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烤的面包发得不够,不过圣经上也有几个拿无发酵面包请客的故事。

我掰开刚出炉的面包递给加瑟,加瑟也掰成小块分给同伴。

「我们祖先的村子,是献祭给猎月熊了。为了平息一场灭世之灾。」

加瑟在吃面包前这么说。

彷佛在表示,他绝不是被食物收买才说这些话。

「至少,这是我们族里的传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是居无定所,已经盲目飘荡好久好久了。」

说到这里,加瑟才面无表情地啃一口面包。坐他背后的年轻男子们也犹疑地啃,嘴张得都露出了臼齿。

是因为住在森林里很难吃到小麦面包吧。

「传说里,我们的村子就淹在那湖底下。」

所以才是祖先的土地。

吻合得不太像是森林里的非法居民为使人信服而捏造的故事。

「……你们也知道猎月熊的故事吗?」

加瑟的表情不太明确。

像是困惑,又像卑屈,却也怀抱着期待。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这就像在一段长得难以置信的旅途后,碰巧遇见知道故乡故事的人一样。

在这个时代,知道猎月熊传说的人已经非常稀少。

「据说在几百年前的古帝国时代,猎月熊打下的月亮就掉在这里。古帝国的一位千夫长,把当时自己见到的情况写在了日记里。」

「……」

加瑟一脸不敢置信,后面的年轻人也都目瞪口呆。

看样子,他们对传说也是半信半疑。

尽管如此,传统和风俗习惯并不是容易割舍的东西。想面对充满苦难的历史,得有个支柱才行。

就算自己是无根草,也能说是祖先将故乡献给崇高的神只所导致。

「那、那个……难道说……我、我们的传说是……?」

加瑟乞求般的视线令人很想点头,但我还是摇头了。

因为古朗他们也在看。

他们是乌邦人,有严苛环境培养出的气性,信仰纯朴而强烈。强得迦南也受当地圣职人员之邀,到各个聚落的祭坛祈福。

我身为黎明枢机,更需要审慎面对异端问题。

「这还不确定。有的传说完全是捏造,有的则以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为依据。至少,我个人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后者。听专门探勘矿山的人说,湖那一带恐怕发生过巨大的地形变动。是否真是猎月熊所为,信神的我不敢妄下定论,但各位祖先的村子在湖底下的部分,就很可能──」

是真的了。我没说出口,不过加瑟已经是那么听的了。

「真的吗……真的吗……」

喃喃低语的加瑟眼中滴下泪水。

不是泛泪,是突然下了雨一样掉个不停。

想必是族里的传说反而让他们走到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吧。愈是对自己的出身骄傲,就愈容易遭受排挤。

但是在残酷的流浪生活里支撑他们的,也是这个传说。

为平息灭世之灾,将整个村子献给猎月熊的骄傲。

即使觉得根本是胡说八道,他们拥有的也只有这个了。

而今天居然有个陌生人说,那并不是无凭无据。

哪怕猎月熊是假,祖先的土地也真的就在那里。

加瑟擦擦眼泪,挺直腰杆坐正。

看那样子,他实际年龄或许没有外表那么老迈。

「我决定了。我要跟祖先一样,就算没有拯救世界那么伟大,也要成为我族的基石。」

加瑟双手拄地,抬头对我说:

「教会的人啊,很高兴能遇见你。虽然你们的神不愿意听我们说话,可是你不一样,那我愿意相信你,求你帮帮忙。能用我的性命,换取我族的安康吗?」

加瑟背后的徒众也纷纷下跪磕头。他们原本就是来当诱饵,准备成仁了吧。

古朗刷刷地拨响短须,缪里也不自在地扭动起来。而我在负起黎明枢机之名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要成为人民的希望,带来曙光的人。

「请交给我来办。」

听我这么回答,加瑟等人又深深磕头。

「现在怎么办?」

刚回到崖上,古朗劈头就这么问。

他们虽居于深山,都是粗人,但仍无疑是教会的信徒。

是认为既然加瑟他们是遭到教会驱逐的异端,就该果断对他们拉弓吧。

或者是更为实际,觉得让这群遭到驱逐的异端逗留在森林里,恐将对往南开路的计画造成严重阻碍。

「他们显然不是坏人,相信猎月熊传说,也不会让人就地成为异端。像古朗先生您那里,也有几个圣经上没有的传说故事吧?」

「这、这话是没错……」

古朗先是退缩,随后不服地回答:

「可是,教会从没把我们村子当成异端。」

「是的。但同样道理,曾经被视为异端的人获得认可的案例也不少。我想跟选帝侯讨论看看怎么安顿加瑟这些人。」

古朗一时说不出话,最后仍紧咬了上来。

「您这是要认同异端吗?不是想纠正教会的错误吗?」

他说得没错,但圣经不是没有解释的空间。

我在此瞥了缪里一眼。

「您别急。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神创造出来的,就算是猎月熊也一样。」

「……」

古朗像是觉得我在硬掰,不敢恭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最后叹气移开眼睛。

「……那请您自己去跟选帝侯解释喔。」

「那当然。」

古朗搔了搔头,去找同伴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接着看向代表村民就范的加瑟。

他正坐在湖边凝视湖面。

「你真的觉得那个爷爷的村子在湖底吗?」

「是也没证据了吧。那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前,探矿师也说湖原本在更上游。」

曾经堵塞的溪谷反覆地满溢再崩解,最后定在今天的位置。

这么说来,就算以前湖底真的有个村子,现在也一根柱子都不剩了吧。

「你相信啊?」

那不是问我信不信猎月熊。

因为那是小狼女问的。

「那些人不是熊那边的吗?明明他才是祸源耶。」

缪里说得难听,但语气并不带刺。

对她来说,猎月熊是古代狼族的仇人,恨之入骨。

她的眼神正强烈诉说,猎月熊才是世界的祸源,而非平息灾祸的英雄。

「在苦难之中,靠信仰的力量保持积极乐观是常有的事。如果能对祖先所遭遇的灾难改观,不再认为那是单纯的不幸或悲剧,而是为了崇高目的所做的牺牲,那么心灵上就能得到宽慰。也就是──」

「大义是吧。」

我对她也懂这么生僻的词汇很是惊讶,但她只是耸耸细瘦的肩。

「我才不觉得有那种东西。熊只是想毁灭世界而已啦。」

我所知的猎月熊传说,给人不讲理的异教神只印象。

那是暴力与破坏的化身,蹂躏全世界,又像个玩腻玩具的孩子,东西一扔就不见了。

「怎么能有拜熊的道理,赶快让老爷爷他们清醒过来啦。大哥哥不就是想做这种工作吗?」

就算前半是出于不许人类崇拜可恨的猎月熊,后半也单纯是讥讽而已。

是还在气我动不动就指责她,老是摘录圣经训话吧。

「是啊。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只要加瑟他们能上教堂祷告,异端问题应该很好解决。开路的部分,有熟悉当地的人协助也会顺利很多吧。」

「你突然爬下去的时候,我真的快被你气死了。」

幸好加瑟他们心地善良。

否则背上早就插满箭了吧……但我很快就改变想法。

「有你在不就不会有事了吗?」

喜悦和懊恼能同时并存于脸上的缪里,颇为用力地打我的手臂。

「你以为这样说就没事了吗?」

「我认真的呀。」

不然才不会冒那种险。

缪里还是不太服气,盘起了手,望着坐在湖边的加瑟说:

「勇敢的大哥哥是有点帅没错啦。」

她噘着嘴,故意不看我。

我轻笑回答:

