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天国医院
我走在回廊上,推着外婆坐着的轮椅。一圈又一圈,绕个不停。外婆的重量从手中传过来,随着年纪增长而越来越轻的体重,令人感到厌烦。脚步匆忙地穿梭在走廊上的护士,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对着我点头致意。
外婆只是用混浊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看着无止尽的前方。窗外可以看到一片巨大的积雨云,外头想必很热吧,哪像这里。
这时,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浓烈。撞上成排病房的尽头之后,我转动了轮椅的把手。这让油毡地板摩擦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前面走来一对应该是来探病的中年男女。擦身而过好一阵子后,我靠上外婆耳边,悄声对她说:
「快点去死。」
外婆还是一脸呆滞,就只是这么坐着。这是发生在十五岁那年夏天的事。
※※※※※
『外婆过世的那一天』
我曾看过一次幽灵。那是非常可怕,也很温柔的幽灵。
那是发生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当年在念国三的我,时不时就要早退。并不是因为受到霸凌,也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是因为外婆的关系。
我记忆中的外婆,总是会在光线充足的缘廊上铺张坐垫,感觉很享受地坐着抽烟。偶尔会来讨东西吃的流浪猫琪琪(当时我擅自这样取名)因为讨厌烟味,所以不太黏外婆,但我很仰慕她。暑假我一定会回到妈妈的老家,一直跟外婆聊天。
「不用那么认真念书也没关系啦。外婆以前虽然没念什么书,现在还是可以像这样跟小律聊天,我觉得很幸福啊。但这种话可别跟你妈妈说喔。」
一边舀着在家不太常吃到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跟外婆说着学校的事,还有家里的事等等。当中,还有我甚至不曾跟父母提过的,关于恋爱的事。外婆跟其他大人不一样,是个不会语带说教的那种人。即使我说了被男同学甩掉的事,她也是豪迈地笑着说「没跟那种会甩掉小律的人交往才是对的」。
在家时爸妈都只会一直要我念书,但我在外婆家时就不会那么啰唆了。外公过世后,独自住在宽敞家里的外婆能这样开心地跟我聊天,对妈妈来说也是一种孝行吧。
外婆是在我国三那年夏天住院的。
本来就很讨厌去医院的外婆,似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觉得身体不舒服。某次当妈妈有事要去外婆家时,发现她明显很难受的样子,这才半强迫地把她带去医院。
诊断结果是罹患肺癌,而且似乎还是末期,也已经出现转移,被医生宣判可能撑不过一年。
「外婆现在拼命地在对抗病魔。律子,你也要帮她加油喔。」
我还记得在吃过晚餐后,爸爸在客厅对我这么说。妈妈在一旁静静地啜泣。我忍不住想,这是大人准备好跟小孩讲的说词。外婆应该快不行了吧。我同时也这么想着:好不想面对喔。
现在想想,那里或许是安宁病房吧,是一间相当沉稳的病房。虽然是多人病房,但跟其他病床之间的隔帘一直都是紧闭着,而且就跟学校的图书馆一样安静。外婆就躺在病房右侧最里面、靠窗的那张病床上。那时她已经住院好几个月了。
外婆看着我,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声音都闷在氧气罩里,让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对于国中生的我来说,还不晓得该怎么跟重病患者沟通。我自然而然流下眼泪。见状,妈妈也哭着跟我说「握住外婆的手吧」。然而,我没能照做。
就这样默默握住手,也太奇怪了。而且,我是来跟外婆聊天的。我想跟她聊最近沉迷的漫画。因为也想让外婆看看,我还把它带过来。这样岂不就跟曾几何时在电视剧上看到的那种,临终道别的场景一样了吗?听爸妈说的时候,我应该多少有所理解才是,但实际看到外婆这个样子,我却顿时无法面对眼前的现实。然后,我只能一味地低着头哭个不停。外婆睡眼惺忪地看着这样的我。应该是受到抗癌药物的影响,让她显得意识恍惚吧。
在那之后,我就很不愿意去探病了。虽然没办法好好跟爸妈说明出一个理由,但他们可能也有所察觉,并没有强迫我要跟着一起去。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外婆撑得比想像中还要久。当然,这只是无法期望痊愈的安宁疗护,但她似乎拖着衰老的身体,尽可能地努力对抗癌症。
妈妈几乎每天都开车前往遥远的医院去探病。当我半夜醒来去上厕所时,还会听见妈妈在客厅啜泣的声音,而我只能紧紧抓着睡衣的下摆。大家都这么痛苦,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总是带着这种无从宣泄的悲伤回到床上。
过了不久,无关我自己的意愿,便时不时会被带去医院。这种时候爸爸也都会一起去。因为,那个时刻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当我跟爸爸一起去探望的时候,病房总是相当慌忙。护士跟医生都围着外婆的病床,对着爸爸妈妈说些艰深的话。妈妈都会对我说「去握着外婆的手,帮她加油」。但我还是做不到。因为,我总觉得要是就这样握住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外婆的手,就真的是临终的道别了。所以我总是默默地坐在病床旁的铁椅上,一心祈祷着这段时间可以快点结束。
我的祈祷每一次都会实现。外婆似乎跨过生死关头之后,病房就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爸爸跟妈妈去其他房间听取医生的说明,我就独自默默地看着身上接满管子的外婆。这种情况一再反复了好几次。
就在八月初,外婆过世了。
那一天,我趁着暑期辅导的空档,跟几个同学约好要去参加夏日祭典。平常这段时期本来都是跟家人一起去外婆家,但外婆正在住院的关系,这还是我第一次能跟大家一起去夏日祭典。早上请妈妈帮我准备好浴衣,就只等着傍晚会合的时间到来时,电话响起了。接起电话的妈妈,说起话来感觉很焦急的样子。听到妈妈说着「好,我知道了。我先联络丈夫,然后就立刻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一定是外婆的事情。
我在通知朋友不能去了之后就赶往医院,那时候的病房也是一阵慌乱。我就跟平常一样低着头坐在铁椅上,爸爸跟妈妈则是在跟医生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玻璃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咚、砰、砰、砰。
我朝窗外望去,就在遥远的彼方看到小小的烟火。黄色、蓝色、绿色的烟火,一朵朵地绽放,又接连消散而去。好想去夏日祭典喔,好想近距离看烟火喔。我忍不住这么想。虽然我也不晓得那实际上是不是我本来要去的那场夏日祭典的压轴烟火,但我就只是这么想着。
妈妈在病房里哭着呼喊「妈妈、妈妈」,爸爸也面色凝重地沉默不语。外婆就只是闭着双眼,吐着紊乱的呼息。医生跟护士都在一旁忙个不停。我看着眼前的光景,忍不住喃喃道出心里所想的话。
「外婆,已经够了,快解脱吧。」
就在这个瞬间,紧盯着病床旁机械的爸爸「啊」地发出简短的惊呼。不久后,医生跟护士都停下动作,妈妈更是放声地大哭起来。外婆撒手人寰了。
外婆死后,我独自坐在漫长走廊的长椅上好一段时间,等着爸妈在别的地方办理完跟外婆过世相关的手续。
时间流逝得太过缓慢。一想到外婆、外婆的死,我脑海中涌出各种思绪,引发起头痛。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总之我从长椅上起身,并开始走动。走向直到几小时前,外婆都还待着的病房。
过了熄灯时间的病房相当昏暗。除了外婆曾躺着的那张病床之外,所有隔帘紧闭着,就只能听到「咻——咻——」地从管子发出的细微呼吸声。我就这么朝着现在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窗边那张整理得相当整齐的病床走去。然后就跟平常一样,坐在病床旁的铁椅上。
外婆真的死掉了吗?
