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空无一物的尸体
十六日凌晨两点左右,一名路过的高中生发现一对男女倒卧在牟黑川沿岸民宅车库内,通报警方。男子确认死亡,女子则送往医院救治。详细情况尚不明朗,据称男子的头部与四肢都遭到切断。
熟知分尸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凶手应该对该名男性死者抱持强烈恨意。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六月十七日早报-
1 -
「听说牟黑医院接到杀人预告,要是院长不免职下台的话,就要杀害员工耶!」
「真大条!要去看看吗?」
几名看似很闲的大叔在资料阅览区交头接耳。
今天是五月十四日。由于是周六,牟黑市立图书馆的自修室有许多国高中生。图书馆四月底刚整修完毕,墙壁和书架都光亮如新,但不知为何充满大叔耳后的体臭味,或许是旧书所发出的独特气味让人联想到大叔吧。
「不了,最近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缺了门牙的大叔看了这里一眼,吓得瞪大眼睛。
步波腋下挟着一本砖头书,书名是《世界断头台入门》,完全不像高中生会想看的书,但步波也并非企图处决同学。
步波从国中就开始替黑道大叔算命,借此赚取零用钱。由于家庭背景有些特殊,她要是不赚钱,就过不了像样的生活。
然而,一个月前,步波的大客户被人戴上猪头杀死了。她只好在小巷子里替路人算命,同时寻找下一个金主,但都找不到理想的摇钱树。正当她考虑要不要去卖内裤时,一名脸色很差的推理作家信步走来。
「有个黑道不让我死。」
有够罕见的烦恼。
一问之下,这名男子头部遭到痛殴出了问题,职业虽是作家,却再也读不懂文字。他一度决定了结生命,但一时兴起,解开了杀人案的谜团,因此受到底层黑道分子赏识,威胁「要是敢死就杀了你」。
「你就雇用一名助手,由他代笔文字不就好了吗?」
步波说出想到的点子,只见作家不停眨眼,嘴巴一张一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说「的确如此」。
「谢谢,你是我的恩人!」
他从钱包里拿出钞票,随手一放就要起身离开。
「等一下!」步波抓住作家的T恤。「问个无关的问题,当小说家能赚大钱吗?」
作家停下脚步,嘟着嘴想了一下,说:
「看销量吧?个人著作的版税是书籍定价的一成,以我为例,最畅销的《从二楼戳瞎眼》卖了二十万册,其他只卖了两三万本。」
步波立刻在脑海中打起算盘。假设单行本定价为一千七百日圆,二十万册的版税收入就是三千四百万。这家伙看起来像个穷学生,却这么会赚钱。
步波抓住作家的肩膀,硬是要他坐在椅子上。
「小哥,你要不要雇用我?」
作家大吃一惊。
「其实我很不会算命……」
「我是说,由我来当你的写作助手啦,我很擅长打字喔!」
步波从小学就大量撰写读书心得赚稿费,打字速度应该比一般高中生更快。
「你要帮我打字?原来如此,是个不错的主意。」
后来,双方谈妥酬劳、签好合约,步波终于找到了新的金主。
那名男子,亦即青森山太郎,目前正努力构思全新长篇小说《晴天劈头》,描述名侦探大馘斩味睡觉时遭杀人鬼斩首,于死前几秒钟回顾五十余年人生的故事,真不知道该说是雄壮还是空洞。
由于青森读不懂文字,所以无法透过报纸或书籍得到知识。他的小说大多荒唐无稽,几乎不需要查资料,但他对这次的故事主干有些疑问,所以付了假日薪水,请步波代为收集资料。
「实际上,人类的头被砍下后能够活多久?」
这就是要调查的主题。
有个知名的都市传说是,在法国盛行断头台处刑的年代,好奇心旺盛的科学家委托死刑犯于生命终结前不断眨眼,而头被砍下的死刑犯持续眨眼了数十秒。
连步波也从喜爱超自然现象的同学口中听过类似话题,但若要说信或不信,答案是后者。人类很脆弱,大脑尤其是,光是撞到或饮酒过度就会使头部意识不清,很难想像这种粗糙的不良品,与躯体分离后还能保有意识。
步波在阅览区坐下,翻阅《世界断头台入门》的目录,第五章有个标题,名为「被砍断的头部之意识」,就是它了。就在她想要立刻跳到那一页时——
「到了!」
有个说话声传来,像被切掉舌头的小猫;整层楼凝滞的空气变得如高原般清澈。
步波看向声音来源,一名幼童一阶一阶地拾级而上,身穿圆点T恤和短裤,橡实状的发型很可爱。大概两岁吧?
「爬到二楼了,小凪真了不起!」
一名身穿白色罩衫和牛仔裤的女性站在高几阶的楼梯上,守着幼童上楼。驼背使她显得年老,但年龄应该在四十五岁上下。连身裙胸前大开,受损的头发向下垂落,涂得太厚的粉底像是死人妆。正被她摸头的幼童开心地重复说着「二楼」、「二楼」。
相较于幼童只需爬上阶梯就能让人露出笑容,我的人生是多么无趣啊!赶快看完资料,去喝杯碳酸酒吧——目送那两人上了三楼后,步波将目光移回《世界断头台入门》上。
真的有人做过死刑犯实验吗?答案是肯定的。
断头台发明于法国大革命时期,是一种用来取代斩首的人道刑具。据说斩首刑经常出现失误,甚至有倒楣的死刑犯被斧头砍了二十四次才去世。当时的人认为,只要使用断头台,就能将死刑犯受到的痛苦降到最低。
然而,若砍下来的人头保有意识,在断头后仍有痛觉的话,断头台就并不完全人道。因此,学者们有必要研究砍断的人头还留有何种程度的生命迹象。
学者们向断头搭话、捏脸颊,或是将刷子插入它的鼻孔,但许多实验结果都模棱两可。被砍断的人头会因为切面出血导致血压骤降,尽管有些断头做出了某些动作,但大多微弱到无法与肌肉痉挛区别。
然而,也很难断定断头不具有意识。一些纪录中,仍出现怎么看都还有生命迹象的例子。
夏绿蒂•科黛note在遭到处刑后,其断头被刽子手的助手高举示众,让民众打她耳光,当时许多民众都亲眼目睹断头明显浮现愤怒的表情。
注:夏绿蒂•科黛(Charlotte Corday, 1768-1793),于法国大革命恐怖统治时期,支持温和共和派,因刺杀激进派领导人马拉遭处决。
解剖学家塞居勒博士(Séguret)将送进研究室的人头曝晒在阳光下,拉开它的眼皮,结果人头的脸明显展露出活力,还自己闭上眼睛。大学生用针刺它的舌头,它的脸就痛得扭曲,将舌头缩回口中。
