通通都不行。尤其是高朋满座的店更是糟糕。
「等、等一下,这里哪有餐厅啊──」
「别担心。刚才我瞄到一间感觉有在营业的。看,我们到了。」
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是栋外观老旧、一无可取的两层楼建筑。
而且位置实在太糟糕了,多半是不懂得做生意的老板被诓了吧。
「拜托,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突然拉着我走……不过,这些花还真漂亮呢。」
克罗妮卡主动凑近水灵的朱槿花圃,轻声说道。店门口打扫得十分干净,屋檐上还有一只多半是养来抓老鼠的胖猫在打呵欠。
相较于大马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餐厅,这里的确不够华丽。不过这样才好。
在尖锐的门挂铃声迎接下,我和克罗妮卡迈过餐厅门槛。
「哦,是来用餐的客人吗?欢迎光临。」
一名年迈的女仆深深一鞠躬,前来迎接我们。她圆滚滚的福态就像颗洋葱,颇有年代感的白围裙显得特别相衬。
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就座。白灰泥墙壁在狭窄的店内平稳反射橘黄色的灯光。擦得发亮的桌子虽然是便宜货,却有堪比黑檀木的色泽与品味。
「这次非常感谢两位莅临。难得有年轻人光顾呢,虽然有客人就已经很难得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年迈女仆说完,迅速又仔细地帮我们准备水与餐巾。
「感谢您。请问菜单是由主厨决定吗?」
「是的,本餐厅没有固定菜单。很像过时的晚宴招待吧?」
「一如我的期待。」
我叫脸上浮现问号的克罗妮卡稍安勿躁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欢、欢迎光临!」
出现的是一个大厨打扮的男性。那副老好人的容貌晒得很黑,特别是那红通通的大鼻子,更显出他长时间在厨房里受到灶火的烘烤。
「您好。刚才我们走了不少路,肚子都饿了呢。还有,别看这个女孩个头娇小,食量可不小。我们要两份不同的前菜与主菜,还有面包与红酒。」
「明、明白了。两位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
「倒是没有。不过她还是个孩子,可以不要太辣吗?」
克罗妮卡的眉毛微微一扬,但我决定无视。
等老板快步回到厨房后,换成年迈女仆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老板性子有点急。虽然厨艺保证优秀,不过应该是很久没有顾客上门了,让他有点紧张。还请两位见谅。」
「您别放在心上……啊,基于好奇想多嘴问一句,两位是夫妇吗?」
「不不,我和老板只是生意上的雇佣关系。恕我失礼,请问两位客人是情侣吗?」
「当然不是,只是帮忙照顾亲戚的女儿。」
我随口否认后,年迈女仆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噢,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么漂亮的小姐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却爱上不该爱的人,和担任园丁的您坠入情网,在私奔过程中来到我们餐厅。以上是我的妄想,不,推测……」
「我要再次声明,绝对不是这样,您误会了……话说设定还这么详细啊,拜托。」
结果年迈女仆无视我的制止,继续胡思乱想。
「不,两位即使是亲戚,但毕竟还年轻。今后的感情可能会像是提油救火,愈救愈旺盛……啊!既然如此,那老婆婆我可不能再粗心了!这次用餐就由我诚心诚意为两位的恋情升温吧。让两位陷入浪漫与爱情的漩涡中,滑进无底的沼泽吧……好痛!」
「……没事吧?」
见到年迈女仆突然按着腰蹲下,克罗妮卡压低声音询问。
「不、不好意思。好久没有感受到洋溢青春的恋爱气息,老婆婆我有点太激动了。结果腰跟不上哪……」
年迈女仆摇摇晃晃起身,恭敬地行礼。自顾自地一头热,又自顾自地沮丧离去。
「那、那么两位请慢用……即使老婆婆进了棺材,也会为两位的感情加油……」
见到她离去之际竖起拇指,我忍不住抱着头。
「这间餐厅真的没问题吗……」
「挑选的人可是你喔。」
但不知为何,说这句话的克罗妮卡露出有些高兴的微笑。
「你也稍微否定一下吧。干脆用水泼醒那老婆婆算了?」
「可能不论做什么都会让她变本加厉吧。况且你不是也在心里暗爽?」
「……怎么可能。不好意思,我才没这么笨咧。」
这个时候从脑海一隅闪过的,是刚才帕托莉泽的容貌。
那个女人也是一样。天底下最愚蠢的,莫过于受到没有实体的事物玩弄。比方说恋情、爱慕之类的。
任何东西都能用钱买到。我认为这句话说得真好。
如果花钱买不到,代表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界上。
爱、正义、和平……无论存多少钱都买不到这些重要的事物。人们都说它们拥有无法用钱交换的价值。其实这是天大的误会。
之所以无法用钱买,是因为这些事物一开始就不存在。
要掏钱买下虚无,最后当然什么都得不到。
「你这个人真的很差劲耶……一点梦想都没有。」
「要你管……梦想那种东西还不如喂狗算了。」
后来我们等了十几分钟。以结论来说,菜肴的部分可说是白操心了。
依照我的要求,前菜有两种,分别是香酥炸鱼肉与菠菜咸派。主菜是苹果酱汁炒猪肉,以及派皮包白酱,搭配刚出炉的面包。每道菜都是花费一番工夫、为了这道筵席精心制作。
大马路上那些生意兴隆的店家根本做不到。由于顾客数量过多,所以只能减少工法并省略步骤,提供预制的固定菜色。
而这才是做生意的正确方式。将分割到每一名顾客的劳力压低至极限,尽可能招待更多的客人,以利益优先。属于服务非特定多数顾客的新时代生意经。
不过这间店与老板,与以前任职于贵族宅邸的时期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他没办法配合时代成为经营者。厨子始终只会忠实地侍奉某些人,就是因为这样,他开的餐厅才能提供最棒的菜肴。
但这种店终究会悄悄消失在时代的阴影中。
「嗯,其实我倒是无所谓。话说,克罗妮卡……」
「……怎样啦,你的表情很欠揍耶。难道你想说『这间店果然不出我所料,选对了吧,你这小鬼』?」
每一字每一句都分毫不差。克罗妮卡以一只眼睛瞪着我,这时……
「不、不好意思,客人!请问菜色有什么不周之处吗?」
正巧老板代替腰痛的年迈女仆把餐后茶端过来。只见他有些狼狈。
看到老板出乎意料的反应,连克罗妮卡都急忙否认。
「噢,不是这样的,老板。您的料理非常美味……只是该怎么说呢,我不想当着这个男人的面承认……好啦!是我输了可以吧!」
克罗妮卡叹了一口气,在餐桌底下踹了我一脚。随后端庄地起身,撩起裙摆完美地行礼,答谢老板的手艺。
「今天的料理肯定比之前尝过的任何菜色都更美味,有机会来到这间店是我的荣幸。」
或许克罗妮卡重现了老板以前被服侍的主人亲口称赞的光荣场面。老板感激得满脸通红,边啜泣边屡屡低头致谢。
「我、我也是。最后能遇见两位这么棒的客人,真是太好了……!今、今天就不收两位的钱了。光是听到两位这番话,这间店就得偿所愿了。」
听到老板这句话,我在瞬间预料到麻烦的未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透过桌上的餐刀看见那闪闪发光的紫水晶眼眸,告诉我有麻烦了。
「为什么呢,难道老板要关闭这么优秀的餐厅吗?」
「是、是啊。很难为情,我实在很不会做生意……」
「没这回事。」
克罗妮卡接下来说的话,打破了冷不防陷入的沉默。
「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委呢。既然有缘相遇,我们可以帮助您。」
「拜托──」
别擅自决定好不好。但是我还没说出口,这句话就被(她的视线)扼杀在口中。
然后,老板在克罗妮卡的敦促下,犹豫再三后才开口。
「其实……因为继承遗产的问题,我正在和人打官司。」
简而言之,老板说的内容如下。
老板原本是侍奉某位革命派贵族的厨师。
年老的主人没有子嗣,在革命后病故。过世前正式立下遗嘱,将逃过被没收命运的财产与继承权都转让给最信赖的老板。
以这笔资产为基础,老板在数年前开始经营这间餐厅。虽然位置不好,顾客不多,但是依靠主人的遗产,至少不用担心倒闭,这样对老板而言就足够了。
直到某一天,有个人自称是前任主人的远亲,控告老板非法继承。
「对方是名叫戈顿的人物……」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连我这种自认的小坏蛋都听过这个名字。
薛力•戈顿,这个人在首都拥有好几间高级餐厅、饭店与俱乐部,是典型靠美食风潮起家的暴发户。不过这只是表象,据说他的真实身分是负责提供议员与企业家密会的场所、仲介贪污的黑社会龙头之一。
不管怎么想,区区一介诈欺师显然不该惹上这种人物。可是克罗妮卡的左眼告诉我,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请交给我吧。其实我是法律专家……也有打过官司的经验。」
「真、真的吗!」
老板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克罗妮卡的微笑彷佛在说我表现优异,看了真气人。
臭丫头,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多危险的处境吗。
可悲的是,我千锤百炼的假笑完全足以隐藏我的真心话。我维持轻薄的伪装,问出从刚才就很在意的问题。
「对了,基于好奇向您打听一下。关于最关键的遗产,究竟有多少呢?」
