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玛丽•摩斯坦的决心
从洛西回到洛中后,熟悉的「日常」又回来了。
一切乍看与从前无异。我日复一日在诊所看诊、外访出诊,玛丽投入案件纪录的执笔。但确实有些什么完全不同了。就像是悠游在浅滩泅泳,不知不觉顺着海潮漂流,回过神来,身边的水变得冰冷异常,而脚下是足不点地的无底深渊。
在工作的空档,我时不时回想起洛西那漫长的一天。
雷契波罗夫人的降灵会、「东之东之间」里骤然出现的阶梯、将四下照耀得宛如白昼的硕大月亮、登月火箭发射基地的草原、雷契波罗夫人就逮、墨斯格夫小姐归来……说来像是诡异梦境的片段,却是我们真实经历的体验。
莫理亚提教授消失无踪,再没回到寺町通221B。
〇
自洛西回到寺町通221B,等着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是「受害者自救会」的众人。行政职员、打字员、青年贵族、壮硕的劳工、优雅的贵夫人与她们的随从、靠退休金过活的老夫妇等等,五花八门的受害者们,跨越了彼此之间的社会地位与贫富差距,因「对福尔摩斯的愤怒」而团结一心。
受害者自救会的众人杀到门口高声怒吼。
「你这样算得上侦探吗?不知羞耻!」
巡逻中的巡查来了、报社记者来了,围观民众也愈聚愈多。
麦法兰巡查命令众人解散,但群众愈来愈激动,纷纷向赶来的记者们痛诉福尔摩斯是多么「罪不可赦的废物侦探」。
福尔摩斯在门前现身时,正好是群情激愤来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见他的手上握着手枪,麦法兰巡查大惊失色,连忙要上前制止,却没赶上。福尔摩斯朝天扣下钣机。
「我能理解诸位的愤怒。」
群众安静下来后,夏洛克•福尔摩斯开口:
「简单说,诸位是在气自己。你们骂我懒惰、无能、没用,但诸位自己不也一样吗?就是因为解决不了自己惹出的麻烦,你们才会来找我帮忙。我们全都一样懒惰、无能又没用。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既然如此,就对彼此宽容一些吧。」
这番诡辩只能说是火上加油。委托人们更加怒火中烧,将福尔摩斯团团围住、步步逼近,福尔摩斯整个人紧贴在门板上,退无可退。「少来这套狗屁不通的借口!」、「宽容你个头!」、「自诩专业人士就该有专业人士的样子好好工作!」的怒骂声此起彼落。
就在这时,马路另一头的事务所大门敞开来。
「各位,请冷静下来。」
艾琳•艾德勒清脆的嗓音响彻整条街。
「各位的烦恼,就全都由我来解决吧。」
此时,艾琳•艾德勒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基于离开洛西墨斯格夫家的时候,福尔摩斯与艾德勒定下的业务合作协议。那就是,福尔摩斯手边尚未解决的案子,由艾德勒全数接手,而福尔摩斯将接受她的指挥办事。
〇
十二月下旬,我前往寺町通221B。这是自洛西回来之后的第一次造访。
前往福尔摩斯住处的路上,雾气愈来愈浓重,寺町通的远方就像溶进雾海中。离日落时间还早,四下却像黄昏时分一般昏暗。站在221B门前抬头往上看,三楼窗户拉上了的窗帘中透出淡淡的橘光。莫里亚提教授的房间亮着灯,代表卡特莱正在里头整理吧。
「再怎么说未免都太无情了吧。」哈德逊太太一边接过我的外套边埋怨:「我好歹是他的房东啊。虽说起心动念的时刻就是采取行动的良辰吉时,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去温泉地疗养,莫里亚提先生也太任性了吧。」
「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吧,教授也累坏了啊。」
莫里亚提教授失踪一事若是公开,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因此相关人士统一口径,决定声称教授到有马温泉去疗养了。
壁炉前铺着毛毯、毛毯上堆叠着软垫,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在那上头像仙人盘腿而坐。他穿着松垮垮的睡衣、披着灰色睡袍,一面嚼着果酱饼干note,一面抽着陶制的黑色烟斗。我在躺椅上坐下,福尔摩斯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瞄了一眼。「哟,华生。」他说:「我快累死了。」
注:此处原文为「ロシアケーキ」,直译「俄罗斯蛋糕」,实为日本人发明的西点。在烤好的饼干上挤一层蛋白霜或饼干面糊二度烘烤后,依喜好添加果酱、奶油、巧克力、坚果等配料。
「看来艾德勒小姐很会使唤人嘛。」
「毕竟我们定下了业务合作协议,我没资格抱怨。这一个星期我几乎没在房里好好睡上一觉。一下闯入出町柳的鸦片馆、一下跑到大原之里去打听消息,一下又在南禅寺水路阁跟无政府主义者格斗……哎呀,还真是折腾人的一个星期啊。」
「但我看你脸色好多了啊。」
「老实说,我乐得轻松。」福尔摩斯用欢愉的语气说着,呼了一口烟。
「不管什么样的案子,都有艾德勒小姐帮我解决。我还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早知如此,我真该早点向她求助的。」
换作从前的福尔摩斯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因为他总是无时无刻追求有挑战性的谜团。只有全心全意解谜的时候,他的心灵才得以平静,这样才是福尔摩斯「身为侦探的宿命」才对。但现在的福尔摩斯将一切丢给艾琳•艾德勒,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呐,福尔摩斯,艾德勒小姐是你的对手耶。」
「那又怎样?」
「我要说的是,你可别连身为侦探的精神都给忘了。不管艾德勒小姐是多优秀的侦探,面对墨斯格夫家的案子,就连她也无法施展身手吧。看穿那起案件全貌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华生。」福尔摩斯不耐地摆了摆手,「再说那根本就不是『案件』,轮不到『侦探』出马。『东之东之间』是这个世界碰不得的奥秘。正所谓『不触怒神就不会遭天谴』。」
「这么说你要弃莫里亚提教授于不顾了吗?」
墨斯格夫小姐归来,让十二年前悬而不决的谜案看似得到解决。然而这是莫里亚提教授的失踪换来的。只不过是用新的谜案去换旧的谜案而已。
福尔摩斯眉头紧锁,凝视壁炉的火光。「想要救他是办得到的啊,」他说:「只要再牺牲一个人就可以了。但这样什么也解决不了,这你也很清楚吧。难道要用炸药把『东之东之间』炸开吗?但要是一个弄不好,莫里亚提教授就永远回不来了。」
福尔摩斯从软垫上起身,然后一屁股坐进扶手椅中。
「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我们应付得来的问题。」
「你是说我们无能为力了吗?」
「无能为力。只能忘记了。」
目前为止,墨斯格夫家中发生的事社会大众还一无所知。墨斯格夫小姐归来一事并未对外公开,莫里亚提教授原本也就过着与外界断绝往来的生活,只要瞒过哈德逊夫人,不会有人在意他去了哪里。至于雷契波罗夫人,不管她站上法庭后说了些什么,如此诡异的事也不会有人当真。
这时门上传来几声敲击声,卡特莱探进头来。
「日安,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师。」
「哟,」福尔摩斯回应:「整理得怎么样了?」
卡特莱在躺椅上坐下,叹了口气。
他看来累坏了。浅栗色的发丝凌乱,苍白的脸上沾着尘埃,金边眼镜后方文弱的双眼满是沮丧。也怪不得他,他已经跟莫里亚提教授的藏书和笔记奋斗了一整天。不用说日前在墨斯格夫家发生的事,也一定对这名内省的青年造成极大的打击。先不说「东之东之间」里的异象,协助他进行灵异学研究的雷契波罗夫人遭到逮捕、大学的恩师莫里亚提教授又失踪。他现在可说是祸不单行。
「你就慢慢来吧,卡特莱。」
「这可不行。莫里亚提老师指名要我来做,我必须好好整理老师的工作,接手他的研究。」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啊,不然连你都会陷入低潮的。」
「要是莫里亚提老师能回来是最好的了。」卡特莱手抚前额,一脸苦恼:「洛西发生的事,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那个『东之东之间』里潜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说不定是跟所谓的灵异现象完全不同次元的力量。不过蕾秋小姐时隔十二年又出现了,只能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了……」
这时,卡特莱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说:「对了,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
「老师的卧房是锁着的。」
「锁着?」福尔摩斯蹙起眉头,「请哈德逊夫人打开就可以了吧。」
「问题就在这里。哈德逊夫人说她不记得三楼的卧房有装锁。也就是说,那是莫里亚提教授自己装上去的。而且床铺就放在起居间里,老师好像都睡在那里。」
「这样的话,那卧房里有什么?」福尔摩斯说。
〇
「我实在不想擅自进入老师的房间。」
一边打开莫里亚提教授的房门,卡特莱一边说道。
这是我从前住过的房间,但房中散发着久无人居的霉味和尘埃的气味,完全变了个样。黑亮的栎木长桌靠窗摆着,除此之外的家具就只有小小的书架、黑板和便床。地毯上堆着书架摆不下的书籍。角落的木箱里,确立他不可动摇的名声的物理学着书《小行星力学》、畅销心灵成长书《灵魂的二项式定理》、「登月火箭计划书」的企划书、物理学会奖的奖状、维多利亚女王颁发的勋章……从前辉煌成就的证明全都杂乱地堆在里头。
「还真是寂寥的住处。」福尔摩斯环顾房中,喃喃地说。
「莫里亚提教授除了研究之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卡特莱往壁炉添上石炭,扭亮煤气灯,但房里的气氛也并未随之明亮一些。染上暮色的泛红雾气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我审视窗边长桌上堆积如山的大量纸片。
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算式和图形,看来莫里亚提教授并未放弃工作。想像教授独自坐在桌前,努力挣扎奋战、试图脱离低潮的身影,就让人心头一揪。
卡特莱走近起居间一隅的门,转动门把。
「这就是我说的卧房。如两位所见,门锁上了。」
门的另一头是比起居间略小一些的房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在房里放了床和衣柜,做为卧房使用。但就如卡特莱所说,看得出莫里亚提教授基本上都睡在起居室。
「莫里亚提教授到底藏了什么呢?」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往钥匙孔窥视。
「这可有意思了。」
「你看到什么了?」
「十分不可思议的东西,华生。」
福尔摩斯往旁边退开,我于是也跪下凑近钥匙孔。
小小的孔洞另一头泛着微光。应该是朝着后院方向的窗照进的光吧。我凝神细看,眼前浮现奇异的剪影:密密连接的屋顶、林立的烟囱,以及彼端高高耸立的钟塔。这是怎么回事?钥匙孔的另一头明明是室内,「京都的街道」却浮现在微光中。
我的目光从钥匙孔转向福尔摩斯。他一脸严肃地微微颔首。
福尔摩斯掏出他好一阵子没用的开锁工具,将细金属棒伸进钥匙孔。不久后响起了锁「喀嚓」一声弹开的声音。福尔摩斯虽然身陷「低潮」,撬锁技术倒是一点也没退步。他站起身,握住门把。
「那么诸位,准备好了吗?」
福尔摩斯打开门,我们踏进房中。
好几张桌子紧紧靠在房间中央,上面是一整片「模型街景」。大大小小的木制方块覆满桌面,在这些小小建筑物之间,有大的河川、有钟塔、有宫殿,也有青翠的公园。后院照进的微光,为这座假的街景染上似假若真的阴影。难怪刚刚从钥匙孔窥视时,会错觉看见了真实的远景。这真是太厉害了,我忍不住赞叹。
「他什么时候做的?」
看着模型街景好一阵,我突然察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城市中央流淌而过的河川旁,国会议事堂壮丽地坐落在岸边,跨在河上的桥边耸立着钟塔。这么一来,这座桥应该就是四条大桥。但鸭川对岸却不见南座的剧场。一发现这一点,这个模型街景与「京都」的不同之处就接连浮现。模型上的鸭川迂回曲折,顺着往上游看去,也不见贺茂川与高野川的汇流点。官厅区、商业区、维多利亚女王的王宫配置也完全不同。没看到大文字山和比睿山。最奇怪的是完全不见神社佛阁一类的建筑物。
卡特莱弯下身,将视线与桌面齐平,说道:「也就是说,这是架空的城市吗?」
「跟京都还真像呢。」
「不过还真是精巧。这样的城市似乎真的存在某个地方。」
福尔摩斯烟斗的烟雾,如同鸭川的雾气飘过模型的街道。
莫里亚提教授长期苦于失眠。放空脑袋动手做点事能帮助静心。无眠的漫漫长夜,莫里亚提教授就窝在这间小房间里,组建这座架空的城市,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吧。
「诸位,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福尔摩斯突然说道。他眯起双眼望着天花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花板上有一个用线吊着、大约柠檬大小的月亮。
「我想看看那个月亮。上头好像写了小字。」
我和卡特莱抓住彼此的手臂做为基台,将福尔摩斯抬起来。福尔摩斯朝天花板伸长了手臂,碰到吊在半空的小小月亮。月亮咕溜溜地转动着。他盯着月亮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低语:「伦敦。」
「伦敦?伦敦是什么?」
「不知道,上面就写了伦敦。」
福尔摩斯带着不解的神情,凝视着小小的月亮。
〇
我离开寺町通221B,搭着辻马车穿越夜晚的城市。
望着笼照在如云海浓密的雾气中的京都街景,感觉像是穿过神秘的梦境世界。沿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宫殿长长围墙边点亮的街灯,灯光在雾气中迷蒙地渗开,就像串连的宝石。搭着辻马车在街上摇晃而过的期间,我不断回想莫里亚提教授房中的街景模型。
就在这时,我脑中没来由地迸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城市真的存在某处的话会怎么样?
