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救命之恩
根据录音纪录,最早的报案者在打一一○报案时,曾经这么问。
「那个……我有可能看错,搞不好真的是看错了。如果弄错的话,会被逮捕吗?」
报案者感到慌乱或惶恐不安,是很正常的事。通讯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员以温和的口吻安抚对方,试图问出发生了什么事。报案者仍旧感到迟疑,最后总算说出口。
「我看到有很像手臂的东西掉在地上。那个……看起来很像人类的手臂。」
报案时间是七月十二日上午十一点二分。这天是很适合露营和健行的晴朗日子。
报案地点是在群马县榛名山麓的「黄菅回廊」中途。由于离最邻近的分局也有一段距离,因此当地警察在接到派遣指令之后,花了五十一分钟才到达现场。报案者服部央(二十八岁)已经前往距离发现地点五百公尺左右的露营区(榛名宿营地),因此警察先去找他,请他带路到现场。
「黄菅回廊」是架设在湿地上的环状木道,全长大约五公里。这里是夏季著名的赏花景点,这段时期会有许多家庭旅客来访。服部带警察到距离步道起点十分钟路程的地方。除了服部以外,也有其他几名游客发现「很像人类手臂的东西」,木道上聚集了一群人。他们看到警察抵达,纷纷露出安心的表情。其中一人指着草丛说「在那里」。
发现遗体的通报每年都会有几件,其中大部分都是洋娃娃或野生动物的尸体遭到误认。不过在这次的事件中,到场的警察立即要求支援。
隐藏在盛夏绿色芦苇丛中的物体虽然已经腐烂,但仍旧可以辨识出是人类的上臂。
通报发现遗体之后过了一个半小时,县警本部在高崎箕轮分局(管辖区域包含榛名山麓)设立特别调查指挥部,并派遣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班前往当地。
现场发现的上臂是右手臂,原本被包裹在报纸(《上野新闻》六月三十日的早报)中,但是被野生动物啃咬而露出来,因此被人发现。遗体立刻被送到前桥大学医学部。到了次日,法医学研究室的桐乃教授将调查结果传给特别调查指挥部。根据这份内容,从腐败程度来看,手臂被切断之后应该已经过了一星期左右。由于腐败程度严重,再加上被野生动物啃咬,以至于无法确认伤口的生前反应,因此无从判断手臂是在生前还是死后被切断。
被发现的部位是肱骨,对特别调查指挥部来说是值得庆幸的。一般来说,从骨头可以得知年龄和血型,不过从几个具有明显特征的部位,则能够取得更多资讯。以肱骨来说,已经发展出一套推测此人身高、性别的方法。这只手臂的主人据推测为身高一七五公分左右、四十岁到六十岁的男性,血型是B型。
葛考虑到手臂主人有可能还活着,便联系县内所有医院,询问最近有没有失去右臂的人就诊。他命令调查失踪人口报案,检查有没有与推测特征相符的失踪人士,另一方面也向各分局请求支援,准备从次日早晨开始在山中搜寻。
傍晚的新闻节目报导了这起事件。在群马县知名景点发现腐坏的人体部位,勾起了大众对于猎奇案件的关注,网络上随即涌现大量毫无根据的臆测。
到了晚上,警方已经得到几项成果。根据来自县内医院的报告,最近并没有失去手臂的伤患。符合身高一七五公分这项条件的失踪者有很多,也整理出了名单。
二十点多,桐乃教授打电话给葛。
「肱骨末端发现金属造成的擦痕。」
葛在分局的会议室里,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记笔记。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那根骨头摩擦金属吗?」
「有可能。不过更直接的解释,应该是用金属摩擦骨头……说穿了,大概就是锯子吧。」
包括葛在内,特别调查指挥部对于发现右上臂一事,还没有断定是犯罪事件。现场虽然是设有步道的观光区,但毕竟不是都会地区。游客因为发生意外或生病死亡,尸体被野生动物啃咬,只有右臂被搬运到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这样的可能性也无法完全排除。不过在发现擦痕之后,情况就改变了。
葛向小田指导官报告,这很有可能是一起犯罪案件。
次日,榛名山麓的露营区聚集了超过一百名警察,以及人数旗鼓相当的媒体记者。
先前发现的右上臂是被人为切断的消息,原本预定在上午十点开始的记者会中公布,但此刻现场却已经聚集这么多的记者。葛心想,大概是因为消息走漏了。在不妨碍侦查的条件下适度泄漏消息、与记者建立良好关系,也是警察高层扮演的角色之一。
为了搜索山区,群马县警的警犬全都加入阵容。季节是盛夏。在搜索行动开始的八点,阳光已经相当强烈。在广大的榛名山麓,只有一百名左右的人力实在是太少了,手拿警棍的警察个个都面无表情。搜山的目的是寻找可以辨别右上臂主人身份的物品,以及找到身体其他部位。
葛对于搜山的成果并不乐观,但同时也不特别悲观。切断手臂的凶手不太可能只将右上臂丢弃在这处榛名山麓,然后将其他部位拿到另一个地方。如果凶手真的如此谨慎,就不会把上臂丢在容易从步道发现的地方。而且山是如此宏大,给人很可靠的感觉,足以轻易藏匿人类的尸体。
没错,应该可以找到尸体……但是,为什么?不论是谁下的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切断?如果不知道其中的理由,即使找到所有部位、锁定嫌疑人,大概也看不到这起事件的真相。葛有预感,到头来一切都会归结到这个「为什么」。
在开始搜山时,通常并不需要训示,只要现场指导官宣布开始就行了;然而在这次搜山行动开始之前,却由身为特别调查指挥部副部长的高崎箕轮分局长宣布注意事项。分局长提醒大家,包括「黄菅回廊」的榛名山一带被指定为县立公园,虽然不会禁止警察进入,但必须小心避免造成动植物不必要的伤害,并命令搜山的警察要彻底搜索,并且不能破坏任何东西。接着小田指导官宣布开始,所有警察便开始往湿地前进,报社和杂志社的摄影记者也纷纷按下快门。葛在警车中等待联络。
最初的报告在短短十五分钟后就进来了,通知发现了看似人类小腿的部位。小田指导官立刻派遣鉴识人员到现场。留在葛的身边负责联络的刑警交叉手臂,说:「看样子应该会出来。」
正如刑警所说的,光是上午就有四件发现报告。找到的部位都是下肢,大腿和小腿被割开,小腿上保留了脚———亦即脚踝以下。
到了下午,发现了躯干部位,头部和四肢从连结处被切开。由于躯干包含柔软的内脏和臀部,因此被啃咬得格外严重。不久之后找到右前臂,上面也保留了手掌,不过腐败得很厉害,无法辨识指纹。
夏季漫长的白天也逐渐步入黄昏。正当葛以为今天的搜索成果到此为止,就接到无线电报告找到最重要的部位。从对讲机传来的警察声音掺杂着疲倦与兴奋。
「找到头部了。」
小田单刀直入地问:「可以辨识长相吗?」
「不行,脸部被啃得很严重。」
「牙齿呢?」
「牙齿还留着,看起来没有被处理过。」
这些牙齿成为辨识死者身份的关键。警方立刻制作记载牙齿型态的牙齿图表,询问全县的牙科医生,比对治疗痕迹之后,于次日上午识别出遗体身份。
死者是野末晴义(五十八岁)。他的儿子野末胜(二十九岁)十天前就报警说他失踪了。
野末晴义从事油漆业,在高崎市经营一家名为「野末油漆」的公司,和儿子两人住在办公室兼住家的房屋里。他在三年前和妻子离婚,除了胜以外没有其他孩子。晴义的父亲两年前死亡,住在高崎市的母亲仍旧健在,但已被认定需要长期照护,住进附照护的收费老人院。
