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猪脸的尸体
上个月十三日,南牟黑五丁目发生枪击案,本报采访多位白洲组成员,得知组长白洲𩾇丸(52)在枪击案两天前遇害,两案有关。
据了解,白洲不仅头部皮肤遭到活剥,还受到绞杀。
熟知帮派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十三日发生的枪击案,应该是为了报复组长遭到杀害一事。」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五月一日早报-
1 -
秋叶骏河曾将不少人沉入水底,但自己掉入水中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秋叶是个黑道,和以南牟黑区为据点的黑帮白洲组组长白洲𩾇丸是拜把兄弟。深得组长信赖的他,这天也为了照顾宠物而来到组长自宅。
秋叶用白洲出借的钥匙打开大门,金太郎正在围墙note环绕的庭院一隅挖土。
注:原文为「筑地塀」,指带有瓦片屋顶,表面涂漆的土墙,时常作为富贵人家宅邸、官舍、寺庙等地方的圈地围墙。
由于屋主爱慕虚荣,庭院维护得相当整洁。阳光穿过松叶的缝隙,照得池塘水面闪闪发光,让人甚至想要坐在缘廊喝杯茶。
就在秋叶以风雅的心情望向庭院时,放置在玄关前的自动喂食器发出哔哔声,配合饲料从饲料桶中排出,在银盘里堆成砂子色的小山。自动喂食器设了定时装置,每逢正午和下午五点各会排出一次饲料。
金太郎从坑里抬起头,盯着满溢的饲料,猛速冲向银盘,名符其实的「猪突猛进」。慌忙后退的秋叶就这么失去平衡,脚步踉跄地掉进池塘。
「呜恶!」
秋叶拨开污浊的池水,头部探出水面;他吐出肚子里的脏水,将又湿又黏的头发往上拨。
金太郎将大鼻子伸进银盘,全心全意地大快朵颐,把饲料吃得很香是金太郎的专长。秋叶从池塘爬上岸,脱去铠甲般笨重的衬衫。
金太郎是一头猪。
白洲组长刚开始养猪时,弟兄们发出众多反弹声浪,诸如「黑道养猪像话吗?」「又不是在录二十四小时爱心救地球note!」「至少也养条看门狗吧!」之类的。
注:原文为「24时间テレビ 『爱は地球を救う』」,为日本电视台每年八月下旬播映的大型慈善节目,每集皆长达约二十六小时。
秋叶个人虽然有点担心组长的精神状态,但对于照顾一只猪倒是没有不满。他并不是想做什么大事才成为黑道,而是只能胜任黑道这行。只要上头一声令下,他无论是牛还是猪都愿意照顾。
之后过了一年,当初满口怨言的弟兄如今甚至会抢着当打扫小屋的值日生,因为金太郎太惹人怜爱了。
吃完午餐后,金太郎摇着尾巴走向厕所。它可不会在吃饭的地方大便,与愚笨又迟钝的形象相反,猪其实很聪明。
秋叶将衬衫晾在晒衣竿上,接着补满自动喂食器的饲料桶,用水冲净围墙和小屋里的脏污,顺便也替金太郎洗澡。
下午三点,秋叶正在喘口气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我有话要说,快回事务所来!」
是白洲传来的简讯。发生麻烦事时,白洲总会立刻呼叫顺从的秋叶。
秋叶穿上微湿的衬衫,离开白洲家。
大门关上的前一秒,还传来金太郎怕寂寞似的哼声。
「赤麻组想要我的项上人头!」
白洲坐在本部会议室的上座,没好气地抽着烟斗。
他一头乌黑的头发向后梳,眼睛狭长,再加上鹰勾鼻和尖下巴,外貌确实很像黑道,可惜身材娇小,缺乏震撼力,给人的感觉就像经纪公司强推,才得以在黑道电影中轧上一角的三流艺人。这天他穿着白衬衫,领带系得松散,活像个在校园成人片里饰演学生的大叔。
「是收到赤麻寄来的恐吓信吗?」
白洲默默摇头。
「那就是占卜师说了什么吧?」
白洲做作地咳了几声。看来说中了。
这个男人从几年前便对自称神月步波的年轻占卜师心醉神迷,斥巨资购买莫名其妙的猴子或狸猫摆饰,会在自家养猪也是基于她的建议。秋叶一直怀疑她八成和朋友打赌白洲会迷信到哪个地步。
「她在水晶球里看到我遇袭了。步波大师的占卜必定成真,要说会袭击我的,就是赤麻那伙人了!」
激起对方的不安是这种货色的惯用手段。
「赤麻没有招惹老爹的动机。」
「我们送鼻太郎过去,搞不好让他很不爽。」
上个月底,赤麻组的若头note服完两年刑期,白洲送了一只名叫鼻太郎的猪祝贺他出狱——白洲最近似乎有将猪当作熊猫的倾向。
注:日本暴力团(黑道)以组长为首,下属则概分为与组长有义兄弟关系的「舍弟」及有义长子关系的「若头」。当现任组长死亡或隐退时,「若头」通常会被选为下任组长;下文中将出现的「舍弟头」为义兄弟们的头头,「舍弟头补佐」则是舍弟头的辅佐。
「对方可能误以为那是挑衅。」
「难道不是吗?」
「不好好照顾动物的话似乎会走厄运,我把金太郎当作自己的儿子疼爱,但没能为鼻太郎做些什么,它现在或许正遭到赤麻组残忍对待。」