亨利•兰吉耶(Henri Languille)在遭到斩首几秒后,听见有人呼唤自己而张开眼睛,目光迳直地看向医师。他对第二次呼唤也有反应,但第三次起就没有反应了。
从这些纪录得到的结论是,砍断的人头有可能还具有短暂的意识。尽管结论并不明确,但也无法再做实验。
阖上书站起来的瞬间,步波突然一阵晕眩。是因为刚才都在思考断头的事吗?她感到晕车般难受。
步波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带芒果苏打,走进电梯。到了顶楼,微温的风吹向全身。贮水槽和冷气室外机排成纵列,连结它们的管线在水泥地上爬行。看来靠整修工程回春的楼层只到三楼。
「顶楼、顶楼!」
名叫凪的幼童有节奏地如此念叨,用手指将貌似在哪里捡到的橡皮筋弹出去,又马上跑去捡,如此反复。光是看一眼就能消除内心的不适感,幼童真是不可小觑。像是母亲的女人驼背驼得更厉害了,坐在板凳上滑手机。
步波到贮水槽的阴影下躲阳光,噗咻一声打开热带芒果苏打的罐子。
她望着长得像大叔汗渍的破碎状云,凪靠近了她。橡皮筋掉在步波脚边,凪跨过室外机和管线,看来是想过来捡橡皮筋。
「你的手指橡皮枪真厉害!」
原以为凪是来捡橡皮筋的,但她只是用核桃般的眼睛抬头看着自己。
「你常来图书馆吗?」
凪没肯定也没否定,似乎正在打量步波是不是值得回应的对象。
「你喜欢图书馆吗?」
步波察觉凪正在偷瞄自己的手。
「你想喝芒果苏打吗?」
橡实脑袋点了点头。诚实很棒。
步波将开口对着凪,递出饮料罐。
「给我住手!」
女人冷不防冲过来,宛如兴奋的猴子般露出大片牙龈……多说话大概会挨揍。女人抓着凪的手,拉着她回到板凳处。
——最近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缺牙大叔说的话闪过脑海。
自己八成被当成杀人魔或绑架犯了吧?这女人还真失礼。
步波捡起脚边的橡皮筋,勾在食指和大拇指上,朝女人背部弹出-
2 -
「——大馘斩味打了个嗝,静静阖上双眼。」
青森如此郑重宣布。
步波输入这些文字,按下ENTER键。
「完成了!」
青森双手敞开,躺在棉被上。步波也忍不住全身放松,倒向被子。
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青森山太郎的全新长篇小说《晴天劈头》终于完稿了。
闭上眼睛,名侦探波澜万丈的人生便在眼皮里打转。当步波正在品尝像是自己完成一部小说的成就感时……
「已经这么晚啦?真抱歉,让你陪我到半夜。」
是突然回神了吗?青森迅速站起,大概察觉到三十岁男子和女高中生深夜同眠是件危险的事了吧。
在此之前,即使青森创作得正顺,晚上十点过后,步波仍然会暂且结束工作。不是为了遵守劳动基准法,而是熬夜的话,隔天早上会起不来。先不论占卜师和写作助手的工作,步波毕竟还是个高中生。
至于今天为何陪青森工作到深夜,并非因为他在截稿时间将至时发烧,是因为晚上七点多便下起了雨。明明傍晚还晴朗无云,但太阳一下山就下起倾盆大雨。步波当然没带伞,在超商买要价千圆的伞太浪费钱,她也不想借用青森那把水母尸体似的伞。本想继续工作到雨停就好,没想到日期就此更迭。
「那么,下次见。」
明明没有睡意,青森却故意打呵欠。步波乖乖地离开公寓。
雨在午夜零点过后停下。天空被云覆盖,月亮的轮廓融入其中,陷入黑暗的街道显得比平时杂乱。
她品尝着舒适的疲劳感,踩着脚踏车踏板。担任助手的薪水是每张原稿两千圆,附加的资料收集服务则是一次三万圆。包括被退稿不用的分在内,她写了五百五十张稿纸,收集了五次资料,合计赚了一百二十五万圆。尽管一度罹患肌腱炎,手腕简直快断掉了,但只要回想应付黑道有多辛苦,这些都不算什么。
步波忍住笑意,骑上牟黑川的桥。下雨使河床的土壤变得泥泞,再加上从山上吹下来的风推波助澜,要是稍微松手,轮胎就要失控。就在她用力踩下踏板,骑过泥坑时,路的前头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
「咿呀!」
她连忙握紧煞车。
在车灯照亮的路中央,有个小孩独自站在那里。
步波下了脚踏车,战战兢兢地朝那孩子背后靠近。那头橡实般的发型她有印象,那不是鬼,而是一个月前在图书馆遇到的幼童小凪。
「怎、怎么了?」
圆点T恤在风中摇曳。小凪抬头看向步波,那张脸上有着湿黏的血迹。T恤虽然脏了,但看上去并未受伤。
「你没事吧?妈妈呢?」
小凪面无表情地看着树林另一头。距桥二十公尺处,有一间老旧的房屋和车库。
「你是从那里来的?」
橡实缓缓点了点。
步波开启手机的手电筒,牵着凪的手走向老屋。
那是一间木造两层建筑,屋龄应该有四十年吧!墙上的油漆脱落,还起毛了。或许是为了防盗,门窗都钉上了板子;步波觉得屋里不像有人,试着按了门铃,果然没有回应。
隔壁车库也是同一时间建造的吧!没看过的V型铁皮屋顶上积了水,生锈的钢板上满是灰尘。
两扇铁卷门左右并排,正中间有一扇小小的铁门,附有圆筒锁,但并未钉上板子。压下杠杆式的门把,铁门便叽地一声向外敞开。
腐臭味钻入鼻腔。
步波用手电筒照亮屋内,距离门口约一公尺处倒卧着一个女人,呈现趴姿,双手伸向屋内,后脑杓皮肤裂开,耳朵正在流血。
步波蹲下来,用光照亮女人的侧脸,她还记得那大片牙龈,是一个月前在图书馆顶楼将自己当成可疑人士的那个女人。步波以为她肯定已经死了,但手腕还有脉搏。
步波重新拿好手机,照亮屋内更深处。距离女人五十公分处有一张染血的男人脸庞,涂有发型凝胶的头发里混着白发。这会是凪的父亲吗?他有一张结实的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思考了几秒钟后,步波察觉不对劲的原因。
那张脸的脖子以下没有身体。
她将灯光照向高处。车库中央有座木台,上面放着肉块,看起来像是人类的躯干,但她不确定。那肉块就像商店橱窗里的人形衣架,没有头和四肢。
木台上有个半圆形的凹槽,没有头的脖子嵌在那上面。一把宛如中式菜刀的巨大刀刃和切面相连,收在凹槽里——就是这东西砍下男人的头吧!
