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的篡夺者』

在阿佐谷区的一间狭小套房里,小林对着肮脏的单口瓦斯炉上方、发出刺耳声响的抽油烟机吐出一口白烟。

尽管加热烟飘散出的气味较淡,但过去抽传统纸烟时的习惯还是改不掉。同世代的男性当中,有很多人都对烟味满不在乎,但小林并非如此。从事这份工作的关系,常会因为采访而必须与素昧平生的人见面,所以他想尽量排除会对第一印象造成不良影响的可能性。

天生的长相就已经够凶狠了。再加上学生时代在柔道社锻炼出来的体格,就会给对方带来相当程度的压迫感。这副样貌的优势,应该也只有在采访与黑社会有关的对象时,不用担心被瞧不起而已吧。像现在这样留着胡渣,并皱紧眉间地抽烟的模样,应该怎么都看不出来是个正派的人。

小林会尽可能避免身上沾染到烟味,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在出版社工作的时候,曾任上司的男性总编也跟小林很像。虽然相似的地方就只有容貌这点而已。

刚毕业就进入中型出版社任职的小林,事与愿违地被分派到八卦类型的周刊杂志编辑部。听说总编是在面试的时候,看到小林这副模样觉得「这家伙很有骨气」,便寄予厚望地录取他。然而,总编的这个想法,却给双方带来不幸的结果。

小林虽然有着这样的外貌,但并不是那种鲁莽的个性,相较之下反而还是深思熟虑、行事谨慎的那种类型。另一方面,对于八卦类型的周刊杂志来说,比起情报的正确性,更着重于速度感跟内容的冲击力。在这样的编辑部中,小林谨慎的个性反而给其他同事留下「做事拖泥带水」的印象。除此之外,当小林提出医疗疏失及政界贪污事件等社会类型的企划时,总编更是以一句「新人别太嚣张了,给我去蹲点追演艺圈绯闻」就直接驳回。

总编是个身上总是带着烟味的男人。仿佛要刻意露出粗壮手臂般卷起的衬衫袖子,更成了他的个人特色。无论在公司内外,他都是以强势贯彻己见而闻名,但另一方面,不少人认为他那样无所畏惧的气魄「很有男子气概」也是不争的事实。

实际上,小林也见识过很多次他这样的一面。当欠缺道德良知的报导内容引起各方反弹的时候,他都会说「我会想办法解决,别放在心上」并独自承担下来,也曾带着编辑部的员工去享受夜生活,而且所有花费都是由他请客。然而,他这样的个性也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

根据当时前辈的说法,那就叫作「操练」的样子。

「你啊,不要写什么报导了。明天之前给我写出三十个更好的标题草案过来。」

强人所难的要求早已司空见惯。有时还会被他拿着卷成一束的校样稿殴打,或是在通宵赶出来的原稿上,就只画上一个大大的叉便退回来。对当时还没碰过烟的小林说「也是有只在吸烟区才能搜集到的情报」,就半强迫地要他抽烟的人也是总编。当时还没有职场霸凌这个词汇。小林在憧憬的媒体业界里,过着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疲惫不堪的生活。某天,总编把小林带去喝酒。

「小林,你要再更机灵一点。」

在西新宿区的便宜居酒屋里,总编一边拿着日本酒的小酒杯啜饮,开口说道。他另一只手上夹着的烟冉冉飘着白烟,一旁的烟灰缸里已经有超过十个烟蒂。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刚截稿完,已经两天没有睡的小林,即使在勉强喝了酒,脑袋一片昏沉的状态下还是这么反问。

「你太认真了,太过坚持要传达出正确的事情。」

「我没办法对读者说谎。」

「你看,你马上就把话讲得这么极端。就是这点不好啊。即使是同一件事情,端看说法跟诠释方式不同,还是可以表达得十分耸动。」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这是在考验一个编辑的能耐。」

「难道带风向……就是正确的做法吗?」

「听好了,我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歪理才把你带来喝酒的。这是最后通牒。你太没用了,再这样下去就等着被开除吧。」

对于至今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的小林来说,总编抛下这句无情的话,给他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因为他明白了那些一直以来不断告诉自己是爱之深责之切的话,其实都正一步步导向对他做出的死刑宣告。几天后,小林被叫到总编的办公桌前。

「你下次负责的版面,就是最后一次机会。」

小林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指的是调查当红偶像离奇死亡的真相那个企划版面。正处人气巅峰的女歌手从自家公寓跳楼身亡,这个震撼社会的事件受到当时大众的注目。新闻报导是以自杀作结,但以小林任职的周刊杂志为首,各家八卦杂志都卯起来想要探究真相。小林也是从许久之前就一直脚踏实地做采访,也有去跟相关人士进行查证,但就跟其他同业一样,除了动机不明的自杀之外得不到更多情报。

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出一番成果才行,这也是为了扭转恶评。

小林试着去采访那位偶像的姐姐。在事件发生之后,他寄出好几封亲笔写下的信给她,既然现在已经建立起同意直接采访的关系,就代表比其他同业更抢先了一步,然而,当小林将之前采访那位女性的内容整理成企划案并提交给总编之后,却被驳回了。

「根本没有任何新情报嘛,写这种赚人热泪的追悼文干嘛啊?」

说不定自己遗漏了某些情报,如果可以再去采访对方一次就好了。

睽违一星期再次碰面的那位女性,好像还没从妹妹突然身亡的打击中重振起来,依然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不像妹妹有着象征性的亮丽长发,那头受损的短发让她看起来格外凄凉。

「还是不晓得您妹妹丧命的原因吗?」

「对。我每天每天都不断思考,我们姐妹俩的感情明明就这么好,她怎么会什么都没跟我说呢?」

女性回答的内容,就跟之前听到的一样。只有这样没办法回去交差。小林于是抛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提问。

「恕我冒昧直言,但有些臆测指出,会不会是受到药物影响而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才会发生憾事。请问这方面您心里有底吗?」

「怎么会。那孩子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喔。这是不可能的。」

「真的不可能其实有着不能让姐姐看见的一面吗?」

「或许任谁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一面没错。但是,那孩子不会做出那种事才对。」

「您能断言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抱歉,她也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对吧?」

「这种事情应该是你们比较清楚。」

「……是的。那么,您真的什么都不晓得吗?」

「之前也跟你说过,我真的什么都不晓得。我虽然无法想像上电视节目那种事情,但各方面应该都很辛苦吧。她从小就是个纤细的孩子,在家人面前总是表现出开朗的一面,不过我觉得她有些时候应该也是在逞强。」

「这您上次也有说过呢。说与此同时,这也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对,所以我觉得她不会是因为这样而自杀。当然她也有跟我抱怨过一些事情,但她通常都是很开心地跟我分享。」