就在我低着头闭上双眼,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听见一道响亮的声音。
咚、砰、砰、砰。
我吓得抬头一看,就在眼前的病床上看到外婆。她穿着病人服,而且姿势端正地坐在床单铺得相当整齐的病床上,注视着我。背后的窗外绽放起大朵的烟火。
大到几乎让人觉得可能是直接在窗外施放的烟火,伴随着巨响接连绽放开来。
背对着璀璨的光辉,外婆就只是坐在病床上看着我。
「……外婆?」
我的声音,都被烟火的轰隆声响盖过去了。
在背光当中勉强看见的外婆表情,是至今从未见过的模样。带着寂寞,又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的那种神色。
我忍不住大喊出声。
「对不起!」
就在这么说完的同时,病房内的电灯随着「啪」的一声亮起。那个瞬间,外婆跟烟火都仿佛假象般消失不见。
就算因为闯进病房大叫而被护士斥责,我也没有说出那时看到的景象。
外婆是不是想责怪我呢?她最后是不是实现了任性孙女的愿望呢?
在我写着这份稿子的书房窗外,每年夏天都能看到小小的烟火。
咚、砰、砰、砰。
每年,当那道轰隆声自远方响起,女儿都会伸出小小的手缠住我的手臂,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我。在我正式出道为小说家时怀上的女儿,也已经是第三次听到那个声音了。
现在,无论外婆住过的那间房子,还是那间医院都早就不复存在,我的年纪也增长了不少。然而,每年在夜空中绽放出菊花的时候,我都还会鲜明地回想起那段往事。
※※※※※
「咦,池田,你在哭吗?」
「……我不能哭吗?我也一样,爷爷在去年过世了。」
「……这样啊。当然没有不行,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真没礼貌耶,竟然以为我跟鬼或恶魔一样冷血。」
「抱歉、抱歉。」
「我去上个厕所冷静一下。」
「我也去饮料吧再装一杯好了。」
「那可以请你帮我点一杯上次来的时候我吃的那个百汇吗?那个还满好吃的。」
「久等了,我刚才跑去洗把脸。」
「嗯。」
「我顺利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也不是说感动到哭的反应就不正常啦。」
「不,因为我不相信幽灵,这不是我该做出的反应。」
「还真是顽固耶。」
「还有,我刚才在厕所里想了一下。」
「想什么?」
「刚才虽然受到文章的氛围影响而哭出来,但写下这篇文章的人,如果真的以为自己看到外婆的幽灵,那也未免太随便她讲了吧?」
「会吗?」
「不就是这样吗?文中虽然是写『外婆,已经够了,快解脱吧』,但简单来讲就是要外婆快去死吧?心爱的孙女竟然希望自己早点去死,不觉得很不爽吗?」
「作者自己也有写『是不是想责怪我』不是吗?」
「才不是责怪的程度而已。一般来说,应该会心怀憎恨吧?」
「不至于吧。如果真是如此,应该也不会让她看到什么烟火才对。」
「小林先生,你太天真了。那说不定是『我要让你这一辈子每当看见这光景,就会回想起希望我去死的事情』的意思。」
「真难想像这是刚才还感动到哭的人所提倡的新诠释。」
「不但因为罪恶感而自以为看到,还能随着看到的人所期望的去诠释,幽灵还真方便耶。」
「虽然讲得有点难听,但确实是有这样的一面。无论幽灵是否存在,确实很常听到自称看得到的人,表示自己从幽灵身上接收到某种讯息的说法。如果那个幽灵是生前就有往来的对象,就更是显著了。」
「像是梦到死掉的宠物来陪伴在自己身边之类的,也是同样的意思对吧。」
「大家应该都是像这样让自己释怀的吧。与其说是方便,应该算是一种救赎。」
「就连小林先生都说出这么感性的话呢。」
「感性啊……不过这种散文的内容,为了要打动读者的内心情感,肯定多少都会有所渲染就是了。跟我们捏造灵异故事是同样的意思。」
「但方向性完全不一样就是了。那就回归正题,既然会出现这个,就代表这篇文章中提到的医院就是天国医院吗?」
「对对对。是说……啊,来了来了。」
「啊,是那个人吗?拼命在四处张望耶。」
「嗯。宝条~我们在这边。」
「你好~我是宝条~哎呀~这间家庭餐厅太难找了,我整个大迷路。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到。」
「啊,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池田。」
「哇啊!我还是第一次跟名人说话。我也有跟小林先生说过,但你真的很帅耶。可以跟你要个签名吗?」
「别这样啦,宝条,池田都吓到了。」
「小林先生也是好久不见呢。那双黯淡的眼神还是没变耶~大叔化的速度是不是越来越快啦?」
「那在各方面来说还真的都没有变,是说你今年几岁啦?」
「哇啊!小林先生也太白目了,竟然对着一个天真纯洁的女生问这种事情。人家可是五年前就在当永远的二十五岁了~」
「总之就是这样,年纪应该也跟你没有相差太远,不用表现得那么拘谨没关系。」
「……总觉得跟我听了小林先生的描述,而想像出来的是不一样的人。」
「咦?那是什么意思?比想像中还要美的意思吗?」
「不,因为听说是一位怪谈写手,所以我还以为是个男性。」
「啊哈哈,还真的常有人这样讲就是了。」
「除此之外,该怎么说呢……」
「太美了?」
「应该说感觉不像个怪谈写手。」
「什么嘛,是要说这个喔。」
「宝条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像个怪谈写手。」
「对啦,我确实是没有跟小林先生一样那么了解怪谈之类的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从事这份工作呢?」
「因为宝条是真家伙。」
「真家伙?」
「对,真的看得到鬼的人。」
「啊?」
「突然听人这样讲,确实会有这种反应呢。」
「小林先生。」
「干嘛?」
「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
「请不要装傻了。」
「咦?怎样怎样?感觉我好像不应该在这里是不是?」
「我既不相信幽灵,也请你不要带一个爱说谎的人来好吗?」
「哇啊!小林先生,你没说喔?这样真的不太好啦。」
「如果是为了夸大而塑造出有阴阳眼的人设我还可以理解,但我可不想被一个有毛病的人说三道四,甚至影响到这本书的企划耶。」
「池田,你太激动了啦。我是全都盘算好才找她来的。」
「我都尴尬到想回家了说……」
「无论幽灵是否存在,我都觉得没差。最重要的是,这本书的企划能不能做得有趣。然后,我觉得如果有宝条加入,内容可以变得满精彩,所以我才找她来。就算你们各自秉持的主义、主张不一致也没关系。不如说,正因为如此才能纳入各种观点,让故事变得更有趣。不是吗?」
「是这样说没错啦……」
「而且,宝条跟你想的那种看得见鬼的人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宝条,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再继续讲下去吧。」
「咦~要向一个觉得我爱说谎的人自我介绍,总觉得很讨厌耶。」
「好嘛好嘛。」
「呃,从我的口音应该可以听得出来,我是关西人。啊,就是大阪啦。然后我老家经营着神社,还满有名的。我是家中独生女,是那种常在帮人驱邪的神社。也不晓得是不是血缘的关系,我从小就常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但看在池田先生眼中,说不定会觉得我是在说谎或是生病了吧。啊,照这样说来,我们整个家族的人都有病耶。哈哈。」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实际上或许就是这样吧。看得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本来就不正常。那就叫作异常吧?说不定真的是生病了。但对我来说,怎样都好。总而言之,我能看见奇怪的东西,而且我认为那是幽灵。说不定我看到的其实是外星人之类,但既然其他人都看不到,我也无从配合大众认知,所以就认定那是幽灵了。然后,我们家的神社会除掉那种东西。」
「宝条小姐,所以你也能除掉那个……幽灵吗?」
「没办法喔。应该说,我又不晓得该怎么做。而且就算知道也不会想做。」
「个性真的很别扭耶。」
「唉,我正在说话,小林先生不要插嘴。池田先生,我啊,不喜欢那样。不喜欢擅自除灵。」
「除灵不是有人委托才会去做的吗?」
「是啊,活着的人会来拜托我们除灵。但是,幽灵并没有来拜托我们做这件事情。站在幽灵的立场看来,说不定也是有某些原因才会残留在世上,然而活着的我们也不晓得幽灵的苦衷就擅自超渡,把人家赶走,不觉得也太傲慢了吗?就算被幽灵附身而差点被害死,但如果有足以让幽灵这样做的理由,我就觉得局外人不应该随便插手。啊,但你不相信有幽灵对吧?那就当作是一个爱说谎的女人捏造出来的故事听听吧。」
