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幕
待在屋里的加瑟收到杜兰的函文。
内容是允许其村民重建佛南村的特权状。
瓦登替他准备了那附近的地图,让我们一起了解位置。该地位于乌邦东北一个略为险峻的地带,听来自那里的佣人说,种不出什么作物。
不过乌邦一带本来就是瘦地居多,不太可能分到沃土。缪里已经完全站在加瑟这边,大骂杜兰小气,但加瑟仍感激地领取了特权状。
「有了它,我们就不再是非法居民了。」
加瑟他们是根据族里的猎月熊传说,离开了祖辈开垦过的土地。虽然现在这样不算真正的凯旋回乡,至少得到了正式领民的地位。
现在已经不是兵荒马乱,乞丐也能靠运气和力气争出一片天的时代,有这种结果或许能说是奇迹了。
「话说,他们给得还真干脆。」
缪里将羊皮纸制的特权状拿到鼻子前,闻着味道说。
「我想是这个地区和纽希拉一样,冬天来得很早。而且搬过去以后不会立刻就安定下来,错过夏天就要多等一年。再考虑到需要开路,所以要请村民赶快搬了吧。」
「这样啊。还要盖房子跟种田嘛。」
加瑟卷起特权状,恭敬地摆在柜子上后叹口气。
「可是我们要去的山,跟路上看到的那些山差不多吧?我们并不懂怎么在山中过活啊……」
「能住在森林,是因为有人教是吧。」
「嗯。据说老师还在修道院时,就想当个隐士了。为了住在远离他人的地方,所以学了各式各样的技术和知识。」
「是喔~」
缪里的眼睛稍微亮了起来,我赶紧趁爱冒险的少女没乱作梦之前插嘴。
「如果雷曼老师愿意跟你们一起去新村子就好了。」
「我也很想……」
加瑟脸色一沉。
「不过老师是个居无定所的隐士,过着在森林里感受神存在的生活。其实一开始,他是看我们到森林时只剩一口气了,不忍心才出手帮我们。要拜托他配合我们离开森林,实在是……」
加瑟那边也有他们的难处。
可是,只要有这张特权状,就不必担心哪天被赶出居所,与周围村落交易也变得容易,生活有望改善。
况且,他们并不是禁止进入老师所在的森林。
「但只要我们搬过去,枢机阁下计画里的小石子也就清掉了吧。」
加瑟来到乌邦之后,就开始叫我枢机阁下。
或许是表示敬意,但我总觉得那是在逗我。
虽觉得迟早会习惯,当前是不太可能了。
「我还想请加瑟先生的族人来协助开路呢。即使巴林多选帝侯和戈布雷亚选帝侯都会派人,有熟悉当地的人在还是最好。」
「嗯。其实我们住的森林不是什么难处理的地方,就算没有我们帮忙,也能开得很顺利。而且很幸运地,连狼啊熊的都没看过。」
「这样喔?」
缪里有些惊讶。
那么大的森林竟没有熊或狼,或许是真的难得。
「说不定,是老师向神祈求的结果。」
确实是有个保佑驱狼的圣人。
然而缪里却格外认真地说:
「会不会因为是猎月熊的地盘啊?」
「咦?」
「大家到现在都还在怕,不敢靠近这样。」
以传说留存的方式来看,猎月熊多半是真的在那块土地上发生过一些事。以纽希拉来说,由于有缪里的母亲贤狼在,人被狼或熊攻击的事非常稀少。如果是猎月熊曾经肆虐的土地,数百年来都没有狼或熊敢接近也不足为奇。
可惜加瑟不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对缪里苦笑。
「谢谢你对我们的传说感兴趣,不过那种事还是少说比较好。」
毕竟有点异端气息。
「传说里,我们的祖先将村子献给了熊而失去住所,如今子孙又因为那个传说获得住所,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啊。」
加瑟这么说,眯眼注视柜架上的特权状。
当天傍晚,克里凡多也回到屋里来了。
巴林多痛风恶化回房休息,杜兰选帝侯忙着仲裁村落间的纠纷,已经忙到几天没吃晚餐了。
「辛苦了。」
「真的辛苦啊。」
他卸下假面皮似的,脱去别上种种大块勋章的披风。
多亏克里凡多始终跟在杜兰身边,我才能与其他两位选帝侯保持距离。
「今天总算能放轻松吃饭了吧。小姐,可以帮我倒酒吧?」
缪里忙着看跟阿玛蕾托借的星星传说,对克里凡多吐舌头。
「话说,原本还挺担心的,结果计画还满顺利的嘛。」
「是说我们吗。」
王子没直接回答加瑟,先山贼似的大口灌啤酒,大声打嗝。
「嗝呼……在宫里都喝葡萄酒,腻死了。居然说啤酒是下贱的饮料。」
「你是很像山贼啊。」
缪里这样讥讽,克里凡多反而开心。
同伴替他倒酒后,克里凡多才总算正眼看加瑟。
「我一直是提心吊胆啊。如果发现远离人烟的地方住了一群来路不明的人,一般来说都是出兵扫荡。可是这样做,这位黎明枢机阁下就不高兴了。」
我不打算抵抗,只是闭上眼睛。
「由于你们是那样的背景,搬迁时领主大人不太可能会派人帮忙,请你们多多包涵啊。」
「那当然。我们都不求神保佑了,怎会奢求领主的援助呢。」
克里凡多愣了一下,嗤嗤笑起来。
接着稍微恢复王子的脸孔。
「往南开路的计画,看样子是要火速推进了。因为教会内部是很认真检讨召开大公会议的事,要是动作太慢,恐怕会失去先机。」
「已经是这种感觉啦?」
「是啊。戈布雷亚和巴林多好歹都是帝国的政治中枢,消息灵通得很。他们的使者在这座城不停进进出出,我也没闲着,寄了几封信给我妹,但应该快不过他们。所以昨天和今天,我以旅途劳顿为由让你闲了两天,从明天开始要乖乖进宫喔。」
我鞠躬道谢。缪里接着说:
「那当然。我自己也想再回湖边看看。爷爷也想赶快回去报消息吧?」
「是啊,不过大家应该都觉得我已经被吊死了吧。」
缪里笑得像脖子在痒。
「总之,先吃饭吧。」
克里凡多这么说之后,同伴正好来报告晚餐在准备了。
「哇,好丰盛。」
杜兰借我们住的宅院,当然不是只靠我们几个来维持。
时时刻刻都有佣人进出,三餐基本上都是他们打点。这样我们是很轻松,但我或许是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打杂久了,看他们在屋里忙进忙出,忍不住就想帮忙刷刷乳酪或清理灶灰。
餐厅桌上的餐点,真的十分丰盛。
自问该不该如此奢侈时,克里凡多帮忙侍餐的同伴说:
「听说选帝侯对餐点下了不少要求。一半是感谢枢机阁下,一半是……」
在他颇负玄机的微笑后,克里凡多替他说:
「枢机阁下在坊间酒馆饱餐的事,在宫里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话题。」
「咦?」
那是中午的事,跟选帝侯要求晚餐加菜有什么关系呢?