「一般来说会吃掉吧?」
「你明天去赤麻组看看情况,这是命令!」
被迫听命的秋叶离开了会议室。
牟黑市是位于东北的海港城,人口数为七万五千,是个没什么特色、日本随处可见的小都市,奇怪的是这里经常有人被杀。
去年的凶杀案共四十七件,以人口比例来计算的话,数值与南非的开普敦相当。这里既没有贩毒集团掌控,也没有和激进派武装部队进行内斗,但不知为何,凶杀案就是层出不穷。尽管荒诞的传言不胜枚举,例如气候寒冷导致许多人性格乖僻、近亲相奸使得大脑皮质萎缩、美军喷洒了特殊毒气之类的,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在这样的牟黑市,过得最漫不经心的就是黑道弟兄。
这都市有两群帮派,一群是将北牟黑区占为地盘的赤麻组,另一群则是占据南牟黑区的白洲组。听说双方表面上建立了友好关系,背地里关系则更加匪浅。由于牟黑川将势力范围一分为二,因此没有争夺地盘之虞,心浮气躁的人只有白洲组长,组员们一点都不紧张。
尽管如此,黑道敲门说「百忙之中叨扰您」还是很不帅气。四月十一日,也就是白洲下令去赤麻组打探的隔天,秋叶联络了赤麻组的妹尾蝉吉。
妹尾是FM牟黑深夜节目《井之中蛙的仁义广播》的忠实听众,沉迷到在肩膀上刺了官方吉祥物「蛙蛙君」图案。对在胸口刺上《下平平的死神广播》骷髅头标志的秋叶来说,和妹尾的交情好到在路上偶遇时会大聊广播节目。
「我家老爹很关心鼻太郎,可以让我看看它吗?」
致电妹尾的十分钟后,对方要秋叶直接前往事务所。
秋叶在门口拨打妹尾的手机,妹尾很快就出来迎接。他的肩膀很塌,身形又瘦长,丝毫没有黑道风范,皮肤光滑得像个孩子,相当俊俏的青年模样是上了年纪的黑道讨厌的类型。他是个喜欢黑帮电影才成为黑道的怪胎,尤其崇拜井之中蛙主演的《醉汉黑道》系列。
「失礼了,但这是规矩。」
妹尾像个税关职员般搜遍秋叶的外套,从中取出刀具和电子器材,将小刀、手机以及录了两年份《死神广播》的录音笔装进塑胶袋并收进怀里,带领无物一身轻的秋叶到三楼的交谊厅。
那是个将墙壁打通的大客厅,靠外的一半是摆了沙发和矮桌的交谊空间,靠内的一半有如巨大箱庭note一般铺着人工草皮,角落有间比狗屋大一圈的小屋,猪头从小屋露了出来。空气中充满芳香剂的气味,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厕所。
注:在小箱子中摆放木制迷你人偶、船只等进行造景,模仿名胜园林景色以供玩赏的微缩模型。
「原来养在室内吗?」
「因为鼻太郎很害羞嘛!」
「芳香剂的味道未免太重了吧?」
「我照料时看它的尾巴看得入神,不小心把排泄物洒了一地。」
似乎照顾得很辛苦。当事猪正闭着眼睛,采取趴地的姿势,脖子上缠绕了形状如扩音器的半透明胶片。
「打扮得不错嘛!」
「那是防舔咬头套,偶尔会看到小狗戴吧?它右前脚有痂,为了避免它舔伤口才戴上的。」
这么说来,眼前的它脸色确实比金太郎差。秋叶想靠近猪小屋,但妹尾使劲抓住他的肩膀。
「它好不容易才睡着呢!」
「只是看看啦,说到照顾猪,我可是老经验!」
「它因为受伤而累积了很大的压力,你也替它想想,被陌生人参观是什么滋味?」
看来这家伙很迷鼻太郎。
「好吧,我会告诉老爹它过得很好。」
不知是否感受到妹尾的贴心,粉红色的猪鼻子一派舒适地摇了摇。
这时,两个男人冷不防出现。身穿花衬衫、脚穿凉鞋的肥胖大叔是组长赤麻百禅,身穿三件式西装且装模作样的仁兄则是刚出狱的若头伊达鹿男。
「你是白洲组的秋叶小弟吧?来得正好。」
赤麻别有深意地说,手伸进胸前的口袋。
秋叶迅速环顾四周。门口有伊达,窗边有妹尾,无处可逃——难道中计了吗?
「我们每个月的固定活动,但参赛者不够,你一起吗?」
赤麻在桌上放了一副老旧的扑克牌。
看来小猪外交有了成果。
赤麻组长强得不像话。秋叶起初以为妹尾和伊达为了讨好组长故意放水,但无论抽鬼牌、排七还是猪尾巴note,秋叶都抵挡不住赤麻的攻势。
注:扑克牌游戏,游戏中会将牌排列成猪尾巴的形状。
妹尾趁着玩牌空档观察猪小屋的状况,把歪掉的头套乔正。猪小屋的居民似乎提不起精神,连一次都不曾出来。
「鼻太郎受到精心照顾,真令人羡慕啊!」
伊达发牌时,赤麻很悠闲地吃着年轮蛋糕。
「老爹,你还是注意饮食,免得看医生。你有控制热量吗?」妹尾如此劝戒。
「不用啦。我是组长耶,身材胖才刚好。」
赤麻认真地回答。
傍晚六点,当秋叶和伊达正在争夺大富豪note的最后一名时,交谊厅的电话响起。妹尾拿起话筒,一边回应一边瞥向秋叶,说:「我会告诉他。」然后挂上电话。
注:扑克游戏,类似台湾的「大老二」。
「白洲组长要我传话,你现在马上赶去他家。」
秋叶有不好的预感。是占卜师又说了什么吗?但目的地是住家而非事务所,实在令人在意。难道金太郎发生了什么事?