「就算是捏造的故事,我也能理解其中逻辑。」
「呵呵。谢谢,你也很通情达理嘛。我不想跟爸妈还有祖先们一样做除灵那种事。所以,我大学毕业之后就离开老家来到这里,无所事事地过了一阵子,就变成现在这个爱说谎的女人啦。」
「爱说谎……是我讲得有点太过分。但我依然不相信就是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也不知道自己看到并认为是幽灵的东西,是不是跟其他同样有阴阳眼的人所看到的一样。因为那就是一个认知极为暧昧的模糊地带。说不定真的是脑部有某种异常,或者是一种能感应到电讯号的特殊体质。正因为如此,我并不会因为有阴阳眼,就堂而皇之地说『幽灵绝对存在』。」
「瞧,她虽然有阴阳眼,但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对吧?」
「嗯——是没错啦……但我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跟宝条小姐相处才好……」
「就把我当成讲话都有点夸大其辞的大姐姐如何?感觉还不错吧?」
「喔……那就这样吧,何况我们现在就算起争执也无济于事。我会认为宝条小姐是个把幻觉当成幽灵的人,宝条小姐也把我当作一个死脑筋的家伙,这样如何?」
「你还真是可爱耶。」
「那么,宝条小姐,在你看来,那个你认为是幽灵的东西是怎样的感觉呢?」
「啊哈哈,被你讲得好复杂喔。这种时候直接说是幽灵也没差吧。嗯——……很难说明耶,可能跟广播比较接近。」
「我只有听过Podcast。」
「呀啊——!闭嘴——!我们年纪明明也没差太多,却还是这么有代沟,也太扯了~」
「我懂你。」
「小林先生当然懂啊。我跟你说,以前的收音机啊,只要频率对得越准,声音就会听得越清楚。」
「意思是……幽灵也一样吗?」
「对对对。有些清晰可见,有些则很模糊。有听得见声音的,但也有的只能听见像是沙尘暴的杂音。而且问题并不在于距离,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差那么多。」
「听得到声音的意思是,你会觉得……像在跟你搭话吗?」
「嗯,也是有这种状况,但通常不会那样喔。该怎么说呢,就跟植物、昆虫之类的一样。就算说了些什么,也不是在对我讲话的感觉。与其说是带有意义的话,更像是习惯性这么做的感觉吧?」
「幽灵搞不好就是这样呢。你们想,『番町皿屋敷』这个怪谈里的阿菊,就是每天晚上都在数盘子对吧?假设幽灵阿菊存在,而且真的想报仇雪恨的话,只要去找上那个怨恨的对象,直接杀掉对方就好了。但是,阿菊却没有那样做,只是每天晚上不断地在数盘子。这个举动与其说是带有某种寓意,感觉更像是动物的一种习性。这样想确实比较合理。」
「照这样讲,就是幽灵没有自我意志的意思吗?」
「嘴上说不相信,但你的反应很热烈耶。这个嘛,我也说不准耶。不过,也是有看起来像是有意志的幽灵喔。那种通常都很不得了,最好还是不要跟那种抱持目的跟着某个人跑,或是会对人说话的幽灵扯上关系比较好,因为真的会被影响到。我跟老爸他们不一样,想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尽可能不去干涉那种东西。但大多数的幽灵都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就像是一道残影的感觉。」
「是说,你现在也有看到吗?」
「有啊。」
「是在哪里呢?」
「现在就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相信。」
「不相信就看不见吗?」
「或许吧。而且,现在要是让你看到,就没办法讨论下去了。要看就等正事都做完再说。」
「你这是在说我会感到害怕吗?」
「抱歉、抱歉。我只是稍微捉弄一下你嘛,别这么激动。而且,我们的注意力要是不自然地转向那边,也会被对方发现。」
「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实在不太懂耶。」
「你应该是不会懂吧。啊,小林先生。」
「什么事?」
「可以点杯啤酒吗?我口渴了,而且我也想吃薯条。我很喜欢吃家庭餐厅的薯条耶。」
「你还是老样子啊……」
「所以说,我才会偶尔像这样找上宝条,请她以灵异故事写手的身份提供工作上的协助。」
「我主要是在写时尚杂志啦,但简单来说就是自由接案。」
「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都还没确定可以出书,就把宝条小姐也找来了。」
「我之前也有说过吧?就算企划没通过,也会拿去其他出版社试试看,还是不行的话,就会把这当作一个灵异景点的怪谈,投稿给其他杂志刊登。」
「到时候也请分我一些稿费喔。就算是小林先生的请托,我也不想做白工。」
「会啦。」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小林先生,你有跟她说过那件事吗?就是……」
「那件事?喔喔,造假的事情啊。嗯,宝条不是会在意那种事情的类型。」
「但是,明明确实看得见幽灵却还造假,这对宝条小姐来说没问题吗?」
「嗯~没差吧?何况造假比较不会带来实际上的害处,这点还比较好。不过,抱持着好玩的心态跑去灵异景点,可是会把不好的东西带回来喔,所以姑且还是提醒你一下。而且小林先生会把我找来,也不只是要我写文章对吧?」
「反应真快耶。」
「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情况变得很危险,我就能事先通知你们。也就是矿坑里的金丝雀啦。」
「小林先生,说到头来你还是相信有幽灵存在嘛。」
「不,我只是谨慎行事而已。」
「但还是请你们不要太过指望我喔。毕竟我并不会除灵,只是看得见罢了。」
「没关系,我很清楚。」
「其实,一开始给你看的那篇散文,也是宝条传过来的。」
「别看我这样,工作起来也是很认真的喔。」
「你是怎么找到的?」
「说穿了,其实只是碰巧啦。前阵子小林先生跑来跟我说『反正你也闲着就来帮我做点事』,然后就叫我搜集那个……是医院吗?总之就去找了那个地方的相关资料。我随口向同业的撰稿人问问有没有什么情报,就有人说曾经采访过把那里的事情写成一篇散文的作者。」
「这名作者知道那间医院在停业之后,变成一个灵异景点吗?」
「不,那时候好像没有讲到这个。不过,在收录这篇散文的那本书出版之后,没过几年作者就过世了。」
「咦?是喔?」
「奇怪?我传这个给你的时候没有说吗?作者死了喔,而且还是自杀。」
「咦~这时候外婆没有保护她啊。」
「要是人在快死的时候都会被祖先救回来,也难怪这么快发展成高龄化社会呢。」
「她是为什么自杀?」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情,我认识的那位撰稿人也才会对那场采访留下深刻的印象。」
「小林先生,这个怎么样?不觉得好像可以把天国医院的传闻,跟这篇散文合理地牵扯在一起吗?」
「什么天国医院?」
「宝条,你根本没有仔细调查嘛……我想你总该知道那间废弃医院变成灵异景点这件事吧,总之大家都称那里为天国医院。」
「我是有调查啦,大概花十五分钟左右。而且那里本来是叫富士见(Fujimi)医院对吧?我在网络上有看到因为接连发生医疗疏失,最后像是跑路一样停业了。」
「对啊,但现在叫作天国医院。在被称作天国医院之前,好像是叫不老不死的不死身(Fujimi)医院。」
「真爱玩谐音哏耶。不死身我还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被叫作天国医院?」
「好像有传闻说可以在那里见到死去的人。」
「哈哈,到处都可以见到死去的人吧。」
「会这样想的只有你而已。而且根据传闻,在天国医院可以见到的死者,会是自己想见到的对象。」
「是喔,还真是个方便的地方耶。也就是说,YouTuber阿帅小池有去那边拍片吧?有看到想见的人吗?」
「怎么可能见得到啊。还有,请不要用阿帅小池称呼工作上的合作对象。」
「咦~没差吧。阿帅小池,很可爱啊。」
「……算了,越讲越麻烦,随便你吧。那里之所以被称作不死身医院,并不只是在玩谐音哏而已,网络上可以找到姑且算是一个理由的留言喔。」
「哦~不只是天国,还能成为不死身啊。根本是能量景点嘛。」
「但那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无聊传闻啦。」
「我最爱听八卦了,姑且跟我说一下啊。」
「那个地方本来好像是一间军医院的样子。据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旧日本军曾暗中在那间医院进行研究。」