那是一座名为「伦敦」的城市。有着一条大河、河上有几座桥,有钟塔,街道上马车交错而过。在那个城市里,也住着一个夏洛克•福尔摩斯。当然了,他的搭档约翰•H•华生也在。比方说住在「贝克街221B」怎么样?房东当然是哈德逊夫人。而最重要的是,伦敦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跟低潮完全无缘,将接踵而至的难解谜案一一破案。
——伦敦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这个点子愈想愈吸引人。
回到下鸭的诊所,玛丽还没回来。我原想到卧房就寝,但心头乱糟糟的静不下心。我回到诊间,点亮灯光。这个瞬间,我察觉这个心头纷乱的感觉,是源自太过久违而被我遗忘的,想要写作的冲动。
我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了福尔摩斯谭的书稿。
在此之前于《河岸》杂志刊载的二十四篇短篇,集结成《福尔摩斯告捷记》、《福尔摩斯辉煌记》两本短篇集。不消多说,这些都是京都福尔摩斯冒险的纪录。
翻阅书稿、重新审视自己写下的文章,不只案件内容,就连当时写下这些故事时的状况都浮现脑中。在寺町通221B被福尔摩斯化学实验的臭味包围中写下的、为了查案在外地留宿时于下榻处的房间写下的、跟玛丽结婚后在这个诊间写下的……
我将这些书稿收回柜子里,拿出雪白的稿纸放在桌上。
这一年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经手洛中洛外各式各样的案件,全都无法破案、宣告失败。但他找出的真相、以及导向真相的推理,我实在不认为毫无价值。无论是「海军协约」一案、「歪嘴的人」一案,或是「蓝柘榴石探案」,那样精湛的名推理就这样被现实击溃,未免太让人心有不甘了吧。我要逆向思考,我心想。
既然这个世界否定了福尔摩斯的推理,那只要配合他的推理,创造一个世界就好了。
我思考了片刻,然后在纸上写下:
〈红发会〉
我内心涌现一股近似斗志的力量。
这起案件是去年秋天,将夏洛克•福尔摩斯彻底击沉、陷入深刻低潮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最不堪的大失败。刻意挑选这起案件为题材,是想要将这个大失败改写为大成功,以此向现实世界报一箭之仇。
下笔之顺畅,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就像击碎巨大岩石找到正确的路线、又像挖掘到正确的水脉,我清楚感觉到手感极佳。我全身盈满生命力,笔尖在纸上不断飞驰,伦敦的街景、贝克街221B,以及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福尔摩斯的身影在笔下一一诞生——
「老公,你在做什么?」
远处传来温柔的嗓音。
我从伦敦被拉回现实世界,抬起头来。往诊间门口望去,穿着外套的玛丽一脸担忧地站在那儿。她似乎叫了我好几声,但我写得太专心,连妻子回到家都没察觉。
我站起身,有些恍惚地看着玛丽。「嗨。」我说。
「我开始写新作品了。」
「……新作品?」
玛丽也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好一阵子,我们就只是注视着对方,什么也没说。
玛丽突然快步走进诊间,在壁炉中添上炭火。这时我才发现,我在没有炉火、冷冰冰的诊间里,穿着外套就坐在桌前写着。我放下笔,将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呵气,玛丽凑上前来在我的颊边吻了一下,说:「我去泡茶。」她的脸上盈满微笑。
玛丽离开后,我看着桌上的稿子。
「好。」
我轻声说着,再次执起笔。
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此诞生。
〇
读者可还记得《每日纪事报》的侦探对决呢?
在艾琳•艾德勒当众下战帖之下展开的,赌上「神探」称号的这场对决,以艾德勒小姐压倒性的胜利落幕。当然了,她破获的案件有一部分是从福尔摩斯这边接手的、福尔摩斯也亲身担任她的助手,但世人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
宣布胜者那天的报纸,大篇幅刊登了艾琳•艾德勒此前经手的案件介绍专题报导、以及京都警视厅的雷斯垂德警部发表的谈话,但意外地几乎没有提及败者福尔摩斯。或许是因为福尔摩斯输得太惨太彻底,要再落井下石就连报社也过意不去了吧。这也代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存在,终于正式要被世人给弃之不顾了。
「这下可就落得清静了。」福尔摩斯翻阅着报导边说着:「输得明明白白,反而能放下。我的心情轻松得不得了。」
侦探对决结束后,在河原町御池的朗廷大饭店的大厅,由报社主办了为艾琳•艾德勒欢庆胜利的祝贺晚会。当然我和福尔摩斯都没有自虐到会跑去那种地方,但玛丽身为艾德勒小姐的助手,穿上美丽的礼服出席了。当晚,钻进被窝中之后,妻子对我说了祝贺晚会上的事。
「大厅里人好多喔。简直就像只园祭。」
这场祝贺晚会,已经远不只是报社企划成功的「庆功宴」,更有着欢庆艾琳•艾德勒这名「神探」诞生的意义在吧。除了她解决的案件委托人与报社杂志相关人士之外,京都警视厅的干部、贵族、政治家以及各界名人都齐聚朗廷大饭店。
「大家都想跟艾德勒小姐打个照面吧,」我说:「跟知名侦探攀上关系不会有损失的。」
「不过这样感觉很空虚呢。」
「这倒是。」
「艾琳一直被人团团围住,根本搞不清楚谁是谁。」
跟前舞台演员艾琳•艾德勒不同,玛丽不习惯出席那样招摇的场合。她似乎是觉得很新鲜,不过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突然玛丽翻身面向我。
「对了,圣席蒙男爵也有到场。」
「圣席蒙男爵?」我也翻过身,看着玛丽,「你是说赞助雷契波罗夫人的贵族?」
雷契波罗夫人的审判预定在过完年不久开庭。
由于她身为知名灵媒、举办过无数降灵会,还有众多赞助者,雷契波罗夫人被逮捕的风波扩及洛中洛外。陆续有人跳出来主张「这是当局对招魂术的打压」。利用这样的舆论动向,乘势四处奔走试图拯救雷契波罗夫人的,正是圣席蒙男爵。他向赞助者们募集资金,聘请能干的律师。
「为什么会邀请这个人?」
「当然没有人邀请他。他是硬闯进会场的。」
圣席蒙男爵在会场现身时,艾琳•艾德勒正在大厅中央被众人团团包围。圣席蒙男爵理直气壮地推开人墙,无礼地向艾琳搭话。
「真是漂亮的手腕,我十分佩服,艾德勒小姐。」
圣席蒙男爵是有着高挺鼻梁、白皙肌肤的男子,他的打扮无懈可击。上等的晚宴服、雪白的背心、亮晶晶的珐琅鞋,一身华美的服装让他远看像是年轻的青年,其实早已四十好几。头发掺着几丝灰白,仔细一看就能看出脸庞早已不似年轻人那般紧实。
艾琳向他介绍身边的玛丽,圣席蒙男爵只是哼了一声、微微点头,看也不看玛丽一眼。那态度就像在说有资格跟自己对等谈话的人只有艾琳•艾德勒,他对助手一点兴趣也没有。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圣席蒙男爵滔滔不绝地赞赏艾琳•艾德勒高明的办案技术。
「我今天会来到这里,就是希望务必能当面向你致谢。」圣席蒙男爵说:「听说雷契波罗夫人会被逮捕就是你促成的。多亏有你我才得以脱身,我被那个灵媒给骗惨了。」
不过他这话完全不可信。就艾琳•艾德勒看来,圣席蒙男爵借由给雷契波罗夫人方便,也从中获得许多好处。他会这么努力为审判做准备,也不是为了保护雷契波罗夫人,而是为了不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罢了。
「她欺骗了您,您还为她准备打官司,」艾琳•艾德勒说:「圣席蒙男爵,您还真是重感情呢。」
「雷契波罗夫人也很值得同情嘛。」
「您这话说的没错。」
「当然诈骗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我实在不认为她这么做是出于恶意。实际上,有许多人确实被雷契波罗夫人拯救了。我只是希望她至少能受到公正的审判。你应该明白吧。」
「是啊,我明白。审判是应该要公正。」
「哎呀,能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艾德勒小姐。」圣席蒙男爵笑容满面,做作地点头。
「像你这么伟大的侦探是人间瑰宝,希望你能永远这么活跃下去。」
然后他又风风火火地穿越人墙离去了。
玛丽简直是叹为观止。圣席蒙男爵舌灿莲花,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就像自顾自说话的机器人似的。他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的神情,也让她感到十分诡异。
她看向身边,艾琳•艾德勒利剑般的眼神,正紧盯着圣席蒙男爵离去的背影。
「卑鄙小人!」
艾琳•艾德勒低声恨恨地吐出的这句话,只有玛丽听到。
〇
那一年的岁末年初,华生家一片祥和。
我整天关在诊间,伏案写着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玛丽则是久违地离开桌前,出席慈善委员会的聚会、造访从前曾聘她为家庭教师的西丝儿•佛瑞斯特太太。
到了夜里,我们坐在起居室的壁炉前,跟玛丽讨论刚写好的侦探小说。这个跨年夜就像是在激流中颠沛流离的小船,突然漂流至广阔湖面一般,平稳而宁静。
围绕着只有红发男子能加入的组织发生的异想天开谜案——〈红发会〉;从鹅腹中找到宝石而展开的冒险谭——〈蓝柘榴石探案〉;鸦片馆的杀人案与神秘乞丐交织出的故事——〈歪嘴的人〉。当然都是基于福尔摩斯的「名推理」才成立的,每一篇都是珠玉名作,连我自己都爱不释手。
起初玛丽对于「异世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设定感到困惑,然而随着一篇篇往下读,玛丽的眼神也变了。就算发生在全然不同的世界里,玛丽也认同这确实是杰作侦探小说。妻子的称赞让我对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更加有自信。
「不过居然叫『伦敦』!」
玛丽翻着稿纸,一面笑个不停。
「一开始真的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不过读着读着,就慢慢觉得好像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新年一早,我和玛丽到下鸭神社进行新年参拜。天空像是被洗净一般晴朗,和煦的阳光照着家家户户的门松note。糺之森的空气清新而冷冽。我们到本殿参拜完后,与擦身而过的熟人寒暄拜年,一面走在长长的参道上。平时空荡荡的砂石路,今天满是前来做新年参拜的人们。
注:门松,以松枝和竹子做成的新年装饰,有「迎年神」的意涵。
「今年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年。」
「会吗。」
「一定会。你还写了新作品呢。」
「我实在不觉得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有办法出版。」
〇
雷契波罗夫人的审判,在一月十五日开庭。
上午十点,我搭上辻马车前往丸太町通。王立司法院就位于丸太町通上,维多利亚女王宫殿的南侧。在法院前下了马车,就能看见尘土飞扬的道路对面长长的宫殿石墙,老树的枝桠从墙上探出头来。一边就是堺町御门,气派的铁制大门两边,站着身穿红色军服、头戴黑色帽子的近卫兵。
王立司法院。从前为了旁听夏洛克•福尔摩斯参与的案件审判,我曾经来过好多次。这幢壮丽的白色石砌建筑,有几座尖塔,内部的廊道宛如迷宫纵横交错,有着数不清的办公室和法庭。
法院正门有几群人错落地聚集。他们在寒风中发着抖,彼此悄声细语。我付钱给车夫,准备走进大门时,他们同时闭上嘴、紧盯着我看。感觉怪不舒服的。
我承受着背后投射来的视线,快步穿越马车停车场,走进门厅,正巧遇到雷斯垂德。逮捕雷契波罗夫人后,雷斯垂德就益发活跃。不消说,他的好运势自然是跟艾琳•艾德勒连动的。
「在门口的那些人都是雷契波罗夫人的信徒。」
沿着走廊往法庭走去时,雷斯垂德告诉我。
「这起案子在神秘主义者之间蔚为话题,毕竟雷契波罗夫人是备受尊敬的灵媒啊。」
我们走进法庭时,旁听席已经几乎坐满了。
艾琳•艾德勒已经先抵达就座。也看到瑞金诺•墨斯格夫和卡特莱的身影。
我在瑞金诺•墨斯格夫身边落座,再次环顾旁厅席。资深大牌灵媒、灵异现象研究协会的重镇、不齿招魂术的科学家等,许多知名人士都齐聚在此。可见这场审判有多么受到瞩目。
右前方是圣席蒙男爵的身影。我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不过那一身华美的打扮、全身散发出的贵族气息,都让人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圣席蒙男爵。他戴着金边眼镜,一脸百无聊赖地读着报纸。
我向身边的瑞金诺•墨斯格夫询问:
「您跟圣席蒙男爵认识吗?」