「那她身体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到搞坏身体那种程度。不过,她曾来找我商量过一次,说她有点失眠。只要一躺在床上,就会开始想自己在录影的时候,有没有犯下什么失误等各种事情的样子。因为我也不是能睡得很熟的那种类型,所以有跟她说过自己在服用的是市售的哪一款助眠药。但是,我不认为她会一口气大量服用。何况我也有跟她提醒过不能服用过量,否则会起不了药效。所以我觉得原因也不会是出在那里。」

「……这样啊。」

隔天,看过小林提交上来的原稿之后,总编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有那个心还是能做到的嘛。」

标题写着〈○○自杀背后潜藏用药疑云!姐姐道出私底下的一面〉。

自从进公司以来内心怀抱的矜持已荡然无存。

刊载这篇企划的那一期大卖特卖。书店通路接连售罄,甚至还紧急加印。那位偶像所属的经纪公司跟部分读者都纷纷投诉,但就照例由总编全部扛下。

几天后,在一个闷热的夜晚,小林一如往常地在月台上等末班车。他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站在冷冷清清的月台上,眺望着浮现在远方林立高楼上的月亮,一边想着明天工作上的事。这时,忽然有一位眼熟的女性站到自己身旁,是那位偶像的姐姐。她手中正拿着刊载了那篇独家的周刊杂志,注视着动也不动的小林,并对他说:

「你再一次杀害了我死去的妹妹,还有我的心。我绝不原谅你。」

女性的脸上充斥着愤怒及悲伤。然而,最让小林感到震撼的,既不是她所说的话,也不是那副表情。而是女性散发出的负面气场。总觉得是她对小林抱持的强烈恨意,以及对妹妹之死所感受到的悲戚,全都仿佛有了实质上的质量一般,变成一种黏稠又没有固定形状的波动,缠绕在女性的身边缓缓摇曳着。

两人维持着无话可说的状态,相互注视了一分钟左右。在这段期间,女性从未自小林身上撇开视线,而小林也同样没能抽离目光。

直到听见末班车即将到站的广播,小林这才回过神来,并逃也似地冲进电车里。那位女性则是依然在车门的另一侧,不断紧紧盯着小林看。

在那件事情过后,小林就接连抢到独家。只要一度跨越了那条界线,就再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无论如何,都是以引起读者兴趣为最优先,比内容的精确程度还更重要。与此同时,他还比其他编辑部的同事都更加擅长掌握丑闻的关键要素,也就是相关人士所揭露的秘密。

想揭露他人秘密的人,往往都对该对象抱持着负面的情感。会在嫉妒、憎恨、执着、悲伤、不安等情感驱使下,提供能陷害那个对象的情报。小林学会分辨哪些人会是这种消息来源,他看得出来了。知道哪些人带着负面的情感,就算对方有所隐瞒也能看得出来。因为当一个人说起想陷害的对象的事情时,散发出的氛围就会变得越加强烈,就跟那一晚从那位女性身上感受到的是相同气场。即使远远不够格能称作灵异体质或是超能力,但这项特技确实替小林带来莫大的帮助。他时而会利用这项能力煽动提供情报的人,并引导出自己想要的情报。如此做出来的耸动报导,为销售业绩带来不少贡献。

经过许久之后,他才听说那位女性自杀了。周刊杂志并没有刊登出这件事情。

最后,直到小林调职前的十几年来,他都是编辑部表现最活跃的王牌。后来,他在调职过去的神秘学杂志编辑部里,听见奇妙的传闻。

据说在末班车将近的车站月台上,会有个板着脸表情吓人的女人站在那里,紧紧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看。简直就像在寻找某个人似的。有些人看得见那个女人,有些人则是看不见。而且,那正是小林平常通勤用的车站。

听到这个传闻之后,小林就改成去别的车站搭车了。

自从小林成为自由编辑兼撰稿人的自由业之后,已经过了快十年的岁月。

在周刊杂志的编辑部时代练就的特技,在调职之后的神秘学杂志编辑部、以及成为自由业之后,都给他带来莫大的帮助。他凭着那一套老练的手法,完成无数工作。

之前,有位待在神秘学杂志编辑部时合作过的撰稿人来找他商量事情。对方在调查某个灵异景点,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所知的情报。这么对小林说的那位撰稿人,身上散发出强烈的负面情感。

小林早就察觉那位撰稿人的内心正在挣扎,因为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受到诅咒了。尽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还是一边假装担忧对方的安危,同时巧妙地透过话语引导,让对方继续调查下去。最后,那位撰稿人的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

一如计划,他后来就成功抢到原本该是由那位撰稿人负责的其他出版社的工作。他就像这样,不择手段地活到现在。

然而,有一道巨大的高墙阻挡在他眼前,即使凭着那身本领也难以跨越。

在老旧的桌子前、坐在便宜的椅子上,看着运作缓慢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上头显示出电子信箱的收件画面中,一封主旨为「专栏企划终止通知」的信件。

工作变少了。

出版业不景气的现在,能活用在神秘学杂志编辑部累积起来的经验的工作并不多。在做周刊杂志时的八卦报导技术,现在已经彻底转移到网络领域了。小林也想把工作范围拓展到网络撰稿方面,但需求的专业技巧太过多元而让他费尽苦思。

到头来,现在只能靠着以前的人脉,不分领域地到处接案才能勉强糊口。但光是如此,不久以后的未来想必会过着困苦的生活。而且就算是要为了让自己的自由业资历增添分量,也必须承接到大型专案。

他叹出一口气,并滑动画面,阅览那封信件。

〈这次的连载就到此暂时结束,但您如果还有什么企划,都请别客气地尽量提出来吧!认识小林先生这么久了,我会积极地衡量看看。〉

看着最适合用在结束与工作上的合作对象往来,也能视为客套话的那段内容,他不禁咋舌一声。抬头仰望低矮的天花板好一阵子之后,便点开另一个网页,连上购物网站。他将滑鼠游标移到分类选择底下的「书籍」类别,并从最上方开始向下阅览。当红作家的新作小说、超人气游戏的资料集、提倡可疑减肥方式的实用书、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的YouTuber官方粉丝书……看起来没有任何可以活用小林资历的东西。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接着就拿起丢在电脑旁边的手机。即使想去喝一杯转换心情,也没有能够称作朋友的存在。看着LINE的联络人清单犹豫好一阵子,就在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他无意间停下动作,并点开YouTube的应用程式。接着在搜寻栏输入「灵异 YouTuber」这组关键字。在列出来的影片一览当中,并没有哪一个特别吸引小林的目光,但他还是由上往下依序播放影片。看了几分钟便停下来,然后再继续点开其他影片,就这么反复好几次之后,某支影片上拍到的人物引起小林的注意。那位人物就待在像是废墟的地方,并对着镜头说话。

「就是这个。」

他独自这么呢喃。

※※※※※

『肤浅的巡礼者』

位于中目黑区的雅致公寓,在两房一厅这种对于单身人士来说相当宽敞的客厅里,池田一边替观赏植物浇水并一边讲着电话。

「好的,那就OK了对吧。我知道了。那我会寄请款单过去,就再麻烦了~」

从大片玻璃窗照进室内的午后阳光,就洒落在摆设窗边那张国外进口的桌子上。桌面则是放了一台iMac萤幕。他大大地伸展一下之后,就在高背椅坐了下来。萤幕上显示出个人经营美容院的网站,这是池田做的。他随便瞥一眼之后,便把画面关掉。