葛首先命令下属,调阅「黄菅回廊」与「榛名露营区」周边的所有监视器影像,他自己则率领搜查第一课的下属前往野末家。
葛之所以要亲自前往,完全是为了去见野末胜。一般来说,被害人的遗属会到警察局或医院确认遗体为本人,因此葛通常可以在那里见到遗属;然而这次的遗体损坏严重,若是让遗属亲眼看到,恐怕会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再加上死者身份已经透过其他方式确认,所以侦查团队仅透过电话告知状况。侦查是透过物证来执行,不过引起事件的是人。葛不会根据对某人的印象来决定调查方针,但他每次调查时,还是会从观察人物开始。
野末家位于高崎市北部。这里是较老旧的地区,在成排的住家之间,可以看到与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商店,譬如榻榻米店、电器行和脚踏车店等。「野末油漆」也很自然地座落在一般民宅之间。屋子是两层楼建筑,一楼似乎是工作场所。
被害人姓名已经在记者会上公布,因此野末家门口聚集了一群记者。管区警察以哨子和手势驱离记者,开出一条路让葛等人可以停靠车子。一开始只有包含葛在内的三人下车,其余班员则留在车上待命。
葛和其他人一下车,就有一名看似经验很浅的记者上前问:「请问侦查有任何进展吗?」不用说葛,其余刑警当然也都一言不发。走在前方的下属村田按了门铃,屋内立刻有人回应。
「谁?」
「我们是警察,来这里报告事件。」
门内传来开锁的「喀喳」声。
「……请进。」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憔悴的脸。
野末胜长得很高,体格健壮,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他穿着短袖居家服,不过看起来并不会感觉邋遢。警察到家里还能保持冷静的人并不太多,不过他并没有显露出过度惶恐的样子。葛在野末胜的眼中看出某种漠不关心的表情。葛见过许多有着相似眼神的人。那是因为疲倦过度而不再抱持期待的眼神。像这样的眼神,在犯罪者当中,或是没有犯罪的人当中都可以看到。
造访事件遗属家中时,往往会先参拜佛坛,然而这次葛并没有前往放置佛坛的房间。野末晴义的遗体被分尸,目前送到前桥大学的法医研究室,大概还要再过几天才能举办丧礼。此刻在佛坛前合掌,也只会显得虚情假意。葛和其他刑警被带到看似起居室的房间。或许是因为没有准备,坐垫只有葛一人份的。野末胜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好不容易才低声说:「啊,对了,我去泡茶……」
村田举起手制止,对他说:「不用了,请别客气。我先来说明情况吧。」
村田等野末胜坐下,便开始说明目前已知的状况。野末胜似乎已经接受榛名山麓被肢解的尸体就是他父亲的事实。他没有表现出狂乱或悲痛不已的样子,只是低声说:「这么说,那果然是我爸。」
村田回答:「很遗憾,正是如此。」
野末胜叹了一口气。葛无法推知这声叹息属于什么样的性质。
「真是麻烦各位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领回遗体呢?」
「因为还在做司法解剖,所以很难给你明确的答案,不过应该可以在几天之内归还。」
「我知道了。确定日期之后请通知我。毕竟还要准备丧礼……」
村田点头,然后稍微倾身,说:「野末先生,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来打扰,不过因为事情已经发展为犯罪案件,所以必须请教几个问题。你知道任何憎恨你父亲的人,或是他的敌人吗?」
野末胜脸上仍旧带着忧愁的表情,缓缓回答:「我爸……并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个性,对客户的态度也很差,甚至常常被断绝往来。他在常去的居酒屋也会向其他人挑衅,所以也有几间店把他列为黑名单。」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在思索。
「……讨厌我爸的人应该很多,可是我想不到有人会恨他到想要杀死他。等等,也许他曾经在酒醉之后对人施加暴力,或是被施加暴力,不过即使我爸因此被杀死……」野末胜低下头,有些自虐地笑了。「应该也不至于被分尸吧。」
村田边点头边记下来,然后又问:「他有交往对象吗?」
「我也不确定,应该没有吧。」
「有没有金钱上的纠纷?」
「这个应该有吧。他是个喜欢乱花钱的人。不过并没有讨债的人找上门的情况发生。」
野末胜的回答很明快。村田迅速记下之后,点了两次头。
「可以让我们调查你父亲有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吗?」
这时野末胜总算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说要调查,指的是……」
「他有可能在日记或信件当中写了些什么。另外也希望可以看一下帐簿和存折。」
野末胜露出微笑。
「哦,你们是想要搜索家里吧。当然可以,请便。」
如果野末胜拒绝,搜索工作就会变得很麻烦。野末家的搜索票虽然已经核发,但是如果未经野末胜同意就强行搜索,他很有可能会转为不合作的态度。由于一下子就穿越难关,村田有一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想要趁野末胜没有改变心意之前行动,说了句「谢谢,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调查」,然后立刻拿出手机。
「取得同意了,请开始。」
不久之后,原本在车上待命的刑警纷纷进入屋内。葛任凭下属出示搜索票并指挥搜索,自己则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野末胜的对面。
村田的表情变得轻松,随口询问:「对了,野末先生,你一直都在帮忙家业吗?」
野末胜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刑警进来,显得有些茫然,不过还是直率地回答被问到的问题。
「没有,是这两年的事。」
「这么说,你原本在做其他工作吗?」
「是的,我之前在福冈当IT工程师。」
「你回到这里,是因为父亲叫你回来吗?」
野末胜低下头,回答:「不是,我的事就不用提了吧?」说到这里,他又稍稍笑了。「原来……你们是在调查我吧。没关系,那我就说吧。我到东京念大学,毕业之后在福冈工作,结果得了心病。我辞掉工作,在家里待了三年,前年才总算能够开始帮忙一些会计工作。要我说出医院和医生的名字吗?」
村田露出沉痛的表情,不过还是说出该说的话:「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们。」
野末胜的脸颊泛红,不过语气仍旧不失温和。
「我看的是『城川诊所』的城川医生。」
村田动笔写下这个名字。接着他咳了一下,改用较为沉重的口气说话。
「野末先生,我了解你现在应该非常难过,不过还是得问这个问题。你在本月三日报案,说你父亲失踪了。我想要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你父亲是在三日失踪的吗?」