「噢,这个啊,我想想,大概有这么多吧。」
金额大到令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忍不住斜眼一瞥,只见克罗妮卡错愕地点头。
脑海深处的黑暗传来硬币的声响。不用说,我改变主意了。
「敬请期待。我们一定会夺回这间店的。」
对我而言,当然不是为了不存在的爱情或忠诚。
为了确实存在的金钱,即使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5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根据以上内容,我方认为戈顿先生无权主张继承遗产。」
我在首都的最高法院高声宣读自己的主张,同时偷偷瞥了一眼瘫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一副大牌模样的薛力•戈顿。
他那肥硕的体型不输给目前人不在法庭上的好人老板。但是长相正好相反,一看就像个坏人。他叼着雪茄,极其索然无味地盯着我。
彷佛早就知道官司的结果。
「好像行不通呢。」
「废话,他收买了所有的陪审团,怎么可能会赢。」
退庭后回到餐厅,我告知老板败诉的消息。刚才摆架子累得要死,现在我整个人都瘫在座位上。
「……不过,呜呜……非常感谢两位。为了、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人。」
捧着茶壶的老板感慨万千地落泪。年迈女仆也向我们行了一礼,代替老板为我们倒了杯芳香的红茶。
「您辛苦了,库格先生……无论官司结果为何,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两位能有这份心意,老板和我就相当欣慰了。」
郑重道谢后,年迈女仆与老板一同回到后方。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反正你早就准备好了吧。」
克罗妮卡的口气彷佛早就看穿一切,头望向别处的我点了点头。
「嗯,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希望过程顺利,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要看你开的条件内容,变态先生。」
「不是啦,我的要求非常认真──在这件事情落幕前,绝对不准偷看我的内心。」
──我另有准备。如此表示后,莱纳斯便独自离开餐厅。
我来到后方的厨房帮忙洗碗,打发时间。
「小、小姐,其实您不用这么费心。还请您好好休息吧。」
「没关系,我早就想尝试洗碗了。如果您实在过意不去,就当作刚才红茶的谢礼吧。那杯美味的红茶真让我惊讶呢。」
「能合您的口味实在太好了,克罗妮卡小姐。」
这时,身材圆滚滚的年迈女仆突然从厨房柜台的后方出现。
老板对她的登场显得有些惊讶,同时表示红茶并非自己的手艺。
「嗯,其实我也对茶有粗浅的了解……不过还是远远比不上她……亚里亚泡的红茶。她当我这间店的女仆真的是太大才小用了。」
「好了啦,夸奖我又没有什么好处。况且也只有这间餐厅会雇用我这种除了泡茶以外,什么也不会的老人家。」
一问之下,才得知餐厅成了因革命而失业的佣人们的避风港。可是,我和莱纳斯刚才在大马路上看见的餐厅,全都喜欢雇用年轻有体力的人。
「我这老糊涂记性不好,又无法揽客,想找到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到了这个年纪,一般都只能靠存款或年金,再不济就仰赖子孙。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年迈女仆──亚里亚微笑告诉我。逐渐遭到充满新事物的社会所排挤的无奈,多半隐藏在柔和的笑容之下。
虽然不像那个诈欺师那么愤世嫉俗,但我也开始讨厌这个社会了。
「哦,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是没打算让气氛这么阴湿沉重的……看来是干巴巴的肌肤想要一点湿气吧。让我们换个话题如何,话说克罗妮卡小姐,您为何会踏上旅途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不经意地震动我的心弦。
为何我会踏上旅途。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
「因为我想留下回忆。想见识、聆听、触摸……最重要的是,确实刻下只属于我的足迹。」
不过话说回来,遇上那个诈欺师后,这个答案的涵义也随之改变。
闭着的左眼深处隐隐作痛。表面上已经痊愈,烙下的伤痕却始终存在。我感觉到始终捆绑着起源与我的那条看不见的锁链,正在逐渐损坏。
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原本不存在的希望、不该有的终点,如今却出现在视野中。即使挣扎也改变不了的命运,因为一名诈欺师而改写了。
原本的旅途就像为不断流逝的沙漏添加沙子,充其量只是拖延时间的流逝,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会衷心期盼。
不希望在这趟今生唯一一次、无可替代的旅途留下后悔。
所以我才想拯救。拯救这间因为他才有缘踏进这里的餐厅。
「克罗妮卡小姐?」
「……噢,不好意思。我的手停下来了。」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抓着泡在水里的盘子,像恍神一样愣着不动。
「没关系,您别在意。您肯定在想库格先生吧,我看得出来。那位先生虽然有点过于冷酷,但是相当英俊哪。哎呀,真让人羡慕又怀念呢。我年轻时在侍奉的主人家里啊,与少爷谱过不少禁忌的长篇恋爱罗曼曲呢。」
「……是、是吗。」
聊起往事的亚里亚,脸颊似乎微微泛红。我闭起了差点在瞬间睁开的左眼。
还是别窥看她的过往吧,这样很没礼貌。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长篇故事不是编的……即使很想看,又觉得似乎不该看,不过还是算了。
最好还是别偷看别人的内心。如此下定决心后,我再次专注在这辈子的第一次洗碗上。
6
同一时间。
这间房间以书房而言太过豪华,当成办公室又嫌没品味。换句话说,这是不折不扣的会客室,是个为了向访客展现主人权威的空间。
身为房间主人的肥硕男子正在用餐。胡桃木的桌子铺着白色桌巾,他正以银制刀叉切分香气四溢的肉块,送进嘴里大嚼。
光亮的秃头上满是油脂,在吊灯光芒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哈汀森先生。我刚才没听见。」
「戈顿,拜托,我有一事相求。」
相较之下,名叫哈汀森的男性一脸穷酸,摆出一张苦瓜脸。即使身穿高级服装,整个人却憔悴不堪,活脱脱一副没落贵族的模样。
「……有事情要求我,是吗?你只有一件事会来求我吧。」
「拜、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家族有多少财产,一点点就好。你不是打赢了官司吗?所以也分我一点──」
「你看上了老朋友的家产,希望能分到一口羹喝。是不是这样啊,哈汀森。」
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被戈顿一句话戳穿,哈汀森有些狼狈。
可是,一想到代代相传的宅邸与年老的佣人,他只得忍着羞耻点点头。
戈顿见状,用餐巾擦了擦嘴后,傲慢地起身。
不知何时,空荡荡的午餐盘与桌巾一同消失无踪。
「本来是想一口回绝你的。不过这样好了。」
停顿了半晌后,戈顿霸气十足地伸出右脚。
「跪下来舔我的鞋子,就给你一个机会。说不定我会改变心意。」
夹在一无是处的尊严,以及面对落魄现实的觉悟之间,中年贵族的眼神在瞬间于夹缝中摇晃。但是他仅在短短几秒钟内便做出决定。
他缓缓跪下,伸出舌头舔上擦得光亮、清楚到反射自己可悲表情的皮鞋。
戈顿露出邪恶滋养的笑容俯视,但是从哈汀森的角度看不见。
「呵呵,咯咯……真是丢脸啊。好吧,我改变心意了。」
「那、那么……」
「嗯,再继续让你丢脸也太可怜了。」
话音刚落,划破空气的飞翔声便刺中哈汀森的脖子。
「咕、啊……这、这是什么……我流血了,啊──!」
戈顿手上不知在何时多了一支打猎用的弩。上头填装的出血弩箭曾在革命时期大显神威。锐利的尖端会刺破皮肤,吸管状的空洞借由毛细现象放血,连同贵血因子一起吸出,强制排出体外。
戈顿一脚踹向男子在失血的痛苦中挣扎的脸,将脚尖塞进他嘴里。
「看到你们这些贵族就火大……之前还高高在上耍大牌,一爆发革命就摇尾乞怜地苟活。等到落魄了才想到放下一文不值的自尊啊。真是一群卑鄙无耻的东西。」
彻底践踏倒卧在地上的哈汀森最后一丝尊严后,戈顿继续说道。
「时代变了,你们连一杯羹都分不到。不论名誉、地位、金钱,甚至包括每一片血肉……你们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接着过了一小时后。
悠哉点燃餐后的雪茄,戈顿让下一位访客走上全新的地毯。
「欢迎光临,小姐,抱歉让你等候多时。话说传闻中的骑士团使者──找我这种人有什么事呢?」
「我们想和您达成一项交易,薛力•戈顿先生。」
「……那就听你说说详情吧。首先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小姐?」
白金色秀发上的蓝色缎带摇晃,向戈顿行礼。
「我名叫帕托莉泽•乌修肯。这次为了抓到某个贵族少女,希望借助您的力量而前来。」
7
纤细的指尖从几个陈列在绸缎纹桌巾上的大盘子中拿起一块饼干。