从美术大学毕业之后,池田就跟身边的朋友一样进入一般企业就职。因为刚入学时所抱持的肤浅野心早已消磨殆尽的关系,加上本来也不是特别想成为艺术家,只是想对抗成为无聊大人的未来而已。原以为只要去读美术大学,就能成为特别的人。自己跟别人是不一样的,自己有着成为特别存在的可能性——这样青涩的想法没能化为现实。池田于是进入位于东京都内的一间网页制作公司担任设计师,那间公司才成立不久,老板也很年轻,正是所谓「现代化风格」的公司。

在那里工作是满开心的,但老板灵机一动而导入的制度,大幅左右了池田的未来。那就是「创作补助制度」。在网页制作的公司里,每一位员工都是创作者,基于不让大家忘记这样的本质,而推行了当员工在私生活中进行创作活动时,会支付非薪资补助金的制度。

大多员工都因为忙于处理繁重的工作,对于这样的制度兴趣缺缺,但池田那时候正好想替家里的电脑换新。刚好遇到公司推出这样的制度,他决定要好好活用,却怎么样都想不到该进行怎样的创作活动,硬挤出来的就是成为YouTuber。

当他在考虑要做哪种领域的内容时,便决定趁着这次机会,以突击灵异景点为主题。这是池田为了亲自证明自己从以前开始就抱持的某个想法。不是要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自己。

利用假日空档去灵异景点,并剪辑出煞有其事的影片。实际开始进行之后,池田尤其在剪辑影片这方面感到相当有趣,因此默默地持续下去。池田并没有特别觉得可以吸引多少观众,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在YouTube这个群雄割据的世界里一举成功。不过是为了领补助金,以及自己的某个目的才持续做下去而已。

一如池田自己的预料,观看次数完全没有什么成长。但就在开始经营一年左右的时候,受到一位知名网红的关注,被对方分享出去之后,观看次数就有了爆发性的成长。但是,那也很快就到达极限。池田于是开始在影片中动手脚,附加上根本没有拍到的存在,而那效果立刻就彰显出来了。虽然目的变得跟一开始不一样,但观看次数的成长,也为池田带来自信。这让他觉得似乎重拾了在学生时代失去的那份自我肯定感。当每个月的收益金额超过几万日圆的时候,池田便决定离职。

现在身为自由业的他,靠着前公司发包的网页设计案子及YouTube收益为两大收入来维生。再加上老家定期会转帐过来资助的生活费,让他的整体收入比同世代的人还要高出许多。万一突然赚不了钱,只要去拜托前公司,想回锅应该也不难吧。这也是池田毅然决然选择离职的一大主因。

拿起飘着热气的咖啡就口,他同时点开新的网页分页。连结到的画面是自己YouTube频道的管理页面。透过数据分析,确认上次发表的突击灵异墓园影片的观看次数。他并没有取得拍摄许可,就算管理者前来投诉就只要删除影片就好,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

接着,他看向列出观众发表留言的栏位。

〈阿帅小池今天也好帅〉

〈5分25秒那边好像有拍到灵球……〉

〈遭到太多报应真的是笑死〉

大致上确认一下内容后,就接连点击了留言区所设置的爱心按钮。到了频道订阅人数已经超过二十万的现在,虽然已经不太可能对所有留言都一一做出反应,但像这样脚踏实地做些粉丝福利,正是维持人气不可或缺的举动。在用滑鼠机械式地一个个点击下去时,池田注意到其中一则留言。

〈我有灵异体质,但这里真的是不太好的地方,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幽灵〉

看完之后,他呢喃了一句:

「无聊死了。」

嘴上这么随口说道,但池田的表情却蒙上一层阴霾。

美术大学的学生主要分成两种人。一种是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美感的人,一种则是憧憬拥有独特美感的人。池田属于后者。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受到身为前者的优子所吸引。池田是设计系,她则是雕刻系。基本上都是在不同校舍上课的两人是在通识课上相遇的。

二年级的秋季学期,要去上「西洋美术史」这堂课的池田迟到了,于是坐在宽敞阶梯教室的最后面。一再打着瞌睡,就在课程都快结束的时候,有位女性慌慌张张地坐到池田身边。这家伙也是迟到组啊——一边这么想着,只见那位女生先是登记好签到卡,就悄声地对池田搭话。

「可以借我拍一下讲义要点吗?我太晚来了。」

「喔,可以啊。请拍。」

「谢谢。」

这时,她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拿着讲义要点过来的池田的手。

「……请问怎么了吗?」

「啊,不好意思。因为你的手很美。」

这家伙是怎样?这种话不是在要攻陷喜欢对象时才会讲的吗?一边这么想着,池田就盯着她看。脸上没有化妆,留着一头短发。虽然身上穿的是要说她才刚起床也不奇怪的服装,却散发出莫名的魅力。说不定单纯只是因为她的脸蛋是自己喜欢的类型罢了。当他想着这种事情时,她又接着说:

「请问,等一下你可以让我拍个照吗?」

「啊?」

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就有好几个坐在前面位置的人一脸费解地回头看过来。他连忙降低音量,并对她问道:

「突然要拍照、这是什么意思?」

「是手的照片,因为你的手很漂亮。」

「……好啦,但你可要请我吃午餐。」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并没有觉得厌恶到要拒绝对方的程度,于是池田便答应了。

在学生餐厅的餐桌上,也不顾拉面都已经快泡烂,优子连拍了好几张池田的手部照片。池田觉得有些傻眼,并问起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后,她便答道:

「我现在正到处找人让我拍手部的照片。」

得知对方并不是只拜托自己要拍照,让池田感到有些失落,但还是接着说:

「这样啊。但为什么要找上素昧平生的我?」

「因为,你的手真的很漂亮。是在我系上很少看到的那种手。」

「有这么漂亮吗?」

「嗯,没吃过什么苦的那种漂亮的手。」

「这样讲也太失礼了吧。」

「是吗?」

开心地这么讲着的优子,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可爱。

同年的优子主修雕刻系。她说话的语调就像在唱歌一样,个性也难以捉摸,是池田至今从来没有碰过的类型。吃完午餐后,当她丝毫没有觉得不舍地准备站起身时,池田开口询问她的联络方式。当天就用LINE传讯息给她,然而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几天后,就看到她回复一句〈抱歉,我在做作品〉。这是被婉转拒绝的意思吗?对于至今鲜少被异性拒绝过的池田来说,这是一次新鲜的体验。这让他更加受到优子的吸引。