「妹尾,你开车载他吧!」赤麻一脸担心地说。
「不了,我还要照顾鼻太郎。」
妹尾居然不听组长的命令,而是以猪为优先,简直病入膏肓。
秋叶向妹尾拿回寄放在他那里的小刀、手机和录音笔。一看手机,有两通白洲打来的未接来电。
「抱歉,我先走了。」
秋叶低头鞠躬,只见赤麻将丢出来的牌当成扇子搧风,还说:「以后再一起玩啊!」
秋叶搭计程车前往白洲家。
白洲家在牟黑市西南边的鸣空山脚,离白洲组事务所大约十五分钟,离赤麻组事务所则是三十分钟左右。白洲原本和夫人及两个孩子同住,但自从两年前离婚以来便一个人生活。
六点三十五分,秋叶于白洲家正面下了计程车。对面公园里的板凳上有个大叔在喝烧酒,此外别无人迹。
为照顾金太郎而借来的钥匙已经归还。秋叶按下大门旁的对讲机,在猫眼前等待约三十秒,但无人应答。白洲的爱车宾利就停在停车场,人应该在家……不安的感觉一点一滴扩张。
秋叶爬上围墙,跳进住家用地内。
他瞥了一眼那可恨的水池,穿过庭院走向玄关。没看到金太郎,是正在后面的小屋睡觉吗?
「我是秋叶,您没事吧?」
敲敲玄关的门,没有回应。窗帘是拉上的,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该打破窗户强行进入吗?正在烦恼时,手机振动起来。
「抱歉,你回去吧。」
是白洲发来的简讯,发讯时间为六点四十分。
将自己叫来又态度骤变,情况显然有异。若白洲在家,照理说只要露个脸就好,有什么内情吗?
秋叶左思右想了一会儿,但无能为力。身为白洲组的成员,无法违抗组长的命令。
秋叶一头雾水地从白洲家告退-
2 -
隔天是十二日,白洲仍然没出现在事务所。
「绝对是赤麻那伙人掳走了他,开战吧!」
若头权堂鸡儿说了这句充满气势的话。权堂是白洲组第二把交椅,担任前台企业「白洲兴业」的负责人。他和白洲相反,身材相当壮硕,光是手臂就和白洲的腰一样粗。他血气方刚又无法无天,在黑道分子大多「吃素」的牟黑市是少数派。
「会不会去旅行了?」
秋叶柔性反驳道。要是演变成火拼,就不能和妹尾大谈广播,也无法参加赤麻的扑克牌大会了。
「老爹哪有可能不跟我们说一声就去旅行啊?」
「搞不好是占卜师怂恿他的。」
就在这时,对讲机正好响起,可疑的占卜师现身了。
「我透过水晶球看见可怕的事,组长正面临危机,请立刻前往白洲家!」
她那黑色宽边帽和刺绣连身裙一如往常,但因为没有化妆,少了点神秘的气场,感觉像个缺乏美感的美术系大学生。
「你竟然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我们可不会上当!」
二十岁的新人若林骆太痛骂道。
「既然你们不信,我也有我的想法。」
步波摘下项链,将银色蔷薇链坠垂在若林眼前。这个女人除了占卜之外还精通催眠术,经常对白洲进行可疑的催眠疗法。连秋叶也曾在酒宴的余兴节目上中了她的催眠,以为自己是猪而发出猪叫声。
「你现在很想去组长家……」
「知、知道了啦!」
若林捂住耳朵大叫。
撇开占卜师说的话不论,也不排除白洲倒卧在家的可能性。组员们鱼贯走出事务所,中古商用车排成一列开向白洲家。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权堂按下白洲家大门旁的对讲机,一如所料,无人回应。弟兄们翻过围墙,走向玄关。金太郎依然不见踪影,敲了玄关的门也没有回应。
「嗯?」
若林将手伸进门口左手边、自动喂食器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取出一个咖啡罐子,是CORLEONE综合咖啡的五百毫升铝罐。这在事务所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也有卖,是弟兄们很爱喝的一款。
「这是老爹掉的吗?」
若林左右摇晃罐子,里面似乎空空如也。
大前天中午过后,秋叶将饲料桶补满时,还没有这个空瓶。白洲会在这里遭人袭击吗?若真是如此,昨天那通电话和简讯又是怎么回事?