「对,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墨斯格夫盯着圣席蒙男爵的背影回答我:「不过我没想到会像这样跟他在法庭上碰头。」
在两名法警的护卫下,雷契波罗夫人站上被告席。
雷契波罗夫人穿着质料粗糙的鼠灰色衣服,失去光泽的头发随意束起。
自赫尔史东大庄院的逮捕风波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再见到她,不知是因为这段期间在拘留所的生活、或是她意志消沉的关系,感觉她整个人又小了一圈。看到她这么大的转变,让人错觉期间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但我和哈德逊夫人一同造访朋迪治里别邸、被雷契波罗夫人的水晶球诡计唬得一愣一愣的,才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
审判长在正面的高座上坐下,陪审员们也走上右手边的陪审团席。
书记官站起身,朗读诉状。诈欺、恐吓、违法取得不动产。雷契波罗夫人被起诉为这三项罪名的主谋者。这些案件规模甚大、彼此之间又错综复杂,应该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做出判决吧。
「被告,你承认起诉内容吗?」审判长问。
「不。」雷契波罗夫人用毫无起伏的嗓音说:「我否认。我只不过是个灵媒罢了。」
听到雷契波罗夫人否认起诉内容,我吓了一跳。
这怎么想都是一场必输之战。据艾琳•艾德勒和雷斯垂德所说,检方已经备齐各种证据、找齐证人,应该能完美举证雷契波罗夫人就是这些犯罪的主导者。再怎么样王立司法院都不可能在判决时将「灵性世界」列入考量。老实认罪,审判长和陪审员的心证也会比较好才对。
但听着检方一一举证的同时,我脑中浮现另一个想法。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肯定是圣席蒙男爵。雷契波罗夫人已经像失了魂的空壳,一定对他言听计从吧。只要她在这个法庭上彻底扮演灵媒的角色,就能加强「这场审判是对神秘主义者的打压」的印象。这正是对洛中洛外神秘主义者最好的宣传。就算雷契波罗夫人最终入狱,她身为灵媒的神圣性也会水涨船高,今后就更有利用价值了。
这天的审理结束、雷契波罗夫人退庭后,旁听席立刻骚动连连。有人愤怒地说:「审判不公!」也有人怒骂:「闹剧一场!」神秘主义者们和反神秘主义者不听法警们催促离席的劝说,当场议论纷纷,口沫横飞。
艾琳•艾德勒和玛丽朝着我们说着些什么,但声音被周遭的嘈杂给淹没,完全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这下麻烦了。」雷斯垂德警部说。
——这下就如圣席蒙男爵的意了。
我心想,环视旁听席,已不见圣席蒙男爵的身影。设计了这场骚动的当事人,早早就从法庭中溜走了。
〇
《河岸》杂志编辑部位于四条乌丸的一栋高雅大楼的四楼。
原本是在河原町丸太町的一间黑黑脏脏的灰泥建筑里,在福尔摩斯谭大卖之后,得以搬迁到繁华商业区中心。换句话说,这间杂志社的所在地本身,正可说是福尔摩斯黄金时期的遗产。
这一天,我造访《河岸》杂志编辑部。四条乌丸的十字路口弥漫着雾气与煤烟,黑压压的人群与交错而过的马车络绎不绝。过年的气氛已烟消云散,这个商业区又重回平时杀气腾腾的氛围。
我推开玻璃门,走进杂乱的屋内。
「华生医师!」
范蕾特•史密斯小姐从办公室后方的桌边向我打招呼。
责任编辑史密斯小姐的座位,位于能俯视十字路口的大窗前,桌面堆满了书本和校样。锻铁暖炉的热气充斥室内,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闷热,平时就脸色红润的史密斯小姐双颊更是红得像苹果。她小心翼翼地将〈红发会〉、〈蓝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的书稿抱在胸前。我事前将稿子寄给她,请她评估是否能刊登。总编就站在史密斯小姐身边,长满浓密毛发的手抚着前额。
——看来果然很困难吧。
看着总编的神色,我如此判断。
「华生医师,在这边不太方便说,我们进去谈。」
总编说着,将我领到隔壁的小会客室。
我在长椅上落座,总编及史密斯小姐则是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您的新作我拜读过了。」总编用慎重的语气开口:「实在是非常新颖、非常优秀的侦探小说,这一点编辑部全体一致同意。然而……」
我们讨论了好一阵子,却没能取得共识。
就算因为福尔摩斯陷入低潮而不得不无限期休载,福尔摩斯谭还是深受读者喜爱的系列作。能有新作当然是求之不得,但大家想要的充其量是现实的案件纪录,而不是发生在「伦敦」的异世界故事。这一点,绝大多数的读者应该也是一样的。若是刊出伦敦版的故事,背叛了读者的期待,福尔摩斯谭的人气就会一落千丈。不能冒这样的风险。这就是总编的结论。
我走出杂志社的大门,步入四条乌丸的杂沓中。
等载满了乘客的共乘马车叽呀作响地在眼前转过,我努力穿过交错的马车间的缝隙,过到乌丸通的东侧。这一带的交通量之大,就连过马路也要冒上生命危险。往南望去,雾气迷蒙的高楼街区另一头,耸立着砖砌的京都塔。
我转进巷弄,走在大楼夹道的低谷中。
——玛丽一定会很失望吧。
这件事先就别告诉妻子吧,我暗自决定。
杂志拒绝刊登伦敦版福尔摩斯谭,说不失望是骗人的。
但这样的结果,我也大致上料到了。约翰•H•华生此前写下的作品,就算多少有些加油添醋,也都还是现实案件的纪录。突然冒出一个叫「伦敦」的世界,编辑会感到困惑也是想当然的事。
整个岁末年初,我以猛烈的气势写着伦敦版福尔摩斯谭。
随着一篇接着一篇写完,伦敦这个异世界的存在感愈来愈强烈,现在想来甚至就像是真实的回忆。在边推敲构想边散步时,眼前的京都也常会叠上伦敦的风景。不经意转过街角,仿佛就会越过现实与妄想的边境,穿越到伦敦。只要拦下辻马车、前往贝克街221B,不知低潮为何物的神探福尔摩斯就等在那里……
就这样边走边胡思乱想,我走进了锦市场。
在东西向的长长拱廊下,满是采买的客人与观光客,光是穿越人潮就举步维艰。道路两侧密密地挤满狭隘的店家。由于我漫不经心地边走边想,差一点就撞上从横向小路中走出来的男子。
「啊、抱歉。」
我惊险地闪过对方,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一声:「这不是华生吗?」
刚刚差点跟我撞上的男子追了上来。他头戴闪亮亮的丝质礼帽,蓄着一口浓密的胡子,身穿上等黑色外套,状似亲昵,笑眯眯地直盯着我看。看我一脸困惑,他往我的肩上用力一拍,说:「什么嘛,华生,你忘了恩人的长相吗?」
我这才啊了一声。「史丹佛吗?」
「对啦,你这无情的家伙。」
「抱歉,你感觉变了个人嘛。」
「后来我也发生了不少事嘛。不过人生际遇还真是不可思议,你刚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锦市场这里遇到的嘛。」
听他这么一说,十年前的回忆一下鲜明了起来。
「那时候你一定很寂寞吧,」史丹佛伸长了手,轻拍我的肩,「我像这样拍了拍你的肩膀,你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带你到医院的解剖学教室,介绍你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认识。后来你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就是说,我是你的大恩人啊。结果呢,你在《暗红色研究》之后就连一个字也没提到过我了。」
他这说法字字句句都在讨人情,但我无法反驳。跟福尔摩斯同住的生活、福尔摩斯谭热卖、跟玛丽结婚、开诊所,我的人生高潮迭起,这段期间我连想也没想起过史丹佛,是不争的事实。
「你看起来手头也挺阔绰的嘛。」
「还好啦,就这边碰碰那边做做。看来好运总算眷顾我了。」史丹佛咧嘴一笑:「对了,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华生医师的新作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干么?之前你们势如破竹,现在怎么都是那个艾琳啥物碗糕的在嚣张?」
正当我语塞的时候,史丹佛瞄了一眼怀表,说:「哎呀,糟了!我得去往诊了。再找时间约出来慢慢聊吧!」
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锦市场的人潮汹涌中。
我愣在原地好一阵子,感觉就像被他将了一军就跑。
这时我才想起在荒神桥的俱乐部中,从友人瑟斯顿那儿听来的传闻。史丹佛提倡招魂术和现代医学的融合,自称是「招魂医师」。
——史丹佛现在是雷契波罗夫人的狂热信徒。
瑟斯顿如是说。
〇
我从锦市场一路走向寺町通221B。
自洛西回来一个月,艾琳•艾德勒就将福尔摩斯手边接手过来的未解决案件全数解决,今晚在寺町通221B将举行一场自己人的小小庆祝会。抵达后,将外套交给哈德逊夫人时,就已经听到楼上传来欢快的嘈杂声。福尔摩斯的笑声听来特别响亮。
「福尔摩斯那家伙,心情还真好。」
「多亏案子全解决了,『受害者自救会』也解散了。这下就不用担心他被委托人们吊起来打了。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也很努力了,这阵子他帮艾德勒小姐跑腿,真的是东奔西跑呢。」
一打开二楼的房门,迎接我的是一阵开怀的嗓音:「华生来了!」
福尔摩斯盘腿坐在扶手椅上,艾琳•艾德勒和玛丽并肩坐在他对面的躺椅上,雷斯垂德警部站在壁炉前。看来他们正一面吃着边桌上的餐点边聊天。福尔摩斯向我招手,说:
「我们正说到艾德勒小姐有多会使唤人呢。」
「你可没资格抱怨,福尔摩斯先生,真要说起来,那些全都是你接下的委托喔。要让『受害者自救会』服气,就算要使出强硬一点的手段,也还是得早点解决为上。」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想到你会要我变装成锦鲤啊。」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我差点就要被扔到琵琶湖里去了。」
「我不是去救你了吗?」
「那真是一起有趣的案子呢。」玛丽咯咯笑起来,艾琳•艾德勒也跟着笑了出来。
我向雷斯垂德搭话:「没想到你也受邀了。」
「上次福尔摩斯先生特地到京都警视厅来,说『我们也差不多该和好了吧』。仔细想想,福尔摩斯先生都跟艾德勒小姐联手了,跟我却还是绝交状态实在说不过去嘛。我的禁足令总算解除了。」
不久后,哈德逊夫人也加入我们,庆祝会和乐融融地进行着。
寺町通221B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弥漫温暖的氛围了。
自福尔摩斯陷入低潮以来,这个房间总笼罩着愁云惨雾。然而此刻,看着艾琳•艾德勒与福尔摩斯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一直混沌不散的浓雾仿佛正慢慢散开。
从起了雾的玻璃窗俯瞰寺町通,街灯与橱窗的灯光照亮石板铺设的人行道,穿着冬装的人们吐着白色气息熙来攘往。也有人突然在路边伫足,像是眺望远方的烟火似地仰望这边的窗户。
跟朗廷大饭店的庆功宴相比,寺町通221B的聚会实在是不足一提。没有贵族、没有各界名人,更没有报社记者。聚集在这个安适房间里的,是无论福尔摩斯是不是「神探」,都同样陪伴在他左右的人们。然而曾经在福尔摩斯身边与他共患难的人却不在这里。
——莫里亚提教授。
这时,哈德逊夫人端着一个大蛋糕回来了。
蛋糕上插着许多小小的红色蜡烛。哈德逊夫人「嘿咻」一声把蛋糕放到桌上,福尔摩斯便起身擦亮火柴,将蜡烛一一点燃。「这是为了答谢艾德勒小姐准备的蛋糕。你帮我解决了多少案件,上头就有多少根蜡烛。非常感谢你,艾德勒小姐。」
艾琳•艾德勒愣了一下,双颊涨得通红。
在福尔摩斯的催促下,她吹熄蜡烛,我们鼓掌。
「哎呀呀,这下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福尔摩斯背向壁炉而立,开心地搓着手。
「我想借着今晚向各位道谢。哈德逊夫人,有我这么麻烦的房客,真亏你能忍受我到今天没有赶走我。谢谢你。再来是雷斯垂德警部,我单方面自私地跟你绝交,真的很抱歉。都是多亏你,我才能解决这么多案件。谢谢你。还有玛丽,我的低潮把你的丈夫拖下水,让你们吃了不少苦。请你务必接受我的道歉。然后是华生。如果不是你,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就不会存在。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
我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在此之前,福尔摩斯从未像这样坦率地表达对我的谢意。在场其他人应该也跟我一样。艾琳•艾德勒、哈德逊夫人、雷斯垂德警部、玛丽,全都被福尔摩斯温暖的话语打动,眼眶泛着泪光。
「以上就是我最后的致意。」
福尔摩斯用爽朗的神情看着我们。
「诸位,这些日子来谢谢你们。今天过后,我就退休了。」
〇
好一阵子,我们陷入仿佛被冻结了似的沉默。