在那之后,池田就时不时找优子一起吃午餐。他们总是约在学生餐厅的老地方。她有时会迟到,甚至还曾放过鸽子。即使如此,池田也毫不在意,因为他觉得跟优子聊天很开心。就算池田约她到校外约会,她也只是笑着带过话题。这样的关系直到两人升上大三之后,还是持续着。

有一次,他们交换看彼此在课堂上创作的作业。池田给她看的是商品设计的作业,内容是以「好写的铅笔」这个商品为主题,并透过图像设计的方式呈现。池田侃侃说着预想了消费者的需求,而自己又是如何表现在设计上。优子只是一脸淡然地看着他。

「池田,你真了不起。我都不太懂这些。」

她流露出像是透过池田看着远方般的眼神笑着这么说。

优子给池田看的是用塑造技巧完成的自由创作。她在雕刻系中,是隶属于使用黏土等材料来塑形的工房。之前池田曾问过她「为什么选择塑造这个方式」。那时她也用唱歌一般的语调回答「因为用按捏的方式比较容易表现」。

池田无法理解她给自己看的那份作业。主题是「深层」的那件作品,看起来就像是融化的人的胸像。

「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我朋友,这就是朋友的内在。」

「原来如此,做得很棒耶。」

虽然想不到要对她提出什么问题,却也不想被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池田或许是想要装作自己能够理解,并认为自己跟她是同一种人吧。

「对吧,感觉不错。」

扬起浅浅的微笑,她这么低语。

「你也做一个我的作品嘛。」

池田想知道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嗯——应该不行吧。」

她注视着池田好一阵子后,歪着头这么说道。

「为什么?因为太帅了?」

面对池田的玩笑话,她一脸认真地回答:

「因为空荡荡的。」

「那你往后就多了解我一点嘛。」

她只是面带微笑,露出觉得伤脑筋的表情。

「我啊,是想表现出一个人的内在。」

她用着不晓得是在跟池田对话,还是在对自己说话的语调回应。

「内在就是指情感吧。」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肤浅,他拼命动脑思考,并挑出煞有其事的词。

「抱歉喔。」

这个时候,池田还不晓得她这样道歉的原因。

到了要开始找工作的时期,池田也理所当然地顺着这样的潮流走。自从认识她之后,他便了解到自己并没有创作者必备的才能。所以,他就跟设计系的同学们一样,为了进入一般企业就职而穿上求职西装,并到处参加说明会。然而,优子却不一样。

「你今天也是去找工作?」

「对啊,已经第十间了耶,麻烦死了~」

「还真辛苦。」

「你没有要找工作吗?」

「嗯,我已经确定会拜师了。」

两人在学生餐厅闲聊,池田虽然对她说出的名字感到陌生,但用手机搜寻之后,发现似乎是在那个领域中相当知名的人物。对方是这所大学的毕业学长,之前回学校的工坊拜访时,就很中意她的作品。就连池田也知道,这种情形是相当罕见的特例。

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挑在这个时机点。然而,池田开口对她说:

「是说啊,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为什么?」

她这么反问。同时用那双仿佛看着远方的眼神,注视着池田。

「还问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你应该有发现吧?」

「喜欢我啊……」

她一脸伤脑筋地说道。

「还是说,你讨厌我?」

「嗯——也没特别喜欢或讨厌吧。」

「但我们一直以来不都会一起吃午餐之类的吗?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任谁都要吃午餐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你约我,而我也觉得一起吃午餐没差。反正我没什么朋友。」

「哪有这样的——」

耳朵都发烫了。他喝下一口不再冰凉的水,并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难道没有发现我喜欢你吗?」

「有发现啊,但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吧。」

「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而且再说下去会害我讲出奇怪的话。」

「没差啦,你就直说啊。」

「池田,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的内在。但是,一直都是空荡荡的。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很不安吧。想必是极度渴望,能找个东西填补自己的内在才对。」

「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

「抱歉,但我真的不太会讲话。也常被人说不识相。抱歉喔。」

池田就这么起身并离开。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跟她见面了。

埋首于赶制毕业作品的某个晚上,池田跟研讨会的同伴一起讨论到毕业后的发展。

「你在追的那个女生,是叫铃木优子吗?她真的很厉害耶。我朋友也是雕刻系的,说大家都在讨论她。」

这么说着的同学脸上,可以看出带着钦羡与嫉妒。

「喔,是喔。」

「咦?怎样怎样?你被甩了吗?」

面对池田冷漠的回应,同学流露出充满兴趣的神情。

「没有啊,只是对她没兴趣了。」

「哦,这样啊。也是啦,我们这种凡人也配不上那样的天才嘛。」

这句话就像是在还没痊愈的伤口上洒盐一般。为了抵销掉这句话,他开口回应,而且也有发现自己说话速度变得很快。

「对啊对啊。一天到晚说着人的内在怎样之类,那种语带艺术气息的话,到头来也只是在瞧不起我们这种人罢了。只要像这样自我包装就能进入大师门下,真羡慕她能这么轻松呢。早知道我也来说『其实我看得到幽灵喔~』之类的话就好了。」

在他脸上不自然地堆起笑容,勉强用轻浮的口吻这么说的时候,有位同年级的女生硬是要插一脚地搭话道:

「什么什么?是在聊幽灵吗?」

「不,没在讲那个。」

「什么嘛~算了,你们来听我说个幽灵的话题嘛。」

「搞什么,只是你自己想讲而已吧。」

「又没关系,没差吧。唉,你们知道香苗小姐的故事吗?」

「啊~那个大家都知道吧?也太过时了。」

「咦~你为什么知道啦!」

那位女生赌气地跑去询问坐在相隔一点距离座位的其他同学。

「什么故事啊?我不知道耶。」

「啊,你不知道吗?听说有个就读我们这所大学,名叫香苗的女生自杀了。好像因为她是很努力才考进这所学校,但跟其他同学相比之下,她发现到自己太没有才华而感到绝望。」

「什么啊?听起来就很假。」

「是真的啦。她最后好像为了至少让自己的名字能够流传下去,用摄影机拍下自己被活活烧死的影像,当作是毕业作品。」

「那能看到那支影片吗?」

「我不知道,应该在警察那边吧?」

女生得意地说着这段故事,池田只是随便带过去,但其他同学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那个香苗小姐好像会出现在校内某处喔。」

「啥,出现又是什么啦。」

「咦?什么意思?」

「可以跟她沟通。就像钱仙那样,要先在纸上写下五十音。」

「那就只是钱仙吧。」

「就跟你讲不是了,是香苗小姐版本的钱仙。」

「听不懂你想讲什么。」

「不,这是真的啦。里美也说她有试过。」

「一个年纪都过二十的家伙还在做这种事才比较恐怖吧。」

「里美说人家有回答她很多问题啊。」

「那还真希望它能回答我究竟有没有办法毕业呢。」

「好耶,那就问看看吧。池田,你也会一起玩吧?」

面对这个麻烦的邀约,池田一开始觉得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他并不是相信什么香苗小姐的怪谈。然而,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存在,他倒是有件事情想问问看。