「我是见习黎明枢机嘛。」

身负狼徽的小骑士往我看一眼,叹了口气。

彷佛在说我的主公怎么会是这种傻子。

「在君王面前也要勇敢喔。」

「有克里凡多在,不用担心。」

缪里的表情像嚼了苦根一样。

结果异端传闻是事实,不过加瑟他们能获得宽容的处置吧。

然后南向道路就能开通。

「胜利就在眼前了。」

我的低语惹来缪里的轻叹。

宁静的湖面上,被一条鱼打出波纹。

古朗等探索队的大部分成员都留在湖边,只有我、缪里和几个向导要带加瑟回乌邦。

不知是因为路走过了一次还是经验丰富了,感觉比来时轻松了些。错落于路上的营地也有帮助吧。

而且加瑟已经过惯严酷的林中生活,缪里本来就身手矫健。

路上,加瑟不时会讲些他族群的事。

他出生在近海的村落,那里土壤盐分太重难以耕作,受到统治者漠视,但也因此让外来人士容易居留。来到那个村子,是他祖父那一代的事了。

不过加瑟的族群因为信守祖先的故事与传统,在村里总是不受待见。

虽然生活并不快乐,又经常与当地人发生摩擦,至少日子还算安定。

直到异端审讯官的出现,毁了这一切。

崇拜猎月熊使加瑟他们遭到调查,有些人被审讯官带走就再也没回来了。

加瑟怀疑,可能是土地在父亲这代的辛勤开垦下变得肥沃而遭到本地人的怨妒,但也无从求证了。

后来大战逐渐平息,来路不明的集团变得特别引人注意,他们才卷起全部家当,又过起流浪的生活。

而且异端审讯官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只好将希望放在只在床边故事里听过的那片祖先的土地。

因为如今那里已是浓密的森林,谁也不会进入的地方。

整群人满怀不安与企盼,越过一块块陌生的土地。能够真的找到族人从前离开的森林,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为祖先的土地上,竟然还有一个过去离散的族人,过着自给自足的隐居生活。

多亏了这个人懂得许多森林生活的知识,加瑟那群人才能建立聚落,过起不再挨饿的生活。

最后,加瑟又补充了一小句。

希望以后也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就某方面而言,在长年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开路也是种入侵。不过杜兰选帝侯也是苦过的人,很有可能会与加瑟他们有所共鸣。

再说我也非常想帮助他们。

一路观察加瑟之后,我十分肯定他们并不是异端审讯官要抓的那种异端。

即使到了今天,世界各地仍有很多信奉当地传说或神灵的事。自古相传的特异风俗,在大型教会城市也不稀罕。

那种地方的教会,处理异教风俗的态度都较为柔软。

例如各地的古神换成了圣人、天使或精灵,依然留存在教会的名下。

于是我向加瑟指出这条路,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摇头。

想必他也知道求生存需要做些什么吧。

过多了需要挖出苦涩的树根,要将树皮泡软了吃的苦日子,心里自然会有许多舍不下的东西。要说服他们的族人答应这种改变,恐怕很困难。

况且古朗那样的乌邦居民会怎么想,也是个问题。信仰纯朴的人,有时想法反而顽固。

不过我对此较为乐观,迦南前阵子才巡回乌邦周边聚落祈福,人们对他应该是崇敬有加,让他来开导或许会简单很多。

路上我都在想这些问题。或许是这趟行军人数少,回程比去程快了三天。

忽然从无人山林回到人类社会,从山头上见到乌邦城景的感觉恍如隔世。

「这里……就是乌邦吗?」

「对。我们要从那座城开一条路,经过湖到南方去。」

途中我也将计画告诉了他,他知道这件事对族人有利以后,在信仰上或许会比较容易妥协。

「可是湖距离很遥远,森林又很浓密。如果有各位对那片土地的知识与协助,事情会顺利很多。」

「嗯……」

这时,缪里忽然扔出一句:

「开了这条路,可以给讨厌的教会好看喔。」

缪里这句话惹来加瑟的苦笑。

尽管继承狼血的少女憎恨猎月熊,若问她在加瑟和教会之间选择帮谁,一定是选择加瑟吧。

「教会那么可怕,跟他们抗战的事我们想都不敢想。长久以来只能一直逃一直逃,觉得他们的手哪里都伸得到。草丛有声音都会怕的生活,我们已经过好几十年了。」

异端审讯官背后有教会权威撑腰。

至于没有任何后盾的加瑟他们,无论逃到哪里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努力。

「能抗战到今天,得归功于许许多多帮助我们的人,现在想起来就像作梦一样。」

加瑟笑了笑,叹口气说:

「我知道你虽然也是教会中人,但立场跟那些人不一样,对『精灵』也很宽容。可是那个叫选帝侯的,对我们也能那么慈悲吗?」

「应该吧。」

说服他是我的责任。

加瑟看着我,还以为他会怪我不敢肯定,但眼神像是投降了。

「我也知道我们不能永远躲在森林里。就像祖先献祭村子,我们也是时候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些什么了吧。」

那或许是艰苦但自由自在的林中生活,也可能是祖先为平熄灭世灾祸而献祭整个村子的骄傲。

「对了,传说里有提到那只熊为什么要你们的村子吗?」

「没有。就连古帝国时期的军队在那里受阻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教你们怎么在森林生活的那个人也不知道吗?」

「大概……一样吧。」

加瑟说,他们抵达森林时,已经有一个与他们共享传说的祖先后裔独自居住在那里。加瑟也想与他交流,可是他在森林中没有固定住所,像个隐居的苦行僧。

加瑟他们每次遇到他都会请他到村子里定居,然而全被他拒绝了。

缪里听得欲言又止,大概是认为他是非人之人吧。但他如果为了避世而独居在森林里,欢迎加瑟他们就矛盾了。

「加瑟先生您说,附近地区还有几个家族会讲猎月熊传说是吧?」

「是这样没错。从南边出了森林,还有个村子会拿这个传说吓唬小孩子,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以后也吓了一跳。也许是祖先献祭村子以后,在如何着落上有了分歧,而我们是到远方寻找新天地这边。」

缪里平时听到这种冒险故事,眼中都是充满梦想,这次却整趟路都板着脸。

大概是因为牵涉到猎月熊,也想是他们的历史让她联想到了新大陆。

「教我在森林过活的那个人说,他原本是在修道院修行,某天受到天启才来到森林。说不定就是你们的那个神,引导他来到森林帮助我们的呢。」

听加瑟揶揄的笑法和口气,对圣经内容也有一定认识。可能是那位隐士也将正确的教诲传给了他们。

但感觉上,那不是因为信神,而是用来躲避异端审讯官的查缉。

想对抗敌人,就得了解对方的招式。

「不过我还是不能接受。」

加瑟走下山头,望着乌邦的全景说:

「如果我们的熊阻止了古帝国军北伐,不就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吗?那为什么乌邦这里没有猎月熊传说呢?」

在加瑟族人的传说里,他们为平息灭世灾祸而献祭了村子。

如果灾祸指的是古帝国北伐,幸免于难的就是山城乌邦了。

但乌邦这边偏偏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可能的原因有乌邦不知感恩,或是有另一套解释,抑或古老的传说在杜兰家的统治下亡佚了。

「我们这边有个男生在翻君王家的书库,说不定已经找到些什么了。」

「……」

加瑟叹口气,只管往前走。

接近乌邦之后,我感觉气氛变得比我们出发前热闹了些。

不知是这个季节脚步缓慢的高山地区也终于进入夏季,还是因为在远离人烟的森林待久了。

可是进城以后,我稍微改变了想法。

「不是错觉,真的变热闹了。」

「是啊,而且……」

眼尖的缪里看着酒馆门前说:

「有陌生徽记的士兵。」

杜兰选帝侯的旗徽十足有山城佣兵王的感觉,以鹿、剑、盾组成。

而酒馆门前那些拿出武器,愉快讨论各种事宜的人,都是鹰鹫和百合花。

「是没有紧张的感觉……」

「会是王国的人吗?」

「如果是,应该看得见羊纹吧。」

缪里哼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没看见狼纹。

「总之先往府邸去吧。」

我们带着为热闹城景手足无措的加瑟,前往选帝侯借我们住的宅院。

选帝侯住在乌邦公家机关聚集的区块,我们借住的宅院、阿玛蕾托的观星塔、市议会、公证人事务所也都在这里,白天人来人往。

选帝侯的风评因蚀的预言事件恶化时就很多人了,现在又明显热闹得多。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群所谓骑士装扮的人。

甲胄外的披风全都是相同徽记,走起路来威风凛凛,让缪里看得是既羡慕又嫉妒。

安抚着吵着要甲胄的她回到宅院后,发现瓦登和他的同伴都在。

「咦,其他人呢?」

宅院很大,克里凡多也在此借宿,不过大厅里只有瓦登与其同伴,有几个因为没外人在而变成老鼠跑来跑去。

「大家都去宴会会场了。城里也很热闹吧?」

「宴会!」

瓦登对眼睛发亮的缪里一声哼笑。

「杜兰选帝侯这几天都很开心呢。」

这比起为权威低落愁眉苦脸是好很多,但他不像是会为此开宴会庆祝的人。

「跟那些陌生旗徽的骑士有关系吗?」

「是啊,就是因为他们。帝国最有力的选帝侯……叫戈布雷亚是吧,总之他派特使过来,连巴林多选帝侯也亲自来一趟了,所以开了接风宴,闹翻天了呢。」

追求自由而航向大海的老鼠走私团首领,对贵族地位当然是不屑一顾。

「要是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应酬肯定没完没了,要有心理准备啊。」

克里凡多留在乌邦,就是等着接这种角色。

据说位高权重的人,主要工作不是实际做些什么,而是维持某种公众形象。

光想就浑身疲乏。缪里像是想鼓励我,往我背上一拍。

「对了,迦南也在那吗?」

「迦南?喔,他在教堂。」

这里没多少人比迦南还虔诚,人在教堂是不足为奇,可是现在距离作礼拜的时间有点远了。

「他也有他的工作,要接待教会大老啦。有需要的话我去叫他。」

「呃……那就,麻烦您了。」

接待教会大老?我不解地请瓦登帮忙,他跟着轻点个头,对同伴使眼色。

「看来你们在森林那边有点成果嘛。」

瓦登看着中庭方向说。

加瑟不知是对大宅院心生畏怯,还是因为自己是佛南村长,觉得应该体面一点,刚进门就请求净身沐浴,在井边冲洗身体。

「开路的计画,是有些眉目了。」

替瓦登说明加瑟他们的状况后,瓦登也觉得他们对猎月熊的说法有些不可思议。为平息灭世灾祸这部分看法和缪里一样,认为熊才是祸端。

「说明这里的状况以后,伊蕾妮雅她就在阿贝克持续跟什么商人师父联络。这段时间也透过阿贝克的商人,以王国赠礼的名义送了很多东西过来。」

「街上店铺也摆了好多吃的出来喔。」

看来贪吃的小狼把街上看得很仔细。

「那让街上热闹得不得了,现在是真的很容易弄到好吃的东西。」

我装作没看见老鼠首领的贼笑。

「现在城里气氛还不错,上教堂的人也变多了,你的声望是直线上涨啊。」

「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也是啦,声望是有人在刻意煽动的嘛。」

我为瓦登的贼笑挑起一眉,缪里正往大厅桌上的葡萄干伸手,视线却指向厅外。

「嗯咕,犯人回来了。」

晚一步也听见脚步声的老鼠们,一溜烟钻进墙缝里。

当脚步声也传到我耳里时,门猛然开启。

「寇尔先生!」

迦南顶着蔷薇色的脸颊,喘吁吁地跑进来。

「很高兴看到您平安归来。」

「全赖神的保佑。」

「当然当然!缪里小姐也很有精神嘛!」

与满溢再会之喜的迦南相比,连缪里都有点姊姊样了。

「不好意思,迦南先生。我有件急事想请您帮忙。」

「急事?啊,如果是宅邸书库那边,可惜没有成果……」

迦南这几天都在杜兰家书库调查乌邦这里是否有失落的传说故事一类。

「喔不,我是遇到了一个继承了猎月熊传说的族群。」

缪里跟着往敞开的窗外指,加瑟就在中庭里沐浴祈祷。迦南见状立刻绷起了脸。

「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他们原本是住在很遥远的地方,因为族里信奉猎月熊传说而被异端审讯官追查,辗转过后回到了传说中的故乡。」

迦南收起下巴。

「这样啊,也就是说您不希望开路破坏他们的生活,但因为有信仰问题,需要帮他跟神找个折衷点。」

「对,就是这样。」

很高兴迦南理解得这么快。

缪里一副没意思的脸,而迦南也表情晦暗。

同时,迦南皱眉看着加瑟。

「在寇尔先生您看来,那个人绝不是异端吗?」

「对,我觉得他只是重视家乡自古相传的传说。好像还有一位隐士撑起了他们的生活,对圣经也有不少理解。」

「隐士?」

跟迦南述说这个曾在修道院修行,在天启指引下来到森林独居的人物后,他闭起了眼睛。像在脑袋里慢慢搅拌这番话。

迦南不只是神学厉害,对教会这样的组织理解也极深。

他睁开眼睛后平静地说:

「那这样我就放心多了。其实林中居民的事,在乌邦这里变得有点危险。」

「咦?」

「因为您前脚刚走,就有几个大人物来到了这里。」

迦南难得用起批判语气,使我有点讶异。

这时瓦登又贼笑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杜兰选帝侯大人都快飞起来了呢。」

迦南听得苦笑,但没有明确否定。

「各位刚离开不久,城里就来了惊人的访客。」

「我有听瓦登先生说。是戈布雷亚选帝侯的特使,以及巴林多选帝侯本人吧。」

「就是他们。尤其是巴林多选帝侯,他的信仰尤其虔诚。」

「在教堂待了一整天是吧?」

迦南又对瓦登苦笑。

「他学识渊博,和他对话实在让我获益良多,我从来没有这么恨时间不够用过。」

听迦南这么说我才注意到,他穿的不是便服,而是像骑士穿甲胄那样换上了僧袍。瓦登说他先前在教堂,就是和巴林多选帝侯一起祷告,谈论神学吧。

「由于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对您采支持态度。然而在大陆这边,与教会正面敌对仍是很危险的事,他底下的家臣们也都步步为营。后来经过艾修塔特和现在杜兰选帝侯这些事以后,他便义无反顾投入了。」

动作能这么快,不是因为行事果断,而是早有准备才对。

「所以我看,戈布雷亚选帝侯也在这时派出特使并不是巧合。」

黎明枢机这颗雪球正从山顶上滚下来,将造成大雪崩。

他们也想趁早抓住这股浪潮吧。尤其要抢在激烈竞争的其他选帝侯之前。

而这么一来,迦南先前那段话的真意也逐渐浮现。

海兰说得没错,事情的流速开始加快了。

快到原本静观的人都想跳进来。

「现在是想尽快排除一切障碍,开通南向道路没错吧?」

缪里听我这么说,有些不解。

像在问不是到那座湖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但并不是那样。瓦登挖苦的笑也证实了这点。