福尔摩斯的「退休宣言」,将之前的幸福氛围狠狠击碎。
「我已经通知各大报社了,明天报导就会出来了吧。」
「为什么不跟我讨论?」
「跟你讨论了你一定会挽留我吧。」
「这还用说吗!」
「看吧。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福尔摩斯的语气飒爽,没有一丝悲壮。就像是等一下就要到大文字山远足的小学生一样雀跃。
「自从陷入低潮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我脑中。但我一直无法下定决心,我毕竟也是人,也有感情啊。就连跑到洛西的竹林中隐居的时候,老实说心里还是有留恋。但是现在我不再犹豫了。从洛西回来、在艾德勒小姐的帮助下为还没解决的案件善后的这段期间,自然而然就能接受退休这个选择了。」
「你是说这是我害的吗?」
「怎么会呢,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了,艾德勒小姐。」
艾琳•艾德勒从躺椅上起身,走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接手处理你的案件,不是为了让你退休,而是想帮助你脱离低潮。你这样根本就是在骗我。『受害者自救会』好不容易解散了,现在才正要开始啊!为什么要放弃?你有身为神探的社会责任吧!」
「我老早就不是神探了。」福尔摩斯说:「你才是神探,艾德勒小姐。」
艾琳•艾德勒瞪着福尔摩斯,突然转向这边,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射向了我。「说点什么啊,华生医师!你总不会就这样让福尔摩斯先生退休吧?」
但那个当下,我什么也答不出来。
这时候挽留夏洛克•福尔摩斯真的是对的吗?自前年秋天以来,福尔摩斯一直深受「低潮」所苦。这个不明所以的谜团,折磨着福尔摩斯、折磨着我,也折磨着玛丽。
我们这么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写出侦探小说吗?为了重回我们的黄金时期?为了尽身为神探的社会责任?让福尔摩斯从「神探」这个使命中解脱,会不会是我们所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呢?人生并不是只有「侦探」这件事……
「你为什么不说话?」艾琳•艾德勒厉声道:「华生医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别再逼他了,艾琳,放过他们吧。」
玛丽站起身,站在艾琳•艾德勒和我之间。「你根本就不懂他们这段时间有多痛苦。」
面对她出乎意料的反抗,有那么一瞬间,艾琳•艾德勒的气焰像是被压了下去。但她很快地就重振心情。
「玛丽,我明白你会想为华生医师说话……」
「我一直在他们身边看着,已经够了。」
「所以你希望福尔摩斯先生赶快退休算了吗?」艾琳•艾德勒说完,眉头微微一蹙。她紧盯着玛丽的脸,陷入沉思。然后她喃喃地吐出一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你希望福尔摩斯先生放弃,所以才怂恿我。」
玛丽什么也没说,只是直直地回视艾琳•艾德勒。这样的态度形同承认指控。玛丽没有试图辩解。
「我并没有责怪玛丽的意思。」福尔摩斯开口:「我让我的低潮波及了华生,害他陷入窘境,玛丽这段时间以来应该气坏了吧。会想借机报一箭之仇也是很自然的。」
不久,艾琳•艾德勒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对,我现在可是神清气爽。」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挽留你了。随你爱怎么做吧。」
艾琳•艾德勒冷冷说完,快步穿过房间,伸手握住门把时又回过头,再度瞪着玛丽。「我是不会原谅你的,玛丽。」
接着她狠狠甩门,离开房间。
〇
隔天的《每日纪事报》刊出了以下报导。
「夏洛克•福尔摩斯宣布引退」
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于寺町通221B的事务所召开记者会,正式宣告退出侦探业。十多年来,福尔摩斯破获无数难解疑案,然而自前年秋天以来,事业持续不振。
福尔摩斯对记者群承认,因自己参与调查,屡屡导致事态更加混沌,表示:「为公众利益着想,应该果断退休」。福尔摩斯对益发恶质化的现代犯罪表达担心之情,同时也提及艾琳•艾德勒小姐的名字,表示即使自身退休,也有其他才华洋溢的侦探。
在身边的事务处理完之后,福尔摩斯预定启程前往南洋岛屿旅行。
夏洛克•福尔摩斯退休的新闻,瞬间传遍洛中洛外。
在此之前把福尔摩斯的糗态当笑话看的人们,这时突然态度大转弯,不再取笑他,甚至说着:「他这两年确实状况不太好,但这个年纪就做出退休的决定未免太可惜了……」既然觉得他的才华这么珍贵,在福尔摩斯痛苦挣扎奋斗的时候,怎么不对他多说点鼓励的话呢。
各大报的版面填满了福尔摩斯过往活跃表现的回顾报导。
诊所也跑来一群想来采访的记者,但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心头有着像是卸下肩头一大重担的安心感、同时也有仿佛被凿穿一个洞的空虚感;有对福尔摩斯的失望,也有对自己没能挽留福尔摩斯的自责。
随着夏洛克•福尔摩斯退休,不用说、艾琳•艾德勒的存在又更加受到瞩目。从前福尔摩斯扛着的「神探」招牌,名实上都由她继承下来。但对于福尔摩斯退休最深感惋惜的,正是艾琳•艾德勒。
也因此,她对玛丽更是怒不可遏。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玛丽。
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吧,玛丽和我都很清楚。
这个预感成真,是在福尔摩斯宣布退休的一星期后。
我在诊间整理病历时,窗外下鸭本通上有一道黑影猛然飞窜而来,紧接着传来刺耳的自行车煞车声。我马上认出那是《河岸》杂志编辑部的史密斯小姐。我来到大门口,见她喘着大气。看来是从四条乌丸的杂志社一路骑着她心爱的自行车来到这里。
「我有急事找华生医师和玛丽小姐谈。」
我将史密斯小姐请进面向庭院的起居室,玛丽为她斟上红茶。
「刚刚艾琳•艾德勒小姐跟编辑部联络,」史密斯小姐一脸凝重:「她说玛丽•摩斯坦已经被解雇,不再是艾琳•艾德勒的记录员,同时要求我们立刻停止连载《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
「是吗。」玛丽用淡漠的语气说道:「我曾想过事情或许会变成这样。」
「编辑部一片混乱。下个月号是艾琳•艾德勒特辑,我们都准备要送印了。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无视艾德勒小姐的意愿。」
「这是她对玛丽的报复吗?」我说。
「艾琳会生我的气是当然的。我一直都在利用她。」
接着玛丽将她如何怂恿艾琳•艾德勒把福尔摩斯逼到绝境的始末向史密斯小姐全盘托出。「逼福尔摩斯先生退休的人是我。」
「不是这样的,玛丽。最根本的原因是福尔摩斯的低潮,退休是早晚的事。这一点福尔摩斯自己不也承认了吗?」
「就算福尔摩斯先生原谅我,艾琳也不会原谅我的。」
清冷的起居室被沉重的沉默包围。史密斯小姐叹了口气,望向华生家的庭院。正好就在这时,随风涌来的云遮蔽了太阳,四周陷入像是日食时微微青蓝的昏暗中。看得出史密斯小姐正拼命思考着。
到昨天之前,史密斯小姐应该还怀抱着雄心壮志。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大获成功,应该大大弥补了福尔摩斯谭停止连载的损失。之前刊载的短篇小说篇篇都是杰作,预定刊登的剩下九篇作品书稿也已经完成。世人对神探艾琳•艾德勒的评价愈来愈高,预计在今年秋天出版的第一本短篇集应该会创下前所未有的销售纪录吧。简直就像挖到了油田,她的野心一定也随之拓展。第二本、第三本短篇集,然后再推出长篇小说……这个壮大的野心如今正片片崩解。
终于,史密斯小姐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在说服艾德勒小姐之前,《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就先取消刊登。不过塞翁之马焉知非福,这正是让华生医师之前那份稿子问世的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你是说伦敦版福尔摩斯的稿子吗?」我惊讶地反问:「但总编不会同意的吧?」
「现在的状况跟华生医师上次来编辑部时不一样了。艾琳•艾德勒特辑企划取消的话杂志就会开天窗,也没有时间准备其他稿子了。但福尔摩斯先生才刚做出『退休宣言』,现在正有话题性。我会说服总编。就让退休的福尔摩斯在『伦敦』复活吧。」
这将是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史密斯小姐如是说。
〇
「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佩服地说着。
那天,总编同意史密斯小姐的提案,将在下一期的《河岸》杂志刊登伦敦版的福尔摩斯谭。为了把内容紧急抽换成「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特刊」,编辑部慌慌张张地忙碌起来。
我到寺町通221B通报这个消息,福尔摩斯坦率地表达他的喜悦。以伦敦为舞台让福尔摩斯大展身手,这个点子福尔摩斯自己似乎也非常喜欢。「你也会想出这么有趣的主意啊。」他说。
「莫里亚提教授留下的礼物派上用场了。」
下一期将刊出的是〈红发会〉、〈蓝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三篇。一口气刊登出来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创举,这自然是为了填补艾琳•艾德勒特辑取消开出的天窗,同时也是史密斯小姐的策略。读者对「伦敦」这个异世界很陌生,应该也会有人反弹「这种东西不是福尔摩斯谭」吧。把三篇小说一口气刊登出来,是为了用大量篇幅堵住顽固的侦探小说爱好者的嘴。
「这下你也重回侦探小说作家之列了,华生。」
「这是很好,但我很担心玛丽。自从你做出『退休宣言』那晚以来,艾德勒小姐和玛丽就一直是绝交状态。真希望她们能赶快和好。」
「我们不也吵过很多次架吗。」
「是没错啦。」
「这代表她们感情好到可以吵架,不用担心。」福尔摩斯开怀地说:「艾德勒小姐总有一天会释怀的。」
退休宣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平息,福尔摩斯正在大扫除。
房间里,整里到一半的破铜烂铁和文件像南洋群岛般四散各处。大量剪报、放大镜、卷尺、开锁工具、化学实验器材,女王陛下颁发的勋章、干瘪的猴爪、奇怪的海外雕刻、孤独的发明家做的永动机等等,全都是此前福尔摩斯参与的案件的纪念品。
「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福尔摩斯环视这些破烂,喃喃地说。
「我真的曾经是神探吗?」
「当然啦。你解决了成堆的案件啊。」
福尔摩斯在扶手椅上坐下,点燃烟斗。
「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不懂自己是怎么做到那些事的了。我还记得自己全心投入、也记得当时充满自信。但同时又觉得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偶然。只是在那段短暂的期间,正巧整个世界绕着我转。跟我的努力和才华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现在只有这种感觉。」
福尔摩斯看起来并不哀伤,也不像在逞强。就只是对于自己的人生曾经有过那样的黄金时期,纯粹地感到不可思议。
他那样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黄金时期的福尔摩斯充满超乎常人的力量,不是福尔摩斯看穿案件的真相,而是福尔摩斯看穿的真相成为了真相——我甚至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样超乎常人的能力,若是真如福尔摩斯所说,是超越了他个人的努力和才华的东西,那么我们试图「摆脱低潮」的努力会徒劳无功,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福尔摩斯,我问你,你是真的要去南方岛屿吗?」
「这么说来我在记者会上好像是这么说的呢。当时只是随口说说,但认真想想似乎也不坏。毕竟我对城市、犯罪和鸭川的雾都已经厌倦了啊。人愈少的小岛愈好。感觉就没有需要我解决的案件。」
福尔摩斯投来一个恶作剧的眼神。
「你也要一起来吗?」
「我怎么可能去嘛。」
我吓了一跳,如此回答。「开玩笑的啦。」福尔摩斯放声大笑。