在写报告用的纸张上以铅笔写下五十音跟『是』、『否』,并画上鸟居的图样。由同学所写下、字体圆润的平假名,看起来总觉得有些突兀。月光照亮为了营造气氛而关掉照明的昏暗室内。

「那现在要怎么说才好?」

「不知道耶,我也不是很清楚详细的步骤。要说『香苗小姐,请降临』之类吗?」

「也太随便了吧。」

四个人把手指放在十圆硬币上讨论着。

「那就开始啰。」

以这句话为起头,大家齐声说:

「香苗小姐,请降临。」

当然,说完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接下来呢?」

「那就从我先发问好了。」

「拜托来个嗨一点的问题。」

「呃,那就……请问我会结婚吗?」

「什么烂问题,我才没兴趣。」

话虽如此,四人的视线还是集中在指尖。就在这时,十圆硬币动了起来。移动到写着『是』的文字上。

「哇,好猛。」

「是谁啦?是谁移动的?」

「咦?真假?感觉有点恐怖耶。」

「好耶!人家说我会结婚!」

大家都隐约注意到了。应该是有人移动了硬币。即使如此,一伙人还是决定继续开心地玩着香苗小姐的钱仙游戏。

「那接下来换我!香苗小姐,我能毕业吗?」

十圆硬币再次移动,并停在『是』的文字上。

「好耶~!」

「香苗小姐,请不要让这家伙太嚣张。」

「对啊,我原本还打算把手指移到『否』上面耶。」

「又不会怎样,没差啦。」

接下来,轮到池田发问了。即使只是一个游戏,他也不顾那么多了。

「香苗小姐,我这个人有才华吗?」

结果十圆硬币停在『否』的文字上,池田不禁睁大双眼。

「咦?好过分!」

「不不不……」

「香苗小姐,你也看一下现场状况嘛~!」

这让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大家纷纷用玩笑话掩饰过去。

「喂,要自首就趁现在喔。」

一边生硬地笑着,在依序看过其他三人之后,池田接着说:

「香苗小姐,请问是我们当中有人移动了这个吗?」

十圆硬币再次移动到『否』上面。

「唉,我真的没有动喔。」

「也不是我啊,真的。」

「我也没有。」

池田再问了一次。

「香苗小姐,我再问一次。请问是有谁移动了这个吗?」

『否』。

「我真的没有才华吗?」

『是』。

「为什么说我没有才华呢?」

『か ら つ ぽ(空荡荡)』。

池田顿时脑袋一热。

「咦?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池田最清楚不过了。

「喂,说真的,到底是谁啦?」

他环视一圈,但大家都是一脸尴尬地摇了摇头,表示并非自己。

「香苗小姐,请问可以杀了觉得我没有才华的人吗?」

「唉,别这样啦。」

同学忍不住插嘴,池田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

「反正没有人动这个硬币吧?那就没问题了啊。」

他自己也清楚,笑容早已僵在脸上。

『是』。

看到这个结果,同学开口说道。那个语气也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

「池田,这种游戏都是骗人的。你干嘛这么当真?」

「既然这是骗人的,就代表这群人当中有谁在瞧不起我吗?」

「这——」

「瞧,无论如何都让人很不爽嘛。」

「总而言之,这种东西只是催眠效果罢了。会这么在意的人才是笨蛋。」

「这样啊,那你不在意就对了?」

「嗯,我不在意。」

另外两人尴尬地看着他们赌气地争执。然而,四人的手指都依然放在十圆硬币上。

「这样啊。既然你不在意,不管我问什么事情都没差吧?」

「你问啊,反正我不信。」

「香苗小姐,请问这家伙的寿命还剩下几年?」

「你……!」

就在这时,十圆硬币滑顺地移动起来。穿过鸟居,眼看就要穿过五十音表,在那下方写着0到9的数字。硬币持续朝着左下方前进,没有人知道究竟会停在哪里。

「够了!我不玩了!」

就在通过平假名『も』的下方时,有一只手指忽然抽离十圆硬币。抽开的是被占卜寿命的那位同学。

十圆硬币无力地停下动作,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十圆硬币。接着就看向要是继续前进下去,恐怕会抵达的那个数字。

『3』。

那个数字就在『も』的下方。

「唉!你是要我怎么办啊!」

放开手指的那位同学喊道。

「三是怎样?剩下三年吗?还是三十年?难道我直到死掉为止都要一直害怕着这个数字吗?」

「抱歉,那个……」

在池田把话说完之前,那位同学就冲出教室跑走了。另一个人也连忙跟上去,在离开的时候,对方还对池田投以轻蔑的视线。

被留在教室里的池田他们也只能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中,继续处理各自的作业。

在那过后不久,就听同学说优子没再来大学上课了。听说她似乎已经休学,但由于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原因是什么。

优子的事情让池田觉得很在意,也有想过要不要传LINE给她,最终却还是放弃。事到如今他也不晓得该问她些什么才好,也不晓得除了LINE以外她的社群帐号。因为自己对她一无所知,再次被狠狠地提醒自己原来一直遭到轻视,简直无比屈辱。他打开电脑,自嘲般地输入「铃木优子」。就算查到把自己评价为「空荡荡」的那个人的去向,究竟又能怎么样?然而,尽管内心这么想,他还是一件件浏览起列出来的搜寻结果。

搜寻结果出现大量与「铃木优子」相关的网页。而且每一件都是指向同名同姓的人,池田难以从中找出自己要找的那位优子。当他不得已套上「依最新排序」的筛选条件时,便看到某篇报导。

有民众发现一位女性倒在○○县○○市的斑马路上,送医后宣告不治。县警正朝着肇事逃逸的方向进行调查。

六日晚间八点半左右,有目击者拨打119通报表示「有人卧倒在斑马路上」。

当警方赶往现场,发现在返家途中的○○市的大学生——铃木优子小姐(21)倒卧在地,虽立刻送往医院救治,却还是回天乏术。

县警表示,从现场状况来看,可能是正在通过斑马线的铃木小姐遭到车辆撞击,目前正以肇事逃逸的方向进行搜查。

看到这篇报导,池田顿时说不出话来。优子死了。虽然最后闹得不太开心,但一度怀抱恋爱情感的人就这样死了。他茫然地又重复看了一次那篇文章,上头写着事发在六日晚间八点半左右。无意间,他联想到一个不祥的可能性,于是回头查看手机的行事历程式。拜托不要让那个预感成真。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做确认,这个愿望却没能实现。那一天,而且恐怕就是那个时间,池田正在跟同学们玩香苗小姐版的钱仙。

『香苗小姐,请问可以杀了觉得我没有才华的人吗?』

同学们当然没有任何人丧命。事实上,这句话在说出口的时候,他脑中确实浮现了优子的模样。但是,这难不成真的是我害的?优子被香苗小姐杀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池田接着拼了命地在网络上调查,以前大学是否发生过有人自焚的事实。虽然有找到几则留言是跟香苗小姐相关的无聊谣传,但完全没有找到实际上的报导跟新闻稿。不过,过去也曾听说过新闻通常不太会报导没有他杀可能性的自杀事件。因此池田心中的疑虑始终没有排解。所以,池田索性转念这么想。