「好吃吗?」
「不怎么样。」
打官司败诉的三天后,我们来到某间高级饭店的宴会厅。大理石柱上有精美雕刻,天花板是雪白的粉饰灰泥,还有一座豪华吊灯。乐器亮晶晶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与受邀宾客们的高雅喧嚣混为一体。
顺带一提,这栋建筑物盖得像是在俯瞰首都中央的革命广场,也就是克罗妮卡前几天造访的刑场遗址。只能说品味很糟糕。
经营者当然是薛力•戈顿,也是这场晚宴的召集人。
现在我和克罗妮卡混进这场晚宴。不用说,当然要想办法瞒过接待员。
「话说回来……原来你还会化妆啊。」
「你不是知道我的老本行吗?欺瞒、掩饰是我的强项。」
我配合这次晚宴,帮克罗妮卡盛装打扮。不过她原本就长得很好看,不需要费太多工夫。绢丝般的红雪色秀发轻轻往上梳,露出后颈,再以玳瑁发饰别起。然后涂上一层薄薄的口红,脸颊稍微擦点粉,就是现成的女演员。
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克罗妮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无意间吸引他人的目光。
不过她始终皱着眉头,丝毫不隐藏不悦的视线。于是我问了理由。
「因为我很不高兴。男人全都色迷迷地盯着我,女性则对我显露敌意与嫉妒。即使对方刻意隐藏,我还是看得见。」
「这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意思,我的个性才不像你一样差……噢,对了,有件事我忘了问──莱纳斯,我这身打扮是你的喜好吗?」
克罗妮卡语带调侃地询问。她依照前几天的约定,始终封闭左眼。
「等你长大个十年再来得意吧。你现在算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你这是哪里的谚语,什么意思啊。」
这次的计画算是杀手锏,因此既简单又明瞭。首先潜入宴会会场,假装向主办人戈顿打招呼接近他,或者吸引他的目光,然后……
「我再夺取他的记忆吧。」
「没错。夺走他财产的所在地、情人的住址,顺便也抢走他父母的长相。这样就搞定了。」
既然输了官司,就只能靠法律以外的手段来抢回遗产。
「好强硬的手段。明明向我保密,结果竟然这么简单,真让我大失所望。话说你没有更聪明一点、更像诈欺师的战术吗?」
「别开玩笑了,对付坏蛋可不是我的专长……话说我们要靠得多近?」
「起码要十五尺以内。太远的话视线就构不到了。」
「了解,那差不多该走了。」
一切顺利的话,这样就能搞定了。幸好我事先做了准备。另外可能是保险发挥了作用,目前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我向一旁伸出手,掌心传来五指的触感。我陪伴克罗妮卡,缓缓朝铺着红色地毯的会场前进。
今晚我扮演的角色是父亲,陪伴内向的女儿在社交界亮相。同时不经意将大剌剌地坐在主座的胖子设为目标,缩短距离──过程中,乐团突然改变了演奏的曲子。
配合轻快的节奏,宾客开始腾出空间。跳舞的时间到了。
这样就不能无视别人了。要是太过可疑就会立刻完蛋,所以现在也没其他办法。
「克罗妮卡,你──」
要不要跳舞。就在我边问边转头望向身旁的她时……
「晚安。还有你好,大笨蛋。」
这才发现牵着我的手的人不是克罗妮卡。
少女的身影不知在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完全陌生的冰蓝色眼眸,从乌黑亮丽的秀发底下窥视着我。
我还来不及倒抽一口凉气,如冰雪般面无表情的她便不由分说地开口。
「共舞一曲吧?」
……说谎的诀窍,其二。
就是要随时保持冷静。
「你很会跳舞呢。」
「……你是谁?」
我一只手搭在她白色波纹的礼服腰间。另一只手牵着她戴着丝质手套的手,一起跳舞。
黑发垂落的端正容貌,带有几分人偶般的冰冷无机质感。
宛如玻璃珠的苍蓝眼眸不停转动,上下打量观察我。
「我是戈顿先生的秘书兼护卫,依芙琳。」
不知为何,她简洁的自我介绍听起来特别遥远。
(插图010)
「你对克罗妮卡做了什么?」
我的声音冰冷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一股火热的感觉彷佛掐住了视野。假装漠不关心的顶盖强行压抑心底即将爆发的冲动。
「那个女孩吗?」
踏步,然后转身。她俐落地抽出我胸口的手帕。
「我消除了她,就像这样。」
依芙琳将手帕抛向自己在吊灯照耀下形成的黑影。只见手帕像是受到吸引般飘动,碰到黑色领域的瞬间,顿时像是糖雕遇水一样消失。
毫无疑问,这是超能力,除了贵血因子以外不作他想。
现在我明白了。克罗妮卡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我看来,与其在意已经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先担心自己吧?」
她的声音与音乐听起来都好遥远。我的意识脱离身体,在距离现实的一步之遥后方莫名地怒火中烧。
女人冷若冰霜的双眼,同样映照着我毫无热度的表情。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太爱多管闲事了。」
踏步,踏步,然后转身,踏步,转身。
我就像被丝线操纵的人偶一样,几乎是自动地跳着舞。
在毫无实际感觉的脑海中,同一句话依旧机械式地反覆。
「所以很可惜,你要死在这里了。」
冷静,冷静下来。
接着,曲子结束。我和她做了最后的转身,摆出凝视彼此的姿势后又过了几秒钟。
我的脑海与冷酷的表情相反,思绪依然炽热到一团混乱。就在我缓缓抬起头来以后,便发现叼着雪茄的戈顿一脸索然无味地站在我面前。
8
「你踩到老虎尾巴啦,律师。」
炫目的吊灯灯光尚未从眼底消失之际,我已经在昏暗的仓库内被捆住手脚,扔在脏污的地板上。
戈顿向对我动用私刑的打手下达指示。
鞋声透过地板大大震动耳膜,掉落在脸颊上的雪茄菸灰烧出了伤口。
即使想开口咒骂,但除了被混有口水的血呛到之外,完全发不出声音。
「律师……不觉得这个头衔其实很荒谬吗?光靠耍耍嘴皮子是保护不了别人的。所以你现在才会趴在地上挨打──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质问后抬头的瞬间,坚硬的鞋底就迎面踩上我的脸。
「其实你不用回答,我多半也猜得到。肯定是为了那间餐厅的钱吧。不过我真正想问的问题还有一个……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少女是什么人?」
然后坚硬的鞋尖踹向我的下巴,被鲜血堵住的喉咙发出奇妙的声音。
「看你这副走狗表情,她肯定才是主子吧。快说,你为何会和那个少女在一起?还有,为什么骑士团的人要找她?」
我强忍痛楚,勉强整理他这几句话的意思。
戈顿知道克罗妮卡与骑士团的事,而且他想掌握更进一步的情报。
那为何要杀害克罗妮卡呢?为了避免这件事,我才──不过算了,目前这不是重点。
「……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的。」
「是吗,不上法庭就不会说话啦?不过你别作梦,我才不会带你上法庭。因为我已经做出了判决。」
他粗肥的手一打响指,手下便再度开始围殴我。
但我一句话也不说。古今东西,拷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从人这个盒子中取出内容物。一旦开口,不用想也知道空盒子会有什么下场。
反过来说,只要坚持不开口,就有机会活着。但也正因如此,会让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状态──我目前亲身证明了自己这套理论。
「……」
不过呢,噢,差不多了。痛觉只要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开始麻木不仁。肯定是没骨气的大脑难以忍受痛楚,找到地方逃跑了吧。
总之我的意识从身体滑落,躲进我的内心深处避难。
明知道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安息。
『别怕……别怕,莱纳斯。没事的,所以……』
当着挂在天花板的父亲面前,姊姊反覆说着这句话,同时紧紧搂住我。
十二年前的革命让我们家的生活发生剧变。父亲经营的剧场失去了贵族的资助,在市民的暴动中被焚毁。我家也跟着破产。
同时爆发的内战导致社会陷入混乱。我还记得姊姊坚毅地用颤抖的手搂住我。当时年幼的我就下定决心,要永远保护自己唯一的家人。
结果实际上却正好相反。
因为姊姊比我更坚强,而且积极向前。
『你看,莱纳斯。』
我们住在连简陋公寓都算不上的破烂房间内。姊姊不知从何处捡来玻璃瓶,放在小小的餐桌上。黯淡的容器底部累积了几枚少得可怜的硬币。
『虽然不多……但我开始试着存钱了。』
我们两人白天以收尸为主,每天有什么工作都来者不拒。但可能是天生丽质,姊姊很快就在夜晚的酒吧成为歌手。不难理解,这样比较容易存钱。
『我要存很多的钱,再盖一座剧场。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怎么样,莱纳斯?等到舞台完成后,我们一起登台表演。』
她的笑容美得一如往昔,而且光彩夺目。
我像是在对待损坏的器具那样,战战兢兢地问她。
『……姊姊,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啊,非常认真。所以……拜托你。』
说着,姊姊瘦削的双臂紧紧地搂住我。
『你也不要放弃……我们一起活下去。』
结果过没多久,操劳过度的姊姊就因为吐血而倒下。