克里凡多看我百思不解,不禁失笑。
「你们现在是人家请来的贵宾,跑到街上开心吃饭好吗。我要是听说有这种事,也会跑到厨房问他们到底是给客人吃得多差。」
「……啊!」
经克里凡多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思虑不周。
我的想法是,吃睡都给人照顾,会造成人家的负担,可是上位者的观念并非如此。
因为接待是否大方,直接关乎于他们的名声。
这方面的概念,不是一句「我要扮好黎明枢机」就能弥补。
「不过,这种草根味或许就是黎明枢机的魅力所在吧。」
我不确定这究竟有没有安慰到我。
「唉唉,可以吃了吗?」
缪里对那种复杂话题不感兴趣,口水快流出来了。
乌邦一带乳酪有名,其他菜色就都很普通,或者说不起眼。例如鹿肉羊肉都是单纯烘烤,鱼也因为位处上游而体型娇小,吃不到大鱼。感觉原因出在距海遥远,连岩盐也没有,食物味道清淡,菜相也就跟着粗糙了。
可是这满桌的菜,全都是不逊于其他城市的佳肴。
从这份大餐,能看出杜兰选帝侯多看重这件事。
肥厚的猪肋条仍滋滋作响,鱼汤里用的是特别养殖的大块鲤鱼。大部分的菜都用了许多香草和大蒜,甚至有些香过头了,或许是不习惯做这类菜色的缘故,但仍刺激食欲。
面包当然也是圆滚滚的小麦面包,还有各种糖煮水果。
「那么,感谢神……以及选帝侯,赐给我们如此丰盛的一餐。」
缪里已经忍无可忍,敷衍地祈祷过后就开动了。
一把抓起面包,分一块猪肋条。
加瑟目瞪口呆地注视整桌的菜,久久没有动作。
于是克里凡多替他将每种菜各取一份,摆在他面前。
加瑟说了些话,克里凡多浅浅一笑。大概是在说想拿回去分给村里的人吧。在孤立的森林中过自己自足的生活,想必是件很苦的事。但现在,我希望他能先好好享受这顿晚餐。
就在我这么想,也要拿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时──
「不可以!」
一道声音将空气硬生生劈成两半。错愕地转向缪里时,她已经站上椅子,一只脚正要跨上餐桌。
送菜的人愣在原处,看着缪里爬上桌面,椅子应力倒下。鞋子踏过麻布桌巾,匙盘翻覆。
然后──
「不可以吃!」
缪里扑向加瑟拍掉面包,冲力大得她往墙壁摔了下去。乒乒乓乓之后,时间才终于恢复流动,桌上有好多菜都翻了。
「缪里!」
冲出我喉咙的声音,近乎夹杂怒骂与惊愕的惨叫。
对她糟蹋杜兰选帝侯一片心意感到悲愤之际,却发现乱成一团的桌边有个人特别安静。
那个人,注视着某个东西。
原本在加瑟手里,被缪里拍到桌面上的那块面包。
老鼠化身瓦登,注视着面包不说话。
「难、难道说……」
克里凡多已经扶起倒在地上的缪里。
我再往瓦登看,这次与他对上了眼。
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毒?」
扶着缪里的克里凡多也愣住了。
缪里像是撞到了头,手按着站起来。
「好痛喔……爷爷,你没吃到吧?」
「没、没有……可是……」
错愕的不只是加瑟,克里凡多也疑惑地看着缪里。
毒?他刚说有毒?为什么这样说?
是缪里的狼鼻子没有受到菜肴香气蒙蔽,闻出了毒味吧。宫廷里之所以有专人试毒,就是因为毒是非常人所能辨识。
我急着想插嘴替缪里圆场,但就在这时──
「你们看那只老鼠。」
「啊?」
不只是克里凡多感到疑问。
连瓦登都很意外,不过他可是随时需要临机应变的走私船长。
他清咳一声后,换克里凡多的伙伴叫了起来。
「老、老大!那里!」
「不要叫我老大啦……喂,这是真的有毒?」
他们看的是墙角。
有只老鼠四脚朝天,倒在一道很像会有老鼠出入的木板缝隙前。
就像才刚偷吃就死掉了一样。
好逼真的演技,待会要分它一块乳酪了。
「还有人吃到吗?」
克里凡多立刻有下一步行动,或许是曾经遇过这种场面的缘故。
「吃到的人赶快去惯浓盐水。啊,不可以用这里的盐!还有,快去把做菜的人抓起来!」
同伴们接到命令,纷纷出动。
幸好含我在内,每个人都只是准备动手而已。
但就算真的吃了,也不会有问题吧。
「你们觉得这表示什么?」
克里凡多问道。
惊吓退去后,来的是愤怒。
「他们没必要毒害我们全部,真正要的是加瑟先生的命吧。」
这样下毒还有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们去找选帝侯。」
往缪里看,那小骑士也绷着嘴点了头。
我换上僧袍,缪里也佩剑作骑士打扮。
接着拿起前往那座湖调查时配戴过的东西,套在手指上。
我走前头,缪里和克里凡多在我左右,克里凡多的伙伴跟在后头。这么大阵仗,是因为克里凡多说人多能表现愤怒。
进了他家门,卫兵和手拿文件,见过很多次了的老管家都惊讶地往我们喊。
我们不予理会,猛地推开选帝侯常待的大厅。
「选帝侯!」
克里凡多的伙伴推开试图拦人的卫兵,双方立刻爆发口角。缪里大口吸入这紧张的气氛,露出灶火般的可怕笑容。
这一次,我不需要用到蹩脚的演技。
因为我真的在生气。
「杜兰大人,为什么这么做?」
杜兰独坐长桌,吃着烛光晚餐。
菜色颇为朴素,可见他心性并不奢侈。
所以还有一丝希望。
给加瑟下毒的,或许是巴林多或吉亚的手下。
可是面对我的质问,杜兰选帝侯却演了场烂戏。
「这是做什么?吵吵闹闹的。」
我忍住不骂人,将深呼吸尽可能转换成平静对话。
「有人在加瑟先生的晚餐下毒。」
在重视名誉者的家门里,发生了毒杀案。
别说丢人,若客人地位高,他害怕都来不及。
杜兰盯着我,最后移开视线。
「死了吗。」
「不,他一口都没碰。」
「什么?」
我将右手伸到又看过来的杜兰选帝侯面前。
「请看,这是上帝保佑。」
「这……!」
我手指上,套了发黑的银戒指。
人们将纯银戒指视为避毒护符。杜兰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不是用来彰显财富,有各式各样迷信意味在。
(插图016)
迦南为我即将冒险前往森林时准备的戒指发挥作用了。
选帝侯为人老实,我又是家喻户晓的黎明枢机。
以银戒指可以试毒的迷信暗示他,他便错愕地睁大眼睛。
「幸好加瑟先生还没吃下面包。那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在丰盛餐点中下了那么多香草和大蒜,其实用来遮掩毒药的气味吧。加瑟是在森林存活下来的人,多少有些辨识毒物的能力,所以需要下得重一点。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他接着说的,是这样的话。
「我的领地根本就没有余裕,现在却临时叫我给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划一块地?我怎么做得到。」
「所以就下毒,来个死无对证?」
这决定性的一句话,使杜兰这样选帝侯也不禁抬眼。
「难道你要我留下这群有异端嫌疑的人来开往南的路吗?甚至找他们帮忙?要是异端审讯官来了,是要我怎么解释?」
「所以说迦南先生现在才──」
「这种话,你自己去跟巴林多和吉亚说!」
杜兰目不转睛盯着我。
很快地,我从那眼神里见到明确的愤怒。
也透露出他对自己的无力与窝囊感到十分痛苦。
杜兰咬牙瞪着我,气得胡须都细细颤抖,最后长叹一口气说:
「我……又能做什么呢。」
之前在这大厅会见巴林多他们时,杜兰显然是被他们捧得快飞起来的可怜领主。那会不会不是因为他单纯,纯粹是为了生存配合演出呢。
「再说……有非法居民占据领地的事,是我们领主的耻辱,也是无能的体现。巴林多他们一听说这件事,当场就给我打分数了。面对那可恶的眼神,我是能说什么呢,还不如小丑当到底算了。开路这件事,是我领地最后的希望,可是凭我的资产实在无法负荷,更别说路开通以后还得与教会抗战了。」
眼里充满怨恨。
还有点卑屈,是因为觉得在阿玛蕾托的事情上欠了我人情吧。
「所以会妨碍到计画的,我非要铲除不可。」
杜兰选帝侯这么说之后,露出彷佛会把餐刀抵上脸的扭曲笑容。
「如果黎明枢机能帮我处理好,我还愁什么呢。」
圣职人员就是爱高谈理想。
常有人这样揶揄,但效果不会因此减弱。
「那么……忠于神之教诲的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杜兰不想多说了似的整个人靠上椅背。
想开辟通往南方的路,不能忽视加瑟这群人。要是被异端审讯官盯上,教会无疑会攻击这点。
既然巴林多他们要对开路计画投注大笔资金,必定不想见到事情出任何差错。
何况森林里的非法居民,是因为杜兰领主权威低落才待得下去。
这使得杜兰在如何处置加瑟他们这件事上没有话语权。
乌邦又没有多余的肥沃草原能让加瑟他们定居。
所以只好先给张假权状让他安心,再把他灭口。
或许会惹来黎明枢机的狂怒,但巴林多他们认定,事情能不了了之。
几乎要干笑起来,是因为那并非嘲讽或污蔑吧。
在那场会议上,我进退得宜,连克里凡多都特地夸我。
因此巴林多他们才认为,黎明枢机其实是个识时务的人。
不会笨到在这一刻毁了一切,使痛击教会的大好机会付诸流水。
我不禁握紧戴了戒指的指头。迦南替我祝祷过的银戒,并没有真的带来辨识毒物的奇迹。
而我则是个半桶水。
「黎明枢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样不就好了吗?是吧,克里凡多王子?」
杜兰选帝侯望向年轻王子。
「你敢当着神面前说,自己一切清白吗?」
克里凡多在王国像个强盗头子,不会轻易上这种挑衅的钩。没有否认,是出于诚实。
杜兰没有嘲笑他,只是在桌上拄肘托腮,很累了似的。
「皇帝很关切对抗教会的事。巴林多他们会愿意加入开路计画,就是认为皇帝一定会下皇家特许吧。」
「皇家……特许?」
意外的词语使我反问。
「帝国以前在南方也有大片土地,可是在与教会一再争战之后,一点一点地被他们割去。皇帝是想趁这场抗战光复帝国从前的版图吧。」
而新切的派,会优先分给动手的人。
「你就是够纯真才能抓住民心吧。阿贝克那些人因为这个计画和我和解,也肯定是折服于你的无私之举。」
听起来像是褒奖,也像是讥讽。
「无私也是一种暴力。那会带来不由分说的正义之力,而那已经不晓得害惨多少人了。」
杜兰说到这里往我看来,彷佛一口气苍老了许多。
何谓正义和孰强孰弱一样,在这世上占了很大一部分。杜兰虽是统治大片土地的领主,但没有不辞任何艰险的守护之狼,当然也没有神助。
能为「流有狼血的妹妹会保护我」这么一句话放心的我,凭什么批评杜兰呢。
「有件事我得问问。」
这时开口的,是克里凡多。
「老爷子这里被下毒,那村人那边呢?」
我赫然回神,缪里也缩起脖子。
佛南村的人无处可去。
那么无法待在地面上的人,该到哪里去呢。
「……猎月熊传说,不就是异端的迷信吗。」
克里凡多转身就走,要推挤卫兵的伙伴们跟上。勘查路况时,替我们带队的古朗对加瑟他们态度并不友善。
只要杜兰下令,恐怕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
何况那里还是连神的视线都能遮蔽的浓密森林。
「缪里。」
我尽可能松开紧绷的喉咙叫她。
缪里随即颔首,确认麦囊还挂在脖子上。
克里凡多的同伴跑得再快也或许来不及。不识路况的人,连怎么走都成问题,而且我也不是不知道,在无处求援的深山里与当地人敌对是多么鲁莽的事。
再说,克里凡多的伙伴都只是在羊与草原的国度受训的贵族子弟。
在险峻山林里,与总是面对野兽尖牙利爪的猎人作战简直找死。
不依靠缪里的力量,佛南村就要被他们埋葬了。
离开大厅时,我再看杜兰选帝侯一眼。
他看的不是我们这边。
就只是眼神空洞地面对桌上的冷菜。
「大哥哥。」
缪里的语气,有如母亲要小孩别再注视黑夜的森林。
杜兰只是在无可奈何的现实中,不断尝试挣扎而已。
无论那有多么丑陋,我也无权苛责。
我和缪里等人一同来到广场上。
老管家和我们一进一出,跑到选帝侯身边说了点话。
无力之人若没有他人支撑,就会被力量压弯。
在这份上,缪里的存在令人心安,可是她逾越人世法则的力量,又使我心里纷乱不已。
离开府邸时,克里凡多已经不在了。
我也想赶回宅院,却被缪里拉住袖子。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那些坏蛋的手下,就算来不及了也要装作没事一样。」
天已经全黑了,路上只有几个巡夜卫兵。
感觉每个都是来监视的密探。
这时忽然有阵细小的声音,只见一只老鼠窜到缪里身上。
在耳边吱几声后,缪里搔了搔它的脖子。
「屋子那好像没人埋伏,我们先回去吧。」
「太好了。」
我向老鼠道谢,老鼠很惊讶似的眨了眨眼睛。
「可是大哥哥,再来怎么办?」
缪里往前走,自问自答地说:
「要请金毛收容爷爷他们吗?那个王子好歹也是个王子,不能找个地方给他们住吗?」
我们想得出来的,就只有这种程度了吧。
不过那可是把其他领主森林里的非法居民当客人一样接走。别人知道了会对杜兰选帝侯怎么想呢。
议论的程度,恐怕会比我们上酒馆还要夸张。
「不过重点还是能不能救爷爷他们了。」
「你来得及吗?」
缪里哼了一声。
杜兰的人早就受命前往营地了吧。
但是再怎么熟悉路况,脚程再怎么快,也比不上缪里的狼腿。
缪里转眼就能追过传令,踢翻营地篝火,扯烂他们保暖的毛毯,在他们颤抖着求神保佑时把食物吃光光。
然后天还没亮,就已经来到古朗等人所在的湖边。
找出加瑟的族人,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去,轻轻松松。
「是可以啦,会变成奇迹喔。」
语气有点像在责怪我,而她实际上也是。
老爱说不要随便用非人之人力量的,就是我这个哥哥。
可是在这时还忌讳这种事,我就不该继续冠着黎明枢机这四个字了。
「没关系。」
正由于人能够不耻追逐理想,才能够找出希望。
「帮奇迹找借口,应该不会比复活被杀的人还难才对。」
「咦~?大哥哥现在好像比较懂得怎么拜托人喽。」
那神气的口吻是受到克里凡多的影响吧。
「你怎么老是学那种话。」
缪里给我一个毫不惭愧的贼笑,可是随后又沉了下来。
「可是大哥哥,你真的懂吗?」
「什么意思?」
「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爷爷他们活下去,佣兵王就没脸见那些坏蛋。真的想帮他,无论如何你都要站出来。他们知道你在碍事以后,矛头就会指向你了。」
巴林多和吉亚目前力捧我,是把我当成好用的象征。
他们对我的尊重,其实比羊皮纸还要薄。