野末胜并没有特别抗拒的态度,回答:「不是,我在一日因为工作休息,所以去前桥的朋友家玩。后来两人去居酒屋,晚上我就住在他家里。第二天,我在开始营业之前的七点左右回到家,发现家里没人。我传简讯到我爸的手机,但是没有得到回复。我当时开始感到奇怪,不过我爸常常不回简讯,所以我也觉得不需要大惊小怪。可是到了三日,他还是没有回来,而且我去他常去的店家询问,也说他从一日就没有来过,所以我就报案了。」
「你父亲常去的店叫什么名字?」
「我去问的是『稻森』和『丸高屋』。也许他还有其他常去的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为了保险起见,也请你告诉我们前桥那位朋友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他叫荒川悠斗。」
野末胜拿出手机查询,然后把荒川的地址和电话也告诉村田。他的态度显得毫无保留。
葛思考野末胜的态度是否称得上太过配合。一般来说,在家人死亡的案件中,很少有遗属能够冷静回答当天的行动,并且毫不犹豫地提供朋友的联络方式。面对仿佛要在悲痛的遗属伤口上洒盐的问题,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震惊,并表现出哀叹或愤怒等反应。不过每个人的个性都不一样。野末胜虽然没有显示出对父亲之死悲痛欲绝,但他与警方合作的态度也可以看成是属于他的悼念方式。另一方面,葛也没忘记野末胜是野末晴义的独生子。也就是说,当野末晴义过世,遗产继承人就只有野末胜一人。
搜索屋内的刑警进入房间,对葛使了一个眼色。葛说了声「抱歉」并站起来,跟随刑警到走廊上。
戴着手套的刑警拿着一叠文件。
「我们在野末晴义的房间找到防水外套、登山杖和背包。」
「他打算去登山吗?」
「是的,鞋柜里也有登山鞋,所以应该不会错。另外也找到这样的文件。」
文件都是A4影印纸,内容是手写的借据,每一张的金额几乎都是一、两万圆,最多也只有五万圆,但张数很多。债主的名字都是「宫田村昭彦」。葛翻了几张借据,低声说:「没有日期。」
刑警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连忙说:「啊……是的。」
葛不理会刑警支支吾吾的回答,回到野末胜所在的房间。村田正在问他野末晴义的交友情况。葛趁谈话告一段落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询问。
「野末先生,你听过宫田村昭彦这个名字吗?」
「宫田村……很抱歉,我不知道。」野末胜皱起眉头。
「令尊似乎向这个人借了好几次钱。」
听到这里,野末胜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那个人叫这个名字。我大概知道是谁,不过我不知道我爸借了那么多次钱。」
「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野末胜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回答:「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偶尔会来我们家,所以应该是我爸的朋友,不过我爸却总是用高傲的态度使唤那个人。我爸曾对我说:『那家伙在我面前抬不起头。』而且在我看来,那个人也显得卑躬屈膝……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说到这里,他似乎失去自信,声音变小。「啊,不过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宫田村先生。如果不是的话,那就很抱歉了。」
「你如果看到他的大头照,可以认出来吗?」
「我不确定,大概认不出来吧。我没有很仔细地看过他。」
葛点点头,改变话题。
「对了,令尊有登山的兴趣吗?」
这回野末胜很明确地点头。
「是的,不过他因为膝盖受伤,几年前就不再登山了。」
在搜索野末家之后,警方获得很多情报,包括「野末油漆」的客户与财务状况,以及晴义寄送贺年卡的对象等。电脑中的资料和杂乱的文件需要更多时间来分析,因此在取得野末胜同意之后,就带回分局。
最大的收获则是野末晴义的手机。他的手机连着充电线,放在睡铺的枕边。不过野末胜并不知道他父亲使用的密码,因此无法立刻看到里面的资料。
葛命令下属去访查所有和野末晴义有关的人,并指示要详细调查「宫田村昭彦」这个人。这一天首先在前科资料中搜寻,不过并没有找到同名的人物被逮捕的纪录。
除了市区的调查行动之外,搜山行动也还在继续。
在过去两天的搜索中,陆续发现疑似属于野末晴义的遗体。除了先前发现的躯干、下半身、右臂、头部之外,又发现了左前臂。在搜索过程中,还意外发现疑似老人的人骨,不过这块骨头已经完全化为白骨,因此暂且可以认定与本案无关。
搜山首日发现的遗体部位解剖结果大致出炉,但只有头骨因为送去牙科制作牙齿图表,因此较晚做解剖。葛这天最初的工作,就是阅读终于寄来的头骨相关口述记录誊本。
《人类的头部。放置在铺在解剖台的棉花上,采仰望天花板的姿势。头发理成平头。从第一颈椎(头部与颈部连结的部分)被切断,切口可以看到擦痕。右眼遗失,左眼有严重损伤。嘴唇周围有无数伤痕。整体来看严重腐烂,手指压下会有渗出液流出……》
葛一边阅读验尸结果,一边吃便利商店的面包当早餐。他已经直接听桐乃说过,切断时使用的工具应该是锯子,眼睛和嘴唇的伤口大概是被野鸟啄的。正式鉴定报告会在日后提出,不过桐乃忙着替每个被发现的遗体部位做司法解剖,因此大概还有好一阵子无法挪出时间制作鉴定报告。透过访查关系人,晴义这个人的个性轮廓逐渐成形。在早晨的侦查会议中,整理了目前搜集到的说法。
曾经委托晴义工作的整修工程业主说:「我曾经请他来油漆外墙,结果被漆成和原本想的完全不同的颜色。我提出抱怨,他就说要杀死我。」
同行的人则说:「我不想批评死者,不过他做生意的方式不是很老实。他没有受过扎实的训练,可是自尊心却很高,很难跟人相处。以前应该没有那么糟糕才对……」
然而在关于晴义的评论中,最让侦查团队感到不安的,则是来自电视播放的采访。在中午的会议室里,疲惫的刑警吃着简单的食物迅速解决一餐时,电视上播放着报导这起事件的节目。其中一名脸部打上马赛克的老人谈到这起事件,压低声音说:「那个家庭似乎有些问题。老爸很爱喝酒,儿子辞掉外面的工作回家,常常听到父子吵架的声音,而且吵得满厉害的。」
会议室里的刑警纷纷发出呻吟与叹息。
事件发生时,常常会有人喜欢散播关系人的负面传言,不过一般而言,电视台不会播放容易造成被害人或遗属不良印象的评论。这段采访播放出来,可以说是某种意外事故。播出之后,高崎箕轮警察局就不断接到电话指称「那个儿子很可疑」、「快点逮捕儿子」。
到了下午,葛在会议室内听取报告。前往市内登山用品店的分局刑警打听到宫田村的名字。
「宫田村昭彦也是登山爱好者,据说是中年人。我们目前正在调查他的年龄和职业。本市登山用品店『井泽运动用品店』的店主井泽登志夫认识野末和宫田村两人。根据井泽的说法,被害人曾经救过在山中受困的宫田村。」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说详细点。」
