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夏珑回信这段时间,我们当然不是在阿贝克悠闲休息。

毕竟借由书籍的关税记录填补天文学家行踪的事,不过是合理假设而已。

一来得真的有记录,二来要查的城镇相当地多,问题仍高高耸立在我们面前。

即使限制在具备高塔等观星条件的城镇,还是有好几个。

若不进一步缩小范围,即使有夏珑的协助,也是非常费时的事。

所以非得再大砍一刀不可。

「你们先留在这里喔。」

缪里对脚边摇着尾巴的几只野狗说。

它们看看海,看看缪里,挂着舌头呵呵吐气。

缪里一放下肉干,它们就乐得大口猛吃。

「占卜师肯定是走海路出城的。」

派信给夏珑后,缪里先来到城里的大商行。

不是变狼闯进去抢秘密帐簿,是去找窝在后门的野狗,让它们闻来自乌邦观星塔的布块。

会对商行货物动歪脑筋的宵小之徒范围广大,从老鼠、小鸟到贼人都有。野狗只要对那些不速之客吼两声,就能换到一点残羹吃。

因此缪里猜测,只要天文学家在这座城的商行住过一宿,野狗就会记住她的气味。

大部分野狗对这块布不感兴趣,只有某个商行后门的几只有反应,哒哒地替我们带路。

它们有时会往不同方向走,但最后仍在同一个地方再会了。

阿贝克的码头,今天人也是多得令人眼花撩乱。

「上了哪条船就不知道啦。」

「我没有娘那么懂狗狗的话嘛。而且就算懂,狗狗也分不出哪条船是哪条。」

的确是这样。

「可是至少知道她住过哪个商行了,老鼠它们可以趁今天晚上把书库翻一遍吧。搞不好一下子就找到行踪喽。」

若真能这样,事情就简单了,但留有文件证据的可能实在太低。

而且这还有另一个问题。

和缪里一起跟随野够,为非人之人能力之方便咋舌之余,也有些必须反思之处。

现在,缪里借其能力查出了天文学家曾受过哪家商行的庇护,而就算瓦登他们真的在今晚潜入后查出了重大线索,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向鲁·罗瓦解释。

同样的问题过去也曾有过,现在是真的该认真想想了。

这并不是信不过迦南或鲁·罗瓦。

接下来,黎明枢机面对群众的机会将愈来愈多,不难想见未来会更容易遭遇难关。到时候,肯定会有明明借用缪里他们的力量就能轻松解决,却不能那么做的状况发生。

就算可以向迦南、鲁·罗瓦甚至海兰表明缪里的身分,但若有下一个、下下一个,迟早会出纰漏。

可是非人之人的力量是真的非常方便,已经没有完全不用的道理。

所以我看着缪里摸野狗的头,重重叹息。

这跟劝缪里别佩剑上街,骨子里是同一件事。

不只是女孩子家不应该那么做,更是因为人带了武器就会想用。

非人之人的能力也是如此。当我们在未来旅程中,站在关键路口时,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去使用非人之人的力量,以保护他们的秘密。

换作是和野狗纯真玩耍的缪里,也能忍住不用吗?她能够继续隐瞒非人之人的存在吗?

当然,对于迦南、鲁·罗瓦、海兰这些全力支持黎明枢机的人,我却有秘密瞒着他们,让我心有歉疚。

即使我已经有成为黎明枢机迈向世界的决心,路上还是会有很多踩不得的尾巴。

考虑到未来,或许真要找个适当的时机,彻底告别那样的力量也不一定。

因为现在光是如何对鲁·罗瓦解释,就让我这么头痛了。

如此咿咿呜呜时,缪里玩够了站起来,拍拍手说:

「大哥哥,既然都来了,我们先到处逛逛怎么样?」

围绕缪里的野狗,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像在说想对我们的公主做什么一样,让人很难受。

可是缪里一点也不介意,像情侣那样贴过来挽我的手,狗狗们立刻醋劲大发。但我发现缪里其实是在偷偷用我的袖子擦它们的口水,只有叹气的分。

「肚子饿了吗?」

「才不是咧!有事情想查啦!」

我甩开缪里的手,思考她想查什么。

「那好吧,伊弗小姐也要我们查查铁制品的行情嘛。」

乌邦出口的产品或多或少都会从这阿贝克送往世界各地,把这里的价格报给她,多少能回馈一点照顾之恩吧。

而且路上说不定会想到该怎么对鲁·罗瓦解释。

「可是不能边走边吃喔。」

我保险起见先说一声,缪里回过头来,「咿──」地咧嘴作鬼脸。

缪里踩着幼犬般轻盈的脚步,到处窥探摊贩与工坊,见到感兴趣的就问问老板或工匠。

有的是刀剑或剪刀等铁制品,有的是大到缪里可以在上面蜷着睡的乳酪轮型模。基本上,乌邦的山地产品占大部分。

虽然说不能边走边吃,我还是拗不过她,买了一小块乳酪,和一条能收点小东西的鹿皮腰带。怀疑她是不是将选帝侯给的盘缠当成零用钱而苦恼时,我们见到了横亘城中的水道。

也许是议会特别能干,笔直穿过城镇的水道两旁有美观的护岸,实在壮观。

水道平时也供大众使用,载鸡载鱼的船只往来其中。栈桥边正往船上装载的,似乎是将在今晚滋润人们喉咙的葡萄酒。

缪里沿着水道走,见到等着卸货的船夫就与他聊两句。

这些人跟工匠一样,工作时受人打扰大多会骂回去,但不知为何缪里都没受到那种待遇。

大概是懂得出其不意吧。

一眨眼就从对方身前冒出来,还用充满好奇心的红色大眼睛直盯着人家。一脸严肃的工匠和船夫都不禁一愣,年轻的见习生还会有点脸红,而这时缪里已经把问题丢了过去。

他们也一个样子,还来不及多想就回答了问题,最后就是渐渐聊开。那模样简直就像狼轻松征服了狐群一样。

贤狼与稀世旅行商人的女儿有这种能力,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大哥哥。」

这少女又不知不觉来到我旁边,扯着我袖子说:

「我肚子饿了。」

小块乳酪早就吃光了的样子。

同时她手还指着水路交会处广场边,一间白天就开门的大酒馆。

是比边走边吃好,这时间说要吃午饭也说得过去。

勉为其难点了头之后,缪里马上就在门前找了个露天桌位。

并迅速点完餐,问明天天气似的问了个怪问题。

「话说大哥哥,要是拿到预言的日期以后,你真的要告诉那个佣兵王吗?」

一时间,我还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呃……你说什么?」

我们来到阿贝克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天文学家,而天文学家可能掌握了蚀的预言日期。杜兰选帝侯想借这个预言找回逐渐下跌的威信。

我们也打算借由协助他演出这场复活戏来卖个人情,且能阻止教会取得预言重整权威,一石二鸟。

可是,拿着刚买的鹿皮腰带看来看去的缪里,直接略过了那些前提。

而且那口吻像是打算背叛杜兰选帝侯。

我下意识地张嘴,想训斥缪里的自私,但想起这段旅程中发生过很多类似的事而打住。

缪里是个经常查看四周的狼,总会盯着树丛另一边我看不见的东西。

「……能解释解释吗?」

我尽可能镇静反问,缪里稍微眯起眼。

脸上像是想说怎么没生气,透露出真的在试探我的野丫头表情。

「你是真正在对抗教会的人,自己来作这个预言不好吗?与其帮不可靠的国王重振雄风,一开始就用这个预言让大家都崇拜黎明枢机比较快吧?」

缪里说得行云流水,乍听之下有点道理。

「拜托喔,我怎么可能会去抢人家的东西。再说选帝侯拿迦南作人质,就是为了要预防这种事好吗。」

我还刻意加重了语气,缪里却只是耸耸她细瘦的肩。

「伊弗姊姊要是知道那座城的事,都忍不住要舔嘴唇了啦。」

听起来没什么关联,使我不禁皱眉。

缪里面朝水道,侧眼对着我。

「我问了很多人,每个人都说,进到这里的货卖到山上的乌邦,价格直接涨三倍。」

面包和汤送上了桌,缪里停了一口气的时间小声说:

「根本暴利。」

在那样的急流中用河运上山是非常辛苦的事,大部分货物到头来还是得靠骡马或人力运送。但即使费力费时,价翻三倍还是太夸张了。毕竟阿贝克到乌邦的路途,并没有从艾修塔特上山那么糟。

「相反地,从山上下来的东西,价格都被压得很惨。而且几乎都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易,一大堆铁只能换到一袋小麦,根本不需要重新计算比例是多少的感觉。」

伊弗会忍不住舔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跟把背叛正当化又有何干?

我以视线如此质问缪里,她咬下一块面包继续说:

「山上的人,都被海边的人瞧不起啦。」

没能骂她说话这么难听,是因为我也懂她想说什么了。

「前一代和前前代的佣兵王都是很强悍的人,而现在山上的人都想要那样的领主,也是有原因的。」

在纽希拉当孩子王,老是跟村里的小鬼打架的少女,正用她的红眼睛凝视着几乎没打过架的哥哥。

「历代君王都是对得起佣兵王称号的人,或许不只是传统,也是因为人民需要吧。有必要威胁海边的人说,要是你们太贪心,小心我们下山砍死你们之类的。」

城与城的关系,与邻居纠纷差得多。

有如森林野兽的地盘之争,最后都是比谁拳头大。

「所以我这样想。」

懂得森林法则的小狼女说道:

「大哥哥找到占卜师,拿到预言的日期以后,如果老实把日期告诉佣兵王,他是不是真的会成为一个可靠的伙伴。」

缪里像是要温暖被冰冷现实吹冷的嘴,将面包沾几口汤才咬下去。

愉快地收服野狗,带着旺盛好奇心到处逛的缪里与各式各样的人问话,原来是这样想的。

在认真动脑的,并不是只有为非人之人的力量伤脑筋的我。

「还有啊,大哥哥可能不知道,送上山的小麦品质大半都很差。一开始还以为是这附近种不出好的小麦,结果仔细看过港边的货物以后,发现看起来好吃的小麦多得跟山一样。从一开始,人家就是故意把差劲的东西送到乌邦去。」

看来在掌控阿贝克商业的鲁维克同盟眼里,乌邦等山区居民都是多汁的葡萄。

在过去,这样的劣势都被无愧于佣兵王之名的领主权威挡了回去。

但现在的选帝侯因腿脚不便,在战场上拿不出作为,气质又更偏向智将,被河边的不肖贵族予取予求。

乌邦的人不敬重选帝侯,其实是现实问题使然。

被逼到悬崖边的选帝侯,只好将进退堵在占星上,把命运托付给自称黎明枢机的年轻人。

「这件事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你把预言的日期交给佣兵王阿伯,结果阿伯还被赶下宝座。你有想过这种事吗?」