「如果金毛跟伊弗姊姊,还有伊蕾妮雅姊姊都在,那我也不会担心了。」
「大家都在的话,真的是所向无敌呢。」
缪里为我这口舌之快耸了个肩。
「还有,以你的计画来说,其实那些坏人说的也有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
加瑟他们曾有段遭异端审讯官追查的过去。
倘若世人知道黎明枢机企图保护那样的人,对教会来说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把柄。同理,拜托克里凡多或海兰收容到王国去,也会有这个问题。
「而且就算爷爷已经准备好再苦都要撑下去了,其他人也不一定吧。」
「咦?」
「那不就等于是跟他们说,快忘了你们的假神,到新家去吗?」
缪里的红眼睛注视着我。那是继承了丰麦狼神之血的眼睛。
「大哥哥,是你的话你做得到吗?」
这直白的质问使我心里一慌。
「这、这个嘛……」
「我就做不到。比如说叫我忘记你,住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到。」
即使我自认能对对方的处境有所共鸣,但我终究是安泰之身。能迅速融入故事,当自己是勇士的缪里,还比较能设身处地地为加瑟他们着想。
这并不难想像。
在纽希拉那间温泉旅馆工作多年,某天突然被赶出那块土地,只因为旅馆招牌上的狼有邪教嫌疑。
不走可以,把那块招牌卸下来。
就算是为了生存,我真的能默默吞下这口气吗?我能卸下狼招牌,远走他乡,安慰自己说没人受害就好,神清气爽地迎接第二天的朝阳吗?
缪里的凝视使我表情纠结。
可是黎明枢机的工作,就是在他人帮助下,直挺挺地抵抗逆风。
「能不能追上迦南,把瓦登的同伴送进教廷呢?」
缪里的狼耳蹦了出来。
「老鼠是文书的天敌。」
迦南说过没了文件,异端审讯官也不能轻举妄动。
年代久远,已经轮过几代人的案子就更不用说。
于是加瑟他们就再也不必活在异端审讯官的阴影下──想到这里,我扶住额头。
这样不行。
无法对巴林多他们证明加瑟那边没有信仰上的问题。
就是因为有这个问题在,务实的选帝侯们才会打算在事情难以转圜前铲除祸根。我想他们都有过几次轻视危险而吃了大亏的经验。
开凿这条路,无疑将成为对抗教会的转捩点。若能遏止教会的专横,将有好几万、好几十万人的生活受惠,许多不公将因此消失。
那么,自称来自佛南村的人有几个呢?为了他们搞砸整个计画,划得来吗?
若能拯救这群可怜的流浪民族,是能满足我心里类似良心的部分。
但事后,每当我见到人们遭受教会的压榨,我都会这么想。
小民活受罪,戴圣职帽的人却富得流油,都是我当时迟疑不决的错。
曾有个嘴坏一点的诗人唱道,人不能嘴里衔着肉,又去咬掉在地上的骨头。
我屏住呼吸,让没吐出的热气在体内流动。
心里浮现路上认识的人们,以及非人之人。
眼前,也有个可靠的小狼女。
如果能上演一场奇迹,让巴林多他们不再过问……
就在我这么想之后。
缪里忽然睁大眼,狼耳毛发倒竖。
在她肩上理毛的老鼠,也急忙钻进她衣服里。
而少女所望之处,有个立于残缺月光下的男子。
「大……大哥哥,你退后!」
面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子,缪里没有拔剑,手里抓的是挂在脖子上的麦囊。
表示他是非人之人。
黑色长发与宅院阴影融合,眯着刻薄的眼。
身上穿的,却是教会的僧袍。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怕人看不见般吊在胸前的,是涂黑的教会徽记。
我也只有听说过而已。那是异端审讯官的标志。
「看来您知道这是什么,这样我就不必多花时间自我介绍了。」
他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男子笑开薄唇,抓着胸口的徽记往缪里看。
非人的异端审讯官。
宛如燃冰的矛盾,就在那里。
「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二位的敌人。」
先不说我,缪里的敌意一丝也没放松。
那表示对方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找我们做什么。」
他在这时候,这样的黑夜里,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会是巧合,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像是布条的东西扔过来,当作回答。
缪里的尾巴膨得像被雷打中。
「我想请二位跟我聊一聊。」
那是迦南随身携带的笔袋。
「我想二位应该不介意吧?」
男子的嘴弯成红色的新月。
捡起迦南的笔袋时,有种似曾相识感。
我拨去灰尘,往他看去。
非人异端审讯官冷笑着说:
「您以前也遇过这样的场面没错吧?」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
和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同行时,我的布袋失窃了。
他知道我这段往事。
缪里咬牙低吼,像是要咬碎这诡异的感觉,不过那反倒使我冷静下来。
「对,我遇过这种事。那次纯粹是威胁,没有实际危害。」
对方眼睛稍微睁大,「喔?」了一声。
「对,您没记错。所以我也只是稍微吓到这笔袋的主人,让他难过了一下,没有伤害他。晚点您就自己把笔袋还给他吧,他毕竟是个优秀的书记官呢。」
他知道迦南的身分。
因为眼前这人物是真正的异端审讯官。
知道我的过去,则是因为他是非人之人吧。
我曾听羊之化身哈斯金斯提过一点,他说那对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的故事,在非人之人之间小有名气。
「我的名字叫罗榭。」
「我是托特·寇尔。」
缪里用低吼代替自报姓名。
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我也不可能这么冷静。感谢那侧脸之余,我转向罗榭。
「那么,你说想聊聊是吧?」
「是的。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才对。」
口气略显轻佻,使这句话穿耳而过。
「你说什么?」
「互相帮助。我,和您。」
罗榭手按胸口,然后往我指来。
动作夸张又做作,但也浅显易懂。
「大哥哥。」
缪里出声。
应该是警告我别跟他废话,但至少他主动现身了。
对方再怎么有自信,也不会完全没有风险,何况他知道缪里是狼的化身,不太可能只是来嘲笑我们。
「根据我贫乏的知识,你脖子上挂的是异端审讯官的东西没错吧?」
「确实没错。不过,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异端审讯官不会配戴这种东西。」
异端审讯官总是藏于暗处,追捕神敌。
这样的人不会整天将身分暴露出来给人看,也就是说,他拥有可以表明身分的地位。
