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可燃物
十二月八日星期一晚上十点五十九分,一一九接获通报,群马县太田市昭和町三丁目的垃圾收集站起火了。
通报者是住在附近的矶俣洋一(三十一岁)。在后来的警方询问中,他陈述当时想去便利商店买香烟,路上发现起火,打一一九通报之后,在邻近民宅院子里找到水龙头和水桶,便进入院子用水桶装水,开始灭火。初期阶段的灭火奏效,当第一消防小队在晚上十一点十分到达现场时,火势已经减小到肉眼无法辨识的状态,不过消防小队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注了水,在十一点十六分确认火势已经扑灭。
矶俣拿走水桶的民宅住户谷村康太郎(七十岁)发觉到外面的骚动,在十一点八分打一一○报警。辖区分局地域课的两名警察在十七分到达现场。谷村对他们说,矶俣未经许可侵入他的院子、使用水桶和水龙头是犯罪行为。警察安抚慷慨激昂的谷村,记下矶俣的地址姓名后做告诫处分。
次日十二月九日星期二晚上十一点十二分,一一九又接获通报,昭和町三丁目隔壁的川原町二丁目垃圾收集站起火。最早发现的是住在附近的下西美礼(十九岁)。根据她的陈述,她在自己房间里察觉到异状,打开窗帘就发现火灾。美礼立刻叫父母亲打一一九,由美礼的父亲下西久太(四十八岁)做通报。第二消防小队赶到现场,立刻开始灭火,于晚上十一点二十二分确定火势已经扑灭。灾害仅限于两包可燃垃圾被烧掉,并没有延烧。
两天后的十二月十一日星期四,上午九点二十分左右,受托处理部分收垃圾业务的「上毛清洁公司」员工坂田章清(四十一岁)在沟口町三丁目的垃圾收集站,发现有一包可燃垃圾起火。坂田想到有可能与连续火灾有关,便联络该公司办公室,在上午九点二十九分,由三田高生专务董事打电话找警方讨论。辖区分局刑事课实地调查并访查周边居民之后,推测可燃垃圾被点火的时间是在十日星期三深夜,并调查附近有没有同样被烧掉的垃圾,结果在沟口町内另一处垃圾收集站,发现部分被烧焦的垃圾袋。
太田南分局认为,从星期一深夜起连续发生的可疑火警可能是纵火,因此开始调查。然而在调查体制尚未确立的十一日深夜到十二日黎明,以市区南部为中心,又发生三起连续可疑火警,每一起都以垃圾收集站为目标,其中一起在火势很小的时候就被扑灭,另外两起的火则自动消灭。犯案者仍旧不明。群马县警本部判断太田市的状况为连续纵火事件,决定设置调查指挥部。
纵火属于搜查第一课的管辖范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五早上,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班被派遣到太田市。
这一天的天空乌云低垂。关东地区一直被低气压笼罩,根据气象预报,太田市周边到下午就会开始下雨。
从群马县警本部所在的前桥市到太田市,即使经由高速公路,也要花四十五分钟左右。葛到达太田南警察局之后打完招呼,便命令下属去找最初的通报者问话,自己则请分局刑警开车到现场。
刑警在车上问:「要前往第一个现场吗?」
葛反问:「已经知道哪里是第一个现场吗?」
握着方向盘的刑警正确理解到葛这句话的用意,回答:「虽然不清楚哪里是最早被纵火的现场,不过接获第一次通报的现场是在昭和町三丁目。」
葛点头,指示刑警开向那里。
昭和町三丁目的火警现场,位于一条两侧矗立着成排独栋房屋的狭窄街道角落。大体来说,这里应该算是中产家庭集中的住宅区。平日的白天,街上静悄悄的。事件发生的当晚,大概也同样很安静吧。
写着收垃圾时间的牌子被铁丝绑在电线杆上。这根电线杆下方就是垃圾收集站,此刻柏油路上只留下烧焦的痕迹。如果使用过灭火剂,白色粉末应该会残留好一阵子。葛从现场情况判断,这里的起火大概只用水就扑灭了。
这时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这是一名看起来很有活力的年轻男子,身材很高,穿着运动服,提着很大的包包。分局刑警露出意外的表情,皱起眉头。
「这是消防单位的人吧?怎么会在这里?」
葛说:「是我叫他来的。」
高个子的男人向他们鞠躬。「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是消防本部的幡野。葛警部是……」
「是我,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三人交换名片。幡野的名片上印的头衔是「预防课火灾调查组」。
发生火灾时,消防部门会调查原因。这样的调查有时由消防队员执行,不过这次或许因为疑似连续纵火,因此由专门的调查组来负责。
他们刚打完招呼,葛就单刀直入地问:「是纵火吗?」