「还想说是怎样的传闻,这个切入角度还真是令人惊讶耶。」
「那个研究内容,好像是为了打造出无论在战场上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势都不会死亡的军队。换句话说,就是不死之身军队。然后,那个研究还成功了。」
「真是世纪大发现耶。」
「并不是改造活生生的士兵,而是研究出可以让那些死在医院的患者遗体复苏过来的方法。似乎是透过电击让肌肉动起来。军方就像这样把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自我意志,被枪击中还不会死的尸体送进敌军阵营。」
「毕竟一开始就是尸体了,确实算是不死之身没错……但这也太荒唐了。」
「也有一群咒术师施展禁忌咒术,让尸体动起来的说法喔。」
「那种事情连我家老爸也办不到啦。」
「岂止荒唐,这本来就是不实谣言。听池田这么说之后,我也去做了点调查,富士见医院确实是久远以前就存在的医院,但既不曾是军医院,也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做过什么特殊研究的纪录。单纯只是一间靠近山区的大型医院而已。大概是让死者复活的这个部分流传开来,才会演变成可以见到死者的灵异景点吧。」
「还真随便。」
「应该是因为一再发生医疗疏失,最后又跟跑路一样停业,才会引来这种奇怪的传闻吧。」
「不过,这位作者写的散文跟天国医院真是契合。」
「这倒是,感觉确实可以拿来用。」
「但既然都被俗称是天国医院了,这种故事应该到处都能找得到吧?」
「随处可见喔,无聊的故事多到数不清。」
「那就只要从那些无聊的故事当中,挑几个感觉可以当成佐证的出来不就好了?」
「嗯,我已经挑好了。」
「厉害,做事真有效率。」
「但是……」
「怎么了吗?」
「内容都很粗糙。」
「啊~」
「毕竟虽然说是传闻,但几乎都是网络上的情报。顶多只有『看到以前自杀的同学!』这种程度的内容,不然就是很像捏造出来的故事而已。」
「但那样也不成问题吧?只要我跟小林先生适当地渲染一下就好了。」
「是没错啦……但明明是要揭发天国医院传闻的真相,如果只是单纯列出几个经历故事就结束的话,不觉得有点乏味吗?感觉也无从改编起。」
「小林先生,你很认真耶。」
「要是不让故事有趣一点,企划也没办法通过吧。所以,我就想说在找到的这些故事当中,会不会有比较引人注目的内容。」
「像是这篇怎么样?」
「哪篇哪篇?是怎样的故事?」
※※※※※
『F医院遗址』
这是我一个月前左右,在试胆时经历的恐怖体验。
地点是位在崎玉县的F医院。现在已经成为废墟的那间医院,是当地知名的灵异景点。因为抱持着玩玩的心态去那里的人最后都回不来,所以还被称作「天国医院」。据说那里会出现日本兵的幽灵,还有只要祈祷就能见到死者,也是个很知名的传闻。但是,我们在那里看到的都不是这些。
我跟另外两个朋友租了车,就在深夜前往那间医院试胆。因为医院在山上,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车辆,让我们在这一路上也觉得满害怕的。那间医院前方有一座提供给来院者使用的大型停车场,当我们抵达的时候,并没有其他车子停在那边。
由于封锁住入口的锁链已经断开,我们很轻松就进到医院里面。不过实际进到里面一看,确实相当宽敞没错,但并没有特别凌乱,对于预想了可能是典型废墟那种感觉的我们来说,当下是觉得有点失望。
话虽如此,整体气氛还是相当可怕,我们都靠手机的手电筒灯光照亮四周,一下跑去按停止运转的电梯按钮,一下又胆颤心惊地跑去放置着大型机械、像是手术室的地方探险。由于那是一栋有三层楼的宽广医院,我们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看过,但花费半小时左右,大致上都算绕过一轮了。然而,有个地方我们没办法进去。
在医院入口处抬头看的时候,本来以为是左右两侧较长的建筑物,但原来左边也有一栋大楼,不过那里却被封锁起来。在我们探险过有柜台跟手术室的那栋大楼前段跟后方,都各有一条走道能通往左侧那栋楼,而且三层楼都有。可是就我们所看到的,每一层楼的每一条连通道走到底的地方,都用木板像路障一样封了起来,变得无法通行。路障前方的地板上还刻意用红色油漆之类的东西,大大画出一个叉的记号,总让人觉得很诡异。不过,即使没办法进入那一栋,其他还是有很多可以探险的地方,所以我们并没有特别在意。
当我们一边聊着是不是要回车上,并折返大厅的时候,无意间照亮连通道深处。其中一位朋友发现路障的木板有点剥落,那里刚好空出可以让一个人钻过去的缝隙。
「既然都来了,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朋友这么说的时候,我因为走到有点疲累,并没有很想再进去。但另一位朋友也表示赞成,最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钻进去之后,发现这一栋是住院病房。走廊如同回廊般环绕着方形的挑高中庭延伸而去,病房则是环绕着走廊般配置在外层。钻过路障之后,我们便在走廊上前进。
右手边的每间病房窗户都被用木板封起来,四周一片黑暗。我们用手机灯光照亮病房,便看到床单四散在地上,大张病床也整个翻了过来。
左手边的中庭杂草丛生,走廊在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照耀下还算明亮。虽然有很多间病房,但每一间的状态都是大同小异,毕竟是被封锁起来的区域,我们本来都猜想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所以觉得有些扫兴。
途中我们想要走楼梯上楼看看,但位于回廊四个角落的每一处阶梯都用办公桌堆叠到天花板堵住去路,因此无法上楼。另一处连通道也是被木板封死,所以我们只好绕一圈又回到一开始进来的那个地方。
「感觉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耶。」
朋友这么说着,就在要钻过木板回去的时候,另一位朋友说道:
「咦?我的手机呢?」
他连忙翻找起自己的口袋。但那个朋友直到刚才手中都还握着手机,用手电筒功能当作照明。就算弄掉,应该也会发现才对。
「你刚刚还拿在手上不是吗?」
「应该有啊……」
「不然我打电话看看好了?」
于是,我便拨打了朋友的电话号码。
结果走廊深处那里传来铃声。
「你果然弄掉了嘛。」
「咦?应该是不可能弄掉才对啊。」
我们循着铃声,又跟一开始一样走起第二圈。来到第一个转角处的时候,便察觉到异状。铃声并没有变近的感觉。起初我们以为是因为声音在走廊上回响的关系,才会难以拿捏距离感。但就算回到原本的地方,声音听起来还是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觉得很奇怪吗?」
朋友表情僵硬地说道。
「但没有手机很伤脑筋耶……」
「会不会是掉在病房里没有发现?」
「算了啦,我们赶快出去吧。」
「不然我自己再去看看好了,毕竟才刚换手机而已。」
总不能放任朋友独自走第三圈,我们也跟上去。也依旧不断能隐约听见手机铃声。
但就算走过第二个转角,还是没有找到。一间间看过的病房里也都没有。到了这一步,我们也都开始确信这肯定是异常状况。
「总觉得很毛耶,还是快点出去吧。」
「……嗯。」
我们跟死心的朋友一起开始朝着第三个转角走去,还是能隐约听见手机铃声。我于是更专注地侧耳去听。
喀咚!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出一道巨响。
我们顿时紧紧靠在一起。
「那是……谁?」
朋友伸手指向窗户。
就在隔着中庭可以看到的对面走廊上,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在月光照耀下,只见他对着我们露出满脸笑容。当我们看到男人高举起的手中有一道青白光线在闪烁的时候,才发现那正是手机。
「咦?那是我的……?咦?」
「喂,他在走路耶。」
男人维持着脸朝我们看过来的姿势,缓缓在走廊上直线前进。
「怎么办?是不是很不妙?他一直在笑耶。」
「呃,但我的手机……」
「不管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吧,我们快出去啦。」
我们也一边关注那个男人,为了尽可能拉开距离而快步朝前方走去。男人依旧面带满脸笑容注视着我们,并在对面的走廊上继续走着。简直就像在玩鬼抓人一样。就在走完第三圈,当我们回到一开始来的地方时,朋友大声惊呼:
「喂!被堵住了!」
我们钻过来的木板缝隙对面似乎放了某个东西,导致我们钻不过去。
「完了!完蛋了啦!」
朋友开始猛踹那个堵住缝隙的东西,我则是在他身后回头看着窗户。只见那个男人就快走到第三个转角处了。然而,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变得很奇怪。当我察觉会变这样的原因时,甚至害怕到说不出话来。