「我的地位在哪,去跟迦南问一问就知道了……可是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二位能向他保密。」
「为什么?」
罗榭的肩耸得像停上树枝的小鸟。
「这种互助关系,是愈保密愈有用。」
表情在冷笑,眼神却是认真。
我重叹一声问:
「可以边走边说吗,在这里太显眼。」
「能跟黎明枢机在月下散步也不错……只可惜,今天的月亮很不圆。」
缪里看看我,像在怀疑我的理智,在我起步后才不甘不愿地跟上。
她几乎跟在罗榭正后方,是方便随时都能从背后撕碎他吧。
而罗榭似乎并不介意。
「我就直说了,如果我们就这样开战,并非上策。」
「我们?」
「就是我们。教会,和其他。」
罗榭对我微笑。
他不知何时收起了表示异端审讯官身分的黑色徽记,看起来纯粹是个高阶圣职人员。
「黎明枢机阁下的诉求我也不是不懂,但我们对教会自清提供不了多少帮助。但由于教会的力量遍及各地,我们能在任何地方都自由行动。」
「你──」
后续的话,哽在我的咽喉。
我不懂眼前这男子有何目的。
他是非人之人,也是异端审讯官。
「你到底是什么?」
罗榭挂在脸上的浅笑消失了一下下。
接着恢复那张假笑。
「我是什么呢,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猫头鹰。」
缪里在背后说。
罗榭像个背后被枪抵住的罪犯,双手举至肩高。
「一点也没错。我是猫头鹰,也是异端审讯官。」
「我还以为叛徒会是蝙蝠呢。」
缪里这一咬让罗榭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我才以为狼跟人是水火不容呢。」
「缪里。」
我要手抓麦囊的缪里别急,看着罗榭。
「为什么要做异端审讯官?」
非人之人为何加入堪称天敌的异端审讯官呢。
缪里说他是叛徒,但奇怪的是,罗榭身上没有那种感觉。
而我想我也大概猜到那是为什么了。
「为了帮助同类。」
「果然。」
缪里的惊讶或许不是对他,而是对表示理解的我。我观察力并不特别敏锐,但好歹自己经历过的事还看得出来。罗榭提起我的往事,又抛来迦南的笔袋,都是有暗示的吧。
眼前的猫头鹰想说他很了解我──不,是我这个人很好摸清。
「不愧是黎明枢机,果然聪明。我们是真的该携手合作。」
「大……哥哥?」
我随那怀疑的声音往缪里看。
温柔一笑后转回罗榭。
「我并不聪明,只是我小时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离开故乡。」
「这我当然清楚。您出生的村子还信奉一只大青蛙,因为蛙神在村子即将被洪水淹没时替你们堵住了水。」
我不必担心他是从哪查来的。这件事,是带我接触信仰的女祭司老师告诉我的,而那位女祭司,也主持了缪里父母的婚礼。
事情的后续,是由我的嘴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教会的兵马以讨伐异教徒为由攻进了那个地方。周围的村子也一个接一个被他们烧成平地,后来带兵的主教碰巧身体出了状况才撤退,只有我们村子幸免。」
「听说只是他喝太多了。」
罗榭像在说笑,但就算是事实我也不惊讶。
因为教会就是那么无理又强大。
「经过那件事,让我从小就认为,想保护村子就得借用教会的力量,于是加入教会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后来我愈是深入学习神的教诲,就愈是觉得只要人人都遵守教规,人间也能是天堂,开始认真立志成为圣职人员。」
说完往事,我补充一句:
「而你成为异端审讯官,也是同样道理。」
罗榭眯起眼,愉快地点着头。
「没几个人愿意相信我就是了。」
「那也是当然的吧。」
他稍显伤心的样子,会是演戏吗。
接着,罗榭像个报财路的商人往前倾身。
「那您意下如何呢。我们情况类似,目标也几乎相同。基本上,我也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
头没有直接点下去,不只是因为不信任罗榭这个人物。
历史上已经有太多暴君打着维护和平的旗号,彻底辗平试图反抗的弱小人民。
「请想想。」
猫头鹰异端审讯官说:
「如果往南的路就这么开通了,北方势力能轻易涌入南方,取得战略制高点,南方便陷入不利。而皇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最近有没有人跟您提过,皇帝想夺回从前被教宗夺走的帝国领土之类的事呢?」
我应该没把答案写在脸上,不过皇宫庞杂,送一、两个密探进去并不难。又或许皇帝想夺回失土的野心,已经是众人皆知。
「若不能控制皇帝的领土欲,战争会愈滚愈大喔。」
罗榭的眼凝视不移。
脸上也没了笑容。
「但是黎明枢机阁下,您可以在大公会议上,只靠对话就解决所有问题。」
「……我……也希望如此。」
「神有实现过您这些希望吗?」
没有。
强迫自己维持直视,反过来说也是默认。
罗榭的微笑像在安慰我的倔强,背着手说:
「可是我能与您对话,又都能对自己的阵营造成不小影响。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合作,不仅能防止人们因为不必要的猜疑而导致状况恶化,还能自然而然地引导关键人物的想法,让这场抗争圆满落幕,不是吗?」
异端审讯官是神的战士,说话本该是以教会的利益为出发点,一点也不值得信任。
但罗榭有个棘手的身分。
非人之人。
这让他的提议有了几分真实。
有他在异端审讯官的组织里,就能比别人更快掌握非人之人头号大敌的内情,而且他的徽记吊坠象征高位,也就是能够调度异端审讯官。
没有比这更适合暗中协助非人之人的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非人之人的事实表示他并不效忠于教会,胜过千言万语。
「我们能在这里见面,也是一种象征。」
罗榭挺直背脊,口气也变了。
他背着手走起路来,步伐跟散步一样轻。
我随之移动脚步时,非人之人的异端审讯官轻声说道:
「您知道猎月熊为何在那挡下南方的军队吗?」
沙。是缪里绊了脚的声音。
罗榭转头对她微笑,说:
「我啊,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
他的眼,看的不是任何地方。
是遥远的记忆。
身处黑夜,背后又有狼跟着,他却一点也不担心。
彷佛诉说着他曾经见过更可怕的事,见过真正的暴力。
「虽然那是我自以为而已,不过我啊,确实是把那位老大哥保护我们而战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罗榭停下脚,仰起头来。
天上只有残缺的月垂危地挂在那里。
「你见过猎月熊?」
罗榭眯起了眼。
「没跟他说过话就是了。」
「真的有见过?」
「是的。他真的非常非常地雄伟,不枉其古代精灵之名。」
终结精灵时代的,也是这头猎月熊。
缪里这新时代的狼,将他视为残害古代同伴的世仇。
可是罗榭刚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保护我们而战?