幡野也直率地回答:「应该没错。这是拍摄当晚情况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黑夜。垃圾收集站放了两个装满垃圾的塑胶袋,其中一个被烧掉一半左右。从照片也能看出周围都湿答答的。
在这个现场,最早发现火警的人曾有灭火行动。葛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问:「在消防队抵达之前,通报者自行灭火的情况很多吗?」
「我是第一次听说路过的人自行灭火。」
「这样算是异常状况吗?」
幡野的态度很慎重,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
「……通报者在初期阶段尝试灭火的情况本身并不少见,不过在缺乏适当消防器材的情况下能够安全灭火,算是满少见的。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火势很弱,另一方面则是通报者具备杰出的判断能力,因此得以成功。虽然说是异常状况,不过消防队会很乐见这种异常状况。」
「火势很弱,有什么理由吗?」
「有的,两位应该也知道,这个星期的天气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下大雨,不过空气总是很潮湿,风势以这个季节来说,也难得地很弱。遇到这样的天气,或许可以算是幸运。另外还有一点———请看这些垃圾的内容。」
从垃圾袋露出香蕉皮。
「这是家庭垃圾吧?」
「是的,被点火的垃圾袋里直接被放入厨余。厨余含有大量水分,所以很难燃烧。」
「可是还是着火了。」
「不论里面装什么,垃圾袋本身是石油制品,所以很容易燃烧。」
「你可以说明判断这是纵火、不是失火的理由是什么吗?」
幡野紧闭双唇点点头。
「现场留下卷成条状、没有烧完的传单,可以想见纵火者应该是在传单前端点火,然后丢到垃圾袋上。」
幡野边说边将两张照片拿给葛。第一张拍摄的是烧到一半的条状传单,第二张则是展开那张传单的照片,上面可以看到超市的店名。
「这张传单是在哪里发的?」
「消防单位没有调查这一点。这些照片可以给你们。」
葛理解到他是希望由警方来调查。消防单位的火灾调查是要找出起火原因。循着证据找出并逮捕嫌疑人并不是他们的工作。
葛将照片交给分局刑警,再度询问幡野。
「其他可疑火警,也是使用同样的传单吗?」
「不是,在某些案例中没有找到点火用的纸类。另外也有些案例中,找到的不是传单,而是杂志纸张。」
「如果有实物的话,可以交给警方吗?这些是重要的证据。」
幡野的脸上首度出现犹豫的表情。
「这一点没办法由我自行决定。请依照程序申请。」
消防单位发现的证据,是消防单位为了做火灾鉴定而取得的。葛当然也不认为开口要求就能立刻拿到,因此并没有特别坚持。
「我知道了,那就晚点再说吧。」
「我会先把图片档案传给你。」
「拜托你了。」
葛说完,再度检视现场的照片。
「纵火者把点火的传单丢到垃圾袋上———犯罪手法就只有这样吗?」
幡野点头。「现阶段知道的就只有这样。我们没有检测到促进燃烧的油类等物质。不只是这里,在所有纵火现场中,都没有洒上这类物质的痕迹。另外也完全没有发现火柴余烬等物品。」
「有办法知道嫌犯如何在传单上点火吗?」
「有时会有瓦斯或磷的痕迹留在现场,不过因为着火部位都烧掉了,所以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可以说说我自己的推测吗?」
「请说。」
「我猜纵火者应该是用一般打火机点火。如果是用露营用那种从点火钮到喷火口很长的打火机,应该直接用它来点火比较自然。如果是用火柴,也可以把火柴丢进垃圾收集站。从『点燃卷起的纸』这个步骤来看,纵火者使用的应该是很普通的打火机,这样才说得通。」
说得通是很重要的,但葛并不认为所有说得通的事都是事实。另一方面,他也不会轻视专家的意见。他只说:「我想要问一个问题。」接着继续问:「听说烧掉的只有垃圾,是真的吗?」
「是的,我们制作了清单。」
幡野立刻拿出印出的文件。
清单里所列的东西的确都是垃圾。就如先前在这处现场烧掉的,被锁定的目标都是放在透明垃圾袋里的可燃垃圾。七件火警全都以可燃垃圾为目标———葛在其中看到纵火者的坚持。
「关于嫌犯轮廓,你有什么看法吗?」
「这个问题和调查组的工作内容有些距离。」
「只要说说你的印象就可以了。」
在葛的敦促之下,幡野总算回答。
「昭和町三丁目是在星期二、四收可燃垃圾,川原町则是在星期三、五。也就是说,被烧掉的垃圾是在收垃圾日前一天晚上拿出来的。其他案子也都一样。大家都知道,垃圾应该要在收垃圾日当天早上拿出来。前晚就拿出来算是违规行为。另外,在川原町的案子中,垃圾袋里还有牛奶盒和食品包装盘。这些东西应该拿到市内的超市等地回收,所以当作可燃垃圾丢弃也是违规行为。这样的判断也许言之过早,不过我得到的印象是……纵火者或许是对于不遵守倒垃圾规则的行为感到愤怒的当地居民。」