「井泽也只是听野末晴义稍微提起过,并不了解细节。据说是在几年前,宫田村带孩子去爬谷川岳的时候受困山中,碰巧经过的野末晴义救了他们。宫田村说,野末晴义不仅救了他,还救了他的孩子,让他心怀感激,从那之后就和野末晴义有来往。」
所谓的来往,大概也包含了债务关系。
葛问:「井泽知道宫田村的联络方式吗?」
「他曾经送货给宫田村,所以有留下地址和家里的电话号码。」
「好,你去那个地址找他。」
葛对分局刑警做出指示之后,联络沼田分局。谷川岳警备队就是隶属于这个分局。
谷川岳是本县最陡峭的山岳之一,在日本也以险峻闻名,过去曾经一年就有三十人罹难。为此群马县警在一般山难救助队成立之前,就组织了谷川岳警备队。打给警备队长的电话一接通,葛就直接切入正题。
「我是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葛。我们在调查榛名山麓发现的尸体时,打听到一个叫做『宫田村昭彦』的名字。据说野末晴义曾经在谷川岳救助过宫田村,在你们那边有没有纪录?」
警备队长是个不多话的男人。
「有纪录。我去查查看。」
谷川岳警备队的回应相当迅速。二十分钟后,就以传真将答复函寄给特别调查指挥部。
《六年前的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谷川岳发生一起事故。宫田村昭彦(当时三十八岁)和香苗(当时十四岁)父女滑落斜坡受到重伤,并遗失行李。由于手机放在行李中,宫田村父女无法请求救援。当他们受困山中的时候,野末晴义(当时五十二岁)刚好经过,对他们展开急救。
野末向谷川岳警备队请求救助,但是香苗血流不止,体温下降,处于危险状态。野末把饮食和燃料留给宫田村昭彦,先将香苗背下山救助。下午一点三十一分,本警备队发现野末和宫田村香苗。宫田村香苗立刻被送去医院。下午两点七分,又发现宫田村昭彦,以担架将他搬运下山。》
葛并不记得在新闻上看过这起事故。特别调查指挥部没有任何人听过野末和宫田村的名字,因此这起事故当时大概没有被当成案件处理,也没有被报导吧。
葛拿着报告,喃喃地说:「宫田村对野末心怀感激是很正常的,野末利用恩人身份屡次向他借钱———这样也说得通。但是……」
但是为什么野末的遗体会被分尸,并丢弃在榛名山麓呢?这个理由仍旧不明。
这当中还缺少了某个要素。
在查出野末晴义的名字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但除了整修房屋时被漆错颜色的业主德安康一郎(五十七岁)以外,没有找到其他特别憎恨野末的人。德安在高崎市经营冲绳料理店,经营状况稳定,最近推出了二号店。外墙油漆的纠纷是四年前的事,现在已经由别的业者依照德安的希望,将住家墙壁漆成他想要的浅紫色。葛虽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性,不过油漆的纠纷以杀人动机来说太过微小,而且时间也过了太久。特别调查指挥部将德安从调查对象剔除。
野末晴义在常去的居酒屋一再惹麻烦,造成店家与客人的困扰,但并没有发现他和任何人有足以惹来杀机的深厚关系。他总是独自喝酒,找人挑衅,然后独自回家。
「野末油漆」的经营状况很差,业绩没有任何改善的指望。野末晴义死后,公司大概无法撑过一个月吧。野末胜说家里不曾有讨债的人来过,但是野末晴义不仅背负公司债务,还有个人欠债,总额高达四百二十万七千圆。话说回来,他借钱的对象都是向群马县知事或财务局登记有案的消费金融公司,即使无法还款,也很难想像没有正式催促就杀害他。大体而言,野末晴义虽然在老街上从事与生活密切相关的生意,但却过着人际关系很淡薄的生活。目前已知的唯一例外,就是他和宫田村昭彦的关系。
刑警前往从「井泽运动用品店」问到的地址之后,打电话告知葛,宫田村已经搬家了。根据户籍誊本的资料,他搬去的新地址在高崎市。刑警说他会继续追踪宫田村。
葛下达命令,要下属再度彻底访查,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野末和宫田村的关系。到了下午,下属佐藤打电话到他的手机。葛接起电话,佐藤便淡淡地报告。
「班长,野末晴义的母亲记得宫田村的名字。」
「野末晴义的母亲?」
葛拿起一张摊开在会议桌上的文件。野末晴义的母亲名叫裕子,八十二岁,需照护等级为2,住在附照护的收费老人院「深泽」。需照护等级达到2的话,思考能力与记忆力应该已经出现衰退现象。
「可信度高吗?」
即使被怀疑报告内容,佐藤的声音里也没有显示出自尊心受损的迹象。
「不知道。她提供了完整的陈述,所以我才在此报告。」
他的意思是要葛自行判断可信度。葛把纸笔拉到面前。
「好,你说吧。」
「野末晴义曾经告诉他的母亲,自己在山里救了人。当时晴义似乎提到,自己救的人是个叫宫田村的男人,而这位宫田村非常感谢他,不论他说什么都会听从。」
葛没有动笔。这些是他已经知道的资讯。
佐藤继续报告:「裕子说,这一来,胜也能安心了。」
葛思索片刻。野末晴义得到像宫田村这样对自己有利的人物,为什么连他儿子也能安心?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其实却说不通。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野末裕子说过,野末胜不擅长与人交往,所以大概是希望有善良的人能够照顾他,这样就可以安心了。不过不知道这是野末裕子的希望,还是晴义对裕子说的。」
葛手中的笔在空中停留一阵子,最后才总算在纸上写下佐藤的报告。在侦查过程中,无法一一追踪所有线索。就如先前把德安康一郎从侦查对象排除,要是不舍弃不该追的线索,侦查工作就会陷入困境。然而葛听到佐藤此刻的报告,无法只把它当成老人担心孙子的碎碎念。
「我知道了。继续去找其他关系人吧。」葛说完就挂断电话。
到了傍晚,负责分析野末家文件与存折的小组提出报告。负责的刑警没有特别表现出邀功的态度,对葛报告。
「班长,野末晴义有投保寿险。前年八月,他以儿子野末胜为受益人,投保死亡保险金一千万圆的保险。不过在扣押的证据当中,没有看到保单。」
「一千万啊……」
葛看着手边的资料,喃喃自语。「野末油漆」欠债累累,连房屋都做为抵押,而且野末胜还得继续支付附照护老人院「深泽」的费用。他恐怕无法继续支付,必须改为居家照护。但如果有了一千万,就算必须放弃公司,也还能留下房子,并且能够支付当下的老人院费用。
葛下令:「去问野末胜,确认他知不知道保险的事。」
刑警立刻走出会议室。葛目送他的背影,思索着询问这件事是否有意义。不论野末胜回答知道或不知道,都无从得知真相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野末晴义的死会替野末胜带来利益。
接下来暂时无人报告,因此葛得到空档。
他还没有吃午餐。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甜面包,手机就接到电话。萤幕上显示的是去追踪宫田村行踪的刑警名字。葛接起电话,听到意气昂扬的声音。
「班长,我亲眼确认宫田村现在住的地方了!」
「这样啊。」
葛对于这个报告并没有特别高兴。宫田村目前的地址已经从户籍誊本查到了。不过刑警的报告不只如此。
「他住在市区的公寓『田村庄』。我从房东那里问到他工作的地方。宫田村在一家叫『White Company』的清洁公司工厂工作。他从十三日就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回到公寓!」