刀刃两侧是高约三公尺的支架,内侧附有金属轨道;刀刃上方有根铁棒,铁棒上面绑着粗尼龙绳,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步波终于明白眼前的装置为何而设。
「怎么会有这种尸体?」
男人被断头台砍断了头部和四肢-
3 -
「你报警个屁啊!」
互目鱼鱼子像古早不良少女般叹了口气。
发现遗体后,过了十一个小时,步波被大叔们连番问话到天亮,返家后才打开电视十分钟,就被叫到牟黑医院顶楼。
「要是打了一一○,通信指令室那边会留下纪录,没办法搓掉。这点小事你应该知道吧?」
脚穿包鞋跺着水泥地的,是牟黑警察署的刑警,有一张漫画里才能见到的端正容貌,身穿貌似量身订做的紧身套装。她身为让牟黑市的治安得到飞跃性进步的大功臣,有线电视制作过她的专题报导,但其真面目是个和黑道联手搓掉众多凶恶犯罪事件的恶德刑警。步波还是黑道专属占卜师时,曾在事务所见过她几次。
「你曾经出现在白洲组长的死亡现场吧?难道是你干的?」
胡扯。看来搜查卡关了。
将侦讯时从大叔口中听来的案件概要,结合在晨间资讯节目看到的消息,事情大致是如此:
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半左右,住在牟黑市的高中生报警,说在空屋中发现遗体,北牟黑派出所的巡警前往河边沿岸的车库,发现一具被分尸的男尸与一名后脑杓遭到重击的女性。救护车随后抵达,将女性送往牟黑医院。
该巡警认识两名被害者,确认男子名叫桑舄厨太郎,女子名叫小俣一叶。
桑舄厨太郎,今年四十五岁,在北牟黑七丁目经营一家名叫「锹形虫王大力士」、感觉十分愚蠢的昆虫商店。乍听之下,会以为他是个沦落到做这种买卖的昆虫迷,但据说本人其实很讨厌昆虫,所以不得而知。
小俣一叶四十四岁,从前在鹿羽市的食品工厂担任生产管理职,但去年家人过世后辞职,之后八个月都没有再就业。
桑舄厨太郎和小俣一叶是表兄妹,不知怎么回事,一叶从三周前就和厨太郎及他的女儿凪三人同住在北牟黑二丁目的公寓。
厨太郎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五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推测一叶的头部也在同一时间遭到重击。由于车库周围没有留下脚印,因此凶手肯定在雨停的午夜零点之前就离开了案发现场。
凶手在空屋车库制作了断头台,尽管原理很单纯,但和西洋从前用来处刑的实物相比毫不逊色。将研判是私下铸造、长约五十公分的刀刃夹在两条轨道之间,用粗绳吊起;让目标躺上平台,将想切断的部位按进半圆形的凹槽后,只要松开固定好的绳子,刀刃便会落下,斩断肉和骨头。
厨太郎便是被这座断头台切断头部和手脚。县警搜查一课的精英看过许多惨死的尸体,连他们都对这具遗体切面的平整度感到惊叹。
经过法医相验,从死者口腔里验出雨水。很难想像死者主动喝雨水,所以应该是凶手让他喝的,但不知道只是为了折磨死者,抑或有其他意图。
至于小俣一叶,则是头部遭到重击而造成脑挫伤。和表哥相较之下,她只受了轻伤,但至今尚未恢复意识。铁门低处留有血迹,与她后脑杓的伤口形状一致,因此警方认为她是被凶手猛力推开时,后脑杓撞击到铁门。据搜查本部的推测,一叶在凶手折磨厨太郎时突然出现,因此被慌了手脚的凶手猛力推开。
巡警发现两人时,厨太郎的女儿凪同时受到保护。凪两岁四个月大,由于衣服上沾有血迹,研判她也曾出入车库,没有受伤;她踏入案发现场的缘由尚未明朗。
车库所有人在二十年前过世,车库和住家长年闲置。据说从前曾有专偷车牌的窃盗集团窝藏于此,用来保管从街上偷来的车牌,或是在此将车牌装上赃车。车库深处的作业场还留有他们带来的工具和汽车零件。
「一个普通高中生在深夜两点半发现尸体,这也太奇怪了吧?」
互目倚靠在水泥墙边,嘴里叼着烟。从医院顶楼能够一眼望尽这个没有活力的港都。
「我只是工作得有点太晚而已。」
「你找到新的摇钱树了?」
「我在写小说。」
互目露出像是见到长脖子妖怪的表情:「小说?」
「让我们轮流问对方问题吧!我在家里看资讯节目时就察觉到,警方隐瞒了重要资讯吧?」
步波回想十一个小时前在车库里看到的光景。有几项事实比断头台的锋利度和口腔中的雨水更重大,但电视并未报导。
厨太郎的四肢和头部的确被砍断,但手脚的切面用毛巾加压,并以胶带固定,这表示凶手曾替他止血,以免他在斩首前失血过多而死。
此外,厨太郎嘴里有一个洞,从舌面贯穿下颚;他躺过的平台上也有个沾血的孔洞,位于脖子卡进凹槽时头部的位置。
吊挂刀刃的绳子两端绑在铁棒上,其中一根铁棒固定在刀刃上方,另一根铁棒则是沾了血迹,掉在地上。根据步波在侦讯中听来的消息,这根铁棒尖端的形状,与厨太郎舌头、下颚及平台板子上的孔洞一致。
「你说得没错。这个案子以茶余饭后的话题来说太刺激了。」
互目用手指夹着烟,手臂垂在扶手上。
「凶手斩断厨太郎的手脚后,将他的脖子嵌入凹槽中,以铁棒打穿他的舌头和下颚,借此将头部固定在平台上。然后吊起断头台的刀刃,将绳子一端绑在厨太郎口中的铁棒上。厨太郎若想保住项上人头,就只能紧紧咬住从嘴里延伸出去的绳子,不让铁棒脱离。一旦松开嘴巴,铁棒就会滑脱,刀刃落下,身首异处。」
烟灰从香烟前端落下。
「凶手大概看着厨太郎拼命咬紧绳子,借此取乐吧?虽然不知道厨太郎坚持了多久,但最后他的头还是被砍飞了。」
互目的推理一如步波所料。
「既然如此,动机是复仇吗?」
「说好一次只问一个问题。昨晚,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互目压低声音问。步波从地上站起,说明自己成为青森山太郎写作助手的经过。
「你还真是选了个朴实的工作呢!」
「我可没做沾染犯罪的事。接下来轮到我了,凶手的动机是复仇吧?」
「我又不是凶手,鬼才知道。」
「我听说厨太郎和一叶是表兄妹,而且住在一起,这有什么内情吗?」
「他们双方的家人都意外过世了。似乎是照顾不了女儿的厨太郎,邀请为房租发愁的一叶同住。」
「过世的人是?」
「厨太郎的妻子和一叶的父母。」
「死了三个人啊?」
互目撩起厚重的浏海,说了不像刑警该说的话:
「这家人被诅咒了啦。」-
4 -
俯瞰医院入口,职员和患者们频繁出入。即使某处的某人遭到斩首,日常生活依然照旧。不知何时发生的杀人预告大概也是恶作剧吧。
「谵妄、腰痛、饮酒过量。」
互目倚在扶手上,朝空中吐出烟。
「这就是那三个人死于意外的原因。」
尽管听起来相当可疑,但牟黑署研判这三人的死亡并非他杀。