「你还有诊所,还有玛丽,更何况还有书写《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重要任务在身。这是好事啊,华生。是好事。我就自己到南方小岛上去,悠悠哉哉地思考接下来要怎么活下去吧。」
寺町通221B的房间里,仿佛照进一抹南国的阳光。
无边无际的蓝天、椰子树、白色沙滩,浮在海面上的远方岛屿。这样的世界听起来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物完全搭不上边,但当时的我脑中却鲜明地浮现了南国岛屿上福尔摩斯的样子。福尔摩斯肯定会戴着草帽,吹着飒爽的微风,漫步在白色沙滩上吧。
这时,哈德逊夫人出现在门口。
「你有客人,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皱起脸,挥了挥手。
「我已经不是侦探了,管他是记者还是委托人,都请帮我赶走。」
但哈德逊夫人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我不能把人赶走。那可是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啊。」
〇
自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去年归来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跟她见面。
话是这么说,其实那天我们并没能好好交谈。赫尔史东大庄院陷入一场大骚动,我们也因莫里亚提教授的失踪而备受打击。十二年前未能破解的谜案以这样的方式得以「解决」,福尔摩斯应该心里也过不去吧。所以福尔摩斯才会逃也似地离开洛西。
在哈德逊夫人的引领下,蕾秋•墨斯格夫出现在门口。
「抱歉在您百忙中打扰,福尔摩斯先生。」
「不不,我一点都不忙。只是在耍废而已。因为我已经从侦探业退休了啊。来吧,快请坐。」
福尔摩斯明快地说着,请她在壁炉前的躺椅落座。
被困在「东之东之间」里十二年的岁月,并未在墨斯格夫小姐的外表留下任何痕迹。穿着一身简朴白色洋装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十来岁的少女。在寄宿学校就读时的玛丽和艾琳•艾德勒应该也是像这样的女孩吧。但她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硬壳包裹住一般,散发出一股超然的气质。
「我一直想亲自来拜访您一趟。」
「听说你搬到市区了。」
「对,遵照您的忠告,我现在住在乌丸御池的别邸。」
「这是非常好的决定。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还是离开赫尔史东大庄院比较好。市区的生活再慢慢适应就好了。」
听他充满关怀的委婉语气,可以感受到墨斯格夫小姐对福尔摩斯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不只是同窗旧友的妹妹,更是十二年前、初出茅庐的福尔摩斯没能拯救的对象。
福尔摩斯问了瑞金诺•墨斯格夫的近况,聊了与他学生时期的回忆,更将去年在墨斯格夫家的竹林里搭小屋住的始末说成一段趣闻。应该是想缓解墨斯格夫小姐的紧张吧。喝下哈德逊夫人端来的红茶时,她的表情已经柔和不少。
「华生医师跟玛丽小姐结婚了吧。」
「对。我是在玛丽前来委托福尔摩斯案子时认识她的。」
「看到玛丽小姐她们过得很好,真是万幸。」
蕾秋•墨斯格夫微笑,然而她的表情很快笼罩上一层阴霾。
「我真的很对不起她们。在图书室找到威廉的日记,重读《竹取物语》末尾的追记时,我就深受『东之东之间』吸引。会邀请玛丽小姐她们出席茶会,是因为我觉得她们可以帮我实行计划。」
蕾秋•墨斯格夫闭上了嘴,盯着壁炉的火光好一阵子。
她似乎有些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开口。福尔摩斯也并不催促她,只是跟她一起凝视着炉火。
终于,墨斯格夫小姐用细小的声音说:
「我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也搞不太清楚。」
在「东之东之间」的十二年间,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夜长眠。而这漫漫长夜之中她所经验的一切,都随着朝阳照射消散无踪。
「我还记得爬上那个神秘的阶梯。在那个阶梯尽头发生了某些事。但我却对我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几乎一无所知。从写下《竹取物语》的时代开始,那个『东之东之间』就像是一个诅咒,纠缠着赫尔史东大庄院。威廉和我,还有莫里亚提教授,应该都为那个谜团深深着迷。福尔摩斯先生是怎么想的呢?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不能被那个谜团给困住。」福尔摩斯用认真的语气说:「你已经回来了,你必须要活下去。」
「可是我有时候会很害怕,福尔摩斯先生。」蕾秋•墨斯格夫向前探出身子说:「我常常会搞不清楚。我真的已经回来了吗?」
远离洛西的赫尔史东大庄院,搬到乌丸御池的墨斯格夫别邸,那个旧邸深处冷清房间的幻影还是如影随行。她时时梦见十二年前茶会那天的事。在梦里,她和玛丽、艾琳一起穿过昏暗的走廊,再度试图打开「东之东之间」的门。
每当一身冷汗地惊醒,总是感觉「东之东之间」在呼唤着自己。感觉不管走到哪里,脚下随时会敞开一个无底大洞,等着她踩空摔进去。这是被关在「东之东之间」十二年的后遗症吗?是不是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都无法摆脱这个噩梦的纠缠呢……
说到这里,墨斯格夫小姐凝望着虚空。我不禁一阵战栗。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视线前方浮现的正是「东之东之间」。
「感觉还有另一个我,还留在那个房间里。」
正当我觉得墨斯格夫小姐的神情就像沉到水里般迷蒙时,她的身躯猛然一晃,下个瞬间,福尔摩斯从扶手椅上跳起来,扑上前来抱住她倒下的身躯。我们让她躺在躺椅上,将靠垫枕在她头下。在我照料蕾秋•墨斯格夫时,福尔摩斯就站在一边,一脸心疼。
「她没事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应该是强烈的不安造成的吧。」
片刻过后,她终于睁开眼,但眼神还像是在梦中。福尔摩斯在躺椅边跪下,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害怕了,蕾秋小姐。」
她浅浅地微笑,用平静的嗓音诉说:
今天为了拜访福尔摩斯先生来到寺町通时,看见221B亮着灯的窗口,心头就涌现一阵暖意。在日落时分的荒野中徘徊的旅人看见旅舍的灯火时,一定也是这样的感受吧。从前为了来找福尔摩斯先生求助而造访的无数委托人们,一定也都经历过跟自己一样的心情吧。
「我一直想向福尔摩斯先生道谢。」
蕾秋•墨斯格夫眼睑半闭、像在说梦话似地继续道:
「听说十二年前,福尔摩斯先生调查了我的失踪案。瑞金诺告诉我的。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在『东之东之间』沉睡的期间,我也一直都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努力想找到我。」
好一阵子,福尔摩斯仿佛忘了呼吸似地注视着她。像是因她的话感到困惑、又像是被深深打动。最终他的神情肃穆起来,眼中也闪着锐利的光芒。但那一刻转瞬即逝。
「不只我一个人啊。大家都在找你。」
福尔摩斯说。
〇
《河岸》杂志在二月上旬发行。
在责任编辑史密斯小姐督促下,我全心全意地投入〈红发会〉、〈蓝柘榴石探案〉、〈歪嘴的人〉的改稿与校对。毕竟距离杂志发行所剩时间不多,我也无暇想太多。但等到交了稿、再来只要等杂志出刊的阶段,我渐渐不安起来。
毕竟距离上一次福尔摩斯谭的新作刊登,已经相隔了一年半。
洛中洛外的侦探小说读者,都引颈期盼新的福尔摩斯谭。但他们想要的充其量只是福尔摩斯真实参与过的案件纪录,并不是发生在伦敦这种幻想世界里的故事。我愈想愈觉得,读者对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接受度不会太友善。我的心情愈来愈沉重,连饭也吃不下。读者一定会怒不可遏吧。甚至梦见气疯的侦探小说读者杀来诊所放火。
「我或许还是去躲一阵子比较好。」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玛丽问。
「想都知道大家会骂声连连。福尔摩斯谭的忠实读者当中,有人认为福尔摩斯会陷入低潮都是我害的耶。福尔摩斯宣布退休已经够让他们失望了,我又写了伦敦版的故事,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你太久没写新作品,才会变得这么神经质。」玛丽拍了拍我的背,「不需要杞人忧天,没问题的。」
随着发行日逐渐逼近,下一期的《河岸》杂志特辑紧急抽换的传闻随之传开。等到内容将会是福尔摩斯谭的消息揭晓,洛中洛外的侦探小说读者们更是热烈讨论起来。有人认为「是要说明退休的真相」,也有人认为「是要收回退休宣言吧」。我益发坐立难安。
就这样,终于迎来了《河岸》的发行日。
我其实很想逃到人烟稀少的鞍马旅舍去,但总不能丢下诊所的工作不管。于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傍晚,到市区的书店去视察敌情的玛丽回到家,说:「好像卖得挺好的。」我什么也没说。
发行三天后,史密斯小姐拍来一封电报。
持续热销。确定加印。范蕾特•史密斯
但我并没有乐观到会因为这样就安心。
——这也只是多亏了福尔摩斯过往的名声。
我心想。
之后失望的声浪一定会愈来愈大。
热爱侦探小说的读者没有在追求这种「冒牌侦探小说」。
回头想想,过去这一年也是我不断失去读者支持的一年。
自从因为福尔摩斯的低潮而中断连载,随着休载期间拉长,责难的声浪也愈来愈大。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失望,也成为对约翰•H•华生的失望。在这种时候发表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洛中洛外的读者们肯定会对约翰•H•华生彻底心寒。
这样的被害妄想快把我逼疯了,几乎要开始憎恨读者。
——要失望就随便你们吧,各位读者啊。反正人生就是不断的失去。
到了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发表后、过了一周的一天傍晚,我结束诊疗,在诊间盯着壁炉的火光闷闷不乐的时候,史密斯小姐的自行车从窗外的下鸭本通疾速通过。她连门铃也不按,打开诊所大门,嚷嚷着:「华生医师!华生医师!」直接走进了诊间。
「您为什么都不应声?」不等我回答,她亢奋地滔滔不绝:「从开卖当天就销量惊人,到现在买气都还没退。不只这样,不管我们怎么加印都来不及。您读过《每日纪事报》了吗?〈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否算是侦探小说〉,引起一阵论战。是有很多人在挑毛病,但引起讨论就表示我们赢了。您写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后续了吗?没写?为什么不写!快点写吧!请您快写!下一期就开始连载,在今年之内集结成册出版短篇小说集吧。书名就叫《福尔摩斯凯旋归来》!」
她一口气说完这一串,像阵风似地又走了。
我愣在原地好一阵。
——这么说,评价是真的不错啰?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动了去书店看看的念头。
冬日天黑得快。薄暮余晖将下鸭街景蒙上一层淡蓝,对街的糺之森已成一片黑影。随着点灯人将街灯一盏盏点亮,崭新的夜晚也在摇曳的火光中诞生。此情此景是如此美丽,我忍不住在路边伫足凝望了好一阵子。沿着下鸭本通往南、到了葵桥,还残留着些微亮光的天空在头顶拓展开来。
过了葵桥,就是枡形商店街的拱廊。我往拱廊入口处的书店窥视,门口挂着大大写着「福尔摩斯的凯旋归来」的布条,木制的大货架却空荡荡的。已经跟我很熟的店长说,今天才刚进货的书,转眼间全都卖完了。我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此时一名蓄着八字、戴着礼帽的绅士向我搭话。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华生医师吗?」
「我就是。」
「很荣幸能见到您。」绅士的双眼闪着光芒,「我才刚拜读完您的新作。没想到您会让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异世界复活!而且『伦敦』这个世界太写实了,实在惊人。读着读着,会觉得那样的世界好像真的存在。一切都跃然眼前。您是怎么想出伦敦这样的世界的?太惊奇了。这真是杰作!」
「啊、您过奖了。谢谢您。」
我跟绅士握手,匆匆离开了书店。
——这真是杰作!