「老爹,原谅我!」
权堂挥下铁撬,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户,伸手臂进去解开圆筒锁,再开窗进入客厅,秋叶紧接其后。
屋内一片血海。
一名全裸男子双手绕到背后、双脚交叠地俯卧着,那模样简直像是遭到斩首的罪人,双手双脚都被人用束线带捆绑。
男子背部有曼陀罗刺青图案,可见是白洲无误。
然而,脖子以上却不是白洲的头,而是猪头。
原以为白洲遭到斩首,头部换成猪头,但仔细一看,并非如此——头和躯干是相连的。
权堂双手抓住猪鼻子和下颚,一边左右摇晃一边拉,只见头稍微远离胸口,加大力道后,头部就像拆下头套般滑脱,一大块光滑的肉从底下露出。
「原来还会有这种尸体啊……」
白洲头部的皮肤被剥个精光,还套上了猪头。
「不是狼人,而是猪大叔啊?」
互目鱼鱼子俯瞰着白洲的遗体如此低喃。
「听起来像是很难吃的拉面店名。」
听了秋叶的玩笑话,权堂吊起眼角。互目一副无所谓地按下平板电脑的相机快门。
长版羊绒外套外加紧身裤,她身穿这种不知该上哪家百货公司才买得到的高档名牌,是隶属于牟黑警察署刑事课的警官。乍看之下像个耿直精英刑警的她,和牟黑市的黑道有着密切勾结。只要提供有关黑社会的情报作为交换,她便会协助躲避县警本部的追捕,暗中搓掉诈欺、窃盗、强盗、放高利贷、色情仲介及贩毒等违法行为。如果不是她,在场的弟兄有一半以上早就进去蹲了。
秋叶顺着互目的视线观察屋内:沙发和茶几被移到角落,是凶手为了腾出空间才移动的吧!沙发上还随便堆着白洲的衬衫和内衣。
大张地毯的正中央,摆放着脖子以上宛如人体模型的白洲遗体和扁掉的猪头,四周散乱着从白洲头上削下来的毛发和皮肤,以及从猪头中挖出来的脑浆、肉与骨头。以流理台隔开的厨房地板上,弃置着一头被斩首的死猪。
「还特地带猪来,代表凶手有特殊癖好。」
「不,这头猪是我家老爹养的宠物。」
权堂一脸苦涩地解释组长开始养猪的来龙去脉。
「真是要不得的占卜师,不仅没有预测到这等惨况,甚至败事有余!」
说到占卜师本人,她不顾弟兄制止,看了客厅里的惨况后吓到当场昏死,正在牟黑医院接受照料。
「你认为是赤麻组干的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占卜师。」
互目先姑且一问,然后蹲在遗体身旁,说出几个见解。
死因是细绳类物品缠绕在脖子上所造成的窒息,仔细观察尸体的脖颈,上头留有被头部血迹盖住的红色索沟,但找不到死者试图扯掉绳子的抓痕,因此研判他被勒脖之前就失去意识,抑或身体已经相当衰弱。
尸体头部被破坏到不成人样,但若仔细端详,便发现整颗头到处化脓、发炎,白洲是被人活生生剥下头部皮肤的。
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亦即十一日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但假设傍晚六点时打电话到赤麻组事务所的是白洲本人,死亡时间便是那之后到九点之前。从外套中搜出的手机里还留有当时的通联纪录。
「这里少了某项该有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互目吊胃口地说;权堂摇头。
「少了排泄物。窒息而死的尸体,一般来说会留下大小便失禁的痕迹。凶手应该是从捆绑白洲到他死亡为止都没让他吃喝,直肠和膀胱才会空空如也吧?」
「这表示,凶手没有马上杀死老爹吗?」
互目点头。
「我认为,他在遇害前一天,也就是四月十日夜里已经被绑。凶手在白洲组长到家时趁隙袭击,让他失去意识后再搬到客厅。接着脱光他的衣服,用束线带绑住他的手脚,以刀刃剥下头部皮肤。在此前后宰掉饲养的猪,搬到厨房斩下猪头,挖掉脑和骨头,戴到白洲头上。如此做成一个猪大叔之后,于十一日傍晚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用绳子勒住脖子,置他于死地。」
真是大工程。凶手对白洲恨之入骨吗?还是想要威吓弟兄们呢?
「这是什么?」
互目突然停下脚步,手伸到沙发底下,取出一个白色塑胶袋。
「那是老爹自己藏的。」
权堂接过那东西,拆开袋子,手枪便露了出来。
「老爹很胆小,到处都藏了武器,以防突然遇袭。其他地方还有很多。」
玄关的相框背后,以及厕所水箱里都藏了手枪,但都没有曾经取出的迹象,白洲大概无暇反击就被绑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由警方进行搜查的话,就得让凶手受到审判并服刑。」
「不行!要是让人家以为我们吓到哭着拜托警察,面子要往哪摆?」
权堂叫来互目并不是为了委托她查案,而是为了事先提供消息,好让她在事情泄漏时,跟警方巧妙斡旋。
「啊,是喔?那就随便你们,可别闹太大啊!」
她的观念是与其取缔黑道,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但仍然有其底线。
「要是波及一般老百姓,我们可不会坐视不管。」
互目如此叮嘱。
大伙回到白洲组事务所,召开临时干部会议。
「关系破裂了,我们要和赤麻百禅做个了断!」
代理组长权堂说了句具有黑道作风的话,瞪着大伙弟兄。他似乎认定事情是赤麻组的犯行,就连平时将义气当作马耳东风,整天吊儿郎当过日子的干部们,也充满锐气地在权堂面前喝道:「干掉他!」「全数歼灭!」「剥掉他全身的皮!」
秋叶有种左右为难的心情。他认为随随便便就杀死组长的家伙太不像话,但就现实面来说,只有黑道才会杀黑道。他实在不认为昨天和自己愉快玩扑克牌的赤麻组成员,就是杀死白洲的凶手。
「秋叶,你干嘛不说话?」
权堂刻意刁难。秋叶的地位虽然最低,但因为很得白洲欢心,被迫以舍弟头补佐的头衔出席干部会议。
「我在想,赤麻组为什么会突然袭击组长?」
秋叶立刻转移话题。
「是因为老爹送猪过去,让他们觉得遭到侮辱吧?」
白洲生前也担心同一件事。这就代表,对方将赠送鼻太郎一事解读为「你们和猪很配」而做出了「你才是猪」的反应。但赤麻组那群人比想像中更宠爱那只猪就是了。
「截至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是赤麻干的吧?」
权堂用力撇撇嘴,从塞了遗物的袋子里取出手机。
「这是老爹的手机,还留有昨天六点打电话到赤麻组的通联纪录,表示老爹被赤麻派来的小混混痛整,所以才打电话求饶命。」
实际上,那通电话要找的人是秋叶,但不能说。要是自己在赤麻组事务所玩牌的事曝光就完了。