「打垮精灵的,不就是猎月熊吗?」
「那纯粹是一场悲剧。而且当时正逢人类开始砍伐森林的时代,我们不仅与人类战斗,还会互相争夺日渐减少的地盘。」
「你是说,熊发狂也是其中一环?」
罗榭要我别急似的摇摇头。
「我在那场乱战之中忽然想到,人类比我们聪明,数量又多得可怕,还懂得制作工具,建设城镇,到哪都住得下去。可是我们呢?只会守着自己小小的地盘单打独斗。连像人类那样合作都不会,能把不同立场的人统整起来一起面对艰难的信仰就更不用想了。所以我发现,我们迟早会输给人类。」
猫头鹰素有森林智者的形象。
罗榭也像个厌世智者般轻声叹气。
「猎月熊也因为自身的强大,预见了自己势必与人类一战吧。如果连他都赢不了,其他精灵就别想了。」
「连猎月熊也赢不了。」
传说中的猎月熊大到能将山当椅子做,我也觉得八成是真的。
黄金羊哈斯金斯曾说,当年逃离猎月熊时,那庞大的身躯好似月亮一般,跑了多久都还在那里,还是那么巨大。
可是罗榭却摆着大人破坏小孩幻想的脸说道:
「赢不了,因为我们不懂合作。无论个体再强,一旦累了睡了没人照应,迟早会输。」
猎月熊即是精灵时代的战力巅峰。
缪里曾因为猎月熊的故事都在夜晚发生,问他白天都在做些什么,而我想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猎月熊是传说故事,我从没想过他跟其他精灵一样会累会饿,想睡就会打呵欠。
但如果猎月熊只是个身体特别庞大的非人之人呢。
罗榭说的就是这个。
「可是……有件事我不太懂。每个故事里,精灵都是与猎月熊对抗,而战败的不是人类,是精灵这边。」
所以缪里才会听得咬牙切齿。
「可是你却说,猎月熊在保护你们。」
事情就像猫头鹰成为异端审讯官一样矛盾。
「这很简单,老大哥的目标是精灵与人类共存。」
「……咦?」
这疑声,不知是来自我还是缪里。
「可是那实在过于理想,共存说来好听,实际上就是把地盘让给人类。而且人类那边,又无法轻易分辨不识言语的野兽和我们高贵的精灵。辛辛苦苦把鸡养大却被野兽吃了,女儿进森林捡树果却只剩森林里一副枯骨的怨恨,一样会算到我们头上。但问我们是否真的那么无辜,我也不清楚。」
罗榭投向缪里的视线,就像在开坏心眼的玩笑,而她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狼的。
「总之,那个充满正义感的大熊为了平息我们和人类的纷争,挡在了我们之间。他是认为世界最强有那个责任吧。」
罗榭大大的叹息,摇摇头说:
「可是你觉得,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在人类看来,熊是野兽的同类,我们却认为他是站在人类那边。那善良的熊为了平息纷争……却被两边都当成敌人。」
猎月熊由于太过强大,使得传说只留下了强大,对其心性只字未提。只有背着月亮逃跑的非人之人,成为见证过这段历史的幸存者。
结果熊扫清所有敌人后,不耀武也不扬威,忽然就失踪了。
闹得天翻地覆之后,就这么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那场大战,并不是熊想要的呢?
「在当时,南方也已经是人类的势力范围。北方环境严峻,对当时的人类来说还难以长居。可是人类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执行到底的动物。因此,老大哥很不想见到这里开出一条路。」
话题从远古回到了现代。
我不禁想像猎月熊手扶乌邦周围山棱,睥睨整个山区的样子。
那双眼睛,看见的会是什么呢。
就连我们看来,从崖上所能望见的南方,都已经近得惊人了。
「因为那会将南北连在一起?」
罗榭耸耸肩。
快分不清楚这场夜间散步的对话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我望向缪里,希望她能在我被眩惑时吼两声。
猎人被林中精灵欺骗时,相救的总是猎犬。
「净水混进了泥水,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了。可是大多时候,都是泥水有利吧?」
「你说人类是泥水?」
「我在说柔弱的溪鱼和鲇鱼哪边生命力强而已。」
人在哪里都住得下去。
就连只能说鸟不生蛋的冰海孤岛都有人住。
「不愿轻言放弃的熊,只好设法减慢人类北上的速度。或许是觉得只要能争取时间,双方就能够好好沟通吧。殊不知没人了解熊的大义,他终将孤立于争战中央,集双方仇恨于一身。」
那浅浅的微笑,像是同情在猎月熊的天真与憨傻。
以结束一段遥远的回忆,或是微苦的老故事。
「所以,是我和你。」
罗榭停下来对我说。
外表极其可疑,情绪看起来全是演戏。
但也因为整件事太可疑,连虚假都像是假造的了。
否定的否定,是肯定吗?