他的头变大了。他顶着大到跟肩膀宽度差不多的头,摇摇晃晃地走着,而且眼看就要弯过最后一个转角。
「糟糕!要被他追上了!」
听到我这么说而转过头的两人,放声大叫地开始跑起来,我也跟在他们身后。我们尽全力在走廊上狂奔,并跑过第一个转角。当我一口气跑过第二个转角的时候,就追上停下脚步的他们。
「你们看……」
朋友气喘吁吁地一边伸手指向窗户的对面,只见头变得更大的那个男人就在那里走着。即使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错位,那张扭曲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步履蹒跚又摇摇晃晃地不断走着,也依然隐约响着显得格格不入的手机铃声。
朋友发出不成声的惊叫,并再次跑起来。
铿铿铿铿。
先抵达的朋友使出蛮力猛踹着路障的木板,我跟另一个人也跟着照做。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虽然听见一道就像要与越来越响亮的铃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但我们都不再回头。
这时木板发出「劈啪」一声断裂开来。我们连滚带爬地钻到木板另一侧,冲到连通道上。只见在我们刚才进来的缝隙前方,是一大张办公桌摆在那里堵住了出口。
我们一路跑到停车场,并猛踩油门地开车回到山脚下。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直到今天,我跟朋友们都平安无事。没有人死亡。
但是,在那之后每天都有电话打来。还是用那一天朋友掉在那里的手机号码打来的,那个分明已经解约的号码。我至今依然不敢接起那通电话。
※※※※※
「啊~有跟上流行呢。」
「对吧,所以我才想说刚好可以拿来用。」
「嗯?这是什么意思?」
「嗯——但我也觉得有点太跟上时事了,反而有点假耶。而且也跟可以见到死者这个主题差太远。」
「这样啊,真可惜。」
「唉唉唉!等一下啦,跟上流行是什么意思?」
「宝条,你不知道气球男的事情喔?」
「那是什么听起来很快乐的男士?」
「最近在网络社群上很流行耶。你看,我电脑上也有贴。」
「这贴纸是怎样,既恶心又可爱耶。」
「对吧?是同为直播主的朋友给我的。」
「就是都市传说啦,头很大的怪异故事。我最近也写了一篇相关文章。但在网络上被当作玩具一样,现在甚至还有人做出这种贴纸。」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篇也是捏造出来的故事吗?」
「毕竟这篇是最近发表的吧?所以很有可能是呢。」
「变态小屋那时好像也有类似的话题耶。」
「对啊,头很大的幽灵也不稀奇嘛。」
「宝条,你觉得这篇是真的吗?」
「嗯,这应该是真的吧。」
「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
「直觉啊……」
「这么说来,池田拍的影片里有去到住院病房吗?」
「没有去吧,应该。」
「那支影片也给我看一下吧。」
「你没看过啊?」
「因为小林先生只叫我搜集资料而已啊。」
「那你要现在看吗?也可以顺便找找用在书籍上的素材。」
「就这么办。」
「现在开的这一条道路,就是那篇文章中也有提到的山路。」
「阿帅小池年纪轻轻就有车啊。」
「这是家人买给我的就是了。」
「老家财力雄厚的话,对彼此都是好事耶。」
「在这当中最穷的人就是我了吧。」
「真的在满山上的地方耶。」
「对。因为是满大间的医院,可能以占地来说盖在那边也比较好吧。」
「附近有其他建筑物吗?」
「没有,就像影片中拍到的,附近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宝条,你有看到什么吗?」
「咦?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幽灵之类的啊。」
「咦?我才看不到那种东西呢。」
「大姐,你不是有阴阳眼吗?」
「不,我隔着萤幕或是看照片是看不出来的。又不像我老爸那样,没辙没辙。是说,被阿帅小池叫大姐,总觉得有点害羞呢。」
「池田口中的大姐,应该跟你心里所想的大姐是不同意思吧。」
「哈哈。啊,这里就是正面的入口。」
「还满宽广的耶。」
「刚才皱脸的表情是故意的吗?」
「啊~应该是。我也不记得了。」
「你走得毫不犹豫耶。」
「对啊,毕竟这就是我的卖点。」
「但你还是会加入头痛之类的小演技耶。」
「如果没有演一下,影片就不有趣了。啊!」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演技,我那时是真的头很痛。」
「是喔?宝条,在看见幽灵的时候你会头痛吗?」
「不会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定是宿醉之类的原因啦。」
「现在拍到的这个地方是护理站吗?」
「应该是吧。」
「真奇怪。」
「哪里奇怪?」
「呃,只是有点怪啦。」
「到底是怎样?真吊人胃口耶。」
「抱歉、抱歉,我等一下会跟你们解释。」
「这么说来,医院是什么时候关起来的?」
「喔,我记得是二十年前左右吧。」
「咦!还没有很久嘛。」
「就是说啊。以传闻的数量来说,其实才关闭不久而已。」
「可能因为是在开车就能抵达的地方,也出名得比较快吧。」
「不然就是真的不太妙的地方。」
「不太妙的地方啊。」
「话说回来,这支影片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耶。说不定单纯因为是知名景点,所以也比较容易搜寻到。」
「既然如此,应该也有除了你之外的YouTuber去突击才对吧?」
「嗯,有是有啦。但这种废墟难度还满高的喔。」
「什么意思?」
「剪辑难度。你们看,这里很宽广对吧。虽然有点凌乱,却没有特别留下什么东西。也没听说有哪个特定的房间会出现幽灵的传闻,所以很难做出影片的精彩画面。」
「这意思就是那个吧,因为阿帅小池的剪辑能力很强的意思啰。」
「是啊。」
「完全没在谦逊耶。」
「因为真的就是这样啊。而且,我记得画面有出现杂讯。好像因为那很有灵异现象的感觉,所以观众的评价很高。」
「那也是捏造出来的吗?」
「不,那是真的。」
「啊!」
「就是刚才那边?」
「真会算时间耶,就是那边。」
「感觉一瞬间出现『沙沙』的干扰呢。」
「这之后应该还有几次杂讯的现象。」
「不是摄影器材故障造成的吗?」
「我也是这么想。但除了这支影片之外,拍摄其他东西时就没有这个问题。」
「阿帅小池,你真会做反应耶。」
「对啊,毕竟我是边拍边构思重头戏的。」
「小林先生,你刚才说奇怪的地方是怎样?」
「喔喔,那个啊。池田,你应该也有去过各种废墟,但你觉得这间医院怎么样?」
「就算你这样问……我也只能说是个一点也不有趣的废墟。」
「对,这里不有趣。」
「废墟哪有什么有趣不有趣的。」
「不,就是有啊。举例来说,既然是医院遗址,里面应该要有个什么用过的针筒,或是病历之类。如果有跟医疗疏失牵扯上关系的东西就更好了。」
「也是,以影片来说那样比较有看头,而且也很容易牵扯到灵异现象。」
「原来如此……然而这个地方,却是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明明是仿佛跑路般停业的医院,但除了大型设备之外,竟然完全没看到那类残留下来的物品。」
「说不定是被拿走了。」
「被谁拿走?」
「因为这太常见了,我本来是想直接忽略,但请你们看看这篇部落格文章。」
※※※※※
『一个恐怖的故事』
大家好。最近雨一直下个不停,让人很忧郁呢。
昨天,我开车去兜风的时候,听到广播节目说起一则怪谈。是一位搞笑艺人分享的,说是跑去某个灵异景点,结果看到已故母亲的幽灵。
那位搞笑艺人说是去「某间医院」,不过指的应该就是我老家那边的医院……要是把医院的名称说出来可能会造成麻烦(因为最近感觉有很多年轻人都是抱持玩玩的心态闯进灵异景点!),所以详情我就保密不说,但那里通称天国医院,这样讲说不定已经有人心里有谱了吧?笑
因为那是在我老家那边相当知名的灵异景点,学生时期也很常听到跟那里有关的传闻。难得又听到这个地方,就容我来分享年少轻狂的时候,听S学长说的一个故事……
S学长当时骑着机车,跟同伴们跑去那边试胆。
对于S学长所属的那群在地小混混来说,去山上那间废弃医院好像算是一种测试胆量的例行活动。他说当时有股风潮是要每个人单独从入口进去医院里,并拿回战利品,才能被视为正式成员。
当时还是个菜鸟的S学长,也一手拿着手电筒,干劲十足地闯进去。
他在医院里闲晃了一阵子,一边物色战利品时,刚好就看到某个东西。那好像是一份脏掉的病历。S学长将病历揉成纸团塞进口袋里,就回到在外头等他的同伴身边。