「嗯?老爹在六点四十分传了『回去吧』的简讯给你,这是怎么回事?当时你和老爹在一起吗?」
权堂用蝮蛇般的三白眼瞪着秋叶。
「怎么可能!我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本来打算今天要问的。」
秋叶装糊涂。
「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没这回事。大哥,重点是,假如双方要进行火拼,赤麻组应该会找个适当的理由,他们或许会说是我们捏造事件,所以我们不是应该要先站得住脚吗?」
以急中生智而言,秋叶说的话听来很有道理,好几位干部都点头同意。
「欲速则不达。」
权堂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深深坐进椅子里。
「你们明天就去过滤和赤麻有来往的小混混动向,向现场附近的邻居问话!」
「假如找不到证据呢?」
其他干部询问。
「那就没办法了,把赤麻掳来,让他招供!」-
3 -
秋叶讨厌麻烦事。
四年前,高中毕业的秋叶进入和黑道丝毫扯不上关系的一般企业任职,那是一家母公司在市内的小型保险公司。他被分发到法人业务部门,从早到晚跑遍各个办公室兜售保险商品,替啤酒肚大叔倒酒,唱着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进公司半年后,公司前辈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使秋叶负责的客户倍增,但他相信社长那句「年轻时要多吃苦」,继续辛勤工作。
半年后,秋叶出门时失去意识,被送往牟黑医院。
在病房里闲得要死的秋叶,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超过半年没听深夜广播节目了。投稿到《下平平的死神广播》被主持人念出来是他求学时期的生存意义……自己究竟怎么了?秋叶在出院隔天提出辞呈。
体力恢复后,秋叶开始到鱼摊打工,因为打工的上班时间固定,也不必扛责任,不怕过劳倒下。
秋叶负责陈列渔获、卖鱼和打扫,结束后就回家。上菜市场和杀鱼等麻烦事都由店长处理,所以很轻松。
三个月后,鱼摊的老顾客居酒屋倒闭,从此以后,秋叶迟迟没收到汇入的薪水。摆摊和打扫时间从上班时数中扣除,卖剩的鱼由打工人员自掏腰包购买。鱼无法用来付房租,因此秋叶增加排班,但收入不知为何仍每况愈下。
半年后,秋叶不慎被生鱼片刀割伤手腕,再次被送进牟黑医院。
秋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不过想要赚取足以过活的金钱,收听深夜广播节目悠闲过活而已,为什么不顺利呢?
就在这时,秋叶收到联络,得知第一家公司的前辈自杀了。那位前辈爱打小钢珠,被公司开除后依然债台高筑。秋叶在葬礼上听和尚诵经时,小混混闯了进来,高声嚷嚷着要家属还钱。
秋叶灵机一动。那些小混混的工作是大声嚷嚷并收取债款和保护费,假如从事这一行,不就能在一定工时内赚到足够的钱吗?若发生大规模火拼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秋叶如是想,和白洲𩾇丸结拜,正式成为黑道。
发现遗体后过了一夜,四月十三日,秋叶双手提着大袋子,一边听着录音笔里一年前的《死神广播》,一边走出公寓。今天到事务所露面后,要在案发现场附近探问到晚上。他穿着丧礼前一天买的素色套装,以免民众报警。
当他将垃圾袋放在收集场时,一名似曾谋面的少女骑着脚踏车经过。
那是谁?
自己应该不认识这年纪的少女才对——
从记忆中找到那张脸的瞬间,秋叶放声大叫:
「喂!你这家伙,给我停下!」
脚踏车前轮发出叽声,停了下来;失去控制的后轮翘起,少女被抛向空中,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
「唉,是怎样啦!」
「我才想说呢!你要去哪?」
秋叶拿下耳机,逼近少女。
「上学啊!」
少女背着书包,身穿香草色毛衣搭配格子裙,的确是一副学生样。
「占卜师去上学干嘛?」
「谁说占卜师不能上学?」
说得也是。
「你明明是高中生,却假冒占卜师吗?好大的胆子啊!」
「我才没有假冒呢,人家可是有好好修业的。让我再把你变成猪吧?」
看来步波也记得秋叶。和昨天看到尸体而昏死时相比,她仿佛变了个人,脸色红润许多。
「老爹死了。你老实说,为什么接近白洲𩾇丸?」
「为了钱啊!」
「为什么盯上黑道?目标要多少有多少吧?比如存了大笔年金的老太婆之类的。」
「这是我的自由吧?日本保障人民有从事经济活动的自由。」
「你是怎么知道老爹死在自家的?真的是从水晶球看到的吗?」
「怎么可能?只是因为突然联络不上,我才猜他大概是遇到麻烦了。既然人不在事务所,一般都会想到自家吧?假如这听起来像是预言,表示我很有本事。」
「前天傍晚五点到晚上九点,你人在哪里?」
「我一直待在家里,我妈可以作证。」
她扶起脚踏车,右脚踩上踏板。
「你问够了吧?」
「还有一点,」秋叶突然想到,「靠你的催眠术,杀得了人吗?」
步波抿嘴笑,看起来像苦笑,但也像愉快的笑。
「只要所有条件都符合,也不是不可能啦,但大概很难办到吧!」
「条件是什么?」
「目标信赖我、容易中暗示、在醒来时产生杀意、具有足够的体能,以及要杀的对象不加抵抗。」
「条件真多。」
「催眠术是一种让大脑陷入昏沉并施加暗示的技术,不适合大脑必须全速运转的复杂行为,顶多只能施加简单的暗示,例如让身体的一部分动不了,或是让人以为自己是猪。」
就这样?得知背后玄机便觉得扫兴。
「我要走了,快迟到了。」
步波开始踩踏板,秋叶迅速出手抓住她的左臂。
「等等!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左臂从毛衣袖子中消失,步波通行无阻地向前骑行,从腹部一带长出来的真手臂握着脚踏车握把。
「除了催眠术之外,还有很多方法能蒙骗人喔!」
步波得意地挥挥右手。
秋叶在前往事务所的路上用尼古丁刺激大脑。
火拼的危机近在眼前,这对为了避开麻烦事才成为黑道的自己而言不能视若无睹。为了防止更多流血事件,只能抓住凶手,给予适当处分。
那么,凶手究竟在哪里?秋叶有个想法。
十一日傍晚六点,秋叶在赤麻组事务所玩扑克牌时,有个自称白洲的人物来电,这通电话应该是白洲本人打的无误。只有白洲知道秋叶这天去了赤麻组,假如是其他人想将秋叶叫出来的话,要打也是打到秋叶的手机或白洲组事务所,不会打到赤麻组事务所吧?因此,是被犯人绑缚的白洲试图趁隙联络秋叶。
那么,白洲为什么要找秋叶呢?