……所以我最讨厌含糊不清的梦想、希望或是爱情。这些东西不值得相信。
当时我们真正需要的,才不是这种虚幻的假象。
我最讨厌无视现实、满嘴漂亮的空话。
──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对于时间的感觉早一步被打昏了。等到我睁开眼睛后,发现戈顿等人已经不见踪影。
不,还有一个人留在我面前。看起来十分迟钝的壮汉,身上穿着像是厨师的肮脏工作服。铜铃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注视我。
「老、老板说之后交给我……我、我平常在厨房工作。」
壮汉自顾自地自我介绍,同时转过身去。然后他开始掏出我不敢想像功能的可怕工具。可能是在做事前准备吧,夸张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挺吓人的。
被五花大绑的我无视这一切,无声无息地起身。
刚才的走马灯已经消失无踪。但是唯有仅剩的回忆像飞溅的鲜血一样,紧紧地纠缠我不放。
──雨下个不停,手中传来握住匕首的触感。
──罪恶的硬币声,在染血的玻璃瓶中响起。
那一天、那一刻──死在我手上的姊姊,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
「我做的烤牛肉,很、很受欢迎。所、所有的顾客,包括戈顿老板都称赞我、我烤得很棒。你、你肯定也会赞不绝口。我保证。」
我松开双肩关节,松开绳子解放双手。好久没有练松绑术了,运气不错,过程十分顺利。然后我在松开的绳索前端打个套环,就像是套牛的绳圈一样。
克罗妮卡死了。
这是我的失败。我的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这肯定是原因。
我从来没有如此暴怒狂躁,心中的怒意宛如在沸腾。
「不、不过,只要老板开口,我、我连人肉都照煮不误。这样我也会被称赞呢。大家都大喊好痛,叫我住手,或是什么都愿意招──」
「喂,慢郎中。」
我将衬衫的袖扣别在套索上,当作配重,然后朝转身的壮汉头顶抛出。
就在套索像是抛绳圈那样套住壮汉的脖子时,我鞭策伤痕累累的身体,卯足全力勒住他。随着猛然绷紧的手感,套索猛烈地压迫壮汉的脖子。
「呃!别、别这样,住……住手……」
口吐白沫的壮汉挣扎了一会,然后轰然倒地。
我松开脚上的绳索后,摇摇晃晃起身。刚才反覆要求自己冷静的脑海中,难以熄灭的火焰正无穷无尽地熊熊燃烧。
「你惹毛我了,王八蛋。」
9
隔天早上,在戈顿的寝室兼会客室。
听到敲门声后,戈顿从熬夜的浅眠中醒来。
「什么事,赶快进来。」
「不、不好意思!」
来者是自己底下的打手,是昨晚暴打那个律师的其中一人。
「怎么样,那家伙招了没?你们该不会在他开口以前就宰掉了吧?」
「其、其实……都不是。这个,呃……」
戈顿从桌子下抽出惩罚用的鞭子,低声威胁手下「讲出来」。
「那、那个被我们逮住的男人,他、他跑了。早上我们去看看情况,发现他人不见了。好、好像是勒死了负责拷问的托比后逃跑的……」
几分钟后,戈顿将沾了鲜血的鞭子丢在新鲜的尸体上,然后嘴里嘟囔着要人收拾。
「遵命。」
阳台的朝阳在房间地板形成了延伸的影子,接着一个女人从中站起回答。
宛如跟她,依芙琳交换似地,鲜血与尸体就像是被吞噬般,消失在黑影下方。
「要追踪那个逃跑的男人吗?今天之内应该可以抓到他。」
「……不,之后再说。骑士团的女人就快来了。依芙琳,你待在我身边。」
依芙琳身上穿着与昨晚相同的波纹礼服。她像是接令那样行了一礼,开口询问。
「为什么要与骑士团做交易?」
骑士团的使者帕托莉泽突然来访,最后戈顿同意与她缔结密约。由于骑士团不方便在首都大规模活动,所以密约的内容是要抓住名为克罗妮卡的贵族少女。至于戈顿要求的回报则是在骑士团的地位。
「到底吹的是什么风呢,最讨厌贵族的你竟然会要求加入他们……还有关于我的部分也是,从先前我就觉得很疑惑。」
「今天你的话挺多啊。平时冷淡的你难得说了这么多。」
「失礼了,因为有点在意。」
戈顿一脸「无妨」的表情,点燃他最喜欢的南方产雪茄。
「其实我跟贵族并没有什么仇恨。只是这些人以前高高在上,我才会喜欢踩在他们头上,践踏他们。至于你啊,该怎么形容呢……你丝毫没有典型贵族的那副态度,所以我才让你跟在身边。」
依芙琳是大约在半年前出现的未登录贵血因子持有者。也就是说,她是幸存的贵族。现在的立场可以说是戈顿的左右手。
「这终究只是生意、投资的一环,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夹带私情啊。况且跟骑士团建立人脉也没有坏处。你应该至少听过传闻吧……骑士团持有〈王〉的遗体。」
从开启的阳台可以望向下方的广场。正中央的生锈断头台始终不发一语地沐浴在朝阳之下。彷佛迫不及待要处死当年逃过断头台的罪人。
长生不老的〈王〉,在统治王国长达千年后,遭到革命推翻。目前遗体的下落依旧成谜,世间甚至还煞有其事地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得到〈王〉的不死身遗体,就能成为君临这个国家的新一代统治者。
「你相信那种无凭无据的蠢话吗?」
戈顿咯咯笑着,话中有话似地回答依芙琳。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但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可以确信。只要弄到〈王〉的尸身,我就一定能得到这个国家。」
他摸着自己的大肚皮发下豪语,声音的确充满十足的自信。
「换句话说,这是我达成目的的一步棋。为了接下来能跟骑士团顺利交涉,我得多搜集一点情报──放她出来,依芙琳。」
「是。」
这究竟是愿望,还是妄想?依芙琳没有多问,点头回应后便驱动脚边的黑影。
黑暗的表面泛起涟漪。随后,从黑色的平面吐出一名少女。
少女一抬头,红雪色长发随之甩动,翡翠色的右眼紧紧瞪着戈顿。
「好啦,看起来很美味的小姐。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遭到骑士团的追杀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协助你啊。」
戈顿的声音听起来虚伪到极点,他甚至懒得掩饰一下谎言。
10
「看都不用看也知道你满嘴谎话──但我会让你后悔。」
〈真理义眼〉第二眼,一瞥就能直接破坏对方的精神。我锁定过于轻视我的戈顿双眼。
但是在我注入能力之前,我和戈顿之间冒出了黑影,切断了差一点就要连结的视线。
立体的漆黑从白色礼服的女性脚下延伸。站在那里的女性叹了一口气后,不知从哪里抓起两副墨镜。
「请小心一点。这个少女的贵血因子没有物理上的威力,但似乎是专门干涉精神的。她的能力基础可能是眼球,开关应该是视线吧。」
说完她就戴上其中一副墨镜,再把另一副交给戈顿。
我忍不住咬牙切齿。虽然很单纯,但这种方法能完美封住我的能力。如果看不见对方的眼睛,我的左眼便毫无用武之地。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也察觉了这个女性贵族的能力。她能随意操纵影子领域。不只能将先前把我沉进去的黑影当成武器使用,还能做为自己的感官,仔细检查被收进去的东西。
黑影屏障再度落回平面。戴着墨镜的戈顿一脸佩服地抚摸下巴的赘肉。
「哦,原来如此。那个金发女人……竟然敢这么算计。没有事先警告我啊。不过没差,真是多亏你啊,依芙琳。我摸摸你当作奖赏吧。」
「想都别想。敢对我性骚扰,我会宰了你喔。」
戈顿笑着宣称是开开玩笑,接着便隔着墨镜、以充满欲望的视线盯着我。
一股油然而生的厌恶感让我畏缩了,但我依旧勉强开口挑衅。
「你刚才说要和骑士团交易吧。真是愚蠢,居然幻想他们会遵守约定。」
「我当然没这么想,所以才要趁着交涉的时候讨价还价。只要控制了你,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谅那些家伙也不敢在首都硬抢人,所以不用担心。你只要乖乖等着当我的盘中飧就够了。」
他刚说完,我随即质问一直在意的事情。
「莱纳斯,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怎么了?」
「那个男人啊,杀掉了。」
那个瞬间,我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这可不是比喻。
「……虽然很想这样说啦,但你的伙伴似乎和厨房里的蟑螂一样顽强。即使打了他一顿,结果还是让他跑了。」
然而戈顿又继续开口,彷佛想瓦解我不禁松了口气的情绪。
「不过你放心吧,我马上就会逮到他,让你们重逢。对了。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汉堡排吗?我很喜欢,希望他也会喜欢……反正肉绞得粗一点再洒满胡椒,就不用管他喜不喜欢了。」
深入骨髓的战栗吓得我背脊发抖。即使比不上莱纳斯敏锐,但就连我都能从面前这具肥胖的身躯感受到,只有敢吞噬他人生命的凶神恶煞,才能拥有这种血腥味十足的傲慢。
……不,不对,有点不太一样。
他隔着墨镜,纠缠不休地凝视我。这股欲望更加低劣、下流,而且带有本能的黏性。我非常清楚,自己左眼深处的故乡存在同样的东西。
「难道你──」
刀刃闪烁的粗鄙光辉回应我的疑惑。戈顿随手从桌子下方抽出一把切肉刀,磨得就像镜子一样亮。
「鸡肉的话我喜欢鸡腿肉。不晓得你是什么样的味道呢,小姐。」
话刚说完,他满是肥油的手便抓住我,将我压在地毯上。
我无法抵抗。我是贵族,扭曲的癌细胞,但臂力和一般的少女相差无几。
他粗鲁地掀起我的裙子。然后切肉刀就像断头台一样,从大腿部砍断了我的右腿。
剧痛比冲击力慢了一个瞬间传来。