今年五月,厨太郎的妻子琉璃正是在这家牟黑医院的顶楼死于意外。
去年底,琉璃发现脖子左侧长了恶性淋巴瘤,住进牟黑医院治疗。五月十四日下午,琉璃呼叫护理师前往病房,请求将身处顶楼的家人带回来,然而病房没有人来过的迹象,探病名簿上也没有纪录。由于琉璃吃了安眠药,护理师判断这是谵妄症状,不理会琉璃的要求。
当天傍晚,前来巡房的另一名护理师发现琉璃不在病房里,三十分钟后在顶楼找到她时,她被压在为了进行扩建工程而准备的水泥材料底下。保险起见,警方调阅了监视器画面,不过琉璃的家人都没有来过医院。
「这就是谵妄呢。」
去年八月二日,小俣一叶的母亲玉绪抱着旧杂志走下自家楼梯时,不小心踩空而摔倒。颈椎刺入小脑造成脑裂伤,两天后于牟黑医院不治。
「这是腰痛啊。」
妻子死后,经过两个月的十月九日,小俣一叶的父亲•匡,在鹿羽市的建筑事务所加班,下班后到夜总会「Louison」喝酒,驾驶休旅车回家,结果在鹿羽山的山路上转弯失败,撞破护栏坠落悬崖。
隔天早上,警方以起重机吊起休旅车,发现冷杉的树枝刺穿挡风玻璃,刺中匡的喉咙和心窝。山路上没有煞车痕,车子的引擎室也未发现异常。
「这就是饮酒过多吗?死法还真惊人,应该真的被诅咒了吧!」
步波环视顶楼。由于发生了琉璃的意外,扩建工程中止,水泥材料都撤除了。
「卖不了开运小物让你很失望吗?」
「我才不会对真正的诅咒出手。过滤出嫌疑犯了吗?」
「少来这套。」烟从互目的嘴唇间流泄。「接下来换我问了。你怎么认识厨太郎的女儿?」
「我在图书馆遇到她,本来想给她喝芒果苏打,结果被当作可疑人士。」
步波说明自己受青森之托,来图书馆收集资料的缘由。还以为一叶肯定是凪的母亲,但算起来是表姑。
「是喔?所以人头还能活一段时间啊?」
互目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似乎能活一会吧。虽然得做实验才能知道真相就是了。」
「我抓到凶手后问问吧。」
「那,轮到我问了。」
步波转了转肩膀,倚在铝门上。
「凶手似乎对被害人恨之入骨,厨太郎做过什么招来怨恨的事情吗?」
「他以前好像反复做过近似诈骗的生意,逼人买下生殖器被切除的成虫,宣称要是生下幼虫就会收购,但就算真的不小心生下幼虫也会百般刁难,就是不付钱。」
还真过分。
「他金盆洗手了吗?」
「一年前,他对伊拉卡卡饭店的社长千贯昆布出手而闹上法院,在法院命令下赔偿了三百万圆。他就是得意忘形才吃鳖啦。」
说到伊拉卡卡饭店,那是少数将母公司设置在牟黑市的知名企业,在东北一带开设连锁饭店,经常在媒体上播放如家庭录影带般阳春的广告。社长应该累积了一定的资产,能轻而易举地制作断头台吧。
「千贯社长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晚上八点到午夜零点之间的四个小时,他在经常光顾的居酒屋和朋友喝酒。」
既然已经问过话,代表警方也在怀疑这个男人吧。尽管如此,社长告厨太郎已经过了一年,事到如今才砍他头也未免太反复无常。
「这样看来,厨太郎先生应该还惹过其他事情吧?」
「他两年前对女高中生施暴,让对方受了重伤。」
猜对了。
「事情的开端似乎是厨太郎在牝鹿线的列车上摸了女高中生的屁股,被害人叫做车崎奈央,当时十五岁,是鹿羽高中的学生。」
「那不就是我学姐!」
「奈央想向站务员求助时,厨太郎把她拖进多功能厕所,殴打她的脸部,拉扯她的头发,让她受了两个月才完全康复的重伤。厨太郎虽然遭到拘留,但双方以两百万圆私下和解。奈央因此大受打击,无法上学,半年后就退学了。」
她有充分的动机砍断厨太郎的四肢。
「车崎奈央小姐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奈央和双亲一起搬到鸣空市,前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都在鸣空市内的速食店打工。」
「那个时段她一个人顾店吧?应该有没客人上门的空档吧?」
「你说她翻越鸣空山到牟黑市来吗?就算搭车,单程也要花一小时,一定会曝光的。」
看来互目赌在饭店社长身上。
「刑警的直觉才不可靠呢!」
「我又不是你,才不会靠占卜决定。」
互目说了正经刑警会说的话。就在这时——
「学姐,请过来一下!」步波的后脑杓瞬间一阵疼痛。「啊,对不起!」
她转头一看,一名不认识的男子正握着门把,看来是门打开时撞上了她的头。
男子有着塌鼻子和暴牙,一张脸像是鼹鼠,从扁耳朵可知他从前是柔道社的社员,应该是牟黑署的巡警吧。
「一叶女士快撑不住了。」
鼹鼠压低声音说-
5 -
小俣一叶躺在病床上。
她头上的绷带缠得像安全帽,口鼻上戴着人工呼吸器面罩;空气中飘散着杀虫剂和小便混合的臭味。
小凪和一位步波没见过的老奶奶并肩守在病床边,她应该是小凪的祖母吧。医师和护理师在一步之遥外看顾着这一家子。
一察觉一叶的呼吸中断,医师便用听诊器抵住她胸前。
「——小凪。」
半透明面罩的内侧,一叶的嘴唇突然动了起来。小凪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用手捂住脸。
「小凪,对不起……」
一叶的嗓音细微而沙哑。互目想要上前问话,被医师伸手制止。
「别忘了。爸爸的事,还有妈妈的事——」
此时呼吸再次停止。过了五秒、十秒,也没等到下一句话,她的双唇只是一直开着。
医师再次使用听诊器,从护理师手上接过笔灯,照了照她的瞳孔。「她过世了。」
或许是耐不住这阵沉默,互目一句话也没说地走出病房,步波跟上。
「结果什么都没问到呢。」
「实在是喔……这种悲剧场面我看都看腻了。就算胡诌也无所谓,要是她能说出凶手是谁该有多好。」
互目毫不隐藏她的不耐,先点了烟才踏进吸烟室。
「没办法的话,找个黑道用钱贿赂他自首不就好了?」
「要是人两个月前就被杀,我早就这么做了。你知道黑道正在火拼吧?」
白洲组长在四月遇害一事成了导火线,白洲组与赤麻组展开以血洗血的火拼。六月起,枪战平静下来,但台面下仍是紧绷状态,大概没空帮助警方吧。
互目倚靠墙壁,拇指指腹揉着眉间。步波突然有个妙计。
「假如我能找出凶手,你会付我钱吗?」
互目喷出口水。
「你说什么鬼话?水晶球能看到凶手吗?」
「别问那么多,给我两百万圆。」
「你是瞧不起大人吗?」
「回答我的问题。我逮到凶手的话,能拿到两百万吗?」
互目垂下肩膀,勾勾食指示意她过去。步波把耳朵凑近。
「我给你三百万。」
*
「三、三、三十万?」
青森拿下眼镜,凑近看步波的脸。两天没来,公寓房间里弥漫着半干的袜子臭味。