若是被赤麻组成员袭击,只要打到白洲组事务所或其他弟兄的手机即可。会特地联络人在赤麻组的秋叶,理由只有一个,亦即凶手就是白洲组的人,打到事务所,可能会被凶手的同伙接到。
傍晚六点四十分,秋叶赶往白洲家时,也收到一封疑似来自白洲、写着「你回去吧」的简讯。同一个人用电话把他叫来,却用简讯赶他回去并不合理。传简讯来的人是凶手,因为听到秋叶按了对讲机,所以立刻传简讯赶走他。
然而,秋叶并没有透过对讲机表明身份,对方理所当然不回应。凶手透过萤幕得知来者是秋叶——凶手果然就在白洲组里。
想到这里,一个异想天开的推理突然浮现。
刚才步波说的话在脑中回响。若用这个方法,不必冒险就能杀死白洲,也能解释凶手为何替白洲戴上猪头。
秋叶从肺部吐出烟雾,将烟蒂按进排水沟,打开事务所大门-
4 -
「你脑袋坏啦?」
权堂将身体靠在真皮椅子上,没系领带,刺青从松开的领口露了出来;他大概研究过组长该有的举止吧。
「杀了老爹的凶手,就是占卜师神月步波。」
秋叶撂下这句话。道理说得通,再来就是胆子和气魄了。
「我听说那个小鬼有不在场证明。」
「她不是亲自下手,而是用催眠术让老爹去死。」
正在替权堂擦鞋的新人若林忍不住喷笑。
「你电视看太多了吧!假如催眠术能杀人,全日本的黑道早就都雇用催眠师了!」权堂调侃道。
「秋叶哥的话,是广播听太多了吧?」若林附和。
「步波并非透过催眠术操纵凶手,而是让老爹以为自己是猪。」
权堂的眉毛抽动。
「十日晚上,步波前往白洲家。她应该是在过去的催眠疗法课程中掌握到对老爹下暗示的技巧。她先让老爹以为自己是猪,然后带他到庭院,设下他一移动就会被勒住脖子的机关。只要把长绳子一端固定在脖子上,另一端绑到庭院的树上,正中央打个松松的结,再将绳结穿过老爹的脖子就完成了。最后她将自动喂食器设定于隔天傍晚启动,便离开宅邸。隔天,老爹看到喂食器跑出饲料便冲向银盘,因而窒息死亡。」
白洲就像三天前的金太郎那样,全速朝饲料冲刺。
「步波和家人在一起,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昨天早上她收回了绳子,将尸体搬运到客厅。
不过,这个机关有个缺点,那就是老爹家的庭院里有池塘。老爹即使中了催眠术,若看见池塘里的倒影,恐怕会发觉自己是个人类。步波大概制作了这个机关之后才发觉这一点,所以使出欺敌之计,替老爹戴上金太郎的头,以免他在池边发现自己其实是人。」
本部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权堂的下一句发言将决定弟兄们接下来的动向,有种紧张感。
「真惊人,没想到你有当侦探的才能。」权堂嘴角上扬。「现在马上带那个占卜师过来!」
「不好意思……」新人若林插嘴。
「什么事?你有意见吗?」
权堂将鞋子靠在地板上摩擦,刚擦亮的鞋尖出现伤痕。
「不,我没有意见啦。只是,假如秋叶哥的推理正确,步波大师为什么要剥下老爹头部的皮肤呢?只要戴上猪头就好了不是吗?」
尽管外貌像没人指名的男公关,但若林的话很有条理。
「她就是那么憎恨老爹吧!因为无法亲手要他的命,所以才剥皮泄恨。」
「原来如此。可是,猪不会用手机吧?假如老爹以为自己是猪,不就没办法打电话和传简讯了吗?」
「那是因为……」
秋叶、若林面面相觑。先不提简讯,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白洲本人。
「的确如此。」
全场鸦雀无声。
「把这家伙抓起来!」
权堂叫道。五名弟兄从屏风后冲出,秋叶连拿出小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双臂倒剪,小腿前方被踢了一下,跪倒在地板上。
「这是怎样?」
「少装傻了!就是你杀了老爹吧?」权堂这么说,从座位上站起。「我们正在计划如何在这里抓住你,结果你单枪匹马地闯进来。虽然也可以马上绑住你,但心胸宽大的我决定姑且一听。你说的话未免太荒谬,我可是拼了命忍笑呢!」
之前明明就信了,还真敢说啊……但这点先不管。
「你说我杀了老爹,怎么回事?」
「你以为天衣无缝吗?这世界可没那么好混。鸣空山公园的游民作证,看到你十一日傍晚去了白洲家。」
在板凳上喝烧酒的大叔浮现脑海。
「你似乎很亲近赤麻组那伙人嘛!有人告密,看到你出入他们的事务所。」
真想爆打那个还在玩牌的自己。
「是赤麻怂恿你干的吧?」
权堂走向秋叶。秋叶想主张自己的清白,但说什么似乎都会自掘坟墓。
「还不说吗?真不干脆!」
权堂揍了秋叶腹部一拳,胃袋向上跳起,一大堆呕吐物满溢出来。秋叶擦擦嘴,抬起头,只见枪口在眼前。
「老实招认就给你个痛快,不然有你好受的。」
喀嚓。子弹上膛。
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得轻松点。真是个没意思的人生谢幕。虽然没什么挂念,但没机会收听下周的《死神广播》仍然有些遗憾。
「对不起,是我干的——」
轰轰作响的声音贯穿了鼓膜。
地板像弹跳床般摇晃,尘土飞扬。
睁开眼一看,一台计程车撞进了会议室,有股橡胶烧焦的味道。驾驶座的门开启,一名白发中年男子探出头来。
「这位客人,都是因为你突然说了奇怪的话,我才会不小心冲撞到黑道事务所啦!」