怎么可能有幽灵那种东西。有还得了。绝对不存在。

在那之后,池田再也没有在大学里提到过优子的名字。

为了证明幽灵并不存在,池田独自跑去灵异景点,并且在那里拍片。目前他已经去过十几个地方,幸运的是还没见到过幽灵。为了替影片加上亮点,也常会做些煞有其事的加工,但若是跟实际上看到幽灵相比,要为此付出的劳力根本算不上什么。而且,与此同时也足以证明了一件事。自己确实具备身为创作者的才华。

池田在萤幕上点开尚未发表的影片原档。现在随着频道规模越做越大,花在剪辑上的时间也跟着变多。不过,他还是没有把这项工作外包出去。因为他想亲自确认过影片的每一处细节再做剪辑。

但尽管花在剪辑的时间越来越长,最近影片的观看次数却有些停滞。雪上加霜的是,广告收入也随着单价减少而开始下滑。到这个阶段,就必须再增加更多粉丝了。

当他的滑鼠游标忙碌地在萤幕上移动着的时候,右下方跳出一则讯息。那是收到新邮件的通知。寄送到写在自我介绍栏位上对外公开的电子信箱的那封信,主旨写着「向您提案制作官方粉丝书」。

「真会挑时机呢。」

他独自这么呢喃。

※※※※※

『贫困的共犯者』

在位于三轩茶屋的女性专用公寓里,搬出所有家具而显得空无一物的家里,宝条正在跟一脸为难的男性沟通。

「这样的污渍确实相当罕见……请问你有在这面墙上贴些什么东西,或是自己涂过什么吗?」

「不~我没做那些事耶。我才想抱怨好吗,感觉很不舒服。」

「话虽如此,在你入住时并没有这样的污渍,因此为了恢复原样,必须进行整面墙重新上漆的工程等等,这部分的费用可能就要从你的保证金中扣除。」

「这也太过分了吧,说不定是墙壁后面的管线之类造成的啊。」

「总之,关于这点请再让我们评估一下,毕竟还要请人来做个检查。」

两人注视着的,是一道黑色污渍。看起来就像发霉一样的那道污渍,呈现出一大个人形。

摆出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道别房屋管理公司的员工之后,就打开家门走到公共走廊上。家里的东西昨天就请搬家公司载去位于代代木上原的新家了。宝条已经没必要再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她在打扫得很干净的走廊上,朝着电梯走去。无意间,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背后盯着自己,于是回头望去。只见刚刚才走出来的那一户房间的隔壁家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里头有个面容憔悴的女性正朝着宝条看过来。邻居一看到宝条的脸,就慌慌张张地发出巨大声响并关上家门。

「还真是做了不好的事呢,抱歉啊。」

用对方也不可能听见的音量喃喃地道歉后,宝条便按下电梯按钮。

「鬼怪女」——就读国中时,大家都用这个绰号称呼宝条。

只要对寺庙神社有一定程度造诣的人,一听到那个神社的名称应该就会知道了吧。新年的时候会有相当多人前来参拜,而且最近在搜集御朱印的风潮推动下,平时也增加了许多不分年纪的参拜者。知名到甚至会被刊登在旅游书上的那间神社,除了奉祀崇高的神明之外,还有着另外一面。那就是驱邪。

注:指参拜日本神社或寺院时,所获得的印章与题字纪录,象征一种祈福与信仰的证明,也常被当作旅途中的纪念。

宝条从小就经常听身为神主的父亲跟她说与幽灵和平相处的方法。由于宝条的家族代代都从事神职,因此能看到非人的东西。对宝条家来说,那本来就存在于日常生活的延伸之中。宝条自己也不例外,自从她懂事以来,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然而,当她第一次跟母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却让她至今都无法忘怀。

注:掌管日本神社祭祀仪式的神职人员,负责祭拜神明、主持仪式与守护神社日常运作。

「可怜的孩子。」

身为该地区地主的女儿,透过相亲嫁进神社的母亲身上,并没有宝条家的血统。正因为如此,得知女儿天生就看得见那些照理来说看不到的东西时,才会替她的未来感到担忧吧。

父亲则是有如开导般对宝条说:

「你应该能看到各式各样的东西吧。但是,你可不能胡乱去搭理喔。它们都很寂寞,因为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它们。所以,只要有人能看到自己,它们就会跟上去。所有被称作恶灵的东西都一样。为了让人类察觉自己的怨恨或悲伤而做坏事。然而,既然恶灵做出坏事,也就只能驱除掉了。我们这个家族能做到其他人办不到的事。正因为如此,就必须帮上大家的忙才行。」

宝条从小就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如果这样是对的,那它们的情感又该怎么办呢?既悔恨、又悲伤,只是希望有人能了解这份情感而在世间旁徨的那些幽灵,要因为人类单方面的理由就驱除它们吗?送回阴间这种话说起来是很好听,但它们真的是如此期望的吗?然而,宝条没能对父亲抛出这样的困惑。

话虽如此,并不是所有幽灵都怀抱未了的心愿。仿佛海市蜃楼般在远方晃动的人形薄雾、成群结队地走在涵洞里的那些存在、在电线杆上仰望天空的老婆婆,还有趴在公园沙坑睡觉的男人之类,几乎都是看不出来像在等待阳间的人类发现自己的幽灵。根据宝条父亲的说法,那些似乎算是「不会做坏事的幽灵」。有些是在准备从世间得到解脱,有些则是因为某个时机才闲晃到这个世间来等等,总之是不会跟活着的人类有所牵扯的幽灵。正如父亲这样的说法,年幼的宝条即使停下脚步注视,它们也都是毫不在乎的感觉。

反之,有些幽灵也并非如此。那种立刻就能看出来了。像是把脸埋进走在路上的上班族后颈、跟着对方的女性,在废墟里用只有宝条能听到的声音放声对着她大笑的男人,还有不断拼命挥舞着手的影子等等,一感受到那些幽灵散发出来的氛围,就能辨别出是不能扯上关系的那种。同时,宝条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在驱除的就是这种幽灵。

「唉唉,你说看得到鬼是真的吗?」

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才刚换班就被隔壁的女生这么问,便是一切的开端。

「嗯,看得到喔。」

宝条干脆地回答,那个女生便兴奋地喊了起来。

「好厉害喔~那在这间教室里也有吗?跟我说、跟我说嘛。」

以此为契机,宝条开始受到整个学年的女生欢迎。一到下课时间,班上同学就会络绎不绝地跑来,轮流问她关于幽灵的各种事情。有没有幽灵跟着自己?鬼怪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不会觉得可怕吗?面对这些问题,回答得若无其事的宝条,看在女生们眼中显得格外帅气,大家也都这么赞扬不已。但她有遵照爸爸的叮嘱,就算在附近看到幽灵,也没有跟朋友说。在这股热潮告一个段落之后,大家都知道宝条是「看得到鬼的人」了。这个认知也持续到国小毕业为止。