「……」

爱作梦的少女,不过是缪里的其中一面。

在这种时候,她尤其能展现不负狼名的敏锐。

「真的只靠一个奇迹,就能让阿伯逆转那么糟的状况吗?」

缪里这么说,稍微抬眼看我。

承自母亲的红眼睛,透露出贤狼的影子。

「可是啊,如果是你来预言,事情肯定会很不一样。那全部都会变成你的力量、你的自由。不是吗?」

想想艾修塔特有人冒充黎明枢机就好。

冒牌货只会空谈理想,人们就为之狂热,在满地泥泞的荒地硬是造出一个城镇。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我实际预言天体从天上消失的时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对抗教会的战斗中,抓住民心就等于是抓住了武器。

「如果你在山丘上挥舞长杖,当着大批群众的面宣告天空即将变异,那个样子一定会被写成一大堆奇迹故事。」

缪里嘴角一扬,露出嘴唇底下尖尖的犬齿。语气像是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因为连我自己,都能想像人们会疯狂成什么样。

我在艾修塔特接受了黎明枢机这个角色,誓言战胜教会。为了不让这个具有巨大力量的名字遭到恶用,我知道自己必须将它抓紧。

这么说来,缪里说的或许是最佳解。

利用蚀的预言,将黎明枢机的权威推得更高。

这样也能让我们往这段旅程的目的地前进一大步。

「可、是……」

我想起杜兰选帝侯在中庭对我坦诚秘密时的神情。

即使位在建筑物那么密集,周围有许多人居住的城中心,屋里却是空空荡荡,像独居一样。

会雇用天文学家,肯定是走投无路,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策。

而眼看奇迹就要开花结果,还被人一把抢去。

再把它占为己有,不是黎明枢机该做的事。

更何况,这让我很心痛。

缪里居然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

所谓成长、长大成人,不应该是变得眼神冰冷,没血没泪才对。

论道理,缪里说的或许没错。

但我还是很难接受,也为缪里如此成长感到伤悲。

手里的面包,已经不知不觉被我捏烂了。

当我扬起视线,想对缪里阐述我的信念时──

「然后啊,等你变成帅到连迦南小弟看到你都会脸红的预言者以后,应该就能真正帮到那个佣兵王了。」

我差点倒在桌子上。

「……嗯?咦?」

「佣兵王受到你这么伟大的人的认可以后,大家也会对他伏首称臣吧。」

缪里手边多了盘不知何时点的油渍鲱鱼。

这时节的鲱鱼肥美可口,还洒了切碎的香草等调味料。

也许是在海兰的宅子跟花钱不眨眼的伊弗身边待久了,缪里变得很懂得享受。

她捏着鱼尾巴仰起头,张大嘴巴整条吞下去。

只能呆看这一幕的我,跟森林里遇到狼而进退不得的羊差不多。

「唉,大哥哥,你有在听吗?」

表情不是生气,还笑得很开心。

看就知道了。

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为她那样说话而难过。

杜兰选帝侯将最后的希望赌在预言日期上,她却只因合理而毫不在意地建议我把它抢走,好看看傻哥哥会有什么反应。

单纯的哥哥当然会在厌恶与合理之间苦恼,最后为了迈向目的地而沉重地踏出这一步。

因为羊总是看着自己的脚边走。

可是狼会避开路径,有时在树枝上瞭望,埋伏猎物。

「我这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提大哥哥讨厌的意见呢?」

缪里笑呵呵地说,又吞掉一只鲱鱼。

感觉自己成了那条鱼,使我拉长了脸。

她很清楚胆小的哥哥绝对不会想高举手杖扮演预言者,更不会抢夺杜兰选帝侯的成果。

但缪里却将完全一样的事,包装成了另一道菜。

只要能作出蚀的预言,乞丐也会一夜成圣。

所以她认为假如黎明枢机预言成功,肯定能帮助那个不遇的选帝侯。

「啊,黎明枢机在山丘上挥杖的时候,旁边当然要有太阳圣女喔!那个场面一定超级无敌帅,城里每个路口都有人在演!」

一头狼摇着尾巴,跟着羊走过险恶的森林。

羊因路况糟糕走得辛苦又蹒跚,狼却满不在乎地闹着它玩。

我想到这样的画面,叹了口气。

缪里成功耍了哥哥,满意极了。

我捡起一块自己捏碎的面包,无力地送进嘴里。

黎明枢机执行蚀的预言,借其无与伦比的权威拯救选帝侯。

我从没想过还能这么做,或许是真的有检讨的必要。

可是一旦写在纸上,感觉就傲慢得不得了,选帝侯在心情上也实在难以接受吧。

光是想像对选帝侯说让我来会比较容易,就觉得脸皮厚到不行。

我在桌前抱头苦思时,指出这条旁道的狼自己却拿着跟鲁罗瓦借来,关于星座的圣人传说,悠悠哉哉地趴在床上阅读。

小时候和缪里的父母一起旅行时,我也常见到旅行商人当桌抱头,贤狼悠哉躺床的画面。

我现在就是含着缪里父亲当年的苦恼,将几条预言的处理方式整理在信上,请海兰定夺。

时间如此一天天过去,终于等到瓦登他们从疑似天文学家待过的商行捎来回音。

结果并不乐观。

他们彻底搜了两夜,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她去向的文件。整个计画大概只有商行一小部分人士知道。