中年男子朝后方座位骂道。在他脚边,权堂正被压在轮胎底下。
「喂!让开!」
秋叶瞬间甩开弟兄们,将驾驶座上的中年男子拉下来,坐上座椅。
他将排档杆打到R档,全力踩下油门。吹飞瓦砾开出了事务所之后,完全不理会枪声,一个劲地在道路上奔驰。引擎盖掉落,但并不妨碍车子前进。
「等一下,你要开去哪里?」
开了约莫一公里后,后座的男子如此问道。他有一张仿佛小学生直接变成大人的脸,脸色比尸体更苍白,至于头发乱七八糟似乎不是车祸的缘故。
「你这样我很困扰耶!因为我正要前往牟黑岬。」
虽然不知道这男人是谁,但没时间让他下车了。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闭嘴!」
「我就是想死,所以不闭嘴!我要去自杀,别想跟我说教。我被朋友背叛,钱也被黑道抢走,甚至连小说都写不出来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我活着已经没有价值了!」
原来是个长舌的小说家。
「那你就去死吧,跳车啦!快点,快跳啊!」
「我一定要死在牟黑岬才行啦!你这个人真没礼貌!不过,看你从黑道事务所出来,你是杀手吗?」
「不是我干的,我是被冤枉的。」
「啊哈哈!你说什么啊?做为带下黄泉的伴手礼,说给我听听吧!」
男人时不时就从后座碰触秋叶的肩膀和腰部。
虽然是个令人不爽的家伙,但不说话也挺尴尬,于是秋叶一面在县道上奔驰,一面说明事情的原委。由于男子适时地以「哦哦」、「原来如此」和「然后呢」回应,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详细托出了。
「真有意思!我最喜欢猎奇的尸体了,但从来没想过要戴上猪头。这件事和恐怖片一样精采绝伦,还有一种宗教的味道,该说这个组合很奇妙吗?」
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难道他嗑了什么奇怪的药?
「原来还有这种简直像是推理小说的事件啊!但以小说而言,要解谜或许太简单了点。」
嗯?
「你说要解谜很简单,什么意思?」
秋叶转头看向后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开车好好看路啦!连这点谜团都解不开的话,我就是冒牌货。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心力构思猎奇杀人啊?」
「凶手是谁?」
「看来你还不明白。既然如此,保险起见,我想先确认一下组长家里有的东西。首先,客厅里有组长的尸体、从头部削下来的毛发和皮肤、猪头以及被挖出来的脑浆、肉和骨头;厨房里则有无头猪尸,沙发下和厕所水箱里有手枪;玄关前的喂食器后面有咖啡罐——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秋叶回想白洲家的案发现场,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便回答:「对。」
「原来如此,那错不了,我知道真相了。」
男子拍拍秋叶的肩膀,愉快地说道-
5 -
秋叶半信半疑。
狸猫摆饰改不了运note,占卜师看不见未来,突然出现又自称推理作家的人说能解开杀人案的谜团——这种有如无厘头喜剧的事才不会发生在现实中。
注:在日本文化中,狸猫是一种幸运的预兆,故日本人相信摆设狸猫装饰品能带来好运。
「假如组长是在自家客厅被勒死的,就一定要有两样东西,就是粪便和尿液。」
男子无视秋叶怀疑的眼神,滔滔不绝地开始说出一番推理:
「窒息会导致血液中氧气浓度不足,使大脑失去功能,于是肛门和膀胱的括约肌便会松弛,造成大小便失禁。虽然失禁程度要视死亡时的姿势而定,但尸体附近没有粪便和尿液并不自然。」
「应该是因为凶手在组长死前,有好一段时间都不让他吃喝吧?刑警是这么说的。」
「但是,玄关前面掉了一罐事务所贩卖机卖的咖啡对吧?而且里头还是空的。CORLEONE综合咖啡是五百毫升的铝罐装吧?如果组长离开事务所时,咖啡已经喝完或只剩下少量的话,他应该不会特地带回家,而是丢在事务所才对。所以,组长是带着还剩下不少的咖啡上车,开车途中喝光了。组长在十日深夜遭到袭击前就已经摄取了相当多水分,即使到了隔天都没吃没喝,还是会排尿才对。」
「可能是他被绑时,拜托凶手让他去厕所了吧?」
「马桶水箱里藏了手枪,假如凶手让组长去过厕所,组长应该会试图用手枪反击才对啊。」
映在后照镜中的自己听得目瞪口呆。
「这样的话,老爹的尿到哪里去了?」
「凶手没有理由刻意只清理尿液,也就是说,发现尸体的客厅里一开始就没有尿液。不过,既然那里残留大量血迹,所以可以确定组长是在客厅里被剥皮,但他并不是在客厅被勒死的。」
「是在神月步波家吗?」
「请你忘了占卜师的事吧!她和家人在一起,无法杀死组长。」
「那会是哪里?」
「赤麻组事务所三楼的交谊厅。」男子淡定地说。
「那不是我和赤麻、妹尾玩牌的地方吗?你说老爹人在哪里?」
「在猪小屋里。」
秋叶一时听不懂男子在说什么。
「从猪小屋里探头出来的不是鼻太郎,而是组长!