「虽然能说是一帆风顺,可是船这东西其实挺脆弱的。」

「您先前说杜兰选帝侯的声望受到煽动嘛。」

走私船长耸个肩,迦南无奈地抿起了嘴。

对抗教会的路上,战友是愈多愈好。

不过我在艾修塔特学到,战友能成为推送我们的顺风,也能是绊脚的急流。

「各位出城之后,我们有过一些讨论。主要是因为戈布雷亚选帝侯和巴林多选帝侯都能调动不少东西。」

「兵马和物资。」

迦南颔首。

「杜兰选帝侯向他们说明当地状况后,他们便强烈主张立刻采取行动。」

他们都是握有手段,且不吝使用的掌权者。

这样的人听了杜兰选帝侯的说明后,会怎么想呢。

「他们是认为,直接扫平有异端嫌疑的聚落就行了吗。」

「……对。」

看见迦南的站姿我才想到──

迦南在教堂和巴林多选帝侯对话的时间长到瓦登那样调侃,并不是因为遇到同样虔诚的知音。

他是想尽一切力量,勒住那匹急着狂奔的马吧。

滥好人黎明枢机不想见到有人流血,所以好说歹说都要劝巴林多选帝侯高抬贵手。

加瑟已经结束沐浴,闭着眼睛跪在井边。

是认为自己的表现将牵涉到整个村子的死活吧。

这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世界冷酷无情,且大到连自大的缪里都会畏缩。

往往顾不得草芥小民的生活。

在其巨大鸣动的牵连下,能走的路不知不觉就已底定。

人们,称之为命运。

「可是您先前提到的隐士,感觉是很好的转机。隐士都是独自住在远离聚落的地方,容易引起『误会』。想找个道理说明那些村人并非异端,应该不会太难。」

「那曾经被异端审讯官追查的部分呢?」

「我想机会也不小。村民只是离开原来的土地,就表示审讯官只是简单调查一下而已。他们认真起来,可是连一只老鼠都跑不掉。」

这话使瓦登抬了抬眉毛,缪里在一边偷笑。

「为保险起见,我再联络教廷的朋友,请他们调查当年的事好了,应该有记录才对。而且要是情况真的危险,再把记录废弃掉就行了。异端审讯官总归是教会组织的一员,少了档案,案子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迦南说得光明正大,我却笑得很犹豫。

缪里缩着脖子笑起来,迦南显得有些骄傲。

「教会连彻底堕落的圣职人员都无法自清,总要有人去扫扫灰尘吧。」

他看我的眼神,正明言黎明枢机就是持帚之人。

「那我就赶快下山联络了,请您在那之前多争取一点时间。」

「好,一定尽我最大努力。」

说是这么说,心里仍有不安。

而那似乎已经写在脸上,迦南柔柔一笑说:

「请放心,至少您说的话,巴林多选帝侯肯定是一个字也不愿放过。」

「……」

笑咪咪的迦南使我愈笑愈僵。

实在不敢想像他究竟是怎么描述黎明枢机。

「那接下来,要给老爷爷准备新衣服了吧。」

缪里看着在中庭沐浴过的加瑟说。

他现在浑身湿透,即使是不计较服饰的我,也觉得这样去见选帝侯很不妥。

但是,新衣服这三个字真是微言大义。

一套衣服,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印象和结局。

尽管觉得可笑,但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再加把劲。」

「是!」

我无心的自呓获得迦南老实的答覆,缪里显得不太高兴。

我的归还,是由瓦登的同伴向杜兰禀报。

因为瓦登说,如果我直接去找他,就会被迫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处理加瑟的事。

而事实上,杜兰选帝侯也真的想立刻召我过去的样子。

幸好克里凡多洞察先机,请他让我先休息一晚。

赞叹每个人都很会做事之余,我也为自己变成连休息都得先商量好的人而不禁叹息。

我跟加瑟说明大致情况,在屋里一起轻松用餐后,不小心打了个盹。

醒时夜已经深了,无事可做的我离开宅院,拜访这区域的一座塔。

「月亮真的掉下来了吗?」

阿玛蕾托正在调整观星仪器,语气似乎觉得太容易。

「我们是没有发现月亮,不过那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地点没错了。」

观星仪器有半圆形的齿轮、弓箭般的大针以及状似天平的组件。阿玛蕾托查看针所指的刻度,拿羽毛笔记在手边的纸上。

「森林里的人里面,有一个原本是隐士还修士的人?」

「对。」

「那大概是来自我发现千夫长日记的修道院,或是相关系统吧。」

阿玛蕾托放下羽毛笔并查看水钟,站了起来。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做一次观测记录的样子。

「我们下去吧。」

设有观测仪器的房间太狭小了。

缪里的心全被星光下的神秘观星装置给迷住,但看到纸上满满的数字以后整张脸却皱了起来,所以我看她是当不成天文学家了。

「我也曾经到处寻找猎月熊传说,遇到几个将它传下来的家族。虽然他们讲的都一样是猎月熊,可是传说的内容都有点些许差异。」

「熊的部分都一样可恶吧?」

阿玛蕾托耸个肩,将蜂蜜山羊奶倒进锡杯喝一口。她说吃东西会想睡,所以夜间只喝那个。

一旁放了一颗生洋葱,她还说有时甚至在嘴里含着沙子来对抗睡意。这话题我们愈聊愈热烈,惹来缪里冷冰冰的白眼。

「我发现千夫长日记的修道院,就是那几个家族之一告诉我的。说是有个修士提到,院里有本书也写了同样的奇妙传说。不过那个家族并没有被当成异端,我到那个修道院说明来意以后,他们也很大方地把书拿了出来。」

加瑟说古时候佛南村沉入水底,迫使许多族人出外寻觅新天地。

有人能顺利融入新环境,也有人像加瑟他们那样将故乡的传说视为神圣而产生隔阂。

就是这么回事吧。

(插图014)

「能告诉我是哪所修道院吗?可以请迦南先生详细调查看看。」

「好啊,没问题。那里满大的,说不定还有很多。」

阿玛蕾托环视乱糟糟的房间找出一张纸片,写上修道院的名字。

「不过你讲的故事,也有令人好奇的地方。」

「咦?」

「修士的部分。」

阿玛蕾托凝视着刚写在纸上的修道院名说:

「那个修士是怎么找到那座森林的?」

「……」

确实是值得探讨。

阿玛蕾托能推测落点在湖的位置,是根据观星,而且起初范围还很广。再配合杜兰家的领土统治者知识,才能缩小到那一带。

另一方面,乌邦周围的山区十分广大,有相同条件的地方还不只那一处才对。

「说不定只是那座森林离保有传说的那些人住的地方最近而已。」

即使这么说,阿玛蕾托依然不太释怀,我也觉得有点怪。感觉上,整件事都太顺利了,但若猎月熊传说是真的发生过,那可说是并非巧合。

单纯是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后,看清了真相罢了。

「下次要把那个修士带来喔。」

再说阿玛蕾托对这个奇异的符号也不是么执着。

交出写有修道院名的纸片时说的话,跟纸片一样轻。

不想只为了带来那位修士而一再往返那段危险山路的心情。说不定还比较重。

「你怎么一副不想再走一趟的脸。」

结果被阿玛蕾托发现,挖苦一句。

去过观星塔的隔天。

加瑟挺直了背坐在椅子上,表情不知所措。

这是因为,缪里正忙着整理他的白胡须。

衣服也换上了迦南跟教堂借来的旅用僧袍,像极了旅行的修行僧。

「所以只要说我──喔不,说佛南村只是当时崇拜猎月熊这个『精灵』就行了吗?」

「对。在从前讨伐异教徒的战争激烈时,大多数的人都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传统。将他们原先的神改称为圣人、天使或精灵,将山林或清泉等圣地改称为从前圣人、天使或精灵引发过奇迹的地方。」