这种会让修道院深处的学者们伤透脑筋的问题,是否就是罗榭的铠甲呢。
成为异端审讯官,是为了搜集世界各地非人之人的情资,掌握教会势力的动向。因此受惠的非人之人,实际上有多少呢?想持续下去,罗榭就得不断说谎,欺骗同事、部下,与他服务的对象。
他想拯救的林中居民,会将他视为叛徒。
(插图017)
而罗榭仍必须保持微笑。
以实现他的目的。
「你在这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是因为这条路一旦开成,会大幅影响与教会的抗争吗?」
「对。猎月熊居高临下,把事情看得很清楚。这片山地的南侧,是这世上最后一道南北双方的缓冲地带。在这里开洞,南北之间就会缩短到危险距离。说起来,现在南北都是人类,人类自己要内战是他们自己的事,但问题在于程度。帝国和教会都是人类世界的强大组织,一旦交战,世界又会陷入混沌,不晓得会给我们不善融入人类社会,或是依然留在森林里过活的少数伙伴造成多大的影响。这片山地,就是隔开两头恶犬,让他们互吠的栅栏。」
罗榭还很刻意地补充,比喻为恶犬并无恶意。
「现在是关键时刻,同时对我而言,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罗榭将手一拍。
「因为你们苦无解法,而我能协助你们解决问题。很少有机会能让我像这样展现能力与诚意。」
我在口中默念加瑟之名。
他们为何会陷入如今的两难之中。
正是因为有过遭异端审讯官追查的过去。
罗榭知道只有家人才知道的往事,可见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
都花了那么久的时间,表示他现在出来提议合作,不是这两天临时起意。
想必是绝不允许失败,极其慎重地窥探时机很久了。
毕竟背叛协议不是可以反覆请求、讨论的东西。
好比等到群星排成一列,才会开启一次的密门。
「罗榭先生,你是说你有办法解救森林里的村民?」
缪里吸口气,似乎有话想说。
大概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打算跟他合作。
而异端审讯官则是眯眼微笑。
「那当然。首先,他叫加瑟是吧。请先抓起他们,交给我们异端审讯官。」
「怎么可以!」
我伸手制止发火的缪里,要罗榭继续说。
「你们对教会露出獠牙,同时也信奉正确的神谕。将有异端嫌疑的人交给异端审讯官,是维护信仰的正当之举。那么,社会大众会怎么看你们呢?」
原来如此。尽管不甘,我仍能认同他的想法。
「可以向世人宣告,我们并没有藐视教会的权威。」
「对。这不只是可以透过我的手来处置加瑟先生他们,更是为了你们的观感。」
「大哥哥……」
缪里以低沉声音警告我别上当,而我仍凝视罗榭不放。
因为我了解他的道理。
「你们的行动会让世间大吃一惊吧。尤其是大众一方面与黎明枢机宣扬的理想共鸣,一方面又不想做出藐视教会权威的事。这也包含许多圣职人员,而他们将因此对你改观。心想原来黎明枢机不是教会的破坏者,只是想给教会喝下苦药的改革派。」
我自己也说过很多次了。
我不是来摧毁教会,是想让它变好。
但仍有许多人认为黎明枢机要摧毁教会。
不得不承认,罗榭对我的了解比那些人多多了。
「当然,我保证会以我的权限正式赦免加瑟先生他们。这么一来,担心教会见缝插针的选帝侯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可以专注在开凿通道上。堕落到极点的教会高层,也会被北方灌入的寒风吹醒。」
罗榭话说得像是将敌人送进教会的内贼。
可是罗榭的计画,其实才刚要开始。
「……等路开通以后,我们再视状况作调整,避免双方交战。」
「对。教会内部也有各种派系在互相拉扯,而由于南北距离远,提倡彻底抗战的人才大声得起来。他们的声势,是来自相信事情会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推移。一旦失去地利,敌人随时能从山上攻过来……他们也会夹起尾巴呜呜叫。」
即使是缪里,也没中这么粗浅的挑衅。
罗榭轻笑耸肩。
「但就算教会内部在我孤军奋斗之下走向和平路线,一旦皇帝攻过来就全都毁了,所有人都会拿起武器加入抗战。而一旦开战,除战斗以外什么都不懂的人,这时候就嚣张起来了。森林变成火海,城镇破败,我们躲在人类社会里求生的同伴也会大受牵连。而且开战之前,做事不会再像审讯异端那么仔细,我也跟废物没两样了。」
虽不知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实,至少在没有战争最好这点上,我也深感同意。
「所以黎明枢机阁下,我希望你能缓住这些跟随你的人,尤其是帝国的人。他们信仰并不深,有的只是满满对权力的欲望而已。」
光是回想在大厅垂着头呆视冷菜的杜兰,即足以了解皇帝与选帝侯的关系。假如皇帝下令夺回被教宗占去的帝国领土,底下的人不得不从。
七名选帝侯团结起来,是能够牵制皇帝与选帝侯的关系,然而巴林多和戈布雷亚却认为站在皇帝那边才是上策。
在战斗上最可靠的伙伴一旦改变立场,就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背后的推力,有时能给人勇气,不过那也可能把人推下悬崖。
我明白罗榭的道理。
也懂他谈的利益。
可是,这要求有违伦理。
「你说要我牵制皇帝,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
克里凡多告诉我,谦虚有时是一种排斥。
罗榭的微笑,便是被这婉拒打了一巴掌的结果。
而他毕竟不是个省油的灯,立刻伸出另一边脸来。
「你一定做得到,或者说只有你做得到。你背后有温菲尔王国援助,而温菲尔王国不在大陆之上。即使帝国想趁这个机会用战争夺占教宗领地,你也站在容易牵制的位置。帝国以外的君王,也不想见到帝国势力扩张得太大。因此比起主张跟教会开战,去抑制皇帝的贪婪会更容易拉拢这些国家。」
地盘之争,并不限于野兽之间。
他说的太容易想像,令我嘴角苦涩地扭曲。
「可是,如果教会与黎明枢机保持敌对,事情就不会进行得那么简单了。即使你们知道帝国领土欲的危险性,只要有更危险的敌人在,你们也不得不去利用它。」
常有人以双刃剑比喻事物危险的两面。
用这把剑战斗会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不用它就根本赢不了这场战斗,又谈什么危险呢。
所以放不下这把剑。
「然而只要我们暗中合作,事情就不一样了,黎明枢机。」
「预先知道教会不会再有攻势,我这边就能趁早将皇帝这把危险的剑收进鞘里,是这个意思吗?」
罗榭轻轻拍手,像在表示满意。
「凡事都得以大局为重。就算这场与教会的抗战无疾而终,他们也会多多少少整理一下仪容。而且说实话,我也看不惯那些奢侈成性的人,会设法匡正他们。在这点上,已经能说是你的胜利了。而且你答应合作,等于是让我这个教会中枢欠下人情。我可是很好用的喔,我好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呢。」
虽想反讥是不是小心眼的口误,但总觉得那样说只会让他更高兴。
「当然对我来说,和你的交情也会是我宝贵的财产。」
「与教会的抗争结束以后,我就会舍弃黎明枢机这个名字。」
罗榭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你真正的价值并不在那里啊。除了那个──」
他对缪里抬抬下巴。
「一直想咬断我咽喉的小猫……失敬,小狼以外,你还跟许多非人之人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对他们的感情,也一定比我这陌生人更广更深吧。」