紧接着,其他同伴也依序进到医院里,分别拿了断掉的护士铃连接线、看起来应该是手术时使用的物品之类,各式各样的东西回来。
然而测试胆量的过程还不只这样,他们必须拿着那个战利品做某件事情。
那在当地是众人皆知的事。传闻,只要拿着从医院带出来的东西原地向右转个几圈,死去的人就会打电话过来。
至今虽然都没有人实际上接过那种电话,但或许是怀抱着恐惧感做这件事情本身就带有某种意义吧。在昏暗的停车场里,一边喝着从山脚下的便利商店买来的罐装调酒助兴,S学长就在同伴的起哄下,做了那件事情。
可能因为喝酒的关系,S学长在转了几圈之后就因为失去平衡而觉得不太舒服,便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萤幕上显示出的,是前一年骑机车发生车祸身亡的那位朋友的名字。S学长把这件事跟其他同伴说了之后,现场顿时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
「你就接一下啊。」
在其中一个同伴催促下,他按下通话键。
「喂?」
但S学长并没有得到回应。他说,只是一直听见像风一样的声音。感觉就像空气通过因为呼吸困难而变得狭窄的气管时,所发出的那种奇妙声音。
然后,电话就突然挂断了。
S学长说,直到他设为拒接号码之前,那个号码不分昼夜地一直打电话过来。
「我本来觉得是死去的挚友打电话过来,但并非如此。电话可能通到阴间了吧。」
S学长对我这么说。然而,我并不这么认为。S学长听见的那道像是风的声音,说不定正是他朋友的声音吧。
他是不是觉得很痛苦呢?就像我们待在水里无法呼吸而感到痛苦那样。毕竟本来是在天国平稳地度日,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咒术而被迫拉回人世间。说不定是想向他求助,才会打了好几通电话过去。
很可怕吧~各位,千万不要抱着玩玩的心态跑去试胆喔!
那么,今天就聊到这边。
※※※※※
「确实是让人觉得有在哪里听过的故事呢。但这如果是真的,就代表是当地暴走族之类的人拿走医院里的各种东西,好像也是满有可能的。」
「但那会留下『暴走族有多到足以把那些东西全部拿走吗』这个疑点就是了。」
「小林先生,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板着一张脸啊?」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咦?什么想法?」
「宝条,你有带电脑来吧?」
「嗯,有喔。」
「可以分头帮个忙吗?」
「好喔。」
「池田,我想请你调查看看在关于这间医院的网络留言中,还有没有其他提到『电话』的内容。宝条,你可以帮我调查一下在这个地区除了医院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怪谈跟都市传说之类的吗?」
「小林先生,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还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在要我们调查之前,也请先跟我们说明一下嘛。」
「不,我也有想调查的事情,再等我一下。」
「找到了。」
「咦?好快,我都还没找到耶。」
「我用医院所在的那座山的名称去搜寻,马上就找到了。」
「是怪谈吗?」
「不,是幽浮。」
「唉,接下来换成幽浮了啊。大家真的都很喜欢这种话题耶。」
「呃,这叫『全国幽浮目击地图』,看起来像是个人网站。小林先生,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网站上写了哪些内容?」
「我看看喔~上面提到从昭和到平成年代掀起幽浮热潮时,在这座山上接连有人目击到。这么说来,我小时候也常看到类似的节目呢。有很多目击证词指出看到亚当斯基型的飞行物……亚当斯基?」
「以幽浮的类型来说,就是比较典型的那种形状。」
「真不愧是神秘学杂志的前编辑。」
「与此同时,也能看到很多目击到外星人的证词。当中最常被人目击到的,就属分类于灰人类型的那种了。这是在说什么啊?」
「小林先生,麻烦你解说一下。」
「灰人类型指的就是常会跟亚当斯基型或飞碟型的幽浮一起被人目击到的外星人,就是日本人想像中的标准外星人的样子。头很大,眼睛也是又黑又大的那种。」
「哦~是那个啊。」
「在我看来,那都是误会跟想像出来的产物,差别只在是幽灵还是外星人而已。」
「我这样讲是不太合适,但我也部分认同这个说法。想必也有不少人看到幽灵,却觉得是外星人吧。」
「但真不晓得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是外星人耶。」
「应该是因为有目击到幽浮的证词吧。虽然不至于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议题,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人看到外星人,才会开始出现幽浮的目击证词。毕竟那时候正值幽浮热潮,而且那间医院也还在经营,所以看到某些不可思议的东西的人不会觉得那是幽灵,才会吵着说是外星人一类。」
「这是小林先生想找到的内容吗?」
「嗯,以现阶段来说这个方向性还不错。」
「小林先生,我找到了。」
「哦!是怎样的故事?」
「以前有一种叫PHS的手机对吧?姑且有出现那个。」
注:个人手持式电话系统(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的缩写,是一种利用有线电话线路的无线电话,特点为通话音质比其他手机好。由于技术老旧,现在大多已不作为通讯手机来使用。
※※※※※
『关东灵异景点讨论串13』
949写的天国医院,我以前有在那边工作过。
正式名称是叫富士见医院。
我现在虽然因为结婚而离职了,但曾在那当过护士。
看到前公司变成灵异景点,感觉是有点难以言喻。
不过,那里本来就有满多奇怪的传闻啦。
看来满多人知道的,那我就在这里回应963的提问吧。
我在那里工作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职场气氛真的很不好。
我想,医生跟护士的人手完全不足以应付医院接收的患者人数,也是原因之一。
大家上班时总是相当紧绷,而且都很累。所以,也有很多人因为精神崩溃而辞职。
在院内看到幽灵的传闻之所以非常多,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吧。不过,我觉得医院这种地方一定都会伴随这些传闻就是了。
>>970
谢谢,那我就继续写下去。
好像整间医院都有传闻喔。
值夜班的时候会看到应该已经过世的负责病患在院内闲晃之类的,类似这种传闻。
手术室好像也有。进出那里的门为了避免接触门把,设置了自动感应门。但要避免一有人站在门附近就自动开启,还是要把脚踩在一个凹槽,门才会打开。但我听手术室的护士说,那道门好像时不时就会打开。擅自打开的那种。
手术结束后,为了清洗设备而留下来时,门就会自动开启,过了一阵子,门又再度打开。感觉就像有人进去之后又离开一样。
除此之外,在进行手术的时候会为了让患者放松下来而播放背景音乐,但那好像也经常出现异状的样子。好像是会听到「咻——」那样像是风声的奇怪声音。
>>974
嗯,可能只是音响故障吧。
而且那间医院的医疗设备真的很常遇到故障的状况,时不时就会找厂商来修理。但包含这个状况在内,大家都说是这间医院被诅咒了。
然后,我待过的那一科病房也有发生过一次类似灵异事件的骚动。
有一位该说是老大,还是老屁股好呢,总之就是一位态度很强势的学姐,大家都要看她的脸色做事。因为那个人有着一旦盯上对象,就会去霸凌对方的一面。实际上也逼走了好几个人。护理长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但就是没办法对那家伙说些什么的感觉。
不过说是霸凌,也并非成群结党地对人家做什么,而是无视对方那种感觉。毕竟大家都疲惫不堪,就连在鞋子里放图钉之类的气力都没有。
当我在那边工作第三年左右的时候,来了一位新人。
她确实为人亲切,但却是满不得要领的那种类型。再加上因为颇有姿色而受到医生吹捧,因此很快就被盯上。应该是出自嫉妒心吧。因为老大心仪的那位医生,也对那个女生抱持好感。
先前有提过常出现医疗设备故障的问题,每当厂商来修理的时候,业务都绝对会跟着一起来。然后,都会带着点心礼盒去跟医生鞠躬哈腰地打招呼。因此,医生也常会拿点心礼盒到休息室来,通常都是放在那边给大家吃。这种时候,大家都会遵守在老大去拿之前,任谁都不能碰的潜规则。而那家伙会把个别包装的点心分给大家,那明明就不是她自己拿来的耶。然后,唯独不会分给那个女生。无论点心有多少,就算是大家都能拿到两三个的时候,也绝对不会分给她。就是这种感觉的无聊找碴。大家都有所察觉,但大家在人手不足的状况下都忙到快死了,实在没有再去顾虑这种事的从容,所以都无视老大刻意忽视那个女生的举动。