但不幸的是,升上国中之后,这个评价却带来了相反的影响。因为对于渐渐迎来多愁善感青春期的国中生来说,宝条这项特别的个人特质,反而被视作「为了引人注意的谎言」。

「我不管你是什么神社的女儿还是别的,但灵异体质的人设很不讨喜喔。」

不仅是隶属于班上风云人物的那群小团体里,甚至是当中有如头头的女生,她所说的这句话成了导火线。在学校这个狭隘的社交圈当中,一旦被孤立,即使升上新的年级,这样的评价也会持续跟着自己。于是宝条的国中生活,几乎都是孤伶伶地度过。

并不是受到暴力或威胁那种对待,但大家都在背地里用「鬼怪女」称呼宝条来嘲讽她。刚开始她还会拼命想要加入班上的小团体中,然而顿悟了这样的努力也只是徒劳之后,宝条自己也不想再跟别人有所牵扯了。与此同时,更是对宝条家的血脉感到愤恨。

有一次,她曾被班上同学这么说。那是在国二那年,某天在班会上大家要一起决定校庆活动的时候。

黑板上写着演话剧、开咖啡厅、搭迷宫等好几个选项。在那当中有一个是鬼屋。而且,那是底下写着代表赞同人数「正」字记号最多的选项。

「我们班要是做鬼屋,绝对超恐怖的喔。」

一个男生侧眼瞥着宝条并说道。

「不要说这种话啦~」

另一个女生开口阻止那个男生,但她的脸上也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宝条同学只是那个嘛,有点怪里怪气而已啊。」

语带恶意的发言,让整个班上也掀起一阵轻笑。

听到大家的反应,宝条便对班导说想到保健室休息。虽然已经习惯被同学这样对待,但那一天刚好是在生理期间,她身体确实很不舒服。对于不想再继续听他们嘲讽自己的宝条来说,刚好成了一个借口。班导在看到宝条的脸色之后,便对着同学们问有没有人要陪她一起去,但宝条很清楚不会有任何人举手。所以她才会坚称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但就在她拉开教室门的时候,听见从背后传来的话声。

「会觉得不舒服,绝对是被诅咒了啦,诅咒。」

「笨蛋,才不是什么诅咒,人家只是有病啦。」

接着就传来好几个人强忍着笑声的声音。任谁都听得出来,「有病」这个形容并不单指宝条现在身体不舒服的状况而已。

如果这真的是一种疾病,不知道该有多好,至少还有痊愈的可能性。她来到走廊上,回过神来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然而,比起感到悲伤,更大部分的情感是觉得愤怒。在上课时间,这条通往保健室的走廊前方,有个穿着和服的女性在窗边摇来晃去。明明从来就没有拜托别人让自己看到这种东西。

「全都是你们害的。」

对着窗外那个穿着和服的女性抛出这句话,但对方也没有回头看过来。

她没能对父母亲说出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当时的宝条觉得要是说出口,感觉就像否定了他们的职业跟人生价值。然而,当她看着父亲每天都在向神明祈祷人世间的安宁,且不断驱邪除灵,就会不禁怀疑人类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价值。也无法接受为什么非得由宝条家扛下这种责任才行。

就算升上三年级,宝条在学校的立场也没有改变。宝条已经完全习惯这种事情,在班上都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毫无存在感。然而,这样的状况却因为一个局外人的出现而产生改变。

「我是这次来实习的老师。这里也是我的母校,希望能透过与各位的交流,一同成长。虽然时间不长,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穿着黑色裤装并留着一头短发,扬起快活笑容的那位女性实习老师,从第一天开始就大受班上学生的欢迎。毕竟年纪相近,而且她毫不矫情的个性让大家都觉得很有亲近感。因为她还是大学生的关系,也有很多人去找她商量升学的事情。但这样的她,也没有勾起宝条的兴趣。然而,看到趴在桌子上,总是不跟其他同学说话的宝条,她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宝条同学,你要不要也来这边一起吃午餐?」

抬起头来,就看见她在对自己招手。周遭同学都各自将桌子并在一起,吃着午餐。教室里用桌子拼成好几座岛,而她就在那当中聚集了个性相对沉稳的几个女生的那座岛上。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提议,那座岛的女生们都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在相隔一点距离的岛上,在班上算是头头的女生所属的小团体,也都把目光看过来并窃窃私语。这种一点都不想要的同情,让宝条感到烦躁。

「不用了。」

她离开不属于任何一座岛的自己的座位,便走出教室。

在那之后,她还是不厌其烦地一直找宝条搭话。

「你剪头发了?」「宝条同学,你家住在哪一带呢?」「今天天气很好呢。」

宝条则是不断回避着她。宝条一点也不想因为被她这位局外人,何况还是这么受到欢迎的人关注,而引来没必要的注目。

就在她来到学校,大约经过一星期左右的时候。那一天,宝条一如往常地在图书馆翻开参考书,准备为了大考而念书。而她碰巧经过那里。

「你很认真耶。啊,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她对宝条笑着说道。

「喔。」

宝条维持低头看着笔记本的状态向她回应。

「升学之类的事情,你有遇到什么困扰吗?啊,要商量恋爱话题也可以喔。」

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地继续说下去。

「并没有。」

「这样啊。啊,对了。打断你念书真的很抱歉,但可以来帮我一个忙吗?」

宝条感到厌烦地抬起头,但可能是把这个反应视为同意,她便带着满脸笑容将宝条带出图书馆。时间将近下午六点,外头已经是一片昏暗,月亮已经浮现在秋季晴朗的天空中。从连通走廊看过去,只见应该是足球社的学生在操场上收拾球具。

「老师们请我去整理特别教室,有拜托你来帮忙真是太好了。」

走在前面的她,一边这么说着。

被她带去的地方,是美术备品室。那偏偏是宝条在学校里最避讳的一个地方。

在各种课程当中,宝条最讨厌的就是美术课。她讨厌的并非课程内容,而是因为与美术教室紧邻的美术备品室里有那个在的关系。

美术教室跟备品室在靠走廊的那一侧都各有一扇出入的门,但除此之外,教室最里面还有一扇连通两间教室的门。应该是为了方便将用具拿进教室才会做这样的设计吧。虽然说有一扇门,但那里总是维持敞开的状态,从来没看过门关上的样子。也因此,那个总是会从备品室里窥视着美术教室。

那个,恐怕是会给人世带来危害的类型吧。看起来就像个男人。位在门上靠近天花板的高处,以几乎与地板呈现水平状态的姿势横着露出半张男人的脸,总是窥视着教室。纵向排着的两只眼睛并没有注视着某个东西,但就只有两颗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就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当然,除了宝条以外任谁都没有发现那东西,就只有宝条知道那个男人的危险性。