「什么?」
葛换一只手拿手机。十三日是在「黄菅回廊」发现野末晴义右臂的次日。
事件一曝光就销声匿迹———宫田村的行动只能如此解释。
「我知道了。你去找出宫田村的照片。」
「好的。」
葛结束通话,向小田报告调查方针即将改变。特别调查指挥部要倾全力来追查宫田村的行踪。
宫田村昭彦(四十四岁)出生于崎玉县所泽市。
他一直到高中都就读所泽市的学校,然后上京都的大学念法学。毕业后,他进入「大泉保险」任职,业绩表现优异,却在六年前离职,辗转换了几份工作之后,三年前开始在清洁公司「White Company」的工厂工作。他在「White Company」的评价很好。虽然因为过去弄坏身体的影响,无法承担太重的工作,但他为人体贴,个性温和,因此没有任何员工说他的坏话。
宫田村和妻子丰冈优美(四十一岁)在十年前离婚,女儿香苗(二十岁)的监护权由丈夫取得。香苗目前就读东京的大学。宫田村的双亲住在所泽市,父亲一彦(六十八岁)在食材进口公司工作,母亲聪子(六十二岁)在邮局工作。
宫田村没有前科,拥有一台白色STEPWGN汽车。他有违反暂停义务的交通违规纪录。
———特别调查指挥部笼罩着异常的紧张气氛。
在榛名山麓发现被肢解的尸体,让社会大众感到相当震惊。媒体持续以大篇幅报导警察高层释放的极少量消息,往年吸引许多家庭旅客造访的「黄菅回廊」变得很冷清,群马县各地也都出现观光客取消住宿的现象。即使新闻已经报导警方正在追查「疑似了解内情的男人」,网络上关于「野末胜杀死父亲并分尸弃尸」的言论仍旧不歇息。
特别调查指挥部取得了宫田村昭彦的照片。他们得到县警全面支援,也向警视厅及各道府县警请求协助。如果这样还找不到宫田村,特别调查指挥部就会颜面扫地。
葛并不在意颜面。
鉴识结果,在野末家的浴室检测到大量血迹。根据验尸官主藤的说法,在浴室检测到血迹很正常,不过从量来看,应该可以断定野末晴义是在住家浴室被分尸的。
住在前桥市的荒川悠斗证实,七月一日野末胜的确曾去找他。上午十一点左右,野末胜依照先前的约定造访荒川家,两人一起去看电影。午餐之后,他们又看了另一部电影,然后去逛书店和服饰店,晚上到居酒屋聊天。荒川家里有客房,因此野末胜便在那里过夜。和荒川住在一起的家人也证实他的说法。
同一天,距离野末家一公里的大型居家用品店监视器拍摄到宫田村的身影。他在那里买了雨衣、锯子、塑胶袋。另一间商店也拍摄到他买高枝剪的身影。宫田村的轻型车留在公寓停车场,车内没有检测到血迹,不过主藤说他「闻到血味」。验尸官的主观判断并不能做为证据,但葛认为既然主藤说他闻到了,那么应该确实有血味吧。
「黄菅回廊」周边没有监视器,不过车牌辨识系统拍到宫田村的车子行经往榛名山麓的国道,日期与时间是七月一日晚上十点二十一分。这个时段的交通量几近于零。
随着调查进展,有越来越多证据显示宫田村就是凶手。
特别调查指挥部内也有人对于宫田村是凶手的论调提出异议。野末曾经救过宫田村和他女儿。说宫田村杀死野末,未免太不合情理了。葛并不重视这样的意见。这两人之间有很深的关系,足以产生他人无从得知的动机;更不用说宫田村曾经借钱给野末,而金钱非常容易导致纠纷。葛取得小田的同意,以损坏及遗弃尸体的嫌疑,向前桥简易庭申请宫田村昭彦的逮捕令。
两天后的上午八点二分,葛接到电话。打来的是派遣到宫田村母亲老家所在地———新舄县三条市———的刑警。当葛接起电话,就听到刑警无法掩饰兴奋地向他报告。
「班长,宫田村已经被逮捕了。我们会立刻护送他过去。」
会议室中掀起一阵议论声。
宫田村昭彦本人和侦查团队取得的照片相较,脸颊凹陷许多。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黯淡,一直低着头。葛在侦讯室看过宫田村,但没有交谈。
放在会议室的电视正在播放即时新闻。
「群马县的分尸案,以遗弃尸体嫌疑逮捕死者熟人」
新闻中没有出现嫌疑人的姓名。这是警察高层做出的判断,与葛无关。
宫田村很老实地接受侦讯。负责询问的刑警和他一起进入侦讯室后,只过了十几分钟,就请年轻刑警传话给在会议室等候的葛。
「宫田村承认杀人了。」
葛点点头,问:「凶器是什么?在哪里、怎么杀的?」
刑警支支吾吾地说:「这些问题,还没有……」
「马上去确认。」
刑警前往侦讯室,不久之后就回来。
「他供称是在起居室,用菜刀刺中被害人胸部杀害的。」
「胸部?」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他说是刀刃长十六公分左右的万用料理刀。」
葛让刑警离开,独自阅读桌上的资料。
「黄菅回廊」的搜山行动在持续五天之后结束。野末晴义的遗体被分散丢弃在整片湿地,虽然寻获许多尸块,但并没有找到全身所有部位,也没有找到料理刀。
葛再度检视桐乃教授寄来的司法解剖结果。根据这份报告,从躯干切开四肢与颈部的切口有金属摩擦的痕迹,骨盘则有野生动物咬过的痕迹。葛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桐乃教授。
桐乃教授平时在学校教法医学,很少在葛打电话给他时立刻接起,不过这一天,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我是葛。你现在方便谈一下吗?」
电话另一边的桐乃心情似乎很好。
「没问题。听说你们抓到凶手了?」
「是的,针对这个案子,我想请教关于被发现的躯干部位的问题。」
这时桐乃明显变得有些恼怒。
「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你了,没有其他好说的。」
「我当然知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要问一下。」
桐乃叹了一口气。
「真是谨慎的家伙。什么事?」
「死者的肋骨有没有伤痕?」
「肋骨?第几根?」
「第几根都没关系。只有一点点也可以,我想要知道有没有伤痕。」
桐乃的回答迅速而明确。
「报告上的内容就是全部了。我没有写肋骨上有伤痕,就代表肋骨上没有伤痕。腹部和臀部有很严重的咬食痕迹,骨盘也有大概是动物牙齿造成的伤痕———这些我应该都写在上面了。可是肋骨没有伤痕。」
「我知道了,谢谢。」
葛结束通话。
用刀刺入胸部时,刀子往往会伤及肋骨。这是桐乃教授的专业领域,很难想像他会看漏伤痕。不过如果把刀刃水平插入肋骨之间的缝隙,就有可能不会伤害到骨头。宫田村是这样杀死野末晴义的吗?
葛开始思考。
基本上,这起事件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在发现头骨、从牙齿治疗痕迹辨识出野末晴义的身份时,葛就对这起事件产生些许疑问。从牙齿能够辨识身份,应该是还算普遍的常识。相较于切断尸体的大工程,拔掉或敲碎牙齿、让死者身份难以被查明,应该不用花多少时间,可是野末的头骨上却保留了牙齿。
光是这一点,或许可以解释为凶手刚好不知道这项常识。然而第二点却更加奇怪。
姑且不论凶手分尸的理由,更难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把尸体抛弃在榛名山麓的「黄菅回廊」?「黄菅回廊」设有木造步道,任何人都能轻松行走,到了夏天更是亲子同游的热门景点。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做为弃尸之处?