「要是我们能逮到凶手,警署会私下汇三十万过来。拿这笔钱去还债,你就能减少打工排班,有时间写更多小说。」
步波如此煽动青森。
根据传闻,这名作家解开组长遇害之谜似乎是事实。或许因为他总是在构思杀人事件,思路和猎奇杀人犯很相似吧。
不等青森回答,步波便开始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青森起初很无聊地擦着眼镜,但一得知步波遇到的是四肢和头部都被砍断的尸体,便探出身子热衷聆听,双眼还闪耀着光芒。
「太棒了,好奢侈的尸体,能砍断的全砍断了,而且还死了三个亲戚,简直是超级大放送!虽然我没脸这样说,但他们最好去改运一下。」
「他们家现在只剩下小凪了啦。假如你有兴趣,警方好像会让我们看看案发现场,你觉得怎么样?」
「不必去现场,我觉得凶手怎么想都只可能是那个人。」
青森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淡。
「车崎奈央吗?」
「是头部受伤而死的小俣一叶女士。」
青森捏住长在喉咙怪异处的毛,拔下它。
「否则的话,就无法解释一叶女士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根据我听到的资讯,要进入车库有两个方法,要嘛打开左右其中一扇铁卷门,要嘛从正中间的铁门进入。但因为那里从前是窃盗集团保管战利品的地方,所以无论哪扇门应该都上了锁。凶手在折磨厨太郎先生时大概上了锁,若一叶女士不是凶手,或至少不是共犯,应该进不去车库。」
如青森所说,车库的铁门确实附有圆筒锁。
「如果是一叶女士杀了厨太郎先生,那么又是谁推她的?」
「有两个可能,一是共犯袭击了一叶女士,二是她死于偶发意外。但是,我不认为这个案子是复数人干的,要是有共犯,没道理放着幼儿在河床上徘徊。」
「也就是说,一叶女士死于意外?」
「是啊。和被压在水泥材料底下的桑舄琉璃女士,以及在楼梯上踩空的小俣玉绪女士比较相似。」
「她是不小心跌倒撞到头吗?」
「不是。你发现那两人时,车库铁门并没有上锁。假如她在折磨厨太郎时自摔,门应该是上锁的。
线索果然在小凪身上。当一叶女士正看着厨太郎承受痛苦时,小凪来到了车库。制作断头台要花时间,一叶女士理应多次出入车库。我猜小凪曾经跟去,也记得地点;一叶女士大概要求小凪留在家里,但小凪耐不住寂寞,跑出去找一叶女士。」
小小的橡实头浮现脑海。那孩子一个月前轻易地跨过了顶楼的室外机和管线,向步波讨芒果苏打喝,感觉胆子不小。
「听到小凪的声音时,一叶女士应该吓到脸色苍白吧。即使她憎恨厨太郎先生,大抵仍把小凪当作亲生女儿疼爱,不可能放小凪在下雨的河床上不管。于是,一叶女士打开门锁,想要放小凪进车库。」
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一叶一发现步波向小凪搭话,便脸色大变地冲过来带走小凪。在当时的步波眼中,怎么看都像是爱操心的母亲想要保护亲生女儿。
「然而,就在这时,厨太郎先生的人头掉在一叶女士脚边。无从得知是体力用尽,又或是想在死前和女儿说话,总之厨太郎先生松开嘴巴,刺穿舌头和下颚的铁棒松脱,刀刃从他头上落下,人头也掉到地上。
一叶女士反射性地看向人头,那一瞬间,被父亲人头吓到的小凪不小心放开门把,从山上吹下来的风让门猛力撞上一叶女士的头,于是她受到脑挫伤,终于丧命。
从结果来看,小凪替父亲报了仇,但她应该还不懂吧。就在小凪束手无策,徘徊于河床上时,便巧遇了你。」
「一叶女士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表哥呢?」
「她应该想保护小凪吧?这家人相继死于可疑的原因,一叶女士认为,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例如诅咒和作祟袭击了这家人。」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当然啦。但既然一叶女士如此相信,对她而言就是存在。这个家族里有谁会招人怨恨?就是厨太郎先生。他靠着近似诈骗的生意暴力取财,对受到咸猪手侵害而想要求救的女高中生施暴,多次犯下这种不道德的行为。一叶女士残忍杀害厨太郎先生,就能抢先对他下诅咒,借此保护小凪。」
青森说完后,很满意地喝了口水。
光听到案件内容就能推理出这么多,这个作家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看穿杀害白洲组长的凶手并非偶然。
然而这番推理有问题。
「我认为不是,因为一叶女士驼背。」
青森顿时呛到,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咦?」
「我打开车库铁门时,一叶女士的身体距离铁门一公尺远,再往前五十公分则是厨太郎先生的头和断头台。假如青森先生您说的事情确实发生了,看着人头从断头台上落下的一叶女士应该背对着门。但她驼背,即使铁门猛力关上,也只会撞到屁股,不会撞到头。」
「嗯……这样啊。」
青森爽快撤回方才的推理,双手交抱仰望天花板。
「假如一叶女士的死因并非意外,就表示凶手另有其人。凶手明明让厨太郎先生饱尝天大的痛苦,为什么轻易地让一叶女士死去呢?」
「凶手砍断厨太郎先生的头,应该别有用意吧?」
「例如想确认人头会不会眨眼……之类的?」
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您要看看案发现场吗?」步波再次询问。
「好啊!」青森开心地点头-
6 -
细雨淋湿了车库的墙壁。
「是蝴蝶式屋顶note啊,在下雪的地区很少见呢。」
注:butterfly roof,与传统屋顶相反,外观上呈V字型,常见于现代主义建筑。
青森抬头看着V字形的铁皮屋顶,一副很了解似地如此说。
鼹鼠巡警打开门锁,拉开铁门。里头弥漫着浓浓的尸臭味,肚子得用力才不至于呕吐。
进入车库,按下墙壁上的电源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亮了断头台,屋内看起来变得比前天更宽敞。连从前窃盗集团使用过的作业场也算进去的话,至少有三十坪吧。遗体已经运走,但断头台周围仍然残留了不像源自单一个体的大量血迹,靠在墙边的梯子也沾上了血。
青森弯腰观察门把,那是不锈钢制的把手,根部往上偏移了五公厘左右,向上几公分就是圆筒锁的旋钮。
「门把上验出指纹了吗?」
青森询问鼹鼠,是因为被互目强迫带路吗?鼹鼠一脸不服气地透过门旁的小窗看着两人。