戈顿一只手抓着染血的切肉刀,接着捡起我的右脚一舔,然后张口一咬。
只见他真的在啃滴血的右腿,就像是在吃鸡腿一样。
在作呕的剧痛以及让人浑身发冷的出血下,我可以确定。这家伙的真面目是──
「天啊,小姐你真是不应该。竟然散发这么美味的香气来引诱大人……真是个坏女孩。让我忍不住偷吃了一口呢。」
带有咀嚼声的话音与燃烧般的剧痛一起回荡。但是比起自身安危,我更担心不在场的他。这个疯子说之前打了莱纳斯一顿,肯定下手特别重。
比起伤口的痛楚,后悔更是剧烈地烧灼我的全身。是我害的,他很可能真的没命了。
热流从闭起的眼皮内滑了出来。我竟然恬不知耻地哭了。
戈顿吐出不带筋腱也不带骨头的肉片,满足地擦了擦嘴。他随手丢在地上的腿骨被他吮得干干净净,沾满口水,正在闪闪发光。
「多谢招待,味道不错啊,小姐……我很想连同那美味的眼睛把你整个人一起吃下肚,不过现在先作罢。客人似乎来了。」
门外头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听到告知来意的敲门,戈顿立刻前去迎接。
「欢迎你,美丽的骑士团小姐。」
「不好意思,虽然明知失礼,这一次依然不请自来。因为料到您应该顺利达成了我们的要求。敬请见谅,戈顿先生。」
我知道这个现身的女性是谁。
肯定没错,她就是之前和莱纳斯在一起的女人。记得她叫……
「……帕托莉泽•乌修肯。」
听到我的嘀咕,金发的淑女微微一笑。
11
「癌细胞少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即使我不说,你似乎也知道我的名字。当然,你也很清楚我是为何而来吧。」
她闭着眼睛向克罗妮卡敬礼,然后别过头后转身。
「我应该告诉过您必须活捉,但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活着啊。即使年纪还小,但毕竟是贵族。稍微尝一口死不了的啦。话说我才想问问你呢。你竟然隐瞒我关于这个少女眼睛力量的情报。」
「哦,我之前没说吗?真是不好意思……话说……」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后,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就朝自己身后的黑影丢出手帕。
结果传来一声咂嘴。乌黑的秀发与白波纹礼服就像水鸟一样,从黑暗中一跃而出。
「竟然派鼹鼠偷偷躲在别人脚边,我还想问您这是怎么回事?」
一副被抓包模样的戈顿耸了耸肩,丝毫没有歉疚之意。
双方本来就没有理由取消交涉。戈顿为了自己的欲望,想建立骑士团的人脉;骑士团的目标则是克罗妮卡。既然双方利害一致,即使为了掌握主导权而唇枪舌剑,也不至于见血。
「既然彼此彼此……何不暂时停战呢。依芙琳,你可以退下了,去帮客人端茶来。」
依芙琳面无表情地点头,随即消失在黑影中。
「好吧,那我再次为自己的失礼表达歉意──还有,在进入正题前,我可以先提出一项要求吗?」
「什么要求?」
「方不方便让我确认少女是否为本人?」
这个要求很正当。戈顿并未感到不悦,点头示意。
「无妨,不过你要怎么确认?」
「感谢您。其实很简单。」
帕托莉泽走到失去一只脚、正痛苦呻吟的克罗妮卡面前。轻巧跪地后,端起她纤细的下腭。满头大汗的克罗妮卡睁开左眼,紫水晶眼眸开始窥视。
两人凝视了几秒钟。结果克罗妮卡错愕地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面露微笑。
「你这个人真的是……大骗子。」
「是啊,你早就知道了吧。」
蕾丝袖口指向瞠目结舌的戈顿,一瞬间绽开了硝烟。
一枪、接着又一枪。子弹射进戈顿肥胖的躯体后,完成任务的迪林格手枪掉落在地上。
直到刚才都还是帕托莉泽──的男性露出真面目。
勒紧腹部的马甲啪地一声松开,掩饰肩宽的皮草跟着掉落。脱下金色假发与身上的礼服后,他敲了喉结,恢复原本的声音。
最后连同脸上的妆容,摘下看不见的面具。
失去用途的变装用服饰高高飞起。像变魔术一样,随即从底下出现的是拿在右手的来福枪。
「还没自我介绍。不好意思我说了谎,我既非贵族大小姐也不是律师。」
空无一物的左手搂住少女,男性开口说道。
「莱纳斯•库格。职业是诈欺师。」
12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其三,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
「什么……你、你是诈欺师?难道……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答对了。」
送他的奖品是固定的。我第三次朝他趴在地上的肥硕肚皮赏了颗子弹。
关键在于想像力。听其言、观其行、见其容,在心中想像对方至今的人生轨迹。只要以这种方式站在对方的立场……
变成对方的容貌也并非难事。
一开始去找戈顿的那个帕托莉泽,其实就是我。
几天前与真正的她交流后,我就寻思是不是能趁机利用她的身分。自称骑士团是为了交涉的即兴表演,她本人只是个糊涂的逃家千金罢了。
总之我假冒她的身分,刻意先向戈顿透露克罗妮卡的情报。一如我的预料,自以为掌握一切、不轻易出手的胖子果然有所行动。甚至为了吸引我们,不惜举办舞会。
我并未透露克罗妮卡的能力,所以只要以她的左眼搞定戈顿就行了。即使失败让他逮到,他也会将克罗妮卡当成交易筹码,至少不会立刻杀她。
所以依芙琳是一切的失算。是她害我被戈顿抓住,让我以为连克罗妮卡都丢了性命──这个大仇我非报不可。
「克罗妮卡……喂,你还好吧。」
少女无力地点头,脸色发青。我急忙以脱下的变装用服饰代替绷带,帮她包扎。刚才戈顿干净俐落地砍断她的大腿,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亡了。
「……对不起,莱纳斯。是我,害你面临……危险。」
「别道歉,是我搞砸了。还好你……不,还好我的钱没事。」
克罗妮卡像是看透了,无力地露出微笑,被红雪色头发覆盖的后颈靠在我胸膛。可能是因为重伤和失血的关系,有着修长睫毛的眼皮如昏迷般紧闭。
然后我朝着活像在血洼中挣扎的毛虫、拼命喘气的戈顿开骂。
「喂,光头猪,你欠我两次。第一是之前痛揍了我一顿,第二次是──」
我突然欲言又止。片刻的空白之际,我反射性地踹向他染满鲜血的肥肚皮。原本在心中纠缠不休的激动情绪,借由当下想到的理由脱口而出。
「知道我借给这家伙、借给克罗妮卡多少钱吗?那可是我的钱啊。换句话说──你这混蛋,竟敢对我最重要的东西出手!」
激动的情绪在我的脑海中响起震耳欲聋的硬币声,让我头疼欲裂。
我顺应这股巨响,将来福枪口塞进他痛苦喘气、鲜血淋漓的嘴巴。
「咕呕……等、等一下──!」
「不好意思,我听不见你的求饶。这就是我对你的判决。」
我对着戳进喉咙深处的那股触感扣下扳机。子弹轰碎了戈顿的脑壳。
大量鲜血与脑浆飞溅在白墙与黑檀木书架上。目睹他绽放血腥之花后,我才抱起虚脱的克罗妮卡转身──就在这个瞬间……
「我们又见面了……大笨蛋。」
「嗯──?」
端着全套茶具、身穿白波纹礼服的女性从阴影处走出,挡住我的去路。她冷静地注视房间的惨状,将茶盘放在一旁的橱柜上。
依芙琳,我也要找这个女贵族算帐。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你的雇主已经死了……不过我猜想,你和他之间的关系没有紧密到值得你帮他报仇。所以我提议,只要你放我们走──」
「可以。」
依芙琳爽快点头同意……可是不知为何,紧张感始终揪着我的背脊不放。彷佛在警告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
「我的确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帮那胖子祭吊,但是……」
突然降临的沉默与战栗笼罩四周,依芙琳这时张开了双手。她的黑影就像忠实的仆人般站起,帮忙脱下主人的衣服后换上新装。
「但是我有义务质问你们。」
几秒钟后,她已经换上黑白的围裙装。乌黑亮丽的头发上戴着发饰……亦即俗称的女仆服,宛如一朵绽放的花伫立在那里。
不过真正该注意的是她右手的臂章,上头画的图案是叼着白百合的单头鹫。
我当然知道,应该说任何人都知道。这是革命军──现在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陆军的纹章。
「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呢,那么容我再次说明。」
也就是说,她的真实身分是我和克罗妮卡最不该遇上的人。
「我任职于共和国陆军第七遗产管理局,依芙琳•哈贝赫贝特务中尉。职业是军人。」
13
情况急转直下,我甚至无暇咒骂,迅速切换思绪。
军人,是透过武力代理共和国政府行政的职业。遗产管理局的职责是为国内的幸存贵族套上法律的项圈,严加看管。可是……
「别在意我身上的女仆装,这是上一份工作的痕迹。」
用一句话打发我最大的疑问后,女仆,不,依芙琳公事公办地说道。
「──你应该也有许多事情想问我,我也一样,那就来一一厘清吧。首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不说就杀了你们,这种沉默的杀意支配了一片狼借的会客室。
我尽可能斟酌词汇后,说出口的就像是条列式那样的回答。
「她是克罗妮卡,目前被骑士团视为目标。」
「原来如此,那么你呢?」
「……我是莱纳斯•库格,只是她的旅伴。」
「是吗,听起来很像谎言,但我就不计较了。那我再次说明,我是隶属共和国政府的军人。目前的任务是歼灭自称骑士团的反政府组织,所以我才潜伏在有可能掌握相关情报的对象身边……」
依芙琳大跨步上前,狠狠一踹戈顿撒气。戈顿的尸体随即撞上房间的角落。