这句话让我的心头涌现一股暖意。
我想细细品味这份喜悦,于是从葵桥口下到贺茂川的岸边。
寒冷的晴空是一片异国器皿般的琉璃色,河畔的风景也像是沉在水底般泛着蓝色。左手边长长的堤坊上是入冬后枯黄的草坪,右手边暗沉的河面对岸,下鸭街区的灯火闪耀着。四下寂静无人。我好久没有觉得这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美丽。我吹着口哨,悠哉地向北走去。
不久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约翰•华生!」
回过头,玛丽就站在身后。
「哎呀!你在那里多久了?」
「我从刚刚就一——直跟在你后面啊。」
玛丽开心地笑着,雀跃地踩着小跳步追上来。她说她在枡形商店街买东西,看到我从书店走出来。
「我不敢打扰你,就没马上叫你。」
「你怎么会打扰我呢。」
「因为,你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啊。」
玛丽挽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沿着贺茂川迈开步伐。
〇
那晚,我搭上马车前往寺町通。
夜里气温骤降,暗夜无星,感觉随时都会下起雪来。
马车在寺町通221B门前停下,我走下车、站在仿佛结冻了的人行道上。福尔摩斯似乎不在,二楼窗口不见灯光。但我要造访的并不是寺町通221B。我过了马路,按响对街绿色大门旁的门铃。
「我是约翰•华生。我想见艾琳•艾德勒小姐。」
我被领往二楼的起居室。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艾琳•艾德勒的工作室,但完全没有初次来访的感觉。因为这里跟福尔摩斯的房间非常相似。当然了,这里没有化学实验器材、也没有小提琴,一切都整理得井然有序。不过放眼壁炉前摆着的躺椅和扶手椅、窗边的写字桌、放着辞典及人名簿的文件柜,酷似程度简直像是走进镜中世界。窗边的百叶窗帘高高拉起,看得见寺町通对街福尔摩斯房间暗着灯的窗户。
艾琳•艾德勒就站在壁炉前。
「有什么事吗?」
「我是为玛丽而来的。」
她的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
「玛丽要你来道歉吗?」
「不,不是这样。是我自己决定来找你的。」
自福尔摩斯宣布退休那晚以来,艾琳•艾德勒和玛丽就一直处于绝交状态。我不知劝告她多少次,要她们两个好好谈谈,玛丽都坚持不肯。在我看来,玛丽认定她跟艾琳•艾德勒的友情已经告终,放弃挽回了。「艾琳是不可能原谅我的,我就是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反正我不过就是个记录员。就算没有我,艾琳也还是个优秀的侦探。」
——没有这回事。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对艾琳•艾德勒开口。
「你愿意原谅玛丽吗?」
「你居然好意思对我说这种话,华生医师。」
艾琳•艾德勒的语气平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就像不动明王note一般,全身上下散发出愤怒的火花。背向壁炉、冷冷盯着我看的样子,就跟之前我和福尔摩斯一起跟踪莫里亚提教授的隔天一早,闯进寺町通221B的玛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她们两人之间有着连通管连结着,将玛丽的「愤怒」完整转移到艾琳•艾德勒身上似的。
注:不动明王,又称不动尊,为佛教密宗八大护法、五大明王之一。形象多为愤怒相。
「玛丽痛恨福尔摩斯先生。她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被那个人的低潮波及。但靠她自己的力量没办法赶走福尔摩斯先生,所以才接近我,利用我的才华达成她的目的。这是不可原谅的背叛。」
「她一开始或许是想给福尔摩斯好看吧。」我说:「但就算最初的契机是这样,玛丽也确实爱上跟你一起冒险,也很努力在写《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到后来,福尔摩斯的事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而且你也应该受到玛丽不少帮助吧,要是你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只凭你自己的才华,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说我太傲慢了吗?」
「我是说你也需要玛丽。伤害了你,玛丽一直很后悔,认定了你不可能原谅她,放弃了这段友情。但你跟玛丽是分不开的。你们两个就像我和福尔摩斯一样。我和他这些年来互相扶持,我需要福尔摩斯,福尔摩斯也需要我。」
「没有华生,就没有福尔摩斯,是吗?」
艾琳•艾德勒走向窗边的写字桌,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杂志,像是犯罪物证般猛然递到我眼前。那是刊登着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最新一期《河岸》杂志。「你的新作我拜读过了。」艾琳•艾德勒说:「医师,写这种东西是你的工作吗?」
「福尔摩斯很高兴啊。」
「愚蠢至极!什么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将杂志一把扔进壁炉,「你和玛丽联手把伟大的神探逼到退休。还真是合作无间呢!你们夫妻俩都疯了。伦敦版夏洛克•福尔摩斯算什么东西,这种冒牌货,我才不承认!」
艾琳•艾德勒喘着大气,目光投向窗外。看起来像是懊恼自己说得太过火了。她的侧脸透露着无力感。她的视线前方,正是对街福尔摩斯的房间,但那扇窗像无底洞般漆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望向壁炉。《河岸》杂志在铁栅栏里熊熊燃烧。
过了片刻,艾琳•艾德勒突然开口。
「我让你看看我的秘密吧,华生医师。」
艾琳•艾德勒带我前去的,是位于三楼的小房间。
「这里连玛丽都没有进来过。」她打开门锁时说道,「是我的秘密研究室。」
接着她打开门,点亮煤气灯。
在她的示意下,我缓步踏进房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面墙边放着的一大张方桌,上头堆满写着密密麻麻笔记的纸张与笔记本。用红色墨水画满圆圈及箭头记号的洛中洛外详细地图、照片与平面图填满了桌前的墙面。左手边有一扇朝向后院的窗户,右手边是壁炉,除此之外的墙面都排满了文件柜。
四下环视,我慢慢察觉到,这个房间里搜集的所有资料,全都跟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关。
墙上贴的地图上的记号,是福尔摩斯曾经手的案件发生的地点,重要的案件剪报安放在相框里摆着。文件柜上不消说有我执笔的案件纪录的出版品,还有《河岸》杂志的过往期数、贴满跟福尔摩斯有关的报章杂志报导剪报的剪贴簿,将层架填得满满的。壁炉架上有几年前的圣诞节出的、儿童取向的福尔摩斯与华生人偶、福尔摩斯爱用的烟斗,甚至有福尔摩斯用来藏烟草的波斯拖鞋。
这里简直就是一间「夏洛克•福尔摩斯博物馆」。
艾琳•艾德勒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还在当舞台剧演员的时候,就一直在研究福尔摩斯先生的办案手法。不只是拜读华生医师的案件纪录,也亲自走访案发现场。为了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是如何导出真相、自己顺着他的推理过程重新走一遍。我就是这样自我训练的。」
她说着,拿起翻印的论文。
我对上头印着的〈一百四十种不同烟灰的识别法〉标题有印象。以案发现场遗留的烟灰作为线索是福尔摩斯的拿手绝活之一,这篇论文也是他的得意之作。其他还有关于暗号分析、刺青、足迹形状等的论文,连〈职业对手的形状的影响〉的论文都有。每一篇都看得出仔细阅读过的痕迹。
「自那天起过了十二年。」艾琳•艾德勒说:「我偷溜进赫尔史东大庄院,被福尔摩斯先生逮个正着。没多久后,华生医师就开始发表案件纪录。自那时起,我就一直追逐着福尔摩斯先生的身影。我想成为能够跟那个人势均力敌、平起平坐的侦探。」
「你之前怎么都没说呢?」
「我怎么说得出口呢,太丢脸了。」艾琳•艾德勒微笑,「我连玛丽都没说了。」
这间房间集结了我与福尔摩斯一路经历的所有冒险。但如今福尔摩斯退休,这些纪录与其说是丰功伟业,更像是从沉船中打捞起的遗物般黯然失色。艾琳•艾德勒的孤寂与不安,我也感同身受。
「福尔摩斯先生是我的心灵支柱。」艾琳•艾德勒说:「就算他现在身陷低潮也一样。」
这时我想起的,是洛西的夜里发生的事。
在「东之东之间」的可怕经历之后,艾琳•艾德勒和我一同穿越暗夜的竹林前去寻找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面对墨斯格夫家的难解之谜,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绝望。
——我真是太没用了!
她那懊悔的声音,此刻仿佛又在我耳边响起。
当时她所体会到的,应该就是身为「神探」的孤寂吧。
从前,洛中洛外各式各样的人们,只要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就会来到寺町通221B。福尔摩斯会解开千奇百怪的谜题,让这个世界重回正轨。这是多么让人安心的事啊,福尔摩斯就是保护我们不受谜团与混沌所困的最后堡垒。但他舍弃了「神探」的职责,而这个职责如今必须由艾琳•艾德勒独自承担下来。
「福尔摩斯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要到南方岛屿去旅行。」
「但墨斯格夫家的案子还没解决。」艾琳•艾德勒说:「福尔摩斯先生宣布退休以来,这件事就一直记挂在我心头。去年秋天,我们到雷契波罗夫人的住处时,她说过吧。福尔摩斯先生是无法逃离墨氏家族之谜的。」
「你该不会把那个灵媒的话当真吧?」我心下一惊,「证明她是个骗子的人就是你啊。」
雷契波罗夫人的审判预定将于明天结束审理,做出判决。
「雷契波罗夫人确实是个骗子没错。」艾琳•艾德勒说:「但『东之东之间』不是骗人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到现在还是不懂。墨斯格夫家的案子还没结束。」
我哑口无言。
「我一直在想,」艾琳•艾德勒继续说下去:「距今十二年前,蕾秋•墨斯格夫消失在『东之东之间』。福尔摩斯先生无法破解这个谜案。然后罗伯•墨斯格夫封印『东之东之间』,将案情埋葬于黑暗中。在那之后,福尔摩斯先生认识了华生医师,成为神探、大展身手。但就在前年秋天左右,福尔摩斯先生陷入严重的低潮。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华生医师?瑞金诺•墨斯格夫解除『东之东之间』的封印,就是在前年秋天的时候吧。」
「这只是巧合罢了,你想太多了吧。」
说完,我突然一惊。
这么说来,莫里亚提教授陷入低潮的时期,也是「前年秋天」……
艾琳•艾德勒坐回椅子上,无力地驼着背,眼神空洞。她那空虚的神情,让我想起前些日子造访福尔摩斯的墨斯格夫小姐。
「一想到『东之东之间』的事,我就无法保持冷静。」艾琳•艾德勒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脸庞,「我最不甘心的是,福尔摩斯先生明明就已经看穿真相了。他却什么也不打算做。一堆鸡毛蒜皮的案子全都推给我了,就是不肯把墨斯格夫家的案子交接给我。他打算把『东之东之间』的真相藏在自己心里,就这样退隐山林。」
我不知所措地将视线投向墙边。眼前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福尔摩斯的照片。他身穿黑色外套、头戴高礼帽,带着一丝高傲的微笑望向我。那是还满怀自信时的福尔摩斯。在他身边站着的是约翰•H•华生。是跟福尔摩斯同样充满自信的,从前的我。
回过神来,艾琳•艾德勒也抬起脸,盯着那张照片。她的发丝凌乱,看起来就像个天真的少女。
「你要让福尔摩斯先生就这样去南方岛屿吗?」
艾琳•艾德勒哑着嗓子问。
「这样真的好吗,华生医师?」
〇
走出艾琳•艾德勒家门口时,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头骚动。
我再次望向对街的寺町通221B,然而二楼窗户还是一样暗着灯。「真是的,到底跑到哪里晃荡去了。」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虽然他不在,我也实在不想就这样回下鸭。我拦下正好驶过的辻马车,前往荒神桥的俱乐部。
走进有着大壁炉与挑高天花板的谈话室,里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影。
医师会的三名友人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中,悠哉对饮。看到我出现,他们一同惊讶地叫出声来:「这不是华生吗!」我向他们打招呼,也在椅子上坐下。过完年后一阵忙乱,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到俱乐部来露脸了。大面玻璃窗外,鸭川辽阔的河岸上,零星的路灯照亮冬日的枯木。
「你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其中一名友人说:「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听说大获好评不是吗?我就想说好一阵子没看到你,原来是在埋首写新作品啊。」
「我的患者也都在讨论呢。」
「玛丽小姐也很开心吧。」
「大家来干一杯吧,敬我们约翰•华生的凯旋归来!」
医师旧友们为我庆祝着,但我的心情依然好不起来。
每次聊没两句我就陷入沉默,朋友间的对话也有一搭没一搭。
望着窗外的鸭川,我总忍不住想起莫里亚提教授。他现在仍然被困在位于洛西的赫尔史东大庄院深处的「东之东之间」里。即使如此,福尔摩斯依然不肯再提起墨氏家族之谜,存心让一切就此葬送于黑暗中。艾琳•艾德勒怪罪福尔摩斯也是情有可原。但福尔摩斯会保持沉默,一定也有他的理由。「『东之东之间』是这个世界碰不得的奥秘。」他这么说。「东之东之间」到底是什么?