后来,那个女生就自杀了。就在值夜班的时候,在更衣室上吊。
我们知道她大概是积累了很多压力,但那实在是太突然。我们都不知道她有苦恼到这种地步,所以也觉得相当自责。但说真的,我们光是要填补少了那个女生的工作量都快忙不过来,甚至无暇感到悲伤。
但是,老屁股就是不一样。因为她摆出一脸完全不是自己害的样子,还装作悲伤不已,趁机得到心仪医生的慰借。说真的,那种人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啊。
我写太慢了,抱歉。这就继续写下去。
>>985
医院还满常听到因为霸凌而自杀的事情,但很少听到在院内自杀的例子就是了。
那个女生死后过了一阵子,就开始有奇怪的电话打到在院内用来联络公事的PHS。而且还是从她的内线号码打来的。
我也曾在值夜班的时候接过那通电话。
『咕嚓咕嚓咕嚓咕嚓。』
是通不断传来那种奇怪声音,感觉很诡异的电话。
同科病房的同事也说,值晚班时有接过那通电话。我想,老大应该也有接过吧。
大家都觉得毛骨悚然,职场的气氛可说是糟糕透顶。
就在这时,老大突然辞职了。
在她辞职不久前,我听一位跟老大一起值夜班的人说,她好像吵着说自己看到奇怪的东西。
那天深夜,老大负责患者的护士铃响起,她跑去查看状况,便铁青着脸回来。
根据老大的说法,那位患者已经好几年都处于脑死状态,不可能自行按下护士铃才对,本来以为是机械故障,没想到进到病房一看却发现患者在病床上坐起身,不晓得在做什么。
一开始虽然看不清楚是在做什么,但仔细一看发现那位患者好像是在吃点心。病床旁边丢了好几个医生白天拿来休息室的羊羹的包装纸。她急着想阻止对方而抓住对方的手,没想到却反而被紧紧抓住。下意识朝着患者的脸看去时,才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患者,而是之前自杀的那个女生。
那家伙看着老大的脸,面带不怀好意的笑容,像是要对她说些什么。所以老大就甩开她的手,跑着逃了回来。
个性强势的老大竟然会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说着这段经历,应该是受到非常大的打击吧。大家都说她会突然辞职,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不久后,我也因为决定要结婚而离开那间医院,现在看到这些传闻,真的很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在那里工作下去。
※※※※※
「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吗?」
「嗯,我觉得很棒。」
「小林先生,你也该跟我们说你的假设是什么了吧。」
「就是说啊,只会使唤我们做事。」
「抱歉、抱歉,你们说的对。」
「我觉得那里应该是零磁场的地方。」
「零磁场?我没听过这个词耶。」
「我也是,而且我不喜欢物理。」
「你们看看这张日本地图。」
「好像画了什么线耶。」
「这叫中央构造线。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地层错动,造成不同种类的地质相接的地方。这张图是界线。你们看,这里的剖面图明显改变了对吧?这条界线从关东一路延伸到九州那边。」
「这次又变成地理了吗?我也讨厌地理啦。」
「是这条中央构造线跟那个零磁场有关联吗?」
「对。在这条中央构造线上的土地,因为不同地层磁场碰撞的关系而相互抵销归零。因此指南针也会起不了作用。」
「换句话说,天国医院就位在中央构造线上吗?」
「不,那倒是不太确定。」
「什么?这不是小林先生自己提出来的吗?」
「你看,关东在这张地图上也是虚线对吧?因为是在地层深处,现在还没能精准划分出来,但能知道大概就是这一条线。而天国医院就在这条虚线附近。」
「假设天国医院的所在地确实就是零磁场,那跟幽灵有什么关系吗?」
「其实,中央构造线上有很多能量景点,以及知名的寺庙神社等宗教设施。例如分杭峠也是全国性的著名景点。」
注:位于日本长野县伊那市与下伊那郡大鹿村交界处,被视为日本最强能量圣地之一,因为在该地指南针会出现异常,如指向不正确或停止转动等现象。
「啊,我知道了。是受到那个零磁场的影响,才看得到幽灵啦。也就是所谓的灵道吧。」
「我只觉得是受到零磁场的影响,才会看到像是幽灵的幻觉而已。」
「不管是哪种情形都好,总而言之,磁场跟灵异的东西有很深的连结。比较敏感的人好像还会感受到些什么,或是觉得身体不舒服等等。」
「这么说来,阿帅小池,你在影片里是不是也说了头痛?」
「……只是巧合吧。」
「那篇散文的作者也有写到在看见幽灵之前头很痛对吧。而且去探病好几次的母亲精神状态也变得不太稳定,在那间医院工作过的护士身体状况好像也都不太好。」
「不要连小林先生都这样讲嘛,而且我又没有看到幻觉。」
「那我刚才找到跟幽浮相关的目击证词,也是受到零磁场的影响吗?」
「先不论幽灵还是外星人,应该都不至于毫无关联。而且在零磁场附近的地方,好像也常会发生电子设备故障的状况。」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找跟电话相关的故事啊。」
「刚才那个故事也有提到,那间医院的医疗设备常会故障对吧?而且不只是池田的摄影机出现问题,还有很多故事都跟电话有关。」
「那么,在那间医院见到死者幽灵的人,都是受到灵道影响吗?」
「不确定,还没能确定到那种程度。但对于有着某种感觉的人来说,那间医院说不定就是可以看见幽灵,介于阴阳两界之间的地方吧。」
「是幻觉啦。」
「真的是幻觉吗?」
「所以说,是不是都没差啊。重点在于能不能让池田的书变得更精彩有趣。幸好目前凑齐了感觉可以写得满有趣的素材,接下来就看要怎么统整起来了。」
「如果说是零磁场所引发的幻觉,我的粉丝应该会觉得很失望。」
「那果然要说是灵道呢。不过,实际上大概就是吧。」
「就照这个方向去写吧。但光是这样感觉还有点空虚,不然这样如何?就说天国医院是阴阳两界的界线,因为那里有一条灵道。然后,有些人发现这件事之后,就在那里举行了降灵术。被召唤出来的死者灵魂,更试着透过传统手机或智慧型手机与生者进行对话。」
「哦~感觉变得很煞有其事呢。」
「真不愧是小林先生。」
「好。那么宝条,要是这个企划能通过,就麻烦你引用网络上的相关怪谈,朝着刚才说的这个方向统整起来。」
「好喔~」
「那个,小林先生,有件事情我有点在意。」
「怎么了?」
「假设那间医院真的位于零磁场地带好了。那就代表灵异现象只会出现在医院跟那座山附近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那为什么网络留言跟那个部落客都说去了医院之后,还会一直接到电话呢?他们应该都已经离开医院了才是。」
「那就是因为那个吧,带回来了啊。」
「咦?」
「我刚才不是也说过吗,不能被幽灵察觉到。因为要是察觉到了,我想它们就会一起跟回来。不只是这间医院,被称作灵异景点的地方都跟墓园一样,都是堆积着负面气场的地方,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幽灵存在。」
「也就是在被人呼唤来之前,就已经到处都是幽灵了的意思吗?」
「对对对。是说,阿帅小池,我可以给你一个警告吗?」
「什么事?」
「就是我一开始说的,在这间家庭餐厅里的幽灵。」
「那个怎么了吗?」
「可能是跟着你的呢。」
「啊?」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待在这个地方的幽灵,但感觉好像不太像那样。」
「你的意思是,我也把那东西从灵异景点带回来了吗?」
「天晓得,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小林先生跟我说,要是感觉有危险就要讲。但你如果不相信也没差啦。」
「那是怎样的幽灵?」
「嗯——是女性的幽灵。背对我们坐着,留着一头短发。啊!小林先生,不可以四处张望啦,那样会被对方发现我们有注意到。」
「再这样下去,池田会遭遇危险吗?」
「不知道耶,我看不出来。」
「人家这样讲耶。池田,你要怎么办?」
「大姐,谢谢你的忠告。但就算跟我说有幽灵,我还是无法相信,所以也不会特别做什么。况且我要是就此平安无事的话,也能证明幽灵根本不存在。」
「我姑且是有给过忠告啰。但要是真的变得很危险,就算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也要脱身就是了。」
※※※※※
一个人活得久,就真的是那么了不起的事情吗?