「不过这个性骚扰胖子似乎真的不知情,根本浪费我的时间。」
冷淡的声音在这时听起来更加冰冷。
「接下来我要问问贵族小丫头。为什么骑士团会盯上你?」
「因为她──」
「我没在问你。」
声音从身后咫尺传来。感觉有人抓住我的脖子,下一瞬间我整个人就撞上墙壁。滑落地板的同时,我才明白她刚刚以惊人的臂力将我摔出去。
克罗妮卡的体温已经脱离我的手,我的视野因为疼痛与冲击而闪烁。只见依芙琳像行李一样抱着克罗妮卡,朝她白皙的脸颊甩巴掌。
「别再装睡了。我差一点想让你长眠不起,知道吗?」
「……拜托,我是真的很难受……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军人小姐?」
即使克罗妮卡露出痛苦的表情,依芙琳依然毫不在乎。
「为什么骑士团会盯上你?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老实招出你知道的一切。如果有对我的搜查有用的情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我强忍脊椎的疼痛,勉强起身。然后下意识伸手,寻找能承受体重的地方。不知是偶然,或是刻意,我抓住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的门把。
或许现在还有机会逃跑。天启立刻在我耳边低语。
现在的敌人已经不是什么戈顿,而是国家机器……可是,不知为何……
我手中明明连枪都没有,却对抓着克罗妮卡的依芙琳开口。
「……放开她。」
依芙琳头也不回,仅以带有杀意的笑声回应我。
「你果然是个大笨蛋。不就是个跟班嘛,安分一点的话,我还可以让你保住一命──好啊,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贵血因子形成的影刃,依照主人的意志立体化。我动员所有脑细胞,思考该找什么借口面对她──就在这个时候,克罗妮卡突然高喊。
「住手!」
听到她的声音,以及接下来虚弱无比的这句话,最惊讶、慌张的竟然是我。
「我什么都招,所以……拜托你,不要杀他。」
为什么,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一起旅行?我救过她?我是她的恩人?
那么她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人渣,一切目的都是为了钱。所以,拜托……
「……哭什么啊,笨蛋。」
接着,锐利的黑影刀尖准确抵住我的喉咙。
「原来如此,以他为人质算是压到宝了吗?那就开口吧,丫头。但如果我觉得你在说谎,这男人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开玩笑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啊。」
然而,事情又发生在这个瞬间。
某个东西从视野角落高速掠过,伴随一声巨响,撞飞了依芙琳。
14
划破空气的声音慢了一拍,诡异地震动鼓膜。
我茫然抬头一瞧。发现以血肉形成的巨大鞭子撕裂了书架与墙壁,四处盘旋。
紧接着,模糊不清、阴暗低沉的声响回荡在惨烈狼借的房间内。
「……十二年前,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肉店老板。」
喉咙边的黑影已经消失。依芙琳和克罗妮卡两人都消失在墙上绽裂大洞的另一端。但我现在甚至无暇顾及两人的安危。
因为我目睹到那玩意站在房间的一角。肥胖的躯体依旧滴滴答答地流下不知道是鲜血还是脑髓的液体。我甚至不敢想像他到底是怎么开口说话的。
「王城在革命期间,经常缺少处死贵族的人手。只因为我是肉店老板,就找我去当断头台的刽子手……」
声音糊成一团。热气从破裂的头壳冒出,难道他正在再生?
他从嘴唇缝隙吐出子弹,然后诡异地咯咯笑。
「那是某一天的傍晚。我一如往常地收拾无头尸体,突然就听见了。在红宝石般的夕阳照耀下,断头的截面比红酒还更鲜红──正在低声叫我尝一口。」
我的理性拒绝听懂他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他继续嘟囔着可怕的独白。
「回过神后,我才发现,血液中有那东西啊。嘿,你知道吧。知道我的意思吧?原来继承贵血因子的方式,不是只有父母遗传给子女啊。」
一股滑溜的恐惧流窜背脊的同时,爆炸般的轰笑声震动了鼓膜。
「之后我就一直吃个不停,吃贵族的血与肉!每一次我都感受到身体在脱胎换骨──想不到力量竟然这么强!当然啊……没有实际死过的话,怎么会知道自己已经是不死之身了呢。」
触手一瞬间猛然伸长,直捣我的胸口。我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整个身体撞上地板。彷佛震飞全身的冲击,痛得我呕出血来,难以呼吸。
戈顿低头看着我,舔了一口沾在指尖上的血,然后开口。
「你这小子还真有趣。你不是贵族吧?我知道你的体内没有贵血因子。可是你的血尝起来滋味很有趣。还有,为什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是能动?」
「呃、呜……我、我哪知道。」
「咯咯,哈哈,真是嘴硬啊。没关系,我就靠舌头来确认你的真面目吧。我要砍下你的脑袋再挖开,边品尝边把你的脑浆给吸得一滴不剩。」
他这句话以及目光炯炯的双眼,让我感受到难以形容的恐怖。
死在他的血盆大口中。这句话挑动的想像力刺激某种最根源的恐惧。
跟单纯遭人杀害,或是死于疾病完全不一样。是一口一口,消失在吞食自己的不同生物口中。对生物而言,这是最不能接受的死法。
「──喂。」
在房间内乱飞的血肉长鞭瞬间遭到切断,在惯性作用下弄脏了墙壁。
戈顿瞠目结舌地注视立起的影刃。不知何时,女仆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不准无视我……自顾自地废话一大堆,死肥猪!」
大吼一声后使出的回旋踢,粉碎了戈顿颈部以上的部分。影刃跟着连续补刀,将膨胀的丑陋身体削成碎块。但是……
「依芙琳……放心吧。你也跑不掉,我会仔细尝尝味道后再吃了你。」
散落的血肉竟然逐渐回复原状……即使都被削成这样了,他依然死不了。
就在我错愕地注视这骇人的光景时,抱着少女的女仆从一旁的阴影处现身。
接着彼此视线一交会,依芙琳便随手将克罗妮卡抛向我。
我连忙接住瘫软无力的克罗妮卡,就听见依芙琳愤愤不平地啧了一声。
「我太轻忽他的不死性了……难道我误判了他的肥硕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家伙算是贵族吗?」
「不是。」依芙琳摇头甩落额头流下的鲜血。
「我们称这种类型的怪物为食尸继承者。借由食用贵族尸体继承不完整的贵血因子,算是仿造物吧。这种邪门歪道并非透过遗传,所以不具备超能力。但是一再食用尸体就会增强不死性,到这种程度就是相当大的威胁。」
「算是恶心版的返祖吧。某种意义上比贵族……更像它呢。」
依芙琳对克罗妮卡的低语投以讶异的视线,但随即回到面前的危机。
「详情稍后再说。现在先暂时放下争执,相互合作吧。」
真是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再度抱好克罗妮卡,双脚使劲。
通往走廊的门就在我身旁。
「好啊,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啊?喂,等一下──!」
结束再生后,戈顿猛然扑向依芙琳。我则是用尽全力转过身,抱着克罗妮卡冲出房门,拔腿狂奔。
15
我在长长的走廊上朝向出口奔跑,怀中的克罗妮卡气若游丝地低语。
「……对不起,莱纳斯。」
「啰嗦,不要道歉,还有别哭。是我搞砸了……仅此而已。」
「可是,都怪我,如果我当初没有说要拯救那间店的话……」
然而,不论她怎么说,我都不能将责任推到她头上。因为……
「……够了,你听我说。我会挨一顿毒打,还有你的脚,全都是我贪图那间店的钱所带来的结果。绝对不是因为接受你的请求。」
我是诈欺师。所以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接受少女的请求后反而吃了大亏。
踹破出现在走廊彼端的门,来到昨晚举办宴会的大厅。脚步声在阴暗的空旷大厅内回响,我环顾四周寻找出口。
这个时候,对角墙壁的上方伴随着轰隆声响破裂。某个被弹飞的东西就这么落在我的身旁。
「依芙琳!」
我认出这个口吐鲜血、颤颤巍巍起身的人所穿的女仆服,忍不住一喊。
「可恶,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喔。」
「……你说这种话还算是人吗?」
你刚才明明还在威胁我们,现在还好意思这么说。就在我正准备回呛她的时候……
「你们通通别想回去。我说过了,要将你们啃得连一根毛都不剩。」
重低音在大厅内响彻。上半身赤裸、肌肉隆起的戈顿踹破另一个入口后现身。底下的大批打手已经跟在这个巨汉的身后。
「这下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们全都要沦为他的午餐了。」
「在餐厅变成别人的午餐,这个笑话真难笑。」
起身的依芙琳握拳,让脚边的黑影立体化。但是她显然是受了重伤,一脸无畏冷笑的戈顿反而毫无疲劳的神色。
「喂,抱歉在你展现干劲时泼冷水。但我们还是先跑比较好吧……能靠你的因子离开这栋建筑物吗?」
「没办法,原因有二。第一是重量问题。我能透过黑影瞬间移动,但如果带着其他生物,移动距离就会大幅缩短。带着两个人就更别想了。另一个问题是,外头不巧是白天。」
前者姑且不论,后者的原因我不明白。难道阳光对她的能力有什么负面影响吗?