葛原先以为这是思虑不周的犯案。他想到,也许凶手对山不熟悉,单纯以为只要把尸体丢到山中就不会被找到,因此丢在容易到达的「黄菅回廊」。然而宫田村的兴趣是登山。虽然爬到一半受困,他毕竟也挑战过全日本最难攀登的路线之一———谷川岳,而且也是「井泽运动用品店」的常客。他应该不难找到不易被发现的地点才对。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葛并不打算针对这些疑问去质问宫田村。如果问他,他应该会提出某种借口来辩解,这一来就会让真相更遥远,因此葛只是默默思考。
距离逮捕宫田村已经过了八小时。负责侦讯的警察来向葛报告。
「根据宫田村的陈述,他是在七月一日下午两点左右杀害野末晴义。当时他前往野末家,要求他归还先前借的钱,可是野末非但拒绝还钱,还要求借更多钱,所以他一时恼怒,就从厨房拿了料理刀,刺向野末的胸部。他从以前就会三不五时造访野末家,因此知道厨房与料理刀的位置。
他之所以分尸,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搬运尸体。他说他以前曾经滑落山坡,导致身体受伤,没办法搬运重物。关于这一点,我们正在跟医院确认。他首先把尸体搬到浴室,然后在附近的大型居家用品店买了必要的工具,开始分尸。他一边用流水清洗血液,一边切断尸体,然后把切下的尸块包裹在野末家中的报纸,装入塑胶袋里,分三次搬到车上。根据他的说法,完成所有工程的时间是在晚上十点左右。
宫田村想要把尸体丢弃在山中,于是休息一下就前往榛名山。当时外面还很暗,因此他等到天亮,在次日七月二日凌晨四点左右开始搬运尸体,花了两个小时左右总算丢弃完毕。上午九点左右,他打电话到工作地点,说他身体不舒服要请假。关于这一点,已经向『White Company』确认过了。宫田村七月二日的确请了假。」
葛问:「他有没有说,凶器的料理刀和分尸用的锯子和塑胶袋如何处理?」
刑警没有低头看手中的笔记,直接回答:「他说他带回去当作垃圾丢掉了。他把料理刀和锯子上的血液擦干净,当成不可燃垃圾丢掉,塑胶袋和雨衣则当作可燃垃圾丢掉。」
「宫田村在大型居家用品店也买了高枝剪。他有没有说那是要做什么用的?」
「他说他原本担心锯子没办法锯断肌腱,为了保险起见才买回来。选择高枝剪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切断锯子无法切断的东西。不过后来光用锯子就足够应付,所以没有用到高枝剪。」
葛交叉双臂。相较于事件本身的矛盾之处,宫田村的陈述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关于为什么要分尸这一点,他说因为在谷川岳受伤的后遗症,导致他无法搬运重物,这样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合理。
葛让负责侦讯的警察离开,开始命令下属针对陈述做搜证。当他指示完毕时,负责柜台的警务职员有些畏缩地走进会议室。这名职员环顾会议室,似乎不确定应该请示谁,最后总算走向葛。
「很抱歉在繁忙的时候打扰。有人说想要见侦查工作的负责人。」
葛瞥了一眼这名职员。分局经常会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要求见负责人。如果将这些人的来访全数转达,就称不上是称职的警务职员。眼前这名职员虽然被特别调查指挥部的气氛震慑,不过看起来资历似乎很长。
葛问他:「那个人有没有报上名字?」
「有的,是宫村田香苗。」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葛也感到意外。他没有想到在东京念大学的香苗会直接来这里。警察通常不会把逮捕的消息告知不和嫌疑人住在一起的家属,新闻报导中应该也没有出现宫田村的名字。
「我去见她吧。请她稍微等一下,我要找个可以谈话的地方。」
负责柜台的职员返回之后,葛询问有没有空出来的侦讯室。很幸运地,有一间房间无人使用,因此葛就把挂在房间外的牌子改成「使用中」,并命令附近的刑警一起进来。
宫田村香苗和昭彦长得并不太像。她穿着求职面试用的黑色套装,表情显得有些愤怒。她虽然用头发巧妙遮蔽,不过葛还是发现她的太阳穴上有一道伤痕。葛想到这有可能是六年前受困山中时造成的伤痕。
葛首先道歉:「很抱歉只有这样的房间。目前因为尚在侦查中,所以没有其他空房间。」
香苗点头,勉强要挤出微笑。
「原来侦讯室禁烟。电视剧上总是有人在抽烟。」
「以前是那样。敝姓葛。」
「我叫宫田村香苗。」
「请坐。」
香苗和葛坐下之后,香苗直接进入正题。
「我在电视上看到野末先生的男性熟人被逮捕的新闻。我没办法和我爸取得联络,所以想到也许被逮捕的是他……宫田村昭彦。是吗?」
葛并不奉行无意义的保密主义。他点头回答:「没错。」
「请让我见他。」
「这一点办不到。他正在接受侦讯。」
香苗或许早已预期到这个回答,因此没有强烈地继续要求。相反地,她使用努力对不懂事的人说明的说话方式。
「警察不明白我爸的情况。他的双臂没办法举得比肩膀还高。像他那样的状况,根本不可能杀死人还分尸。」
葛的眉毛动了一下。宫田村虽然提过他的身体受了伤,但他没有提起过受伤部位是肩膀。
「你有办法证明这一点吗?」
「要证明的话,可能有点……不过只要是认识他的人,应该都知道才对。」香苗或许自己也感觉到没有说服力,懊恼地紧闭双唇,不过接着她喊了声「啊」,然后说:「对了,他领了社福年金的障碍津贴。当时曾经提交过诊断书,应该可以当成证据。」
「我姑且问一下,你有带那份文件吗?」
「没有。」香苗显露出有些焦躁的样子。
葛也猜到如此。
她此刻才被问起,如果身上已经带了相关文件,反而显得可疑。葛转向在场的刑警,摇了摇手指。
刑警点头,走出侦讯室。
葛重新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谢谢你协助我们办案。如果还有其他想说的话,请说吧。」
香苗似乎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很认真地说:「当然有。警方不知道我爸和野末先生的关系。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逮捕他了。」
「是吗?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爸决定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来报答野末先生的恩情。」
说到这里,香苗窥探葛的表情,似乎想要知道警方已经掌握多少资讯。葛保持沉默,没有说任何话。他没有必要说出自己知道的事,只要让对方说话,就能够得到资讯。
香苗似乎判断警方什么都不知道。她露出混合着失望与优越感的迷惘表情,继续说下去。
「六年前……我国中时期参加了登山社。当时我爸为了让我练习,带我去谷川岳。因为没办法走岩场,我爸特地选了连我也能安全攀登的路线。可是当时的我……」香苗迟疑了一下,压抑着强烈的情感继续说:「我自以为对山很熟悉,没有充分注意。在七合目note右,我从斜坡滑落下去,把他也牵累了。」
注:合目,日本传统计算山高的单位,将一座山分为十等分,以主峰海拔三七七六公尺的富士山为例,七合目约为二七○○公尺高。
香苗不知是否刻意,摸了摸太阳穴的伤痕。
「幸好只滑落几公尺,我们就停在岩棚。可是我被岩石割伤了脚,血流不止,我爸则伤到脊椎,连呼吸都很困难。两人的背包都掉下去了,手机也在里面,所以没办法求救。虽然看得到上方的山径,但是却完全没办法爬上去,更糟糕的是还下起了雨。我爸一直鼓励我,不过每当他说不要紧,我就会想到我们大概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葛在脑中将香苗这段话和谷川岳警备队的回复函对照。目前为止没有矛盾之处。
「我爸没办法发出很大的声音,所以就由我来呼救。我因为血流不止,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正当我觉得已经不行了,忽然听到雨声中有人在问『在哪里』。我拼命喊『在这里』,看到有人从山径探出头。那就是野末先生。」
在那之后,宫田村香苗因为出血过多,有生命危险,因此由野末背负下山到中途。不过香苗没有说起这件事。
葛想像当时的状况。宫田村昭彦大概无法动弹,因此野末应该是独自将滑落到几公尺下方的香苗拉上山径。虽然说他应该有带登山绳,不过仍旧称得上是不凡之举,甚至堪称奇迹。