「要敬重高龄长者」。伦理课上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外婆。思考着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有受人敬重的价值。
「外婆这个人就是比较严格。」
妈妈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总是流露出与其说是敬畏,感觉更像感到厌恶的表情。每年到了暑假都会被带去位于长野那间宽敞又老旧的独栋住宅。明明整年下来也没机会去几次,但在去程的车子里,爸妈总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而我也是一样。
「我这个女儿太没用了,真是抱歉呀。」
外婆板着脸在妈妈面前说这些话,爸爸则是感到很不自在地听着。
「她哥哥孝之就能从一间好大学毕业,现在还成就了一番事业,但说到这孩子,从小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嘴上不留情面地攻击着妈妈、拐弯抹角地嘲讽着爸爸,依然一点也不会客气地收下伴手礼。外婆对于同为女性的我也是投以轻蔑的态度。
「律子在学校是跳韵律体操的喔。」
妈妈拿出我有登场的大赛照片给她看的时候,外婆只是瞥了一眼就嫌弃地说:
「真不知羞耻。」
打扫不够彻底而堆满尘埃的客厅里,衣柜防虫剂般的气味一直残留在鼻腔中。
「外婆住院了。妈妈接下来也会常要跑医院,你要多担待喔。」
妈妈这么说的时候,我不禁脱口:
「外公不照顾她吗?」
「笨蛋,不可以说这种话。」
看着妈妈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外婆罹患的是癌症。因为平时就讨厌去医院的缘故,导致病情诊断出来的时候,已经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考虑到要是有什么万一妈妈可以直接赶去,终究无法期待痊愈的外婆,就这么住进从我们家开车一小时左右可以抵达的医院,静待人生最后一刻的到来。
妈妈辞掉打工,几乎每天都要跑医院。她渐渐变得不太化妆,双眼底下的黑眼圈也越来越深。在我看来,简直就像精气全被外婆吸走一样,感觉完全没有那个从容可以关心正在准备大考的我。爸妈也变得经常吵架。当我深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时不时都会隔着客厅的门听见爸爸跟妈妈起争执的声音。『什么事情都只丢给我』、『我还要上班啊』。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人吵架呢?我窝在床上,不断想着这种早就有答案的问题。
我们家境并不富裕。虽然不是特别穷困,但妈妈总是会碎念「手头很紧」。很明显地,妈妈跟爸爸都并不喜欢外婆。就连还只是个国中生的我都能看出,光是身为女儿的义务跟些微的爱,并不构成她愿意这样去照顾外婆的理由。想必是还有其他原因吧。让她甘愿去照顾即使在外公死后得到巨额遗产,也完全不给我们家提供任何金援,这样既贪心又小气的外婆的原因。
「得去看看外婆才行喔。」
妈妈感觉有些淡漠地这么说,就把我带去医院。
当我看到身上插满管线,散漫地睁着双眼的外婆时,我不禁这么想。真不要脸。不惜撑到这种地步,给身边的人带来这么多麻烦,也还是拼了命要活下去,这么厚脸皮的外婆让我由衷感到厌恶。她微微睁着眼朝我看过来,但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也没有跟她说话。
外婆的生命力相当顽强。跨越好几次生死关头。每当病危的时候我都要从学校早退,爸爸也要跟公司请假,就只为了赶去医院。
「真不晓得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在车子里,爸爸并没有要对谁说般脱口的这句话,我终究无法做出回应。
这次可能救不回来了。当我们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接获这个通知并赶往医院时,在忙碌地跑来跑去的护士及医生一旁的我们,就只是默默地坐在病床边的铁椅上。我不想再看到妈妈跟爸爸疲惫不堪的面容,于是走出病房。我在夕阳洒落的病房走廊上,那条设计成回廊的走廊上漫无目的地不断走着。一边看着左侧的窗户,不断向前走着。右手边敞开的病房景象从眼前一一掠过。这层楼恐怕有很多病情像外婆那样的人吧,每间病房都很安静。擦身而过的护士们也都忙乱不已,并没有特别留意我这个人。每当走到转角处,就会往左转去。回过神来,我已是泪流满面。我独自一边哭着,不断走在回廊上。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眼前有一道男性的背影。一边注视那道缓缓走着的背影,我持续走着。无意间,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很大很大的,那个男人的脸就这么凑近到眼前。
那正是小时候,一直在梦里追着我跑的那个死神。
「带我去探病吧。」
听我这么说的时候,妈妈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并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来到医院之后,我就跑去拜托护士,说我想跟外婆一起散步。在孙女乖巧的要求下,立刻就替我准备好轮椅。趁着妈妈在跟医生面谈的期间,我让因吗啡而意识朦胧的外婆坐上轮椅,走在回廊上。朝着逆时针方向,一圈又一圈绕个不停。
快点去死。一开始只是在脑海中不断想着的念头,但在不知不觉间,我就凑近外婆耳边低语出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低语,就照死神说的那样。
隔天,外婆就死了。
外婆躺在病床上,放在病床边的生理监视器传来规律的机械声,氧气罩时而出现小小的雾气,时而又消失。医生在跟爸爸说明一些事情,妈妈则是默默地哭着。护士纷纷小跑步地离开病房。
在喧嚣之中,我发现窗外可以看到某个小小的东西。那是绽放在夜空中的小巧菊花。在高空绽放之后就散落,色彩缤纷的烟火。看到眼前的景象,我才第一次察觉原来是夏日祭典的日子。
每当烟火绽放开时,机械声就会响起。快点,快点停下来。不管是烟火,还是心跳。我双眼紧瞪着窗外。快点,快点停下来。快点。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全部。我强烈地这么恳求,甚至都头痛了起来。
就在一朵特别大的烟火绽放开来的瞬间,心电图的起伏归于平静。烟火再也没有打上夜空。
当我接到撰写那篇原稿的工作时,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写下这段故事。然而,我或许是借由捏造出理想中的回忆,想拯救当时的自己吧。
我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是无法敬爱外婆,只是徒有孙女之名的外人。就跟外婆对待我的态度一样,我也把外婆视为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一个老人。
当爸妈告诉我,其实我是收养来的孩子时,我真的感到非常开心。就算不是亲生女儿,他们依然是我的父母。就算家计再怎么拮据,也从来不会让我受委屈地爱着我,因为我十足地感受到他们这份爱情。而且与此同时,也总算让我明白外婆对我们家态度如此冷漠的原因。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敬爱外婆。
无论有什么原委,无论我在文章里撒了多少谎言,都无法改变自己是个把灵魂卖给死神的人这件事实。前几天,才刚学会说话的那孩子,注视着烟火这么说了。
我想必是无法得到原谅的吧。外婆……那个人对我抱持着恨意。
我也同样憎恨着外婆吗?而且,还是憎恨到想杀了她的程度吗?我怎么样都回想不起来。我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