但是依芙琳并未向我解释,反而还追加了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是谁告诉你──我会输给他的?」
黑发女仆重新整理乱掉的发饰,接着以白袖子胡乱擦拭嘴角的鲜血。彷佛即使破烂不堪,刀刃依然渴求回溅的鲜血。
「我可是军人。更重要的是,我是黑帚女仆。面对垃圾岂能夹着尾巴逃跑。」
丝毫不减的杀意宣告她的决心。一听到这句话,我便知道劝也是白劝。
「……喂,依芙琳。」
「你还有什么事?」
「光靠你是不够的。现在是非常时刻,我也加入战局。」
「……前半句我难以苟同,后半句我很欢迎。你有什么方法吧。」
「有啊。出于职业习惯,我总是会留个一手。」
我喊了克罗妮卡的名字。从怀中仰望的紫水晶眼眸,与我笔直的视线交会。
「之前在列车上的那一招,拜托了。再一次将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转移到我身上。」
「……不行。」
她的声音颤抖,右眼微微湿润,看起来好像在哭。是我多心了吗?
「当时没出事纯属奇迹。而且你应该已经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异了,所以不行。要是再使用一次,你的自我真的会──」
「别管那么多,快一点……否则我们都要葬身在这里了。」
一触即发,看不见的紧绷丝线布满整座阴暗的大厅。每一根丝线都早已迫不及待,只要有任何动静就会立刻启动。
不能再犹豫了,所以我对着那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的左眼光芒,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用担心我。」
当然,我没有任何根据。但是这显然是唯一的生路。
一如往常,我语气坚定地将彻头彻尾的谎言当成唯一的真相。
「相信我吧……就当作上了我的当。」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从紫苑色的左眼所溢出的眼泪代表什么意思。但即使我不知道,克罗妮卡依旧微微点了头。异相的深渊开始融入交会的视线,一如当时在列车上的情境。
「〈真理义眼〉──第三眼。」
戈顿发起攻击。黑影凶器像是在保护我们似地挡在前面。
但就在这一刹那,有某种东西无视了一切。
从头顶传来的巨大轰鸣声,让全场停下动作。
我和克罗妮卡,当然也包括依芙琳与戈顿等人,现场的所有人全都仰望天花板。
不知为何居然能看见正午的天空。阳光穿过三层楼的宫殿建筑照进大厅,破裂的吊灯碎片有如星屑般闪闪发光。
可能因为眼前幻想般的光景太过唐突了吧。
「非常抱歉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来访,因为玄关大门没开嘛。」
我慢了一步才发现,眼前是正在拍掉白色围裙上尘埃的年迈女仆。
「库格先生,克罗妮卡小姐,两位迟迟未归,老婆婆我很担心呢。再不快点的话,老板为两位准备的早午餐要凉了──所以我前来迎接两位。」
彷佛就要一跃而起、呼喊年迈女仆的克罗妮卡,声音在困惑与惊讶中颤抖着。
「亚里亚!难道你是……可是为什么──?」
克罗妮卡的左眼究竟从这位柔和的老妪双瞳深处见到了什么?只见她几乎说不出话。
我突然发现,就连一旁的依芙琳模样都显得不太对劲。
她在发抖,在害怕。杀气烟消云散,睁大的冰蓝色双眼彷佛已经看不见其他事物。接着,从发青的嘴唇中脱口说出两个字。
「师傅……」
亚里亚像是看到老朋友那样,回应方寸大乱的依芙琳。
「真是出乎意料的重逢啊。好久不见了,依芙琳……你那鲁莽的毛病似乎还是没变呢。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再这样下去你会比子弹还短命啊。」
「……喂,老太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似乎冷静下来的戈顿开口质问。
这时,年迈女仆恭敬地转身,撩起裙摆,踮起一只脚尖。以完美的一礼回应戈顿。
她的举止堪称华丽,可是不知为何,我的背脊却狂冒冷汗。
我甚至产生错觉,感觉看到圆滚滚的年迈女仆身后窜起漆黑的气流。宛如巨大刀刃的尖端,即将从堆积在老迈身躯的时间地层破土而出。
现在我不只记得、更知道这股浓厚呛鼻的气息是什么。这是远远超越格拉奇艾,根本瞒不了别人、渗入人生深处的罪孽气息。
这是充满血腥味的灵魂才会散发出的杀人者气息。
「是谁派你来的?你这老糊涂看起来也像贵族啊──」
即使戈顿大喊,亚里亚却充耳不闻。
「哎呀?真是不可思议,刚才我就觉得难以置信……为什么猪会说人话呢?」
理所当然,气得青筋暴露的戈顿对手下发令。
「给我上!干掉这碍眼的老太婆!」
一声令下,打手们就像士兵一样举起了十字弓。
可是一瞬间后,却连续传来落地的沉闷声响。
手下们的脑袋宛如无花果的果实,接二连三掉落在脚边。
刺耳的盘旋声划出凄惨骇人的冲击。刹那间大量屠杀的凶器边旋转、边飞回年迈女仆左右张开的双臂。
「啊……好久没有动手了,还是一样痛快无比啊。」
两柄手斧染得通红。即使鲜血从粗鄙的斧刃滴落,却连一滴也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顺着斧柄染湿了干枯的双手。
「割下恶人脑袋的手感真是过瘾啊。」
「死、死老太婆──!」
戈顿大声咆哮,抡起刚猛的拳头冲上前去,宛如在迎接对手的来访。
但是风声大作的铁拳却扑了个空。年迈女仆像羽毛一样飘起,旋转绕到丑恶巨汉的身后,然后啪哒一声,站在刚刚形成的血海之中。
「老太婆!你挺强的嘛!肯定是相当知名的贵族!很好很好!我最欢迎自投罗网的主菜了!虽然你似乎稍微过了最美味的品尝期限,不过放心吧,我从没吃坏过肚子!就连你的血我都会喝得一滴不──」
也难怪原本气势汹汹的戈顿此刻会顿时哑口无言。
就连从旁目睹的我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的血海,竟然像退潮一样消失无踪。年迈女仆吸收了直至前一刻都还是生命的鲜血,化为养分从鞋底进入脚踝、再送往全身的血管。
与此同时,年迈的娇小身躯也开始变形。
她变得年轻、高䠷又优美。宛如以死人为养分的食人树,短小的手脚连同骨骼发出劈啪声伸长,干枯的肌肤逐渐恢复水润的生机。
连沉默不语的尸骸滚落在地上的头颅都不放过。全部吸干后,一名有着绯红色长发的女仆肃然伫立原地,宛如彼岸尽头的血染花。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女仆舔了舔嘴唇,以年轻娇艳的声音开口。从她白皙纤细的指缝中冒出八支,总计四对微微发光的斧刃。
「我是前王立堕落清扫队『黑帚』第一帚,手斧亚里亚。目前任职餐饮店,特技是泡茶──以及清扫垃圾。」
16
成对的手斧在空中划出斩击的轨迹。浑身浴血的亚里亚正舒畅地微笑。
「真是怀念的触感啊。」
然而,却没有一块切断的肉片、一滴飞溅的血花落到地上。
四处飞散的血肉逐步被吸收。以鲜血组成、红得骇人的赤红色斧刃狼吞虎咽,完全不放过任何生命的碎片。
她挂着残酷的笑容说出功能特化、朴实无华的稀血之铭。
「〈吸血偏斧〉,开始充填。」
无数手斧从轻盈飞扬的裙摆内衬,以及舞动飘逸的红发之间出现。
见到这一幕,戈顿膨胀的丑陋面容上那黄色混浊的双眼也随之惊讶地睁大。
每一次被砍中,再生速度就愈来愈慢,伤口还残留痛楚。最重要的是,比起血液和体力,感觉有某种更根本的事物正在不断地遭到削减。
一切都与眼前持续产生的无数血红色斧刃有关。
「难道……该死的臭女人!不、不准吸收我的不死身──!」
「哎呀,你讨厌减肥吗?不过请再忍耐一下,等我砍下撑起你无能的重要支柱、也是最没用处的那颗脑袋吧。」
绯红色的长发束瞬间产生一排斧刃,连结成蛇腹状的手斧长鞭。