乍听之下像是歪理,不过既然世上的一切都是由神所造,那任何事物都能以圣经上的词汇来表达才对。

和迦南讨论该如何向杜兰选帝侯介绍佛南村民后,我们定好了方向。

猎月熊其实是天使或精灵,只是加瑟他们当年以当地的语言称呼,所以被误指为异端。

「这样的诡辩,对统治这么大一座城的人有用吗?」

诡辩一词固然锥心,但现在也只能实际一点了。

「信仰是先从形式开始。只要您不是说什么都不愿在祭坛前下跪,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们是走过许多土地才终于返回故土,取得短暂的安宁。

这样的加瑟,想法比谁都实际。

「没关系,我们真的都是喝着泥水挺过来的。亲吻打磨过的地板这种小事,我一点抗拒也不会有。」

这句话使得替加瑟仔细修剪胡子的缪里眼神开心了些。这野丫头对这种骨气就是没辙。

「我再确认一次,您对神的教诲有多少理解?」

「我在森林外的生活学过,算得上跟普通人差不多。雷曼老师──在森林指引我们的隐士也教过我们。不过我们毕竟是乡下人,说不定会有很多做错的地方。」

迦南点点头,默念「雷曼老师」想记下来。

加瑟不知道他是来自哪所修道院,但迦南认为只要到阿玛蕾托给的那所修道院和附近问一问就会知道了。

修道院总是族谱关系,周边修道院大多来自同一个母体,且名簿都受到严格管理。

遭到异端审讯官追查的部分,可以期待这位雷曼老师发挥防火墙作用。倘若异端审讯官说什么都要告发加瑟他们是异端,就等于是宣告雷曼所属的修道院及其上游的修道院也是异端。

总之就是利用教会组织对自己人宽容的习性。

迦南对教会组织的种种探讨一番,并旁听我与加瑟的对话后,表情充满了信心。

「就算加瑟先生的信仰并不是完全没问题,但我认为已经够妥当了。在森林里住了那么多年,有些不谙世事的地方也能原谅吧。」

这种话若由他人来说,或许颇为傲慢,但迦南长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书库,出自他之口特别有说服力。

「这样就能拯救我们的村子吗?」

缪里用牛油给胡须做最后的修饰时,加瑟这么问。

我颔首称是之际改口:

「是您的勇气救了大家。」

在这之后,我们要辟出通往南方的道路,打出对抗教会的关键一击。

不伤害任何人,谁也不必伤悲。

老迈的森林居民睁大了眼,笑得抖肩。

笑了一会后,加瑟面带安详的微笑,看着自己关节粗大的手说:

「我小时候,经常目送叔叔和认识的大人离开聚落到教堂去。他们当时的心情,大概就像现在这样吧。」

「这……」

加瑟闭目摇头,又慢慢睁眼。

「就算失败了,只要我那些儿子能从我的背影得到勇气就行了。」

缪里在此后退一步,说不定不是因为修剪完了,而是对他的觉悟致敬。

「不用担心。」

迦南以稍嫌过度乐观的声音说:

「这位就是黎明枢机,目前已经带来了好几次奇迹。」

迦南看着我,脸上堆满笑容。以前这样的视线总是令我难为情,怎么也担当不起,但现在知道承受的不是我了。

是黎明枢机。

「在我们对抗教会的重要路途上能遇见你们,我相信一定有其意义。」

不说神的指引,是顾及他们对猎月熊的信仰。

加瑟注视着我,以眼神答谢。

接着敞开的门外传来脚步声,瓦登探头进来。

「宫廷准备好喽。」

加瑟默默起身。

刚抵达杜兰选帝侯府邸,就感受到迦南所说的选帝侯们的热气。

身配两位选帝侯徽记的骑士,站了一整路。

「好威风喔,希望我们的骑士团也能这样。」

统管一人骑士团的缪里说得很悠哉,不过旁人的视线就快让我撑不住了。

没人充满敌意,却也不全是善意。因为历史悠久的宫廷,动不动就会出现来路不明的僧人想诓骗领主的事吧。

感觉上大半是平时看惯了有地位的人,想好好评量这位人人热议的小伙子。

今天听了缪里的话,作了黎明枢机该有的打扮,但恐怕还是不太够。

在这种场合惹来质疑,简单的事也会变得难办。

经历告诉我外表真的非常重要,现在穿成这样也不会害羞了。

若要说哪里仍不习惯,就是在这副打扮下与缪里对上眼时,她那副心花怒放的神情。

「杜兰大人,在下回来了。」

被领进大厅的我,手按胸口行教会礼。黎明枢机不是任何人的家臣,不必像正式属下那样下跪,这样就行了。

这是克里凡多事前给我的提点。

而克里凡多则完全藏起平时的粗野,举手投足皆是不折不扣的王子,从长桌角落对我偷笑。

知道有个好伙伴在,感觉就踏实多了。

于是我轻轻地长吸口气,挺直了腰。

「你就是黎明枢机啊。」

「你就是黎明枢机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一名五、六十岁的胖嘟嘟男子站了起来,红红的脸上有对八字胡。

杜兰对他说:

「巴林多大人,小心又发作了。」

「哈哈,没事没事。上天保佑,会帮我把疼痛赶走的。」

我很惊讶,他跟我根据迦南的话所想像的形象完全不同。

迦南说巴林多信仰笃厚,对祝祷的投入和神学造诣都不亚于他,使他在我想像中就像块冬岭凿冰。

发现他实际上却是刚出炉的甜面包,感觉很意外又不太意外。

看着巴林多胖到需要属下搀扶才能走路,我大概能猜到他是怎样的人。

就像再怎么坏的人都会在弥留之际向神祈怜那样,生活极不健康,每天暴饮暴食而导致痛风才接受神之教诲的贵族,我在纽希拉见多了。

我也走向巴林多表示欢迎,对方大方伸手寒暄。

「大家都说你是神派来人间的呢。果然不错,一表人才啊。」

「大人过奖了。」

「不会不会。」

他的手与外表无异,软绵绵的。选帝侯也跟圣女扮相的缪里握手,缪里对那老好人笑容回以微笑。

「那么这位就是──?」

巴林多视线指的是在场最像圣职人员的加瑟。加瑟没说话,只是深深鞠躬;巴林多也没靠近他,只是「嗯」了一声。

「巴林多大人,让黎明枢机阁下一直站着也不太好吧。」

说话的是眼睛略为上吊,目光锐利明智,十足高级官员样的人物。从他线条挺如刀锋的服装,以及能与巴林多选帝侯任意对话的地位来看,想必就是戈布雷亚选帝侯的特使了。虽是使者头衔,本身仍无疑有极高地位。

「说得对、说得对。来,黎明枢机阁下,坐这里。」

巴林多边说边拉开身旁座椅的样子,惹来杜兰选帝侯的苦笑。

乍看之下,他是个豪爽的老大哥,可是我再怎么鲁钝,也知道他评量加瑟时的样子,才是真正的他。

表现出的过度热情,是用来拉拢人的武器。

缪里和巴林多选帝侯将我夹在中间坐下,加瑟则是以附庸于迦南的方式站在我们后方。

「那么,我们这同盟的演员都到齐了吧。」

戈布雷亚的特使这么说之后,别说巴林多,杜兰也颔首认同。

同盟?