十日晚上,凶手埋伏在组长家的围墙内侧,弄昏组长;抢到钥匙、进入宅邸后,就脱去组长的衣物,削下他头部皮肤,再戴上猪头。接着,叠起他的手脚,用束线带固定好,堵住他的嘴巴,最后不忘帮组长穿上尿布。
如此完成猪大叔之后,利用深夜时间将他搬到赤麻组事务所三楼,以只露出猪头的方式塞进猪小屋。只要在组长脖子上套上防舔咬头套,将躯干藏进猪小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猪无精打采地在休息;而凶手之所以几天前就喷洒粪尿、摆上芳香剂,是为了盖过血液和脓的臭味。至于真正的鼻太郎,大概是被打了镇定剂,藏在仓库之类的地方吧?」
两天前看到的猪只模样浮现脑海——不仅脸色苍白,除了偶尔动动脖子之外,就只是紧闭双眼趴着不动。
「扑克牌大赛途中,凶手假装要调正防舔咬头套,借此接近猪小屋,用事先缠绕在脖子上的绳子勒死组长。到了晚上,事务所空无一人时,便把鼻太郎放回猪小屋,而后搬运组长的尸体到宅邸。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只有赤麻组负责照顾鼻太郎的妹尾蝉吉先生而已。」
秋叶想探望鼻太郎时,妹尾曾经强势地阻挡。还以为妹尾彻底迷上了鼻太郎,但那时候若不理会妹尾的制止,仔细观察小屋的话,会发现里面有人的躯体。
「等等。凶手没理由剥下老爹头部的皮肤吧?只要戴上猪头不就够了吗?」
「妹尾先生的目的之一,是让组长家看起来像是杀害现场,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组里的弟兄应该会替他作证,说组长遇害时,妹尾先生正在事务所打扑克牌。但是,倘若组长家完全没有血迹或粪尿,凶手在杀害组长后才搬运尸体的事恐怕会曝光。妹尾先生剥下组长头部皮肤、制造大量血迹,是想要让人产生那里就是杀害地点的印象。」
接到自称白洲的人物来电,秋叶要离开赤麻组事务所时,赤麻曾经叫妹尾开车出来,但妹尾以「还要照顾鼻太郎」为由拒绝,因为他必须确保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无法离开事务所。
「打到赤麻组事务所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那是妹尾先生自导自演啦。他应该没料到你会去他们事务所,因此灵机一动,想嫁祸于你。玩牌途中,妹尾先生用暗藏的组长手机打到事务所,好让你前往组长家,接着估算你抵达的时间,传送『回去吧』的简讯,在你破门而入之前赶你走。」
而妹尾不可能连游民目击到秋叶一事都做好盘算,所以应该是打算伺机联络白洲组的弟兄,告知秋叶去过白洲家吧!
「动机呢?老爹和赤麻组有恩怨吗?」
「这起犯行若是赤麻组主导的,妹尾就不必欺骗自家弟兄,只需要彼此套好即可。」
「所以是妹尾个人怨恨老爹?」
「也不是。采用这种暴力的杀人手段,理应能料到嫌疑会指向赤麻组的弟兄,妹尾先生没理由刻意选用让自己人遭到怀疑的方法。」
「那到底是怎样?」
「妹尾先生在劝赤麻组长减重对吧?他原本应该想用相同手法杀害赤麻组长,但是赤麻组长太胖了,猪头戴不上去。尽管已经说服赤麻组长减肥,但当事人完全没有意愿,才把目标改为白洲组长。」
「这算啥?」秋叶大声起来。「只要是组长,杀哪个都行吗?」
「没错。妹尾先生是爱看黑道电影才加入黑道的吧,对他来说,现实中的黑道应该太无趣了。双方组长都是彻底的和平主义者,不是沉迷占卜,就是埋头打牌。没有火拼的导火线,也不像黑道电影那样互相厮杀。所以,他才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了组长,想让双方发生冲突。」
背脊一阵悚然。倘若这是事实,妹尾真的是黑道电影看太多了。
「既然这样,他干嘛让我背黑锅?」
「因为这样更方便啊。十一日傍晚,你去了赤麻组事务所后,又去了组长家,组长则是在传简讯给你之后没多久就遇害。客观来看,怎么想都觉得是你受到赤麻组指使,杀了自家组长。而比起单纯杀害组长,他认为把你塑造成执行杀害的犯人,赤麻组跟此案有所牵涉便是确凿之事,能够确实引发火拼。」
秋叶突然踩下煞车,辗过中央分隔岛的植物,硬是来个急转弯。后座的男子像节拍器般摇晃。
「等一下,你要回头吗?既然这样就让我下车,我要去牟黑岬!」
秋叶无视男子——怎么能让救命恩人死在这种地方?
「我姑且问问当作参考,是哪边的黑道骗了你?」
「咦?是白洲组,怎么了?」
那就刚好。
即使现在回到事务所说明自己的清白,白洲组那伙人也听不进去。秋叶想活下去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再大闹一场,将白洲组搞得乱七八糟,而后带着干部的头送给赤麻组,作为上门礼。
「我会替你报仇雪恨的。」
虽然要做的事变多了,但在周五深夜一点的《死神广播》开播之前,应该能设法收拾完毕吧。
秋叶踩下油门,驱车前往事务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