「只验出两名死者、小凪,还有那女孩的指纹。」粗粗的手指指向步波。「凶手戴了手套吧。」
青森皱着眉头,走向里面的作业场。除了大小扳手和电动螺丝起子之外,还散乱着不知是何物,像是机器人零件的东西。
「嗯?」
青森拿起两条绳子。那看起来是很坚韧的尼龙绞绳,两条绳子的长度都在四公尺左右,比绑在断头台刀刃上的绳子还要短;仔细看绳子一端,线头像用旧的刷毛般开花。
「这会是凶手用来测试断头台而切断的吗?」
青森观察了绳子好一会儿,然后走向最关键的断头台。
刀刃依然收在凹槽里。刀刃上的铁棒紧紧系着绳子,绳子另一头也绑在血迹斑斑的铁棒上,是用来刺穿厨太郎舌头和下颚的那一支。
青森从作业场拿了卷尺,用它到处测量长度,步波代替读不懂数字的青森念出刻度。
断头台高七十公分,台上的支架高三公尺,算起来断头台的总高度是三公尺七十公分;天花板有四公尺高,因此有三十公分的空隙;断头台距离铁门三公尺,吊起刀刃的绳子则长六公尺。
「绳子是挂在梁上吗?」
「对,梁的背侧还留有痕迹。」
鼹鼠指着头上说。天花板下方不远处,钢材以每隔一•五公尺的间隔排列。
「啊!」
青森看着头上走路,脚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整个人扑上断头台的刀刃,好险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脚步。他转头望向湿滑处,发现厨太郎头颅掉落处附近有一小滩水。
「漏雨了。」
话音刚落,水滴便在恰好的时间点从天花板落下;滴答一声,水面起了微微涟漪。
「前天有这滩水吗?」
步波摇头。当时的光景清晰烙印在她眼底。
「也许有水滴,但我想应该没有这滩水。」
「真奇怪!明明前天的雨势更大啊?」
「应该是从掉地的人头口中流出来的吧?听说司法解剖时,从口腔中验出了雨水。」
「不对喔!」鼹鼠插嘴:「不仅死者口腔中有雨水,就连放在台上的躯干喉咙里也有发现。雨水是在厨太郎先生的头还连着身体时进入口腔的,也就是头部落地之前。」
青森双手交抱地低喃:
「凶手拷问厨太郎先生时,断头台是不是比现在更靠近铁门?所以从天花板滴落的雨水才会掉进台上的厨太郎嘴里。」
「厨太郎先生当时是趴着的,我想雨水应该流不进他嘴里。」
「凶手杀害他之后替他翻身了,虽然不知道原因就是了。」
「嗯……我总觉得不是这样。机会难得,我们来实际确认一下吧!可以请你搬个能当踏台的东西来吗?」
步波从作业场推来一张附有轮子的桌子,青森爬上去,查看横梁背侧。
「和巡警先生说的一样,灰尘上留有挂过绳索的痕迹。」
他说完立刻跳下桌子,每隔一•五公尺便移动一次,查看每一根梁的后方。
「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挂过绳索的痕迹只有一处,就是断头台正上方的梁。也就是说,断头台一直放在现在的位置。」
查看完最后一根梁,从桌上下来的青森明显喘着气。
「肯定还有什么吧?」
「什么都没有才是问题。我总算知道断头台的作用了。如你所说,凶手制作断头台并非只是为了斩首,还有更特殊的目的。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鼹鼠不耐烦地跺脚,屁股撞上梯子,发出巨大声响倒在地上。
「呜哇,你完蛋了!」
A字梯顿时一分为二,鼹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让现场保持原状可是搜查的大原则喔!」
「不是的!你们看!」鼹鼠戴上手套,从地上捡起六角螺栓。「固定合叶的螺丝掉了,这个梯子原本就坏掉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青森突如其来的怪叫声,使得鼹鼠吓得当场跳起来。
「拜托,什么啦?」
青森从鼹鼠手上抢走六角螺栓,与合叶的螺丝孔比对,然后对他说:
「我有个请求,请让我和小凪谈谈。」
*
牟黑市立图书馆的顶楼,吹着和一个月前相同的暖风。
这里明明不是高楼大厦的顶楼,但是靠在扶手上眺望街道,看到的景色却有如微缩模型。小俣匡坠落的鹿羽山断崖、桑舄琉璃被压死的牟黑医院顶楼,以及车崎奈央遇到色狼的牝鹿线列车仿佛全都是手工艺品。
视线移回顶楼。改装工程所遗留的管线另一头有一张板凳,两个小小的背影并肩坐在那里。白发底下露出浅桃色头皮的人是桑舄妙子,熟悉的橡实头则是桑舄凪。失去家人的小凪由祖母妙子接手照顾。
「小凪,你好呀!好久不见!」
步波走近凪身边,在板凳旁蹲下。
「你好。」
害羞地低下头的凪小声回答。
「小凪,你现在人在哪里呢?」
这是青森指示的提问。凪面无表情,只是不断拉着短裤边角。
「小凪,这里是哪里?」
步波提高音量,重复一次。凪抬头,目光停留在步波手中的热带芒果苏打上,那双纯净的眼睛眨呀眨。「顶楼。」
「不对。你现在是在图书馆!」
青森冷不防从贮水槽的阴影下冲出来,拨开鼹鼠正制止他的手。
「你听过图书馆吗?图、书、馆。」
「别这样!」
鼹鼠倒剪青森的双臂。凪皱起鼻子,露出立刻就要哭出来似的表情,抱住祖母的大腿。青森转头看向鼹鼠。
「我已经知道是谁杀了桑舄厨太郎先生和小俣一叶女士。」
鼹鼠疑惑地眯起眼睛。
「什么?是谁干的?」
「两个案子的凶手不同。杀害厨太郎先生的人是……」
青森用眼角看了看凪,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我会向互目刑警解释。」-
7 -
「这毛豆好难吃喔!」
发现遗体后过了三天,六月十九日晚上,刑警、推理作家与助手三人组来到刑警常去的居酒屋「破门屋」,排排跪坐在二楼的榻榻米座位上。
「就是这样才好。肉很硬、鱼很腥、啤酒不冰,就连毛豆都很难吃。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正适合密谈。」
「这样啊!真不愧是职业刑警!」
青森对互目瞎掰的理由眼睛一亮。真不知道他是奉承,还是真心佩服。
「那么,我真的能拿到三十万吗?」
规矩跪坐着的青森,说了像是诈骗集团车手会说的话。互目一边拿出香烟,一边看向步波,脸上写着「别中饱私囊」。
「如果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这点小钱我会支付。我可不像某家昆虫店乱找碴又砍价。」
青森看来松了口气,拍了拍手表示成交。
「我看过案发现场之后,觉得有两件事很奇怪,一是断头台的绳索长度。」