城里乌鸦与狗总是冤家,缪里也经常和夏珑打闹斗嘴。罗榭这恼人的玩笑,使缪里的牙都咬出声了。
「我呢,如您所见,就是个异端审讯官。说我是为了同类才走这条路,没人会相信我。说我继承猎月熊的意志,更是招人白眼。因此,我每一次都只能用拐个大弯的方式伸出援手。可是有你在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吧?」
猫头鹰脸上满是卑屈的笑容。
甚至使我猜想,假如他说的是事实,那猎月熊当时也是这种笑容。
「在我帮助那些讨厌我、怨恨我的同类们之际,如果有你居中协调,能做的一定会更多。」
异端审讯官最擅长就是渗透人心,诱使异端嫌疑人说出秘密,再以其为证据把人送上火刑台。
过程中,嫌疑人还会为秘密为何泄漏百思不解。
可是在游街途中,他会发现──
曾经相谈甚欢的那个人,正与教会的人有说有笑。
而尽管罗榭是异端审讯官的一分子,我却怎么也不认为他的表情是装的。
如果这是为了骗我,那我上当也是莫可奈何。
因为那假得可以的表情,看起来比什么都严肃且悲凔。
「怎么样?我想这个建议应该无可挑剔。」
即使嘴上这么说,看起来仍在扮演企图掩藏真意的小丑。喔不,说不定他只是装成让人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的样子。
真相,不得而知。
但有件事可以确定。
「如果我们真的能相信你,那的确是个完美的计画。」
只有这个命题假不了。
假如我们可以信任罗榭,没什么计画比这更完美了。
「不愧是黎明枢机。」
罗榭做作地这么说,并更加做作地扠起腰来。
「幸好您是个聪明人。那么,您的回答呢?」
我张开嘴,又闭回去。
「你希望我草率回答吗?」
罗榭笑了。
「嗯,说得对。请您深思熟虑。我先去稍微拖延一下赶往湖边的传令好了。」
紧接着,只见僧袍里窜出一只大猫头鹰,灵巧地将蜕下袍子用脚抓起来卷好,带走猎物般飞去。
翅膀张开以后,那尺寸更是吓人,爪子大得随随便便就能抓起一头羊。
我遮掩抵挡振翅卷起的风沙,放下手时已经看不见他了。
跟我说这都是一场梦,说不定我会信。
「……我们回宅子去吧。」
缪里的眼仍发着红光。
告诉我这不是梦。
缪里一语不发地用袖子擦擦眼睛,就当那是进了沙吧。
回到宅院,发现克里凡多的部下都聚在大厅门口,瓦登的同伴则是在屋外走来走去,大概是在防范夜袭。
桌上的大餐已经全收光了,使得厅里人这么多也稍感空虚。想到那么好的菜都被残忍丢弃,心里就酸酸的。
「还真久。」
克里凡多走出大厅后长叹一声,随手拉张椅子过来,很累了似的坐下。
指挥人本来就不容易,现在又发生这种事,心劳肯定不小。
「选帝侯有刁难你吗?」
「没有。」
这么回答后,我接着又说:
「没有,真的没有。」
信神的我不能说谎,但那样也消不去我想掩藏的事。
有事需要隐瞒他们,让我良心备受苛责,但比那更严重的叛徒式协议我也不能说。
不仅是因为罗榭要我保密。如果克里凡多胸怀够深,说不定还真的会咽下这叛徒式协议。
可是现在,这胸怀也成了问题。
如果他也赞成罗榭的提议,那我就真的无法抵抗了。
以现实面来看,那个叛徒式协议实在是好过头。
然而我却没有自信说那是正确的事。
因为那无疑是背叛。
只要想像我隐瞒与罗榭私通之事,带头引领众人的样子就行了。
教会势力强大,在某些地方权力甚至凌驾于领主之上。对很多人而言,向教会发出反抗的怒吼真的是一件需要拼命的事。
而我却背着这些拿出勇气,挺身而出的人们,偷偷与对方私通,相信自己得以安全而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妥协了。神的眼里真的容得下这种事吗。
罗榭提的计画的确是完美得可怕。
凭我一己之力也绝对做不到。
毕竟我是个在教会与我们之间即将燃起战火时,认真想用新大陆转移双方注意力的人。
将寻找新大陆与罗榭的信用摆在天平上,肯定是罗榭那边比较实际。
至少罗榭是实际存在的人物。
「你是我们的旗号。有问题就尽管说出来,不要自己闷在心里啊。」
克里凡多勾着肩对我说。
他这时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一语未发的缪里。
罗榭给我和缪里,都留下了沉重的包袱。
猎月熊传说的核心部分。
他为何与本该是同类的精灵战斗,然后销声匿迹。
若想成为世界之霸,岂有战胜后不高举王冠的道理。就当他是灾厄的化身好了,那为何没有一并消灭人类呢。
所以缪里才会问,创造教会的会不会就是猎月熊。这么一来,可以将消灭精灵理解成未来慢慢征服世界的前置作业。
但若罗榭说的是事实,将完全推翻这些前提。
猎月熊消失在西海尽头的事,也会有令人心酸的含意。
罗榭说他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
伴着那张扭曲的虚假笑脸。
「我已经派同伴赶去老爷子来的地方了。他很担心族人的安危,可是我没让他回去。除非我们真的那么笨,不然应该是不用怕他半夜溜走才对。总之,不要太担心。」
克里凡多大概误以为缪里的闷闷不乐,是被人们对加瑟那些黑暗残酷的争论伤了心吧。
所以才刻意加重语气,强调加瑟他们的安全。
「好的,拜托各位了。」
「还有,不用再试图说服杜兰选帝侯了。他的河已经过一半了,绝对不会因为你们几句话就找回良心。而且……说也可悲,道理在他们那边。」
克里凡多表情凝重,是因为他自己也两面不是人,而非同情加瑟吧。
他陪伴黎明枢机,不会是出于单纯的支援立场。
我想他同时身兼监督的角色,避免黎明枢机与帝国枢要发生冲突,对王国造成不利,只是海兰没明说罢了。
假如加瑟这件事使选帝侯们与王国交恶,克里凡多就得负起部分责任,甚至在王国运筹的海兰也得咎责。
更别说王国已经在对抗教会上投注太多,一旦与帝国敌对,必定会导致极为可怕的损失。
这究竟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平衡天平的两端呢。
「你的抉择会牵涉到很多问题。我不是吓唬你,不过……真的要认真想一想。」
他已经尽可能在牵制我,劝我不要因为一时燃起的正义感就随便对巴林多他们翻脸吧。没直接说出口,是他的矜持。
克里凡多率领着一众无缘出人头地的贵族次男三男,当自己是一群无赖的首领。向现实问题低头妥协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丢尽颜面。
「请放心,我很冷静。」
我只是浅浅微笑,应该不至于逼得克里凡多像这样收起下巴。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喔。」
我苦笑着点点头。
并往缪里看一眼,对克里凡多说:
「那我们先回房里一下。」
「好,睡不着就过来坐。我跟这些哥们都不会睡。」
「谢谢。」
接着,我到与大厅相接的餐厅看看。加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其实就是被软禁了。
我对加瑟点头致意,老实的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只是紧抓衣摆。
透露出他的无力,或者说责任感。前一刻才让他对佛南村能得救抱起希望,转头却跌进了谷底。
克里凡多和他的伙伴,也许多少能懂加瑟他们无处可去的辛酸吧。
我搂着缪里的肩,离开大厅。
走进走廊阴影时,老鼠们立刻钻出墙缝。
是来关心缪里的吧,同时也对我会如何抉择有所不安。
「抱歉,先让我们静一静。」
关上房门前,我轻声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