缪里常嫌我情绪太容易写在脸上,我便尽可能不去动脸上任何肌肉,扫动视线。

以选帝侯身分说话的人,没有一个想解释的样子。

说得像理所当然一样。

瓦登在屋里说过──

杜兰选帝侯快飞起来了。

「三位大人,是不是先跟我们的黎明枢机阁下解释一下来龙去脉比较好呢?」

说话的是克里凡多。口吻感觉有些失礼,又像在扮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这里是远离温菲尔王国的深山,桌边坐的又尽是手握大权的人。

比起被他们看作海峡另一边八面玲珑的王子,当一个有点少根筋的好说话青年贵族会比较方便吧。

「哎呀,说得也是。真是的,这几天太手忙脚乱了。」

这么说的杜兰选帝侯脸上确实有些疲倦,不过脸色尚佳,声音也有力。

已经没有追寻蚀的预言那时,命令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搜寻失踪天文学家的那种,忍耐痛苦时特有的悲怆。

「我跟巴林多大人,以及戈布雷亚大人全权托付的吉亚阁下,这几天把未来的计画好好谈了一遍。」

杜兰说得像与那两位有多年交情,巴林多与吉亚也接连对他微笑示意。对此,杜兰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欣喜。

怀疑他是不是变了个人之前,得先考虑到背景。

杜兰家的祖先,是传说中的佣兵王。

据说他兵力极为强大,谁也攻不破乌邦,帝国才特别将他设为原本没有的第七名选帝侯,拉拢他成为帝国的一员。

有鉴于此,不难想像杜兰家在帝国内是怎样的定位。

在仅次于皇帝之下的七名选帝侯中,无疑是偏外来者待遇。

而现在他却受到选帝侯中相当有力的两位大人高度关心。

「巴林多选帝侯和戈布雷亚选帝侯,都是从很早以前就在关切黎明枢机阁下对抗教会的行动。教会吃相难看的事,其实走到哪里都有,所以两位专程赶来,要加入匡正教会专横的行列。」

巴林多与吉亚各摆出各的笑脸。

克里凡多也在笑,但只有他的性质与他人不同。

在杜兰的说明中,支持黎明枢机的不包含温菲尔王国。

这时巴林多开口了。

「然而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在吸教会的油水,要是轻举妄动,很容易被那些等着扯人后腿的家伙盯上。所以说来丢脸,我们只能一直平白看着那些人糟蹋神的教诲。」

他说得不胜唏嘘,红通通的脸更红了。

有如沉着冷静四个字穿上衣服的吉亚接下去说:

「而如今杜兰选帝侯爽快地展现巨大的勇气,找来黎明枢机阁下,且居然计画开一条路直通教宗领土的心脏。我们,包含吾主在内,都为自己在神面前都拿不出勇气而万分羞愧啊。」

「路上我们都在夸他不愧是传说中佣兵王的后人呢。」

巴林多的帮腔使杜兰须下透露出明显的笑意。

「于是乎吾主戈布雷亚选帝侯托付给我一个重大使命,那就是以杜兰选帝侯为中心结成对抗教会同盟。」

桌边所有人的视线都往我射来。

每一个人,都具有瞪一眼就能左右他人命运的权力。

尤其是巴林多和吉亚。

杜兰就是被他们插了翅膀。

我没有忘形,是因为身旁的缪里在桌下踢我的小腿。

而且将我呵护到这么大的,还是一群将心机当涵养的精明商人。

「这真是太棒了。教会是那么地巨大,我只能悲叹自己的渺小。虽然大家称我为黎明枢机,但事实上──」

我往克里凡多摆手。

「我不过是朝着温菲尔王国高举的旗帜前进罢了。现在路上出现这么多有力的好同伴,心里实在不胜感激。」

说着说着,嘴自己微笑起来。这是笑我居然说这种话也不会咬到舌头。

巴林多和吉亚这两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们是狐狸。

闻到教会流血,便抢在他人之前来分一杯羹的坏狐狸。

证据就是,即使我提出温菲尔王国之名,他们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动。要是皱了皱眉头,那还算有点人性呢。

他们不仅对海峡另一边的王国没有任何兴趣,是谁第一个支援黎明枢机,升起对抗教会的狼烟,更是一点也不重要。

吸引他们的,纯粹是改变帝国权力结构的机会。

肯定是在听说杜兰选帝侯吸引到黎明枢机的帮助后,感到帝国内部的天平将会大幅晃动,便想在能站上浪头时跳进这潮流。

以此来说,同盟确实是个好主意。

因为巴林多和戈布雷亚两位选帝侯联手,在同盟里便是多数派,可以抑制杜兰独大。

不会有谁太过突出,又能分得好处,将过去遭漠视的杜兰选帝侯捧为盟主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们的笑容与殷勤,都是来自于此。

这时杜兰选帝侯说:

「我们打算借由这场同盟,以黎明枢机阁下为中心来推进对抗教会的行动。而且两位选帝侯已经答应,愿意大力支持开辟这条从我领地山区直达教宗领地平原的新路了。我们要成为制裁之锤,砸醒彻底堕落的教宗。」

杜兰为了找回权威,甚至将手伸向虚妄的预言,咬牙苦撑。

这份坚强证明他无疑是佣兵王的后裔,但那有时也会毒害自己。

从另一个角度看,注视前方等于是看不见周围的意思。

那么,缪里总是在我身边吼我,多半就这个缘故。

我们外出调查时,这里也讨论了很多事,而主导权应该是握在巴林多与吉亚手中。他们仗恃强大的武力与权力,将事情一步步安排好,并且让杜兰产生自己正引领潮流的错觉。

「我谨代表吾主,赞成杜兰选帝侯的说法。同时,吾主也会在信仰层面上帮助黎明枢机阁下。这部分,我和巴林多大人都在路上谈好了。」

吉亚这么说,将话权交给巴林多。

看这样子,两人在来到乌邦前做了什么交易也不言而喻了。

「枢机阁下的伟业,全世界都有目共睹,却也因此引来了不肖之徒假冒。艾修塔特的大主教平常在教廷呼风唤雨,可是自己脚底下却疏忽了。虽听说大主教也愿意支援枢机阁下,可是只凭他一个,感觉是有点不够稳固。」

他们也不忘牵制在艾修塔特兼任大主教的选帝侯。

又说不定这是种威胁,暗示国内的事他们都有所掌握。

「我们也听说,教会打算召开大公会议。」

「是的,我也有接到风声。」

「嗯嗯嗯,既然这样,我们就得动员领地内可靠的神学家、教会法学家、高阶圣职人员等一起来支援黎明枢机阁下了。」

我有许多恩人,其中有两个厉害的商人教导了我许多世俗的事。

因此我非常了解,不管怎样的生意都必须打平天平才能作的道理。

他们大方的援助底下,肯定有相应的代价。

「在下才疏学浅,自当竭尽全力,以免造成各位先进的不便。」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巴林多和吉亚似乎对看了一眼,随后爽朗地笑起来。

「哈哈!哪里哪里,枢机阁下太谦逊了。」

笑呵呵的巴林多身旁,吉亚也在微笑。

只有克里凡多的低头微笑像是发自真心。

看来我对这场闹剧的应对,有拿到及格分了。

而这给了我主动开口的勇气。

「那么,关于开凿南向新路的事──」

我向他们介绍加瑟后,狐狸们的微笑都变冷了。

加瑟的事一下子就讨论完了。他们赶苍蝇似的大手一挥,答应会划一块地给他们住。

他们不曾要求加瑟发言,对他们经过何种苦难才来到现在这块土地住下来,今后有什么打算,都不屑一顾。

只急着想讨论双方此后该如何支援。

多亏克里凡多适时委婉牵制,请杜兰同意等到险峻山路的调查工作完成后再议,并将我带出会场。

对我来说,就像遇到野兽啃食尸体时,有人带我离开幽暗的森林。

「对你来说太刺激了吧。」

克里凡多话说得很有哥哥的感觉,让我似乎能体会妹妹想疯狂撒娇的心情了。

「是有那么一点。」

「不过你表现得不错。」

他慰劳兼调侃似的捏捏我的肩膀,往背上一拍。

苦笑之余,我与加瑟对上了眼。

「……我该当这是超乎预期吗?」

自称来自佛南村的人们,在巴林多马虎的移居案与吉亚不加思索的同意下,简直像既定事项一样被草草结论。别说没问加瑟他们怎么想,连领主杜兰的意见都没问过。

杜兰接受得像他们替他处理了杂物一样,但心里应该不是那么想。

因为事情是发生在他的领土上,领主本人却被忽视了。

站在加瑟旁的迦南补充说:

「三位大人都想把异端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但是心里面,都认为路上有各位这样曾经被视为异端的人在,未来会成为政治上的弱点吧。」

更何况这条路是用来搬运匡正教会的制裁之锤。

有信仰问题,会导致象征出现瑕疵。

「话说啊。」

返回宅院的途中,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的缪里说:

「羊咩咩国的人,基本上都满好的嘛。」

这句话听得克里凡多哭笑不得。

表情透露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不甘。

「我说小姐啊,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会希望别人觉得他有点坏喔。」

缪里咧嘴一笑,很故意地抬头看我。

「不过呢,不只是我,连我妹都是宫廷里难得的大好人。要不然的话,她怎么会那么傻正经,去挑战教会的弊害。」

「那王国的其他人也是刚那种感觉吗?」

「是啊,尤其是我大哥和老爸。我家晚餐的气氛,差不多都是那样。」

能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也难怪会有篡位谣言了。

可是在缩脖子偷笑的缪里面前,他却是个照顾人的直爽好儿郎。

「骑枪术比赛那时候看到的大王子,没有那种感觉耶。」

「那是因为他扮成一个外表和气,有点文弱的王子殿下嘛。这样可以争取到大贵族女眷的支持。」

「女眷?」

「有很多在外面作威作福的贵族,在家里却被老婆掐得死死的。所以他利用这些贵妇的嘴,来操纵那些贵族的叔叔伯伯。」

缪里睁大眼睛,一副听见好东西的脸。

「不过呢,这位是加瑟先生是吧。也难怪你心里会不太释怀了。」

克里凡多和巴林多与吉亚不同,会看着加瑟的眼睛说话。

「如果你想拦马车喊冤,我是不会拦你,不过他们的心肠可没好到那样就回心转意。就算帮你说话,也只会让他们更固执而已。」

克里凡多说完耸了个肩。

迦南也对低着头的加瑟说:

「那一块地,应该会在杜兰选帝侯的领土上吧。从前佛南村的位置,也在这个以乌邦为中心的领土里。虽然最后会离开祖先的土地,可是换个角度看,也算是正式返回故乡了吧?就像在同一个村子里搬家一样。」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如果是被迫迁居毫无瓜葛的土地就算了,只要还在杜兰选帝侯的势力范围内,就还能安慰自己说那是故乡的一部分。

「各位被异端审讯官追查的事,我也会调查看看。只要知道教会内部做出怎样的结论,事情可能会有更好的结果。如果是清清白白,说不定还能以熟悉当地为理由,争取到管理那座湖周边一带的工作。」

「来,打起精神!」

缪里手扶上加瑟的肩,使他以雨后见到彩虹般的表情苦笑。

「没齿难忘。」

加瑟这么说之后,总算丑丑地笑起来。

清晨,迦南在护卫伴随下启程前往教廷。

目送他们离去后,我几乎是整个上午都在教堂陪巴林多。

有过昨天在府邸里的经历,我本以为他对信仰的热诚都是计算的结果,但看来是货真价实。毕竟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没几个人能忍着脚痛,跪在石砖地上祷告那么久。

但尽管他确实虔诚,我仍希望他能用在正途上。

如果巴林多显然是个坏蛋,我态度还能强硬一点,但选帝侯这种程度的人物不容易露出那种狐狸尾巴。

只会像滑溜的蛇,钻进我的心怀。

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敷衍他,偶尔装作没听清楚或故意误会,不对他做任何承诺这些事,实在是非常累人。

会大喊着:「娶我当新娘!」正面突击的缪里还容易打发多了。

等到巴林多总算放人,我回到屋里时,没人陪伴而闹脾气的缪里正好完成了逛街的一切准备。

她塞了套便服给我换,要我赶快陪她吃午餐,结果我乖乖听话换起衣服,反倒让她觉得没意思了。

跟她说起教堂的事后,她这样回我:

「要不要寄封信催伊弗姊姊早点来?伊弗姊姊的话,应该能跟他们相处得很愉快吧。」

如果当时伊弗也在那里,可能会太过融入,看不出谁才是坏人吧。

想像那种状况的我不禁苦笑。

「伊弗加入他们的话,问题搞不好会变更大喔。」

在房间里释放狼耳狼尾的缪里,视线高得像狼耳上停了蝴蝶一样,嘻嘻笑起来。

「她八成会跟他们一起搞出很可怕的阴谋。」

「因为伊弗是个很公平的人嘛。」

缪里大概是喜欢我这个迂回的说法,狼耳拍了几下。

「大哥哥可以用力偏袒我没关系喔。」

「是是是。」

换完了衣服,缪里打手势要我弯下腰。照做以后,她松开我系发的绳子替我重绑。

「绑好看一点啦,你手还是这么笨耶。」

「如果你可以在我作礼拜之前爬起来替我绑,那该有多好。」

缪里立刻嘟起嘴巴,用力拉我头发。

能努力爬起来目送迦南离开的缪里,想战胜回笼觉的诱惑也非常困难的样子。

「话说,加瑟那边情况怎么样?」

昨天杜兰等人那场会议上,至少他们不追究森林居民非法居留的问题。

可是杜兰他们的处理方式,并不是加瑟他们真正想要的。

这么一来,会有如何说服村民的问题。

「他好像一直在房间想事情。不过饭有在吃,应该不会有事。」

以吃不吃饭为判断基准的缪里令人莞尔。

「咦?怎样?」

缪里不懂我为何摸她的头,我推推她的背,说道:「那我们也去吃午餐吧。」

整个乌邦都明显比我们乍到时热闹多了。

有许多巴林多和吉亚带来的士兵在打铁铺前议论武器的优劣,酒馆门前也有不少人在用餐。

我不敢大意,姑且当他们是拐了个大弯来监视我,但至少在缪里开始戒备之前应该没问题。

缪里在瓦登推荐的酒馆找了个位置,点了使用大把乳酪的招牌鹿肉汤。

我看着桌对面的缪里,为这和平的气氛不禁叹息。

「你累啦?」

「不是……」

我接着改口。

「是有一点啦。」

先送来的面包非常厚实有口感,缪里用手将它掰开,再切一块多得吓人的奶油抹上去,然后交给我。

「你是肚子饿了啦。」

刚下山那阵子,我多半会说没那种事吧。

不过,现在已经能坦率接下了。

将面包送进嘴里后,我马上注意到──

「……面包变好吃了耶。」

「果然连哥哥都吃得出来了。现在送到城里的小麦,品质变得很好喔。」

缪里嘴巴张得能看见喉胧,大咬一口。

并开开心心地嚼起来,迫不及待吞下去。

然后在吃第二口前说:

「这都是你的功劳喔,现在城里变得这么热闹。」

「……」

「不是吗?」

缪里人小鬼大地对我笑。

我也觉得她真的就是个人小鬼大的女孩子。

「娘也有分做得到跟做不到的事,我觉得你有把做得到的事做好了。」

我自认为很了解她了,她对我的了解却又更多。

我吃下她给我的面包,当作投降。

「接下来,还有很多类似昨天那样的会议等着我们吧。」

一般来说,这不是会跟未成年妹妹谈的事,不过桌对面的可是腰缠蜡染狼纹,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专属骑士。