说着,便从背包里取出素描簿。第一张图是车库与断头台的相对位置,昨晚以一张两千圆请步波绘制的(图1)。
「断头台是为了一次砍断人头而发明的道具。将头部固定在台上,再让刀刃从高处沿着轨道落下,就能确实砍断头颅,这是它最大的作用。
那么,在车库里发现的断头台又如何呢?支架高度三公尺,尺寸不输西洋使用的真品。但奇怪的是,用来悬吊刀刃的绳索却长达六公尺。
车库天花板高度正好为四公尺,厨太郎先生躺在高七十公分的台上,距离天花板三公尺又三十公分。若在厨太郎先生嘴里刺入铁棒,再将悬吊刀刃的绳索绑在铁棒上的话,只能把刀刃吊高六十公分。明明使用更短的绳索,便能让刀刃从三公尺高处落下,但凶手却刻意让刀刃从六十公分高处掉落。」
「意思是,凶手为了不一刀砍下头颅,故意让刀刃从低处落下吗?」
「如果是这样,凶手就不会特地制作高达三公尺的断头台了。我听说实际上尸体的切面很平整,只有这条绳索的切口很钝。」
青森再度将素描簿翻页(图2)。
「我有个这样的假说:若凶手如图所示,将绳索系在两根梁上会如何?横梁的间隔是一公尺又五十公分,平台距离天花板三公尺又三十公分。用国中学到的毕氏定理来计算,可以得知刀刃会被悬吊到两公尺又四十三公分高。如此一来,要砍下头颅不成问题。
然而,我查看过横梁背面,除了断头台正上方那根之外,都没有挂过绳索的痕迹。很遗憾,这个假说并不成立。」
「你真啰唆!答案到底是什么?」
互目擅自伸手翻阅素描簿,但被青森遮住了。
「还有另一个疑点。我们昨天前往案发现场的车库时,铁门和断头台之间出现一小滩积水。但是,步波小姐十六日发现尸体时,并没有那滩积水。当天雨势明明更大,为什么地上却没有雨水呢?」
「也就是说,断头台原本离铁门更近,挡住了雨水?」
「如此一来,凶手应该会使用更靠近铁门的横梁才对。可以确定的是,天花板和地板之间原本有某样东西防止雨水滴落,但并不是断头台,而是绳索。」
「你根本在鬼打墙嘛!积水正上方的梁又没挂过绳索,雨水哪有可能落在绳索上?」
「不,还有另一个可能——」
青森第三次翻动素描簿(图3)。
「这才是整个机关的全貌。从厨太郎先生嘴里延伸出来的绳索,其实行经了门把与天花板上的梁,借此悬吊起刀刃。门把根部之所以向上偏移,就是因为刀刃的重量让铁门歪曲了。
只要厨太郎先生还咬着绳索,刀刃就不会掉下来;但假如有人想进入车库会如何?由于铁门是向外开启的,再加上刀刃悬挂在半空中,要开门并不容易。然而,如果有人硬要打开铁门,厨太郎先生迟早会咬不住绳索,导致铁棒脱离舌头。于是断头台的刀刃便落下,砍断他的头颅。
您已经明白了吧?这不是普通的断头台,而是凶手为了让小凪砍断父亲头颅所制作的装置。」
抽到一半的烟从互目手指间掉落。
「真能那么顺利吗?」
「要一次成功应该很难吧!我认为,死者的手脚之所以被砍断,就是因为凶手用来演练了。
从天花板落下的雨水,沿着连接门把与断头台的绳索流进厨太郎先生嘴里,乍看之下太过巧合,其实并非如此。车库的屋顶是V字形的蝴蝶式屋顶,原本就是正中央容易漏雨的构造。既然铁门位于两扇铁卷门正中间,若要制作运用门把的机关,自然会将断头台设置在车库正中央;而当漏雨处和断头台位置重叠,结果便是从天花板落下的水滴会正中绳索。」
互目露出苍蝇要飞进嘴里的表情。
「让我们顺便确认一下绳索的长度吧!断头台的绳索六公尺长,铁门到断头台的距离是三公尺。假设门把的高度是九十公分,运用毕氏定理计算,会得知若要完成这个机关,需要一条长度超过七公尺三十二公分的绳索。和刚才的假说相反,这次是绳索太短了。」
「啊?」互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样不就无法制作机关了?」
「不,既然雨水没有滴到地上,凶手肯定制作了这个机关。是有人在厨太郎先生被斩首之后掉包了绳索。
这个人并非凶手,而是第三者察觉凶手可怕的企图,才将断头台的绳索调换成比实际长度更短的绳索——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青森用舌头润湿嘴唇,直看向步波。
「……如果我否认呢?」
「在门把留下指纹的人只有厨太郎先生、一叶女士、小凪和步波小姐你四个人。除了遇害的厨太郎先生和失去意识的一叶女士,年龄只有两岁四个月大的小凪也无法完成调换绳索的作业。删去他们之后,就只剩步波小姐你了。」
「或许那个人有戴手套啊?」
「当我们和巡警先生三个人一起去车库时,我说想查看横梁背面,你便从里面的作业场搬了桌子过来,然而当时断头台旁的墙边明明就有梯子。实际上,那架梯子因为合叶故障无法使用,但你怎么知道?我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你在报警之前为了将掉包的绳索挂在梁上,曾经试用过梯子。」
完全无法反驳。
「对不起,是我做的。」
十六日深夜,踏入车库的步波领悟到断头台的真正目的。现在的小凪还什么都不懂,但若时间就此过去,她迟早会知道真相。若要守护她的人生,就只能隐蔽断头台真正的目的——步波这么想,将断头台的绳索换成较短的绳索。
「步波小姐,你掉包的绳索似乎还有另一个秘密,这点稍后再谈。我先整理一遍你做的事情吧。
发现尸体的隔天,被互目小姐叫出来的你得知搜查进度触礁,开始感到着急。要是搜查时间拖长,你刻意埋藏的真相恐怕会败露,因为小凪会长大,能说明她在车库里看到的景象。即使无法描述得条理分明,但只要她让警方得知开门后发生了什么事,警方便会察觉断头台真正的用途。
于是,你使出了下一招,也就是委托我解谜,目的不是为了让我看穿真相,而是让我想出一套符合现场状况的剧本。
然而,我发表的那番推理却是小凪引发意外,导致一叶女士丧命。你原本是为了埋葬小凪杀父的事才把我牵扯进来,若真相是小凪杀了表姑就没有意义了。因此,你在我舍弃这番假说后带我到车库,试图让我想出对小凪更有利的推理。」
「插手案子的家伙根本不重要,我就是想知道杀了那两人的凶手是谁?」
互目像在拧抹布似地扭转湿纸巾。
「那么,回到正题,我们来回顾案发前的经纬。首先是小凪的母亲死在医院的意外,这起意外的真相和这次的案子很相似,凶手同样利用了小凪,让她间接导致自己的母亲死亡。」
「桑舄琉璃死亡时,小凪并没有来医院吧。」
「是的。凶手为了欺骗琉璃女士,特地带小凪到图书馆。
凶手先打了两通电话做准备,第一通是打到牟黑医院的杀人预告,第二通则打给琉璃女士,告诉她自己会带小凪去探病。
五月十四日下午,凶手违反和琉璃女士的约定,带小凪到图书馆,然后在顶楼让小凪和琉璃女士透过手机对话。琉璃女士以为女儿来了医院,自然会这么问。」
——你在哪里?