即使选帝侯权威低落,这好歹是从其手中抢走他培养的天文学家,这般慎重也不足为奇。

这么一来,想追循天文学家的脚步就只能前往那一大串的城镇,调查关税记录了。

我们现在没有线索可以缩小范围,只有她八成搭船离开了的事实。

不过缪里倒是很悠哉,说什么:「候鸟不是很大一群吗?听说这里的多到可以把天空盖满,请那些鸟帮忙找不就好了吗!」

这真的可能吗?且使用这种方法,不就更难掩饰非人之人的存在?就在我为此伤透脑筋的第三天夜里。

瓦登以鼠姿来到我们旅舍房间。

『不好意思,在商行什么也没找到。回信来了。』

「这么快?」

说是一只鸟带着来自劳兹本的信,停在瓦登他们的船上。除了快得惊人,今天从早上就下小雨到现在,跨海飞行很不轻松吧。

这表示这封信就是这么重要,缪里迅速穿上附兜帽的袍子,可是──

「喂,自己走啦!」

『带一、两只又没差。』

瓦登等几只老鼠趁缪里穿袍时,顺着肩膀钻进兜帽里。

『好了,快点走。我帮你带路。』

缪里叹口气,粗鲁戴上装了好几只老鼠的兜帽。兜帽动来动去,像是底下有狼耳一样。

「不要乱抓我头发喔。」

她手伸进兜帽,小噘着嘴调整老鼠们的位置。

他们交情不错,缪里凶不起来。我将「这下你懂被人闹着玩得心情了吗」忍下来,到了走廊上,见到伊蕾妮雅肩上也带着老鼠,已经准备好等着我们了。

「缪里小姐很懂得及时行乐呢,真是太好了。」

按着肩膀,不让小老鼠滚下来的缪里长长地叹气。

港都到了夜里通常会更热闹,可是下雨就闹不起来了。

今晚没风,感觉格外安静。我们在容易湿滑的石板地上小心地小步跑到港边,有几艘船透出灯光。大概是遇到雨夜,宴会就搬到船里开吧。

我紧张地渡过木板,登上其中一艘。

从外头看,每艘船都长得差不多,但到了甲板上,就令人想起调查沙洲搁浅船时的种种。

而见到伊蕾妮雅,也想起当时是她用绳索将船拖出沙洲。

「嗯?」

伊蕾妮雅注意到我的视线而投来微笑,我赶紧掩饰过去。

这当中,瓦登几个跳出缪里的兜帽,转眼就没了踪影。

大概是有老鼠专用的出入口。

缪里将来不及跳的小老鼠放在掌心里坏心眼地把玩,不久,通往船舱的门开了。

「进来吧。」

在恢复人形的瓦登招呼下,我们鱼贯下楼梯,倚赖朦胧的烛光前进,然而缪里的表情却愈来愈难看。

「怎么啦。」

我拨着衣服上的雨珠问,只见缪里冷冷地别开脸。

「很热情嘛你。」

曾在劳兹本领导征税员的鸟之化身,从烛光照不到的暗处冒了出来。

「臭鸡!」

「笨狗不要叫。」

双方立刻剑拔弩张,而伊蕾妮雅却嗤嗤地笑,像日常问候一样。

缪里将手里的小老鼠摆到脸旁边,胡乱吓唬它们说:「多注意她一点,不然会被这只坏鸟给吃掉。」

「没想到是夏珑小姐您自己来了,而且还这么晚。」

仔细一看,她头发略湿,原先坐的木箱边还摆着热呼呼的汤和面包。

「我离开修道院的时候是说要去劳兹本一趟,时间宝贵,直接就彻夜飞来了。」

夏珑是鸟的化身,从征税员退休后,便在劳兹本继续经营孤儿院。现在是跟年轻圣职人员克拉克一起,在海兰的援助下建设附孤儿院的修道院。

与此同时,她也借其对鸟儿的影响力,为我们在大陆这边的活动提供强力支援。

这样的她需要对克拉克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有诸多不便得兼顾。

所以我也不太敢动不动就请她帮忙……这么想时,夏珑从背后暗处拿了个东西塞给我。

我连忙接下,原来是一小叠纸。

「还是前面一小部分,克拉克说想尽快给你看,我就带来了。」

纸叠角落有点湿。

「圣经?」

「印刷这东西真是不得了啊。」

烛光照亮的,是文字整齐罗列的圣经一节。

缪里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现在,这东西堆得整个房间都是。」

在过去,想多制造几本书就只能请抄写员或誊写匠忍受痛苦握着笔一字字写下去。

但某个工匠集团,却利用捺蜡印的方式,创造出将文字阵列按在纸上的方法。这项技术能一次复写大量文字,成功使得原本要耗费几个月的抄书工程,变成短短几天内就能完成好几本。

这应该是个对人人都有利的便捷技术,但教会却害怕异端借其散播错误思想,打算封禁它。

就在不久前,我们收容了一名逃过其迫害的工匠,还为他建立印刷坊。

而这座印刷坊,已经开始印刷圣经的俗文译本了。

「工坊本身还没完工,要做出书商都搬不完的圣经还得再花一点时间,不过已经能看到以后会是什么样了吧。」

夏珑平常偏臭的表情中,在注视纸叠时透露出些许骄傲。

印刷圣经,需要雕刻字模的雕刻匠、从模具铸造字印的铸造匠、造纸匠、能大量生产墨水的工匠,与张罗一切材料的商人。

要在建造工坊的同时管理这群人,实在很不容易。

夏珑这模样让缪里有些不甘心,问道:

「冒险故事也会变多吗?」

「道理上是可以,不过这项技术是用来大量制造同样的东西。只为了笨狗去多做一本,未免太麻烦了,用抄的还比较快。」

缪里噘嘴,不是因为夏珑叫她笨狗吧。

可是这个野丫头身上不只有贤狼的血,还有稀世旅行商人的血。

「可是多做几本大家想要的书,就能交换很多种故事书耶。」

缪里有所盘算似的看看舱顶后,视线慢慢转向我。

「唉,大哥哥。」

最后以并非征求同意,而是有所央求时的猫咪撒娇声──不,狼撒娇声才对。

是要我请工匠印制热门冒险故事吧。

「圣经大概再多久就能完成?」

我无视缪里对夏珑问。

「圣经页数很多,再快也要秋天以后吧。」

「秋天啊。」

虽然没有白日梦那么快,一旦所有页面印制完成,圣经将会以洪水之势激增。

赶得上助我们对抗教会吧。

「还有就是,除了印刷以外,海兰她还拜托国内的教堂和修道院,抄写圣经的俗文译本,来询问的信件也多得吓死人。等到每个人都看得懂圣经以后,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更好一点吧。」

夏珑不仅是非人之人,也深受教会与世间的扭曲结构所害。

话说得很轻佻,却有着独特的重量。

我继续忽视抓着袖子赖求冒险故事的缪里,深深点头。

「那我们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我们必须在大陆方面也找到伙伴,以圣经的俗文译本为武器,加强对抗教会的优势。想一扫这世上累积长达千年余的不公不义,恐怕只有现在了。

「克拉克那家伙很关心你喔。听到有人冒充你的时候,难得气得脸都红了呢。」

「他那么气啊?」

迦南其实比较偏缪里,克拉克就完全是朴质文静的圣职人员了。

我实在很难想像克拉克那么生气的样子,不过能为我们气成那样,倒是很令人高兴。

「因为这个缘故,我呢,就赶过来了。」

夏珑手扠着腰,很累了的样子,而实际上是真的累了吧。

她日夜兼程从劳兹本飞了过来,圣经的试印本上还留有爪痕呢。

但我郑重道谢后,她却重重叹了气。

「不过,我会这么赶着过来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咦?」

「你们问的那个是怎样?你们知道那有多夸张吗?」

看来她赶过来是为了当面抱怨那个胡来的想法。

「臭鸡去跟那些鸟拜托一下,不就马上办好了吗?」

听了想要我去拜托印刷坊印刷英雄故事,好交换各地故事的缪里这样说,夏珑回答的是:

「拜托喔。」

夏珑扶额低下了头。是缪里的要求马虎到不晓得从何骂起了吧。

我也按着缪里的脑袋把她推开,对夏珑说明我们的状况。

「我们也很想尽可能缩小范围,但现在查到的也只有她走海路而已。」

「哈!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港口吗?真的是傻得可以耶。」

从阿贝克离开的船,将在某个港口停靠,且为其携带的书籍交付税金。调查征税记录,就能知道天文学家在哪里下船。

活像圣经上清白的应有生活一样。

写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想找出这个港就难到极点了,而且不只这样。征税员由议会统管的地方,才有记录可以调。如果是征税承包人凭自身裁量征收关税的地方,即使是在同一座港口工作的征税员,也不会了解别人征了什么税,顶多是酒席上拿来吹嘘的而已。要是发现大量书籍的时候,可以征到一笔不小的钱,是有可能成为好朋友之间的话题啦……」

也就是说,即使按理论派人到为天文学家所持书籍课了税的城市去,也不一定能收到应有的回音。

「话说,要找天文学家是吧?我问过克拉克,他说她说不定喜欢高的地方。直接从显眼的高塔查起,不是比较实际吗?」

「这、这部分的话……」

我正想开口说话,却被锐利的眼神制止了。

「那是在挖苦你啦。找我那些同伴这样查,迟早会遇到问题。问笨狗就知道为什么了。」

夏珑抬抬下巴,我便往身旁的缪里看。

缪里回看着我,不甘地忸怩了会儿才耸个肩说:

「拜托大哥哥跑腿,跟拜托伊蕾妮雅姊姊跑腿,内容会不一样吧?」

「嗯呵。」

夏珑为缪里的比喻噗嗤一笑。

被拿来举例的伊蕾妮雅也笑了,但从我嘴里出来的却是叹息。

「我大概知道了。」

我对缪里微笑,垂下肩膀。

伊蕾妮雅代我对夏珑说:

「是说那些鸟同伴也很难判断塔里的是不是天文学家吧?」

「就是那样,能拜托的顶多只有送信而已。」

缪里也不会请城里野狗做复杂的事。

「而且送信也不是随便都能送。候鸟在这季节正在半途上,留下来的在大多数同伴飞走以后,要维持地盘就很难了。」

还有这种问题。

如同人有人的生活,鸟也有鸟的生活。

况且,夏珑也曾警告我们别拜托鸟做太多事。

「不过呢,我是觉得这想法起点还不错啦。」

夏珑姑且安慰我们一句。

「我看干脆叫城里的狗去跟商人逼供怎么样?」

到头来还是往这方面说了。

「我也很想把商人衔起来扔海里啊。」

凭缪里的性格,当然不排斥动那种粗,还会先往那里想呢。

不说出来,是明白死正经的哥哥不会同意。

可是这一次不想那么做,主要是因为鲁·罗瓦说的那个问题,不只是想尽量隐瞒非人之人的存在而已。

「这次麻烦的是,当我们去查访天文学家行踪,她就会知道有人追来了。」

所以靠缪里去质问鲁维克同盟的商行,真的是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刻也不能多等时才会用的终极手段。