见到宝条站在入口不禁迟疑,她便笑着说:

「怎么了?快来帮我吧。」

在对方的催促下,宝条尽可能不往深处看去,畏畏缩缩地踏进备品室。

这是宝条第一次进入备品室。因为从美术教室里就能看到那东西的脸,她就尽可能避免踏进这里。

照实习老师说的一边整理着美术用品,宝条朝着里面偷瞄一眼。不同于她的预测,备品室里并没有看到那东西的身体。然而,可以看到依然是敞开状态的那扇通往美术教室的门上,男人的半张脸就从靠近天花板的高处朝这里窥视过来。就跟在美术教室里看到的一样。但现在是在备品室里目睹到这副光景。这时,宝条才会意过来。

那东西并不是一直看着美术教室,而是看着在美术教室里面的人。所以当美术教室里没有人,而备品室里只有她们在的时候,那东西就会像这样从美术教室的方向朝这边看过来。

不可以去搭理对方,不能被发现其实自己有注意到。

宝条一直低着头,机械式地整理手边的东西。

「好怀念啊,这里是我充满回忆的地方喔。」

在宝条身边摆排着石膏像,她悠哉地说着。

「放学后我曾把喜欢的男生叫来这里,并对他告白。不过,那时被对方拒绝就是了。啊,这件事可不要跟其他同学说喔,是只有我跟宝条同学之间的秘密。」

「……喔。」

「宝条同学,你是喜欢独处吗?自从我来这里实习之后,都没有看过你跟别人聊天耶。」

「嗯,对啊。」

「你有什么烦恼吗?可以把我当作朋友喔,有什么心事都尽管说吧。」

「就算你叫我什么都可以说,但是要说什么才好?」

「像是……看得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之类的。」

顿时忘记直到刚才都还很在意的背后那一道视线,耳朵立刻发热起来。一定是班上有人多嘴,跟她说了这种多余的事情。见宝条沉默下来,她就继续说道:

「其实啊,我也有一点灵异体质喔。我可以理解宝条同学的心情,所以——」

「……是谁跟你说的?班导吗?」

「咦?这是什么意思?」

「是班导说因为班上有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被霸凌,所以要你假装可以理解来关切一下吗?还是你跟班上同学打赌了呢?」

「不……我真的只是……」

「请不要睁眼说瞎话了,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懂我的心情。」

「等等。是真的,我真的……」

「那你能看见那个吗?看不到对吧?你看,就在那里啊,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咦?」

为了不跟那东西对上眼而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就只有伸手指向教室后方。朝着那东西窥视的方向指去。泪水顿时涌上,视线也变得模糊。

「……那个是指什么?」

「你看,果然是骗人的。我就告诉你吧,有个男人睁着眼睛一直看着我们这边。快啊,你看仔细点啊。」

事情就发生在宝条说完的那个瞬间,她放声尖叫。下意识抬起头的宝条,余光瞥见了那个东西。

依然在窥视的那张脸,现在已经不是只有露出一半,而是能看到全貌了。那张脸眯细双眼,并张开嘴巴。暗红色的长舌头,就这么缓缓伸过来。

糟糕,被发现了。都是因为我说出来的关系。

宝条丢下昏倒在地的她,直接往教职员办公室跑去。

隔天开始,她就没再到学校来了。几天后,班导在早上的班会中告知了她的死讯。是自杀身亡。谣传中,是宝条咒杀了她。对宝条来说,怎样的谣言都无所谓。因为,那样的谣言跟实际状况也并非有着太大的落差。

在那之后,宝条就读的那所国中就有个传言,说是会出现死去的实习老师的鬼魂。

后来跑去外县市念高中的宝条,已经学会隐瞒自己的这份能力。只要装作看不到幽灵,就能当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女高中生。她积极参与社团活动,也跟同学谈恋爱,就像要把国中时的记忆覆盖过去般享受了一段青春。即使依然能看到幽灵,但她彻底无视那些存在。

大学毕业后,宝条离开老家来到东京。她已经受够神明跟幽灵了。然而,这才让她深刻体认到自己至今都是受到那个讨厌的家业所守护。不管再怎么忽视,偶尔还是会被麻烦的幽灵跟上。不只是因为这样而不得不搬家,有时还必须换工作才行。还住在老家时从来没遇过这种事情,可能是受到神社这个圣域所保护的关系吧。

她实际上遭遇到包括墙壁上出现污渍、被人投诉半夜发出噪音、但她根本没做出那种事,接着职场上也陆续有人说遭遇幽灵,种种负面影响。在这状况下,她于是学会选择从事没有固定职场的时尚杂志撰稿人的工作,并一再搬家,以维持自己的安宁生活。幸好老家还会资助这个任性的女儿,让她还有只要别过得太奢侈,就能生活下去的经济能力。

某一天,宝条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她跟同行伙伴一起喝酒,续摊的第三间是偶然踏进位于黄金街的一间酒吧。坐在点餐送来的酒都还没喝,就已经趴在吧台上的同事身边,宝条不禁叹一口气,她盘算着喝完这杯就要去结帐。逞强着喝下琴通宁,不经意听到坐在另一边的男人跟酒保对话的内容。

注:位于日本新宿,一条聚集了许多餐馆及酒吧的餐饮街。

「老板,你知不知道些恐怖的故事啊?」

「又在问这个啦,小林先生。」

「我要写一篇改编自真实故事的怪谈原稿,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内容。」

当那两人看过来的时候,宝条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咂舌一声。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吗?」

「啊,不好意思。没这回事,请别放在心上。」

「这样啊,那就好。那么正好,这位小姐,你知不知道什么恐怖的故事呢?」

「不,我对那种事情、不太了解。」

「……果然还是让你感到不快了吗?」

「咦?」

「没有啦,因为我就是会读出别人的这种情绪。」

「……喔。」

「说穿了,就是生气的情绪。当你听到我说起恐怖故事的时候,感觉非常生气呢。」

「你怎么会知道?」

「算是一点特殊才能吧。」

刚才凭一股劲喝干的酒让脑袋热了起来。回过神来,宝条已经对那位自称小林的编辑说出自己的身世了。看得到一点也不想看到的东西,自己一直以来也因此吃过不少苦头。所以看到有人出自兴趣谈论那种话题,才会觉得不高兴。

「不好意思,突然听人说出这些话,也只会觉得不爽吧。」

后悔自己透露太多的宝条补上这一句。

「听起来很棒耶。」

「咦?」

「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啊?」

「一起把幽灵换成金钱吧。」

「你突然说这个干嘛?我也不是想要钱……」

「因为看得到的关系,让你至今吃过很多苦头对吧?这次就轮到我们啦,就用不同于除灵的方法回敬一下吧。」

「什么回敬——」

「不是针对幽灵,而是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在回家的计程车上,宝条看着从口袋里拿出的小林的名片。

「满有趣的嘛。」

她独自这么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