「我爸……」香苗继续说,「他说他和我能够活下来,都要归功于野末先生。野末先生不只是救了我们。我听说当时他因为过度勉强自己而伤到膝盖,甚至影响到工作。我爸说,救命之恩是无法报答完毕的。连一人份的恩情都无法报答,更不用说两人份的恩情了。他说他打算花一辈子来报恩,也要我抱持同样的决心。我爸总是说,他还没有对野末先生做出任何回报。像他这样是不可能杀死野末先生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我们当然会尽全力来调查。对了,有一个问题是我们要问所有关系人的。」
香苗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问:「什么问题?」
「请说出你在本月一日做了什么。」
「突然问我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也说不出来。问我做了什么,有什么意义吗?」
「我刚刚说过,这是我们问所有关系人的问题。」
香苗低下头,然后说:「我可以看一下手机吗?」
「那当然。请便。」
香苗默默地滑了一下手机,接着轻声叹了一口气。
「五节都有课。」
「请说得更详细一点。」
香苗似乎感到很安心,脸上甚至泛起微笑。
「好的,第一节是九点开始的总体经济学,第二节是公共政策,下午开始的第三节是数理经济学,第四节是体育,我选修的是网球。第五节是经济学史。结束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分。」
从香苗上的大学到高崎市,如果顺利搭上北陆新干线,大约只需要一小时半就能到达。不过要从高崎车站到宫田村家,就算开车也要二十分钟左右。
葛继续问:「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有必要吗?」
「是的。」
香苗再度滑手机。「呃……我从晚上七点开始,在『豚帝』居酒屋的新宿店打工,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应该有值班表可以证明。」
「我知道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不过请留下白天的联络方式。」
香苗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是来告诉你们,逮捕我爸是错误的,可是你这种态度,好像把我当成嫌犯一样。」
葛没有说什么。在野末淡薄的人际关系当中,宫田村父女是少数的例外。香苗的确是嫌疑人。
香苗告知联络方式之后,正准备站起来,葛又开口留住她。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什么问题?」
「你知道野末先生有哪些家人吗?令尊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香苗直视葛的眼睛回答:「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葛知道这是谎言。
次日上午,宫田村香苗的陈述得到证实。
她在七月一日的课当中,第四节停课,不过第三节与第五节她的确都有去上课。十九点开始的打工,也已经确认她有出勤。香苗在十四点四十分到十六点五十分的一百三十分钟无法确认行踪,不过不论使用如何快速的方式,她都无法往这段时间往返于大学与凶案现场之间。香苗没有驾照,因此在晚上十二点打工结束之后,前往高崎的交通选择也很少。葛做出结论:就事件本身来说,香苗是无关的。
此外,香苗提到宫田村昭彦领取障碍津贴一事,也得到证实。他是在三年前领取的。警方再度询问「White Company」人事部,得知宫田村虽然可以抬起手臂,但却无法抬起重物,也很难维持举起手臂的姿势。为了保险起见,警方也寄了侦查事项询问书给「高崎红十字医院」,不过葛姑且认定香苗的陈述是正确的。
以损坏及遗弃尸体的嫌疑逮捕宫田村之后,已经过了一天。葛必须做出决定。
他必须判断,要不要以杀人嫌疑申请宫田村的逮捕令。也就是说,是否能够断定是宫田村杀害了野末晴义。
县警高层催促尽快申请逮捕令,小田指导官则说要交由葛来决定时机。
这起事件虽然有许多疑点,不过这些疑点或许也要看如何解释。
会去攀登谷川岳的登山爱好者,把尸体丢在家庭旅客很多的「黄菅回廊」不是很奇怪吗?丢在那么醒目的地方,难道不担心很容易被发现吗?
不过宫田村的肩膀有伤,或许因此只能把尸体搬到容易前往的「黄菅回廊」。
将料理刀刺进胸部的伤害方式,和肋骨毫无损伤的解剖结果,难道不矛盾吗?刀刃长十六公分的万用料理刀,刀刃宽度应该有四公分左右。就算把刀尖插入肋骨之间的缝隙,刺伤内脏与血管致死,也很难想像肋骨完全没有受到损伤吧?
不过这一点或许也有不同的想法。肋骨没有受伤……那么也许真的是料理刀刚好没有碰到肋骨。警察当久了,就会遇到比这个更难以置信的巧合。
血迹又怎么说?鉴识报告提到从浴室检测到大量血迹,但是起居室和厨房等其他房间,却没有发现大量出血的痕迹。杀害现场会不会是在其他地方?这一来,宫田村是凶手的假说是否也会动摇?
但这或许是因为宫田村在刺了野末之后,没有立刻拔出料理刀,因此抑制了出血量。或者也可能是一开始的杀害现场就在浴室。或者也可能是宫田村在说谎———他不是在起居室用料理刀刺野末胸部杀死他,而是打死或绞死的。这样的谎言虽然感觉毫无意义,不过葛也见过许多嫌犯撒更无意义的谎。
根据宫田村的陈述,他在下午两点杀害野末晴义,晚上十点左右分尸完毕。这段时间会不会太长?或者会不会太短?
葛很难对此下判定。过去在日本国内,曾有两小时内就把成人男子分尸完毕的案例。即使考虑到宫田村的肩膀有伤,以及买工具所需的时间,有八小时应该也绰绰有余。反过来说,八小时感觉也不算太长。
宫田村的陈述当中,并没有明显不合理的奇怪之处,而且相当逼真,让人相信他一定真的犯下罪行。如果硬要挑出一个疑点,就是他为什么要买高枝剪。他说是为了利用杠杆原理,切断锯子无法锯断的部位,但这样的说法真的可信吗?高枝剪不是为了剪断高处或远处的东西使用的工具吗?
话说回来,听他这么说,就会觉得拿高枝剪切断肌腱的确好像很方便。
那么果然是宫田村杀死野末的吗?想到这里,葛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总觉得在目前为止见闻的资讯中,好像还有某个地方没有经过验证,造成致命的疏漏。
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果腹,做完制作文件、报告侦查状况、指示下属的工作之后,利用短暂的时间再度思考。他的桌上堆了无数报告,另外还有他记下的笔记和照片。
如果宫田村不是凶手,那么谁是凶手?县警倾全力调查的结果,只找到宫田村这个嫌疑人。话说回来,只有野末胜会因为晴义的死而受益。野末父子常常吵架的报导,害高崎箕轮分局接了好几十通思虑不周的电话,不过附近居民的确有人这么说,而侦查团队当然也调查过真实性。野末父子之间的确频频发生争执,彼此咆哮。
另一方面,野末裕子据说曾经说过,「这一来,胜也能安心了」。为什么能够安心?是不是因为宫田村「不论说什么都会听从」?另外,宫田村香苗也曾听父亲说过,「我打算花一辈子来报恩」,并且被要求「希望你也能抱持这样的决心」。香苗也撒了谎,宣称她没有听说过关于野末家人的事。葛完全不怀疑那是谎言。
野末和宫田村两个家庭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是什么原因造成野末晴义的死,并使他的遗体被分尸?是谁做出这些的?
「重点是证据。」葛喃喃自语。
他之所以感到这起事件有哪里不对劲,不是因为关系人的情感变化很奇怪。人心是变化莫测的,可以由喜爱转为憎恨,友情转为杀机,同情转为执拗。葛重新一一检视侦查小组搜集到的证据。车号辨识系统的纪录、一一○报案内容的抄录、桐乃教授的解剖结果、「野末油漆」的资产负债表、附照护收费表的老人院「深泽」的规章———
然而这起事件的起点,还是要回到被抛弃在「黄菅回廊」的遗体尸块。葛盯着看过好几遍的遗体照片,就好像第一次看到时那样。
他在面前的白纸一一写下被发现的部位:
《右上臂》
《右大腿》
《右小腿•脚掌》
《左大腿》
《左小腿•脚掌》
《右前臂•手掌》
《躯干》
《头部》
《左前臂•手掌》
接着他画了人体简图,把被发现的部位涂满。警方虽然努力搜寻,仍旧没有找到左上臂。
葛喃喃自语:「只有左上臂没有找到。」
这一点是否具有意义?有可能只有左上臂被丢到其他地方吗?