当夏珑盘手叹息,走廊另一边传来人声。

「把商行的人带到我们船上问话,然后把船找个小岛放个一阵子怎么样?只要不伤人,黎明枢机也不至于不准吧?」

人声渐近,瓦登以人形回来了。

手上拿了个木器,身后还有几个同伴搬来酒食与锅具。

现实的缪里立刻放出尾巴猛摇,冲向罪孽深重的夜消。

「那样会比较快解决,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吧。我们这边有老鼠可以开门锁,还有狼可以咬人呢。」

夏珑这么说之后继续吃自己的东西,缪里接过面包掰成小块,分给肩膀上迫不及待的小老鼠们吃。

对于拥有超能力的人而言,人世的问题都能像这样强行推送。

为此感到可靠的同时,该如何向鲁·罗瓦与迦南说明的问题又挡在眼前。

至于其他人,缪里难得赞同夏珑的意见,瓦登谈起计画概略,伊蕾妮雅协助调整细节。这个看似野蛮的计画,想必能无惊无险,像买晚餐一样迅速完成吧。

在船舱烛火下讨论的,都不是人类。

所以我这个在场唯一的人类,有说话的义务。

「可是……」

这近乎呢喃的言语,使走兽们的眼耳转向我。

「即使各位能用奇迹般的力量解决问题,也不是能跟每个人说啊。」

缪里嚼了嚼面包咽下去,说:

「你是说鲁·罗瓦叔叔跟迦南小弟?」

「对。」

她看看伊蕾妮雅、瓦登和夏珑,耸耸肩说:

「我是觉得告诉他们也没关系啦。」

「我当然也认为他们两个值得信赖,海兰殿下也是如此。不过──」

在场唯一的人类稍作思考。

我想直接问问他们,与缪里一起逛街时想到的事。

「先假设我们认识的人都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好了。这样想借用各位力量的时候,当然会变得比较容易。」

至今的旅程,也经常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解决问题。

假如这部分不再受限,可以再减少几种困难。

「嗯,应该会变得很方便。是吧!」

露出狼耳狼尾的缪里征求他人同意,得到伊蕾妮雅的微笑,而夏珑只是耸个肩,瓦登则是视酬劳而定的脸。

「可是那又怎么样?不是很好吗?」

「在解决问题这方面是很好。不过,当力量变得容易获得以后,肯定会对我们的行动造成不晓得的变化。」

「我们的行动……?」

缪里稍歪起头,在场最融入人世的夏珑搔着头说:

「可以这样说没错。一旦发生问题,用我们的力量去解决就可以了。」

听了夏珑这么说,缪里仍是不太明白的脸。反正方便,没有不用的道理,而我们一路走来确实也都是那么做。像现在,托鸟儿送信都变成常态了。

我清咳一声,继承狼血的女孩往我看来。

「夏珑小姐当过征税员,说不定有过类似经验。」

抱胸听我说话的夏珑哼一声,像是想起不好的往事。

我是头蠢羊,没有缪里锐利的狼眼。

但眼尖的缪里也不至于能看清世上的一切。

「我们应该好好想想,是不是因为方便就该毫不犹豫去使用那种奇迹般的力量。我们是真的能达成奇迹般的结果,就像实现蚀的预言那样。」

我往缪里看,是因为她提议说预言日期别给不可靠的佣兵王,让黎明枢机来做会更有效果。

「而大多数人会因此赞叹我们奇迹般的问题解决能力,将我们视为混沌之中的救世主。肯定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聆听我们说的每一句话。说不定,这也将成为帮助伊蕾妮雅小姐寻找新大陆的巨大力量。可是──」

我在此稍停,无力地接着说:

「圣人传记里,也有很多引发奇迹救助人民的圣人。但那些故事都很短,大部分都在获得众人崇敬之后就结束了。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缪里不解地耸个肩。

狼耳瘫得像是挨骂了一样。

「因为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变得无法满足人们的期待。」

人们见到有人引发奇迹,自然会希望他引发下一次奇迹。

可是人毕竟是人,不是全能的神。

哪天解决不了问题时,盼望奇迹的人们会怎么想?

会当他是枯竭了的井,还是认为他小气呢。

而世人一向残酷。

「想想我们在希望之城欧柏克见到的那种人们的狂热吧。那些狂热会变成失望,再变成敌意反扑回来。」

缪里被这句话紧紧梗住了喉咙。

即使是喜爱热闹庆典的她,也受不了那样的狂热,绷住了身体。

「人们对黎明枢机的期望很高,而且我们必须维持那样的期望,不然无法战胜教会。可是,这当然需要付出代价。」

「期望太高的话,会变得难以维持是吧。」

伊蕾妮雅这么说之后叹了口气。

「我这么多年来都是单独行动,所以只是觉得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但是寇尔先生你跟我们不一样吧。」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类。

借用非人之人的奇迹,总有一天需要偿还。

我和能够拖动搁浅船的羊、能请无数鸟儿协助的鹫鸟、再怎么坚固的城堡都能潜入的老鼠不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他们熟悉的脸庞背后有另一个世界,森林里有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蠢动。