过了一阵子,我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谈话室一角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此之前,那个人都像隐身在黑暗中,我完全没发现那里还有人。那道黑影横越谈话室走来,走进微弱的室内灯光照亮的范围内,天鹅绒背心和悉心浆过的胡子闪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哟,华生,我正想找你呢。」
史丹佛向我搭话时,友人们脸色都是一沉。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其中一人开口:「有什么事吗?史丹佛?」
「没你们的事,我要找的人是华生。」
友人们彼此交换了视线,缓缓从扶手椅中起身。
其中一人欺身向我,耳语道:「小心点。」待他们离开谈话室,史丹佛苦笑着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看来我很惹人厌呢。」他轻抚扶手,自嘲地说。「好像是呢。」我回答。自从开始自称「招魂医师」之后,医师友人们就对史丹佛敬而远之。
「这阵子实在是忙得很,」史丹佛说:「明天雷契波罗案的判决就会出来了。夫人应该会入狱吧。所以圣席蒙男爵在找取代她的灵媒,我也得为他到处跑腿。不过圣席蒙男爵对我很是关照,我也没资格抱怨。」
「史丹佛,我问你,你是真心相信招魂术吗?」
史丹佛抬起脸来,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你问我信不信?谁知道呢,我自己也搞不懂。那说不定是骗人的,也说不定是真的。跟侦探小说不一样,这种东西不是那种有明确答案的问题。老实说吧,我觉得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只要能派上用场就好。」
「我听糊涂了,你难道没有信念吗?」
「真像你会说的话,华生。信念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史丹佛贼笑着欺身靠过来:「不说这个了,我读了你传说中的新作。没想到你居然写了『伦敦』!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万万没想到偏偏是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搭档跑来追捧招魂术了。」
「你在说什么?」我吓了一跳,「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成了招魂术的信徒。」
「喂喂,事到如今你可别装傻喔。自从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现身圣席蒙男爵举办的降灵会之后,『伦敦』就成了神秘主义者之间的流行语了。」
——降灵会?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
见我目瞪口呆,史丹佛一脸讶异地向我解释。
雷契波罗夫人在洛西被捕后,圣席蒙男爵为了寻找新灵媒,时常在自宅举行降灵会。过完年不久,降灵会上出现了「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教授借灵媒之口,说自己从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来到了现在所在的世界。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城市,众人称此处为「伦敦」。很快地,这个城市的名字被当成灵界的代称,在神秘主义者之间传开。就在这时候,我所写的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刊登了。
「你一定是知道这件事才写的吧?神秘主义者可是欣喜若狂。知名的侦探小说家居然写了『伦敦』的故事。」
「不,等一下,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圣席蒙男爵说他想跟你好好谈一谈。」史丹佛继续说道:「他很想知道你写这些到底是打什么主意。当然了,那家伙自己也是个大骗子,他根本不相信招魂术那种狗屁。但怪异的事接连发生,他应该很害怕吧。神秘主义者开口闭口都在聊伦敦,连你这个侦探小说家也写了伦敦。听说雷契波罗夫人在拘留所读了你写的灵异小说,大受感动呢。」
「你别开玩笑了,史丹佛!」我从扶手椅上站起身,「那只不过是单纯的侦探小说罢了!」
「不不不,我可不吃你这套。」史丹佛笑着,不把我的抗议当一回事,「如果那只是单纯的侦探小说,才不可能卖得这么好。你这家伙还真是懂得看风向啊,华生。神探福尔摩斯一宣布退休,你就改写『灵异小说』了。」
空荡荡的谈话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跟我联手吧,华生。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伫立在空旷的荒野中,在此之前坚信的世界被打碎,从那裂缝中有些什么探出脸来窥视着。
后来的事我已经记忆模糊。我想我应该是从荒神桥的俱乐部落荒而逃了吧。
回过神来,我正快步走过人烟稀少的夜间市区,脏兮兮的砖瓦屋子绵延的河原町通,宛如黑暗的隧道。神秘主义者、降灵会、莫里亚提教授、伦敦、灵异小说,「东之东之间」……这些辞汇就像被风吹得狂乱飞舞的落叶般在我脑海中翻飞。你这家伙还真是懂得看风向啊,华生。
发表新作的亢奋感已然消失无踪。
一路走到贺茂川的堤防上,我吐着白色气息停下脚步。黑暗深处传来贺茂川的水声,远方比睿山漆黑的山影浮现夜空。眼前有些什么白色的东西飘扬着。我在葵桥上停下脚步,茫然地四下张望。
屋顶与烟囱如同剪影画般展开的京都市区,静静地下起了雪。
〇
雪一直下到黎明时分,整个城市的风景焕然一新。
隔天早上走出大门,厚厚的云层间透出的淡淡阳光,照亮了家家户户染成白色的屋顶。下鸭本通一片雪白,孩子们嘻笑着打雪仗。眼前的糺之森传来积雪从树木枝桠上落下的声音。
这天下午,将会宣读雷契波罗夫人的判决。
玛丽和我离开诊所时,又开始飘起雪花。我们搭上辻马车,前往位于丸太通町的王立司法院。贺茂川的堤防上覆盖了雪,东山也像是洒满了糖粉。或许也是阴天的关系,整个世界像是失去了色彩。
二轮马车越过葵桥,驶下河原町通。
「你怎么了?」玛丽有些困惑地低声问:「总觉得你从一早就有点恍惚。」
「没什么,昨晚睡不太着。我在俱乐部聊得太晚了。」
那时,我心中想的是昨晚史丹佛对我说的话。居然敢说伦敦版福尔摩斯谭是「灵异小说」!史丹佛一定是看我的小说成功眼红,故意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我何必把他那种人说的话当真呢?但一抹讨厌的预感如鲠在喉,挥之不去。
马车在河原町和丸太町的十字路口向右转时,我立刻察觉王立司法院被一股诡异的氛围笼罩。大门前的广场挤满黑压压的群众,几乎要溢出丸太町通。「发生什么事了吗?」玛丽说。
随着马车接近,我看见穿着制服严加戒备的巡查们。神奇的是,明明聚集了这么多群众,四下却安静得惊人。人们神情平静,闭口不言,像羊群般彼此依靠。
在法院前下了马车,我叫住了麦法兰巡查。
「哟,麦法兰,聚在这里的都什么人?」
「你好啊,华生医师。」麦法兰将手抵在帽缘行礼,「这些人全都是神秘主义者。雷契波罗夫人的判决要出来了,他们从一早就聚在这里。他们也进不了法庭,我们一直规劝他们离开也劝不动。」
「那还真是伤脑筋。这下就进不了法院了。」
这时,似乎有人听到我们的对话,「华生医师」、「是华生医师」的细碎耳语,如涟漪般扩及整个法院前的群众。眼前的群众缓缓分成两边,为我们让开了道路。
我和玛丽面面相觑,身边的年轻人向我示意:「请吧,华生医师。」人群充斥着一股神秘的期待感,用真挚的眼神直盯着我们看。
我们困惑地说了「谢谢」,往法院大门走去。在穿过群众开的路时,我看见直盯着我们看的人当中,有一名蓄着八字胡、戴着礼帽的绅士。正想着这人的样子好眼熟,就记起那正是昨天在枡形商店街的书店,对我夸奖「真是杰作!」的人。
雷契波罗案的法庭充斥着高昂情绪。旁听席已经坐满,甚至有人站着看。明明是寒冬,室内却漫着热气。坐在前方的雷斯垂德警部向我招手:「华生医师,这里!」我和玛丽挨着彼此,在他为我们保留的空隙坐下。我朝雷斯垂德咬耳朵:
「还真是盛况空前,法院前面也聚了一大群民众。」
「真是伤脑筋。」雷斯垂德的语气透着厌世,「希望他们别给我搞暴动。我是已经派巡查们加强戒备了啦。」
我拉长脖子环视旁听席,没看见瑞金诺•墨斯格夫的人影。就在我四下张望时,对上了艾琳•艾德勒的视线。她那张苍白的脸蛋,在旁听席中看来特别醒目。她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艾德勒小姐也来了。」
我对玛丽低语,玛丽只是浮现一抹寂寥的笑容。「是吗。」
不久后,一个人穿越人海往我们走来。是圣席蒙男爵。他还是一身体面华美的打扮,但脸色十分难看,双眼充血,感觉比起上次在法庭上见到他时老了许多。
「你就是华生医师吧。」他笑着对我说,那笑容看起来像是将铁板硬是掰弯做出来一样不自然。我站起身,他便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我拜读过伦敦版福尔摩斯谭了。」他说。
「深感荣幸,圣席蒙男爵。」
「我太佩服了,真是精采的作品!」
说完,圣席蒙男爵的手一个用力,将我往他身边拉。我险些站不稳,圣席蒙男爵在我耳边低语:「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他的语气隐含着怒意。旁厅席十分嘈杂,玛丽和雷斯垂德应该都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我讶异地转头再度看向他的脸,圣席蒙男爵像是没事似地微笑着。
「我想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聊一聊。」
圣席蒙男爵转身离去,我茫然地坐回椅子上。
——史丹佛说的该不会是事实吧?
我陷入沉思时,玛丽低声问:
「你怎么了,老公?你脸色好难看。」
「昨晚史丹佛跟我说了个讨厌的传闻。」我对玛丽坦白:「他说神秘主义者相信伦敦就是灵界。」
玛丽讶异地蹙起眉头。「但是伦敦是你创造的世界啊。」她说:「那是侦探小说吧。跟灵界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圣席蒙男爵家里召开的降灵会上出现了莫里亚提教授的鬼魂,当时他说自己身在伦敦。」
「可是莫里亚提教授……」
玛丽看了一下身边,压低了声音:「他被困在『东之东之间』了啊。」
「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几个人。总之,神秘主义者已经认定了伦敦就是灵界。」
「这么说,现在在读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人……」
「不是侦探小说读者,而是那些神秘主义者。」
如果神秘主义者们把我的新作品当成「灵异小说」来读,那么圣席蒙男爵的言行就说得通了。出现伦敦这个异世界、神秘主义者陷入狂热,都出乎圣席蒙男爵意料之外。他应该是因为无法掌控神秘主义者们的动向,对此感到焦虑不已。
现在想来,聚集在法院前的群众的态度也很奇怪。他们用满怀期待的真挚眼神看着我,看的并不是「侦探小说家约翰•华生」、而是「灵异小说家约翰•华生」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丽喃喃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看来有怪事发生了。」
这时法警宣告开庭,律师们和陪审团进到法庭。雷契波罗夫人在两名法警的护送下站上正面的被告席。这场官司刚开打时,她就像是个失了魂的躯壳似的,现在已然判若两人、活力十足,让我吃了一惊。她挺直了背脊、举止沉稳。她转过身,扫视旁听席,那态度太过泰然自若,旁听席上的人们都安静了下来。
我打了个冷颤。因为雷契波罗夫人向我投来一抹微笑。
〇
「各位陪审员,」审判长面向右手边的陪审团席说道:「各位花了许多时间,倾听检方与辩方的举证,接下来要进入审议,在那之前,我想针对被告遭控的嫌疑再做一次重点整理。」
接着审判长将雷契波罗夫人被控诉的罪状、以及检方与辩方的主张简明扼要地依序说明。陪审团和旁听人全都严肃地聆听。雷契波罗案的始末,我也只有在报上看过,审判长的说明简洁而条理分明。就算对雷契波罗夫人有诸多不利之处,他也并未加以强调,以公平中立的态度带过。
「要对被告做出什么样的判决,就交给各位判断。对于检方的举证,若是有正当且合理的质疑,就请在审议过后做出无罪判定。绝对不能因不充分的证据或臆测做出有罪判决。再次提醒各位:本法庭只基于事实进行议论。如各位所知,被告在『招魂术』领域表现活跃,是洛中洛外的知名人物。但是无论所谓的『灵性世界』是否存在,都不是各位该讨论的重点。被告是活在现世的人,跟我们一样必须遵从现世的法律。请各位务必铭记在心,慎重审议。」
陪审员们为了进行审议离开法庭后,旁听席立刻吵杂起来。不意外,旁听人们再次分成招魂术阵营与反招魂术阵营。
「不用担心。」雷斯垂德说:「雷契波罗夫人是没有胜算的。陪审团判决时总不可能把她招魂术的成就列入考量吧。要真是这样,我就辞掉京都警视厅的工作,明天开始转行当灵媒。」
「我当然不认为雷契波罗夫人会无罪获赦啦……」
雷斯垂德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着,望向旁听席前方。圣席蒙男爵趾高气扬、眼神凌厉地注视着被告席。他那白皙的侧脸透露出不安与怒气,一脸真是养老鼠咬布袋的表情。雷契波罗夫人倒是十分平静,那傲然的背影像是胜券在握。
——她完全不在乎这场审判的结果。
思绪及此,我想起法院门前的群众。在现在这个瞬间,他们也在寒风中、满身雪花地彼此依偎吧。总觉得他们在等的也不是判决的结果,而是一些更重大的什么的到来。
大约半小时后,陪审员们回到法庭上。
「请宣告判决。」
书记官开口,法庭安静了下来。
陪审员长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宣布:
「经陪审团采多数决表决,依照检方诉求,宣判被告有罪。」
旁听席鼓噪起来。在书记官记录判决的同时,鼓噪声愈来愈大。突然,一声响亮的「审判长」像是划开鼓噪声一般响起。雷契波罗夫人从椅子上站起身,转向审判长。
「我可以发言吗?」
「我不同意。」
「我要告诉大家这场审判是没有意义的。」
「被告!」审判长斥责道:「我没有允许你发言!」
但雷契波罗夫人无视审判长说的话。奇怪的是,律师也就算了,就连站在她两侧的法警也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就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得动弹不得一般。
「世界的终结将近了。」雷契波罗夫人说:「现世如梦,不久后通往彼岸的大门就将开启,而我们将回归真正的世界、回归伦敦。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伦敦的影子。」
雷契波罗夫人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说的没错吧,华生医师。」
我感觉到整个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法警!」审判长严厉地说,示意法警制止雷契波罗夫人。
但法警们只是怯懦地环视四周。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昏暗午后的法庭中有一股异样的氛围逐渐高涨。