「手斧真拳,奥义──血锁连斧。」
长鞭缠绕戈顿的右手后使劲一勒便直接切碎。无限的生命连同喷涌而出的鲜血,逐渐被斧刃吸收殆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扩张的恐惧在戈顿心中扣下扳机。失控后持续膨胀的生存本能与可怕的食欲结合,呈现出超越极限的异变。
「……哎呀,真不得了。」
暴食的化身在亚里亚面前突然胀大几十倍,露出一排纵向的胃袋。无数牙齿并排的丑恶下腭一口吞下这位绯红色的女仆,不留任何痕迹。
「……嗯?呕、呕喔喔喔喔喔──!」
可是下个瞬间,膨胀的胃袋从内而外鼓起,最后承受不住而破裂。
无数手斧编织而成的巨大红蔷薇,沐浴在绽放的血肉中盛开。
亚里亚优雅地站在染血花瓣散开的正中央,嫣然一笑。
「不过你的品味实在不足以吃下我。」
戈顿捂住破裂的腹部乞求饶命。亚里亚以轻蔑与叹息回应他求饶的视线。
「所以你不及格。到地狱的底层从头学习餐桌礼仪吧。」
从白色袖口产生无穷无尽的手斧。以牺牲者的性命编织而成的大批吸血斧宛如暴雨般发射,接二连三砍中戈顿的身体。
没过几秒,连续的冲击力便将他的巨大身躯钉在墙上。
这时候亚里亚停止投掷,但依然毫不留情地舞动旋转,只见她的手臂渐渐化为巨大的战斧。
「手斧真拳,究极奥义──血葬岚斧。」
旋转速度达到巅峰的一瞬间,亚里亚自身化为血腥的龙卷风展开突击。连同无数手斧撕裂戈顿的巨大身躯,卷进漩涡内粉碎。
等到风暴平息后,戈顿已经不留痕迹,如风化般烟消云散。
17
「赢……赢了吗?」
「好像是……」
我和克罗妮卡不约而同地仰望从破裂天花板洒落的阳光。
身体好痛,尤其感到疲惫。我们甚至涌不出力气为保住一命感到喜悦。
「失礼了。」
此时冰凉的指尖忽然抵住我们的脖子,随后某种温热的存在流入体内。使得原本应该已枯竭的气力、体力,以及根源的生命力再次于全身循环。
短短几秒钟后,我和克罗妮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那样坐起上半身,面面相觑。年轻的亚里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刚才注入的是从那个人身上吸收的生命力,应该足以治愈疲劳或骨折程度的伤势……不过非常遗憾,克罗妮卡小姐,唯有您的脚──」
「没关系的。获得这么多生命力,两三天后就会再长出来。」
「哎呀。」
仔细一瞧,克罗妮卡的右脚已经不再出血了。还不只这样。被衣物裹住的部分,伤口截面还在微微晃动。亚里亚见状,惊讶地捂住嘴。
「难道您……噢,我失礼了。那么真是庆幸啊,不过再生完毕之前想必相当不便吧。请牵着我的手吧。」
「谢谢你,不过没关系,我用他就好。」
「……不要随便拿别人当拐杖。」
我扶住靠着我的娇小身躯。只见克罗妮卡已经恢复往日的笑容,恶作剧似地仰头看我。马上发现抗议无效的我,腾出一只手臂让她紧紧搂住。
「……请不要擅自进入好结局。」
这时另一个女仆摇摇晃晃地起身。依芙琳似乎也接受亚里亚提供的生命力,已经没有负伤的迹象了。
「师傅……原来是您帮助了这两个人吗?」
「是啊,目前我是一间小餐厅的工作人员。这也是向重要顾客提供的服务。等一下我会告诉你住址,你也务必光临啊,依芙琳。」
「不用了。这两个是重点相关人士,我必须带他们回去。」
「是吗。」
这时候依芙琳才握紧终于停止颤抖的拳头。冰冷的苍蓝双眼瞪向眼前的绯红色女仆。
「如果师傅您要妨碍我,那我只能尽到共和国军人的义务。以未登录因子持有者的罪名惩处您──」
「真是啰嗦哪。」
就这么一句话。亚里亚错愕地打断了依芙琳坚强的气势。
「不要再死抱着每一条说出口的义务啦,难看死了。如果你还是一样怕我怕到失禁,何不坦率一点呢。我可以当作没看到喔。」
不知道这句话对她的自尊造成多大的刺激。
眨眼后,依芙琳的视线突然变得更加冰冷,开口说道。
「恕我失礼了,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前任『黑帚』七号帚,依芙琳•哈贝赫贝即将以下犯上,除掉自己的师傅。」
「表情很有骨气啊。非常好,傻徒弟,那么为师就久违地当你的对手吧。只要有百亿分之一的机率你先击中我,这次我就退让。」
两名杀气腾腾的女仆就这样展开死斗。
不知不觉间,这场死斗甚至赌上了我和克罗妮卡的命运。
结果两人的对决在转瞬之间就结束了。
……而且很遗憾,我只是个非常普通的人。眼睛完全跟不上两人浓缩在一瞬间的攻防战。
简而言之,除了眼前的结果以外,我没什么好说的。
依芙琳的身体飞向大厅另一侧,猛烈地撞上墙壁,与碎片一同缓缓滑落,沉入血海中动也不动。
「唉,莱纳斯,她该不会……」
「嗯,肯定死透啦。」
「哎呀,两位怎么这么说呢。我可没有杀她喔……应该,大概吧,可能吧。」
亚里亚松开刚才像加农炮一样打在徒弟脸上的拳头,不停辩解。
不知为何她的笑容带有几分害羞,我和克罗妮卡都哑口无言。
18
几天后,我双手提着两人份的行李箱,走在通往车站的石板路上。
发生了各种事,应该说太多事情后,即将与首都道别。这条与来时相反的夜间大道,在瓦斯灯的照耀下,石板路上清晰可见白天往来行人的鞋印。
「喂,这样会赶不上夜间列车,快一点。」
「……知道啦。但你再等我一下。」
慢吞吞地走在我后方的克罗妮卡似乎显得依依不舍。她环顾街景,彷佛想将四周的景色烙印在记忆中。
一如她所说,她的脚过了两天左右便再生完毕。至于那间餐厅,由于贿赂随戈顿之死而中断,二审推翻了一审的败诉结果。
顺带一提,老板见到恢复年轻的亚里亚后吓得腿软,足足躺到今天早上。根据她的说法,这副模样似乎还会维持一段时间。
总之,至少那间餐厅有了圆满的结局。可是……
「赶快走吧。管理局已经发现我们了,再不快点的话……」
这时我突然想起之前一直忘记的大事,停下脚步。
「嗯?拜托,莱纳斯。刚才还一直催人家快走,你怎么反而停了下来──」
「……我都忘了。」
我顿时面无血色。猛然想起的事情占据了脑海,将其他思绪抛诸脑后。
「钱啊!我忘记跟老板收取报酬了!」
正想全力沿着刚才的路跑回去,但是紫苑色的左眼拉住了我。
「不要阻止我!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吃这么多苦吗!」
「当然是为了我啊。即使是说谎,只要你肯接受──」
克罗妮卡走到我面前,轻轻伸出双手按下我的头。另外她则挺直腰杆,露出略为害羞的微笑。彼此凝视的时间连一瞬间都不到。
柔软的嘴唇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后,她才松手。
「……这是我给你的报酬。难道光这样你不满意吗?」
我正想开口反驳,却顿时语塞,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两个怎么在大马路上当街亲热啊。」
「唉!你是──!」
我猛然回头一瞧。只见一个女仆宛如一丛花那样伫立在灿烂的路灯下。
依芙琳,黑发间的额头裹着绷带,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原来你没死啊。」
「还活着呢,你没事吧?」
「其实不是真的没事,差一点没命了。」
她平淡地回答。我反射性握住克罗妮卡的手,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依芙琳并未攻击我们。反而有如彻底失去干劲,开口说明来意。
「……我向上级报告这次的事件后,上级指派了我一项任务。」
然后她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轻启薄薄的双唇说道。
「今后我会担任护卫与你们同行,保护并监视你们。而且非常遗憾,你们无权拒绝……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