当然,我不认为双方无法互相理解。

事实上,缪里的父亲就是相信这点,才牵起狼之化身的手。

但不能忘记的是,两者的本质并不相同。

由于外观类似,更显得──

「大哥哥才不是不一样!」

缪里丢下汤盘和面包跳过来,差点把我扑倒。挺住腰杆接稳她之后,她要勒死猎物似的勾住我的脖子。

「才不是不一样!」

人,与非人之人。

原本是比异教徒与正教徒更难接纳彼此。

对这界线比谁都更敏感的少女,跳过了这条线。

见缪里将脸埋在我胸口啜泣起来,我有点下意识地拍拍她的背时,先开口的居然是瓦登。

「好吧,既然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老鼠首领说得一派轻松,从老鼠部下手中接过他们耍杂技似的传来的汤盘,不知为何交给了我。

左手抱着缪里的我愣愣地用右手接下,瓦登风一般地继续说:

「我们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知道被人注意的危险。只是在羊小姐上船以后呢,胆子变得大了一点。」

瓦登自嘲地耸个肩,伊蕾妮雅也垂下眉毛和肩膀。

「我也是那样。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老板……不,伊弗小姐骂我的事。有个商人偷了伊弗小姐的货,被我抢了回来,可是把他们整栋楼都翻过来了。」

这自白让夏珑都听傻了。

羊很容易过度投入在一件事上,伊蕾妮雅对伊弗的仰慕,就有点那种感觉。

可以想像伊弗见到被连根拔起的商行,以及取回货物而笑咪咪的伊蕾妮雅,是作何表情。

我们家的狼也说不定会干出那种好事,无法当笑话来听。

这时,一旁传来夏珑对缪里叹的气。

「在港都呢,常会有人在遇到同乡之后,喝酒喝疯了。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和这么多『类似的人』聚在一起。」

语气有些不耐,是因为有自诫的意思在吧。

夏珑的生活深入了人世的结构,说不定曾有过利用身上禽鸟之血的力量解决问题,反而受到惨痛教训的经验。

「可能是有点被你们的气氛感染到吧。」

她不敢领教的视线彼端,是紧抓着我的缪里,与似乎将她护在怀里的我。

「看你们走得那么危险,忍不住就想帮帮忙。」

我是连呜咽都发不出来,缪里倒是在我怀里呜咽的很厉害。

「不过你说得没错,确实是该再节制一点。像现在,就已经把我的同伴操过头了。」

我也有此自觉,不得不点头。

「那个,既然都知道不能太招摇,那实际上要怎么做?」

瓦登咔咔扭着脖子说:

「就算小心去做,不让人觉得是奇迹,不用我们的力量也找不到天文学家的行踪吧?」

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有填不满的鸿沟。

「拿那个蚀的预言来说好了,可能是半年以后,也可能就在明天。没时间慢慢找了吧。」

这也是问题。每过一天,就离有人向天举杖的日子更近一点。

「如果有进一步缩小范围的方法就好了。」

尤其是天文学家并不是被人强行掳走,待遇好到能在路上给她买书。

这样就很可能持续观星,而这两项将会是较大的线索。

但实际问题是,我们没能善用这些线索。

这时夏珑开口:

「听说你们的计画之后,我就知道得先缩小范围才查得起来。所以为了多争取一点思考时间,就真的飞过来了。当然──」

夏珑这样起头,又忽然放弃了似的叹气。

「如果你们说什么都需要一大群鸟来帮忙,我也不会强硬拒绝。我们有力量,你们有目的,而我至少是把希望赌在了你们的成功上。」

夏珑与人世有联系,有好多个需要保护的孤儿。

需要仰赖海兰的资助来维持孤儿院。

一旦对抗教会失败,未来将乌云密布。

所以对夏珑来说,可以毫不犹豫地协助我完成目的。

「我的目的是新大陆,不过厉害关系与寇尔先生多有相通。只要不嫌弃我的力量,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我点头回应伊蕾妮雅。

「不过今天时候不早了,不如先解散了吧?」

伊蕾妮雅是看着我怀中的缪里说的。

没人对此提出异议,我们就到这里解散了。

看缪里还在呜咽,几个担心的小老鼠搬出面包来,她难为情地收下。

在纽希拉时,缪里也曾被贤狼骂到无精打采,然而她一吃东西就能让干瘪的身体恢复原状,这可说是她的优点。

一口气喝完冷掉的汤时,夏珑已经在瓦登的带领下进舱房睡觉,伊蕾妮雅也和瓦登的同伴到航海室,研究记有沿海港都的地图了。

原本充满人声的船舱,忽然静了下来。

比起视野开阔的草原,狼更爱视野受限的森林,不过阴暗寂静的船舱似乎是个例外,缪里要求上甲板去。

来时的绵绵小雨已经停了,带有适度湿气的冷风轻抚脸颊。

缪里已经镇定不少,但还是不太想说话。

大概是在意想不到之处撞上人与非人之人的分界,吓坏了吧。

非人之人力量虽强,可是人在借用那种力量的同时,也会逐渐脱离人世。

我曾听过一个羊披上狼皮把熊赶跑的童话,故事结果却是羊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狼而导致悲剧。若将倚仗非人之人威能习以为常,那个人也迟早会忘记自己只是个人吧。