葛认为这只是巧合。警方当然不能漏掉任何地方,但是「黄菅回廊」实在是太大了。与其挑剔还有一个部位没有找到,不如称赞竟然能够找到其他部位。
这时他突然停下笔。面前的白纸上,画着除了左上臂之外都被涂满的人体。
「不对。」葛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不是这样。根据报告和证据,他要画出的图不应该是这样。
葛反射性地检查另一份资料。接着他放下笔站起来。
宫田村昭彦被带到侦讯室。陪同的刑警站在门口,由葛亲自坐在侦讯人员的椅子。原本负责盘问的刑警突然被上司抢走座位,皱着眉头走出侦讯室。
宫田村想要把椅子拉近自己,但侦讯室的椅子是固定的。他想必做过好几次同样的动作,稍微笑了一下。接着他发觉到眼前的人并不是先前的刑警,眼中显露惊讶的神色。
他们没有打招呼。宫田村以疲倦的表情说:「我能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审判还没有开始吗?」
葛不理会他说的话。「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不论是几个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是谁策划的?是你,还是野末?」
宫田村的表情变得僵硬。他没有回答。
葛早已预期到他不会回答,接着又问:「保单在哪里?在谁的手上?」
宫田村仍旧没有回答。
「你还是不说话吗?没关系,我大概已经猜到了。那么接下来第三个问题———」
葛注视着宫田村的眼睛。宫田村脸色苍白,视线游移,试图逃避葛的注视。
葛交扣十指放在桌上,问这个问题。
「脖子在哪里?」
「脖子?头颅note应该找到了吧?警方不是从牙齿查到野末先生的身份吗?」
注:头颅,日文中,头颅与脖子都可以称为「首」,因此会出现混淆。
「那是头部。我问的是脖子在哪里。你没有把脖子丢在『黄菅回廊』吧?」
宫田村发出「啊啊」的声音。葛过去曾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这是犯罪者被识破时发出的绝望声音。
野末晴义的脖子从连结躯干的部位被切断。至于被发现的头部,在解剖口述纪录上明确地写着:「在第一颈椎、亦即头部与颈部连结的部位被切断。」
也就是说,野末晴义的脖子在头部下方和躯干上方两个部位被切断。在葛画的人体图中,除了左前臂之外,脖子应该也要留白才对。
这是很诡异的状况。如果要把头部与躯干切开,应该像砍头那样,从脖子中间切断比较简单。用锯子在脖子上切两次,光凭搬运方便的理由无法解释。葛发觉到被切开而没有被找到的颈部,隐藏了这起事件的意图。
宫田村为什么必须肢解野末的尸体?理由是,他必须把脖子切开。但如果只切开脖子,就会被发觉到他想要隐藏的意图,因此他才切断其他部位。他要隐藏的意图是什么?
答案就在高枝剪。宫田村无法抬起手臂,但是他又必须剪断高处的某样东西,因此才买了高枝剪。
另一个答案,则是在保单。
葛告诉他:「我无法以杀人罪名逮捕你。」
宫田村似乎仍想要抓住已经消失的希望,努力挤出声音。
「……不对,刑警先生,是我做的。」
「你无法证明。」
「请你理解,是我杀的。要不然,阿胜……」
「你想要做的事是诈欺。你不应该寻求警方协助。」
啜泣声回荡在侦讯室中。
在场的刑警无法掌握眼前的情况。他只知道宫田村没有犯下杀人罪,但并不理解其他事情。
六年前,野末晴义为了救助宫田村父女而伤到膝盖,症状逐年恶化。他的工作品质下降,再加上原本就不擅与人交际,因此变得更加孤独。他的妻子离开,原本以为已经独当一面的儿子也回到家中,父子之间不断产生纠纷。需要照护的母亲虽然顺利送进老人院,但他却没有钱让母亲继续住在那里。
于是他就自杀了。
他大概是采取上吊的方式自杀的。宫田村昭彦当天造访野末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果野末晴义是特地挑选儿子去住朋友家的日子自杀的,那么他或许是刻意找宫田村来替自己善后。不论如何,宫田村看到野末晴义死亡,心中便产生一个念头。
他必须让恩人的遗孤野末胜领到保险金。死亡保险有免责期间。在这段期间内,如果被保险人自杀了,就不会给付保险金。野末晴义投保的时间是两年前,因此很有可能还没有过完免责期间。宫田村曾经在「大泉保险」工作过,或许具备这项常识,但野末晴义大概不知道有免责期间这种东西,或者即使知道,仍旧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这样下去,野末胜无法领取保险金,父亲过世之后也会失去房子与职场,还得一边照护祖母一边生活。宫田村为了将他从那样的命运救出来,才会决定自己来扮演「杀人犯」。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野末晴义的尸体要是没有被发现,就无法确定他已经死亡,也无法领取保险金;不过尸体如果直接被发现,警察很有可能做出正确判断,将野末晴义的死当成自杀。
也因此,宫田村才买了高枝剪。由于他无法抬起手臂,因此必须用高枝剪切断绳索,放下吊死的尸体。接着他开始切割尸体。除了显示死因为颈椎骨折的颈部之外,他把其余部位都丢到榛名山麓的「黄菅回廊」。丢在那里迟早会有人发现尸体才对。
宫田村从野末家拿走保单,大概是为了避免让警方知道野末晴义投保高额寿险,未经深思熟虑而采取的行动。然而到头来,这项举动却让葛注意到寿险的事。
葛并没有告诉在场的刑警这些事。他只对宫田村提出第四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你的计划成功,野末胜的确可以领到保险金,但是你却会成为杀人犯。即使是初次犯罪,也无法获得缓刑。为什么要为野末牺牲到这个地步?」
不论抱持什么样的决心,都不可能不害怕背负杀人罪名。宫田村显得有些如释重负,叹了一口气。
「我会被关几年,还是十几年?」
「这一点要由法官来决定。」
「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关一辈子。刑警先生,我认为我应该花一辈子来报答野末先生。我和我的女儿欠他这么大的人情。野末先生不只是救了我们的性命,还让我知道,这世上存在着不求回报的善意……那一天,我在野末先生家里发现遗书。他是写给我的,要我好好照顾阿胜。我心想,就是这个。我原本应该花一辈子来报答恩情,如果只需要被关十几年就行的话……那很划得来。」
「你的女儿怎么办?身为杀人犯的女儿,会影响到她求职。」
宫田村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没办法,这就是我和那孩子必须付出的代价。」
宫田村昭彦被以损坏及遗弃尸体的嫌疑移送检方。
从野末家的门楣发现了应该是自杀时留下的痕迹。群马县警宣布野末晴义的死是自杀。「把自己的身体肢解的自杀事件」在网络上有一阵子成为热门话题,接着又被人遗忘。野末胜在审判中作证时,被问到宫田村的行动,回答「又不是我拜托他的」。
野末晴义的寿险保单在宫田村的住处被发现。
「野末油漆」后来倒闭了。野末胜无法还债,选择放弃继承,野末家的房屋被遗产清算人售出。野末胜无法继续支付深泽老人院的费用,和祖母两人搬到高崎市的公寓。在那之后,高崎箕轮分局地域课接获过野末裕子徘徊街头的通报。
关于野末胜的生活,葛听说社工人员已经开始处理他的个案。因为不属于犯罪问题,因此警察也无从过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