「对呀。我们不就是要这样拉拢很多有地位的人,从那个悬崖上往南方大军进攻吗。」

就算最后是玩笑好了,其实八九不离十。

「虽然我们已经朝这个远大的目标奋斗了这么久……」

这时一个附有大木杓的碗送了上来。

缪里开心极了,往进自己碗里舀入大块鹿肉。

「可是想做得面面俱到,还是很困难呢。」

就连贪吃的缪里,都啃不光鹿骨上的肉。

如果变回狼,她当然是连骨头一起吃掉,不过这道理在对抗教会上也一样。

「你想得太美好了啦。你是想看到每个人都往同个目标前进,没有任何怀疑地抱着同一个信念,每一个问题都解决得漂漂亮亮,直线前进是吧?」

缪里竖起尖锐的犬齿,喀喀咬碎软骨。

那大概是我在纽希拉这种深山里描绘理想世界时,在灵魂上结块的某种东西吧。

「真的就是那样。」

听我承认,缪里啃着软骨的嘴高高吊起。

「我自己啊,也有一些打算。」

「打算?」

「嗯?」

缪里吃完第一块鹿肉,用面包沾点汤咬一口。

「大哥哥,我们不是有讲过怎么用我们的力量吗?」

我有些紧张,但缪里看起来没有情绪化的样子。

反倒注意到我紧张而尴尬地笑。

「只有你一个会老是在同一件事情上纠结啦。」

虽然刺耳,但我无话可说。

「大哥哥遇到的阻碍,大多靠我的尖牙利爪就能解决。不娶我当新娘的问题是比较难一点,不过也不是不能用尖牙利爪解决。」

我听了苦笑,缪里咪咪笑。

「可是你说,用我们的力量一定要特别谨慎。因为那太像奇迹了。」

非人之人如字面所示,并不是人。他们的尖牙利爪,不是佣兵百般锤炼才能得到的超人膂力可以比拟。他们与人类有本质上的差异,所以能以近乎奇迹的方式解决人类世界的问题。

缪里曾因为注意到这点,被人类兄长与自己之间的深沟绊了一脚,痛得哇哇叫。

但如今在我面前喝着汤的缪里,已经丝毫不见当时的惊慌。

那怎么又提起这件事呢。

「可是啊,大哥哥也是有需要去面对你完全不擅长的复杂场面吧?」

「这……是没错。」

「而且,以后恐怕还会遇到很多讨厌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我窥探缪里,觉得她是在说,她会把同样胖嘟嘟的巴林多当面包一样叼起来,淹进河水以后咬个稀烂。当成无计可施时的最后手段。

小狼女看我盯着她,也用承自母亲的红眼睛看过来。

「不过大哥哥是在讲,想解决面前困难的时候,到底该不该用我们的力量嘛。」

「咦?」

缪里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把手拨干净。

接着咕噜一声吞下肚后说:

「昨天看你在那群坏叔叔的房间里努力的样子,我开始在想,我能做的不只是咬咬坏人,帮大哥哥前进而已。」

缪里变成狼形,在我斜前方伏首低吼。

她想说的,跟我这个惯有印象不一样。

「以后说不定会有一整群伊弗姊姊那样的人打过来。我知道你会尽一切努力,可是迟早有一天,会遇到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然后你会一直挣扎,结果还是要完蛋了。」

既然都有那场会议,以及在教堂被巴林多缠一上午的事了,那的确是很有可能发生。

他们的自我强到神也会汗颜,权力大到能够移山。

我还能在这一张张蜘蛛网中躲多久,全看神的保佑了。

而我最惊讶的是,提起这件事的竟然是那个过去任何困难都不放在眼里,始终乐观得不敢领教的野丫头。

缪里对疑惑的我淡淡微笑。

「所以呀,我反过来想了。到了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我来帮你开路就好了。」

「嗯……咦?」

「不是开前进的路,是往后开逃跑的路。」

缪里眯起承自母亲的眼,笑出尖牙。

「如果到了需要抛下一切逃跑的时候,就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吧?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那就是我出场的时候。」

已经豁出去了,又好像颇为踏实。

因为──

「所以大哥哥只要注意看前面,一直前进就好了。不管有怎样的坏蛋等在前面都一样,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跟那些坏叔叔客气,反咬他们一口。」

因为,就算神不保护我,也有狼保护我。

「我不喜欢看大哥哥闷闷不乐的样子。」

从教堂回来以后,我脸色有那么难看吗?

喔不,缪里是从昨天那场会议一直思考到现在吧。

想当个好猎人,就得算好猎物的下两步。

「谢谢你。」

「谢什么?」

「随时都有路可逃的话,我就能大胆一点了。然后这件事,或许会成为我们打破困难的立足点。」

奇迹不会只有一种用法,非人之人的力量亦如是。

勇者之所以能勇敢,不仅是因为能打倒敌人,更重要的是有胆子下拿不回的赌注。若知道赌注随时都能收回,凡人也能像个勇者。

聪明又有点鬼灵精的小狼女,很了解该怎么利用凡人兄长。而且这位兄长还是头只擅于前进,不懂后退的羊。

这种想法的转换,对我并不容易。

但才刚觉得缪里跟我下山是我的幸运,缪里却缩起脖子,舔舔手上奶油说:

「其实,大哥哥逃跑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啦。」

「咦?」

缪里往我看来的眼神,简直像以前大家担心会猎完整座山的阱猎高手一样。

「因为不管我怎么追,你都完全不回头嘛。所以呀,我要改变计画。不能只是一直追,等你回头,而是等到你不得不回头,这样你就会自己跳进我的怀抱了!」

「……」

缪里能跟巴林多他们对抗,说不定是因为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嗯嘻嘻。想哭的时候,我可以用广大的胸怀包住你喔。乖乖乖。」

到底是谁出的馊点子。

喔不,这丫头本来就很聪明。

迟钝的哥哥怎么也追不上。

我不甘示弱,回了一嘴。

「这么说来,我还要继续努力才行了。」

缪里用面包夹起鹿肉,嘴巴却在咬下去前停住,想了想之后瞪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

如果缪里真的跟母亲贤狼那么像,那未来恐怕没有什么胸怀能包住我,但我没说出口。

「哼。再说,不只是大哥哥啦,那个叫加瑟的爷爷有那种觉悟是满帅的,但实际上是真的满危险。」

「因为无路可逃了?」

「对,目前感觉是还好……可是很危险,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有可能自以为在前进,其实是被人往陷阱的方向赶。」

我忽然想到杜兰。或许杜兰也知道自己是遭到巴林多和吉亚的哄抬,却身不由己。

「不过那些危险,我全都会帮你们看好啦。」

这个少女躲进货物中的木桶偷偷跟我下山时,我真的打从心底傻眼,以为她会疯狂捣乱。

可是她一路上反而帮我很多,现在还宣告在最后的最后也要救我。

这就是,那个吧。

「那好吧。」

「嗯?」

就像我过去对缪里做的那样。

她知道世界地图上没有哪里能让她大声说自己身上流着狼血以后,我安慰惶恐的她。这个架构依然不变。

还有路可逃。

一直都在我们后面。

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一样。

「……缪里,你长大了呢。」

「嗯咦?」

肉汁从缪里塞满面包和鹿肉的嘴巴流过腮帮子。

我苦笑着替她擦干净。

缪里脸上嫌烦,心里倒是挺开心。

擦完时,我也忽然有食欲了。

乌邦现在很热闹,我们大可挺高胸膛,说这是我们带来的。

这趟旅程,是为了替世界找回正义。

可是通往目的地的路不只一条,背后也有路可走。

一个这么简单的想法,让我开始觉得我也能轻松打发烦人的巴林多了。

嘴里的面包,有浓郁的小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