生在这界线上的缪里,看似自由穿梭于线的两边,实际上她却或许只是装作没有看见那条线而已。

所以才会对突然画出的界线惊慌失措吧。

这只黏人的小狼,毛还没厚到耐得住孤独的寒冷。

「我们回旅舍吧。」

我对缪里这么说,一只狼耳往我转来。

「伊蕾妮雅姊姊她──」

「嗯?」

「伊蕾妮雅姊姊她真的找到新大陆以后,你也会陪在我身边吧?」

我花了点时间才真正了解她的意思。

我想,像缪里这样热爱冒险故事、继承非人之人血统的人,一定会想到新发现的大陆去。假如伊蕾妮雅真能实现为非人之人建国的计画,她就不必再掩藏耳朵尾巴,周围也都是同伴了。

可是在我的想像里,缪里在那个大陆的港口落地以后,依然会是一脸的迷惘,因为,我不在那里。

人,与非人之人。

缪里的不安,是来自再度见到这段距离吧。

「如果是圣职人员,会说神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吧。」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摸摸缪里的头。

总是高高竖起的耳朵,现在软趴趴的。

「但我并不是神。」

缪里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而且我迟早会跟不上你那么乱来的冒险,留在某个安静的礼拜堂祈祷你旅行平安吧。」

她不是要她乖就会听话的人,尽管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尽快学会稳重,但也不能把她绑在椅子上。与其看她阴郁地待在房间里,看她开心地环游世界,我还比较高兴。

也就是输给了她的赖皮,但缪里的表情却难过得像是被我抛弃了。

「可是──」

我捏脸似的摸她。

「我的门会随时为你而开,这样就够了吧?」

那扇门会开在纽希拉还是其他城市,我也不知道。

但无论在哪,都可以让无法忍受狭窄世界,下山大冒险的小狼感到疲倦时,有个地方可以安歇。对并非总是美丽的世界失望、迷失路途时,也一定能找到那里。

「就算我和你分隔两地,我以后也永远是你的哥哥。」

在任何事物都并非绝对的风暴中,只有这点会稳定散发不变的光芒。

我是真心这样说,可是缪里却吸吸鼻子,表情突然很不高兴。

「……我不要永远当你妹妹。」

还会想耍赖,表示她有精神了。

我轻笑答道:

「你明明连大哥哥以外都叫不出来。」

被我一激,小狼就轻易咬饵,紧抱过来。

我摸摸她的头,又笑几声。

虽然没有她父亲那么强烈,但在纽希拉想到她嫁人时,心情还是有些惆怅。一想像温泉旅馆少了吵闹的女孩,变得静悄悄地,就有点感伤。

但那并非永别,世界又连在一起。

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新家。

「如果你是太阳圣女,那我就不过是仰望其光辉,看着你从东边跑到西边的其中一人吧。」

她的热度和不定,以及离开以后也一定会再度出现的安心,都符合太阳这个称号。

「只是,考虑到你被困在黑暗中的时候,我会守住一盏小小的灯火。」

表示黎明就在这里。

「因为我是黎明枢机嘛。」

我再一次拨拨缪里的头,拍一拍。

「好了,会着凉的。」

我是指该回旅舍了,但歪脑筋动得快的缪里似乎故意曲解这句话,紧紧地抱了过来,整个人都钻进我脇下。彷佛是用肢体表示,怕着凉就该这样。

「喂,别闹了。」

我挺住差点倒下的身子,缪里的尾巴开心地摇起来。

看她打起精神,我也松了口气,但让她一直撒娇下去也不好。想扒开她,却一动也不动。

「缪里,差不多一点。」

「嗯呵呵呵,不要~!」

要是夏珑或瓦登看到,又要挖苦几句了。先前见她那么消沉而担心的老鼠们,也错愕地抬望过来。

为迷途的孩子点灯照亮黑暗这种话,感觉就像圣经里的金句。

还要很长时间,我才能成为缪里另一边的灯塔,不畏风雨地为人们默默指引方向。现在的我,还差点就要被只是玩耍的小狼扑倒呢。

但当我真的要为小狼的不听话动怒时──

「哈哈哈、嗯呼、嗯……嗯?」

能感到自个儿笑着扭来扭去的缪里注意到我的变化而停止动作,随我视线望去。

「……」

这段沉默,究竟是谁的呢。

至少先动作的是缪里。她扭一扭身体,想擦脸似的我往身上靠。

「我来猜猜看你想到什么。」

我手绕到缪里头上,教训学不乖的幼犬般用力搔头。

「在瞎找那一大堆港都之前,有个地方得先调查一下呢。」

对尾毛不太计较,对头发倒是爱护有加的缪里被我乱抓头发,嘴里念个没完。

但不管她怎么推怎么打,我始终凝视着那个地方。

离人口密集区有一小段距离,夜里有人出入也不奇怪的地方。

而且向天矗立,不分昼夜地擎住星空。

「灯塔!」

缪里说出了答案。

我并没有什么有力证据。

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肯定。

怎么扒也扒不开的缪里突然跳开,一阵风似的冲下甲板。

正想上来的伊蕾妮雅赶紧避让,看了看我和消失在甲板下的缪里,也跟了上去。

小老鼠们则是走它们专用的缝隙追上。

我仰望天空,眯起双眼。

现在云气稀薄,只是还没暗到能看见星星。

但也只是看不见,它们仍在那里。

我觉得自己抓住了天文学家看不见的尾巴而握起手,也追上缪里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