就像站在风雨欲来的荒野中,全身毛发直竖的感觉。旁听席漫开一阵不安的骚动,庭上的审判长也面露怯色,瑟缩起身子。圣席蒙男爵和艾琳•艾德勒铁青着脸四下环顾。玛丽一语不发,紧紧握着我的手。
随着像是巨人叹息的声音响起,一道刺眼的光笼罩整个法庭。
那一刻,我想起在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的体验,那道神秘大阶梯顶端浮现的巨大满月。当时笼罩着法庭的光,跟那时候将「东之东之间」照耀得宛如白昼的月光是一样的。尖叫声此起彼落。
视线终于适应光芒后,我听到有人喊着:「有人在那边!」我站起身,往法庭中央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人。那身打扮与法庭格格不入。那人一头黑色乱发,穿着睡衣、外头草草罩着灰色睡袍。
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的手插在睡袍口袋里,用恶狠狠的目光瞪视虚空。他的表情就像是正与此生宿敌对峙。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莫里亚提教授。」
下一个瞬间,法庭被惊呼和尖叫声包围。福尔摩斯的身影猛然扭曲,就像融化的蜡烛般诡谲。那身影很快地变成另一个人。是莫里亚提教授。黑色斗篷包裹着他的身躯,苍白的脸庞如蛇般晃动。
「你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否则你将会被摧毁。」
在场所有人全都亲眼目击了出现在法庭上的福尔摩斯与莫里亚提教授。
突如其来出现在法庭上的幻影,也同样突然地消失无踪。
法庭陷入一阵大混乱。有人对神秘的异象感到恐惧,想要逃离现场、有人想要接近幻影出现之处、也有人搞不清楚状况,大呼小叫。在场没有任何人能控制眼前的乱象。审判长在庭上几乎昏厥过去、律师和法警也吓到腿软,圣席蒙男爵脸色苍白,动弹不得。
恐惧与亢奋席卷了整个法庭,唯有雷契波罗夫人带着浅浅的微笑站在原地,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艾琳•艾德勒的呐喊声传入我的耳中。
「华生医师!玛丽!我们离开这里!」
她在人潮推挤下,指向法庭的出口。
我大大点头,牵着玛丽的手朝门口前进。
〇
我和玛丽好不容易挤出法庭,往法院大门跑去。
门厅已经挤进一堆身上沾满雪花的神秘主义者。听逃出法庭的人说里面发生了「灵异现象」,他们推开制止他们的巡警们,试图要前往雷契波罗夫人身边。「华生医师!」有人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抓住我一般,一面叫唤着:「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各位请冷静下来!」
我大声叫喊着,还是无法安抚激动的人群。
若是史丹佛和雷契波罗夫人所说的没错,他们把伦敦版福尔摩斯谭当成「灵异小说」在读,深信伦敦就是灵界。他们用盈满仰赖的眼神看着我。我毛骨悚然。曾几何时,我已经被拱上他们心目中「招魂术的传教士」的地位。
正当我们在门厅与神秘主义者们僵持不下时,终于离开法庭的艾琳•艾德勒追了上来。
「华生医师,玛丽!」她大喊:「闭上眼睛!」
我们一头雾水地照着她的话做,耳边响起像是烟火爆发的声响,挤在门厅的群众发出阵阵尖叫。我睁眼一看,身边的人全都抱头蹲在地上。艾琳•艾德勒推着我们的背,说:「我只是吓吓他们,不用担心。」看来她是用了闪光弹一类的道具吧。
趁着群众害怕失神的空档,我们跑出了法院大门。外头雪还在下着,维多利亚女王的森林看起来一片白茫茫。
王立司法院离福尔摩斯的住处并不算远。
我们沿着丸太町通往东行,在寺町通转往南方。雪花纷飞的寺町通路上人烟稀少。马车道上覆着一层雪,道路两旁的砖瓦与灰泥建筑中也都静悄悄的。实在是太过安静,仿佛走进了诡谲的梦境中。
我们按响221B的门铃,哈德逊夫人打开门,看见我们一身是雪,睁大了双眼。「天啊,你们是怎么了?」
艾琳•艾德勒一边拍落外套上的雪一边问道:「哈德逊夫人,你好,福尔摩斯先生在吗?」
「不在,」哈德逊夫人摇头,「福尔摩斯先生说他要去采买旅行用的东西,昨天中午过后出了门就没回来了。」
「他启程前往南方岛屿了吗?」
「这是不可能的,他的旅行袋还放在原地啊。」
我们奔上楼梯,前往福尔摩斯的房间。窗帘是放下的,壁炉中的火也熄灭了。室内昏暗清冷。哈德逊夫人拉开窗廉,淡淡的光照亮了放在地上的旅行袋。行李中也有陈旧的小提琴盒。金鱼华生之前就已经托哈德逊太太代为照料。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怎么了吗?」
我们的脸色太过凝重,哈德逊夫人也担心了起来。
我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房间。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我从前跟福尔摩斯一同生活过的房间。这个房间已然失去生命力。这一刻我十分肯定,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福尔摩斯进了『东之东之间』。」
我一说,艾琳•艾德勒紧咬着下唇看着我。
她应该也在想着同一件事吧。但她还是像在垂死挣扎似地,说:「又还不确定。就算福尔摩斯先生真的进了『东之东之间』好了,那为什么会发生刚刚那样的现象?在这之前从没发生过吧。威廉•墨斯格夫和蕾秋小姐进去的时候……」
「可见发生了前所未有的事。」
「我们问问墨斯格夫家吧。」玛丽说。
正当我们下楼时,门铃响了。有人正拼命地拍着门。
先行下楼的哈德逊夫人打开门,满头满身雪花的女孩便冲进门来。她的脸上血色尽失,像陶瓷一样苍白。
艾琳•艾德勒抱住了女孩。
「蕾秋小姐,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请你们帮帮忙,赫尔史东大庄院出事了!」蕾秋•墨斯格夫喘着大气,「出了可怕的事!」
〇
我们抵达岚山时,冬阳已几乎下山。
笼罩着厚厚的灰色云层的空中不断飘着雪,秋天时热闹非凡的车站前的礼品店,如今空荡荡的。「感觉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城镇呢。」玛丽低声说。
走出票口,立刻就看见眼前停靠着一辆厢型马车,车身上有着墨斯格夫的家纹,车窗中流泄出灯火。马车旁站着一名浑身是雪的男子,看见我们,便高举提灯,快步踩着雪走来。墨斯格夫小姐喊着「威廉!」向他跑去。
竹林管理员威廉一脸憔悴。他对蕾秋•墨斯格夫浅浅一笑,然后转向我们。「谢谢你们赶来。」他说:「我用这辆马车送你们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现在事态有些麻烦,瑞金诺分不开身。」
「福尔摩斯进了『东之东之间』吧。」我问威廉:「发生什么事了?」
「详情就由瑞金诺来解释吧。来吧,快上车。」
威廉催促我们上车后,自己上了侍从的座位。
马车立刻驶离岚山站,行过架在桂川上的渡月桥。
广阔的河面闪着淡淡银光,静静落下的雪消失其上。染上暮色的天空彼端,覆上一层白雪的岚山像头浮在海面的巨大白鲸。四下一片寂静,就像万事万物都屏气凝神一般。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和玛丽挨着彼此,坐在马车的座椅上。对面坐着的是艾琳•艾德勒和墨斯格夫小姐。我闭口不语,望着窗外。马车沿着古老的街道驶向赫尔史东大庄院。农家与旅舍的灯火在窗外流过。
沿路旁的房舍来到尽头,紧接着一大片积了雪的牧草地在眼前拓展开来。这时,我看见一个伫立在雪原另一头的人影。
——福尔摩斯!
那无庸置疑是福尔摩斯。跟我在法庭上见到的身影一模一样,在没有半点足迹的雪原中央,像一缕幽魂似地站在那儿。马车经过的同时,那个身影转变为莫里亚提教授,渐渐远去。我不禁屏息。「您也看到了吗,华生医师?」对面的墨斯格夫小姐低声道。她的脸色惨白。
妄想与现实的边境似乎愈来愈模糊。
——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伦敦的影子。
雷契波罗夫人令人不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马车驶进墨氏家族的领土,穿越黑暗的竹林。
进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的建地时,天空一下宽广起来,四周笼罩在青白色的光中。随风摇曳起阵阵波纹的草地覆上一层白雪,被雪掩埋的庭院搭起了营帐,火堆与提灯的光闪闪发亮。看来人们都到赫尔史东大庄院外头避难了。
我立刻察觉赫尔史东大庄院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异象。每一扇窗户都透着月光般的妖异亮光,里面传来许多人的嘈杂声。那些诡异的人声溶在一起,仿佛庄院本身在呻吟一般。
马车停在营火旁,我们走下雪地。
在翩翩纷飞的雪中,瑞金诺•墨斯格夫背向营火站着。他的身影透着无所适从的绝望。墨斯格夫小姐跑向他,瑞金诺牵起妹妹的手,一脸苦恼地向我们颔首致意。
〇
「福尔摩斯是昨天下午的时候来的。」
瑞金诺•墨斯格夫凝视着营火的火光说道。
「他突然来访,我当然吓了一跳,但也非常高兴。今年初福尔摩斯宣布退休后,我就一直很担心他。我请他留宿,晚餐后在书房的壁炉前谈天。福尔摩斯看起来比去年来的时候精神好多了,精力充沛,实在看不出他已经退休了。」
福尔摩斯说起他准备到南方岛屿去的旅行计划。
夜深后,福尔摩斯突然神情肃穆,说:「启程前我还有个案子非得解决不可。」所有未解决的案件都交接给艾琳•艾德勒了,唯有一起案子还留在手边。因为那正是「再高明的神探也无法解决」的案件。
不消说,那正是围绕着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的谜案。
「那就像是会让所有行经的船只沉没的暗礁。」福尔摩斯这么说:「我不能将这起受到诅咒的案件交给艾德勒小姐。必须由我来做个了结。」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进到『东之东之间』,」福尔摩斯向前探出身子:「然后带回莫里亚提教授。」
瑞金诺•墨斯格夫大惊失色。
「太乱来了,你这一去不保证能平安回来啊!」
「我一直试着要视而不见,但实在是办不到。这个谜团至今依然威胁着你们不是吗?『东之东之间』的谜是无法从外界解决的,这也是我十二年前失败的理由。这个谜只能由内部破解。」
墨斯格夫努力想说服他打消念头,福尔摩斯却不为所动。
福尔摩斯前往旧邸的「东之东之间」后,瑞金诺•墨斯格夫独自留在书房的壁炉前。不安愈来愈强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洛克•福尔摩斯却迟迟未归。黎明将至,瑞金诺•墨斯格夫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猛然惊醒,四下一片寂静。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白光。他走近窗边,拉开窗帘,外头是一整片的雪景。
墨斯格夫往壁炉中添上柴火,突然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去,夏洛克•福尔摩斯就站在书房中央,但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他的头发凌乱,不知何时换了衣服。最让墨斯格夫感到不安的,是他那仿佛正紧盯着此生宿敌、满怀憎恨的眼神。「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如是说。墨斯格夫正摸不着头绪,福尔摩斯的身影幻化为莫里亚提教授,说:「你必须住手,福尔摩斯。否则你将会被摧毁。」
这一刻,墨斯格夫领悟到:「这是幻影。」
——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象。
墨斯格夫从书房夺门而出,看见从门厅、楼梯间,一路到旧邸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又一个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的幻影。从福尔摩斯幻化为莫里亚提教授、再从莫里亚提教授变成福尔摩斯,在身影不断变换的同时,说着方才他在书房里听见的对白。
不断回荡的幻影之声成为诡谲的回声,佣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落。赫尔史东大庄院已然被幻影占据。
在墨斯格夫诉说着这古怪异象时,我们只是屏气凝神地听着。眼前情景实在太过不真实。漆黑的夜空不见一点星光,赫尔史东大庄院传出阵阵呻吟,发出灯笼般诡异的光。从庄院中出来避难的佣人们在帐篷下紧挨着彼此,守望着墨斯格夫家的人们。
「华生医师,」瑞金诺•墨斯格夫说:「福尔摩斯留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
〇
亲爱的华生
为防万一,我将这封信交给墨斯格夫。
首先,我对你只字不提,为此我要向你道歉。
如此莽撞的冒险,我不能把你拖下水。请原谅我。
事已至此,我就老实说吧。把所有案件交接给艾德勒小姐、宣布退休,全都是为了对「东之东之间」的挑战。若不像这样将挂心之事处理完,我实在无法下定决心。
其实,一直到要进入「东之东之间」的前一刻,我都还放不下「忘了这一切到南方岛屿旅行」的念头。话虽如此,我不能对莫里亚提教授见死不救,而且我也深受「东之东之间」之谜吸引。或许终究是场必败之战,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
若我没能回来,寺町通221B就交给你处理。我没留下什么个人的资产,或许算不上什么补偿,那个马口铁柜里有我认识你前经手过的案件纪录。你就拿去做为撰写新作的题材吧。话说回来,无法读到伦敦版福尔摩斯谭的后续实在遗憾。那真是杰作。
那么,就此别过了。帮我问候玛丽、艾德勒小姐和哈德逊夫人。
请别忘了,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你忠实的友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
〇
我读完信,抬起头来,身边的人全都静静地望着我。墨斯格夫家的人们、艾琳•艾德勒,还有玛丽。燃烧得劈啪作响的火焰,照亮他们黑暗中的身影。我仰望赫尔史东大庄院。笼罩在妖异光芒中的庄院,依然听得见诡谲的低语。我已下定决心。
「我要去帮福尔摩斯。」
「这样太乱来了,华生医师!」艾琳•艾德勒说:「要是连你都回不来……」
「现在会发生这样出乎意料的异象,都是福尔摩斯为了带莫里亚提教授回来,正在努力奋战。他需要搭档。」
这时,我的内心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笃定。
自古传承的墨斯格夫家「东之东之间」之谜、前年秋天福尔摩斯陷入的低潮、莫里亚提教授所创造出名为「伦敦」的异世界、雷契波罗夫人引发的招魂术风波,其实全都环环相扣。
这一切并非各别的事件,而是一个「非侦探小说式的案件」,而我们此刻正要接近核心了。
艾琳•艾德勒轻抚玛丽的手臂。
「你觉得呢,玛丽?说点什么啊。」
玛丽凝望着我。湿润的眼眶中,映着炉火舞动的火光。
为什么你非去不可呢?玛丽的眼神这么说。你只不过是福尔摩斯的记录员,你已经为了他吃尽苦头了吧。就算他踏上有去无回的冒险,凭什么你也要跟着去送死?
但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
玛丽说完,紧紧地抱住我。
「我答应你,玛丽。」我说:「我一定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