「小凪想要回答自己的所在地,但她并不知道建筑物的名称。牟黑市立图书馆直到四月底都在进行改建工程,之前也不曾去过吧。因此,小凪便用凶手教她的词汇回答琉璃女士的问题。」
——我在顶楼喔。
「琉璃女士听了,以为女儿误入医院顶楼。长时间住院的琉璃女士,知道顶楼堆了许多工程资材。
琉璃请求护理师带回女儿,但护理师只确认了探病名簿,就判断她出现谵妄症状。换成平时,护理师或许会上顶楼察看,但当天院方接到杀害职员的预告电话,即使戒备森严,仍然不敢前往人烟稀少的顶楼。
在不安驱使下,琉璃女士前往顶楼寻找女儿,于是不幸被水泥材料压死。」
「这个计划还真看运气。」
「假如什么事都没发生,凶手只要直接前往医院,假称先去了图书馆才来探病即可。至于凶手,当然是带小凪前往图书馆的一叶女士。」
一个月前,吹着微风在顶楼目击的景象重新浮现。
——二楼、二楼。
——顶楼、顶楼。
那一天,小凪几次说出自己的所在地。应该是一叶为了让小凪和琉璃通话时说出「顶楼」而刻意教导的吧!
——你常来图书馆吗?
——你喜欢图书馆吗?
当步波对小凪这么说,一叶立刻脸色大变地冲向她们,并且把小凪拉回板凳。要是小凪学会「图书馆」这个词汇,所有计划都将泡汤,所以她才连忙带离小凪。
「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杀人?」
「应该是为了复仇吧!我想,一叶女士生前应该遭到厨太郎先生威胁吧。厨太郎先生由于接连支付和解费用与赔偿金而为钱烦恼,所以他就威胁一叶女士,逼迫她杀死父母赚取保险金。被厨太郎先生逼入绝境,精神耗损的一叶女士,最后终于将母亲推下楼梯予以杀害;察觉此事的父亲,则是在被女儿杀害之前,先主动摔下悬崖送了命。」
「还真悲惨啊。」
「真的很悲惨。一叶女士后悔逼死自己的父母,对逍遥度日的厨太郎先生心生恨意。
最后,她决定复仇,而且重点在于不但要夺走对方的性命,还要让他尝尝和自己相同的痛楚。之所以透过小凪杀死琉璃女士和厨太郎先生,便是为了让那两人也感受到被亲生女儿杀害的恐惧和绝望。更重要的是,在小凪脑海中植入杀死父母的记忆。」
三天前,于病房里听到的遗言在脑海中响起。
——小凪,对不起。
一叶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如此说;当时小凪就依偎在病床边。
——别忘了。爸爸的事,还有妈妈的事。
把小凪永远困在杀了父母的记忆中——这就是一叶的心愿。
「我了解一叶都做了些什么了。」
互目改翘另一只脚。
「但仍有另一个案子:厨太郎死后、女高中生来到车库之前,应该有人猛力推开了一叶,那是谁干的?」
「破案的线索仍然留在案发现场。步波小姐,你还隐瞒了另一件事吧?」
青森看向步波,装模作样地咳了咳。
「你报警之前拆下断头台上的绳索,把作业场的另一条绳索绑到铁棒上。那么,拆下来的绳索藏在哪里呢?
当时雨已经停了,要是将绳索拿去外面丢,就会留下脚印。因此,不得已之下,你将拆下来的绳索混进作业场。」
「那样行不通吧!」互目的语气变得强硬。「作业场的两条绳索都只有四公尺左右,长度不够用来行经门把和横梁,并吊起刀刃。」
「那是因为绳索断了。步波小姐前往车库前,断头台的绳索已经断成两截。」
步波突然开始耳鸣,听不清楚青森的说话声。
「绳索断裂前,发生了凶手意料之外的事。您知道门把根部向上偏移的事吧?应该是铁门支撑不了刀刃的重量,导致它歪斜了吧!结果,门板与门把之间出现了空隙;不知该说幸或不幸,绳索卡进了那道缝隙,夹在门板与金属零件之间,就这么固定住了。
不知道这件事的一叶女士经由铁卷门走到外面,叫来小凪。小凪拼了命想开门,厨太郎先生同样死命咬住绳索。然而,尽管厨太郎先生并没有放开绳索,绳索仍然因为拉力变大而支撑不住刀刃的重量,终于断在梁和铁门之间,刀刃因此落下,斩断厨太郎先生的头颅。」
互目用手抵着喉咙,仿佛确认着自己的头还在。
「这时,一叶女士也身处车库。原因有好几个,包括想在小凪打不开铁门时助她一臂之力,以及假装察看断头台,刻意触碰刀刃和平台,以免后续被验出指纹时不遭怀疑。最大的目的是,为了亲眼见证厨太郎先生被女儿杀害的瞬间。
绳索断裂的刹那,铁门开启,一叶女士冲进车库。她当时看见的光景,稍微出乎预期——厨太郎先生的头颅虽然已被砍断,但是刺穿舌头和下颚的铁棒并没有脱落,头颅也还留在平台上。而门把与头颅之间,绳索正被拉紧。」
青森翻开素描簿。这是最后一张纸了(图4)。
「厨太郎先生看到一叶女士回来,挤出死前剩余的力气。他在咬着绳索的情况下抬起舌头,让舌头脱离刺在平台上的铁棒。绳索拉扯之下,厨太郎先生的头颅便朝铁门方向飞去——」
这和用两根手指拉扯橡皮筋,并松开其中一根手指一样。
「头颅猛力撞倒一叶女士,导致她的后脑杓撞上铁门,于是丧命。」
互目按着喉咙,张口结舌。
「杀害一叶女士的,是厨太郎先生的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