葛默默点头。
幡野望着留下烧焦痕迹的现场,低声说:「不论如何,纵火的人都应该接受火刑。目前为止所幸都是小火,不过下一次就不一定了。消防人员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这时有小小的雨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幡野仰望灰暗的天空,表情变得稍微缓和。
「这种时候下雨,感觉很值得庆幸。」
根据太田南分局整理的资料,可疑火警推算发生的时间,都固定在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相较于类似事件,发生时间可以说稍微偏早。事件发生地点大多在住宅区,但找不到其他共同点。根据分局刑警的访查,目前除了已知的七件以外,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火警。
侦查的基本是访查和埋伏监视。视现场情况,也会加入调阅监视器的工作。葛回到分局,取得小田指导官的同意,将侦查人员分成三组,指示其中一组在现场附近访查,一组负责搜集并检查监视器影片,一组寻找适合埋伏监视的地点。
被分配到埋伏监视组的刑警从会议室窗户怨恨地望着天空。
「下雨的话,嫌犯就不会采取行动了。应该没什么指望。」
葛不理会这句话。刑警说得没错,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不去埋伏的选项。
另一方面,被派去询问第一位通报者的刑警则徒劳无功地回来。
「矶俣被派去出差,据说从昨天就到三重县,明天才会回来。」
太田南分局曾询问并记录矶俣的地址及工作地点。矶俣洋一在「TOWA食品」这间食品加工公司工作。
葛问:「出差的目的是什么?」
「根据矶俣上司的说法,是要去和生产者讨论牡蛎进货事宜。」
葛稍稍皱起眉头。「这是之前就已经预定的出差行程吗?」
「他的上司是这么说的。听说每年这个时期都会出差,而且上个月就已经决定要派矶俣去了。」
「有没有记下出差地点的电话号码?」
「有的。」
刑警如果有必要,甚至会去地球另一边取得证词,不过预算和人力都是有限的。葛点点头说:「你打电话过去,确认证词真假。如果没有问题,就晚点再去询问矶俣。」
这名刑警离开之后,另一名刑警前来报告。
「我调查过嫌犯用来点火的传单了。」
葛点点头。刑警没有看笔记,继续说下去。
「那张传单是本市的『户田屋』超市在十二月七日发的,夹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和《上野新闻》的早报当中。在各门市也有分发。」
葛的邮件信箱里,也收到其他几件火警中用来点火的纸类图片档。他印出这些图片,交给刑警。
「这些也一起去查。」
「好的。」
「实际证物正在申请中。有必要的话就去联络消防单位,请他们先拿给你看。如果只是去看的话,应该不会遇到反对。」
下属各自开始行动之后,调查指挥部暂时变得安静。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迟来的午餐,并重新检视有类似前科者的名单。
相较于伤害及窃盗,纵火并不是频繁发生的犯罪行为,因此有前科者的名单自然也比较薄。另一方面,纵火犯再度犯下同样罪行的倾向很高。葛浏览过去十年份的犯罪资料,并与这次的连续纵火案做对照。
可疑火警都集中在住宅区,因此纵火者想必是熟悉地理环境的当地居民。葛从这个角度检视有前科者的名单,但其中都没有太田市出身的人。话说回来,警察也没有即时掌握名单上所有人的目前地址,因此也不能否认其中某个人现居太田市的可能性。
葛看过犯罪资料上记载的类似事件之后,觉得和这次的事件都不相似。为什么只有可燃垃圾成为目标?幡野曾说过,纵火者有可能是对于不遵守倒垃圾规则的行为感到不满,因而犯罪,但葛认为这个意见不足采信。在市区大范围移动并反复纵火的犯罪型态,显然不符合对于乱倒垃圾行为感到不满的动机。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嫌犯为什么一再纵火?目前是否已经得到理解嫌犯欲望的线索?
不对———葛心想。他判断现阶段即使深入思考,也只是武断臆测,于是便把文件放在桌上。
天色逐渐变暗。葛一边布局埋伏监视,一边制作调查资料接收书,准备向消防单位申请证物。文件格式由消防局制订, 不过并没有统一规定,有时需要分局长盖章,有时只要制作文件者签名盖章就行了。太田南分局没有文件范本,因此葛打电话给幡野,请他将文件样式传真过来。文件没有指定核发者身份。葛询问小田指导官能否用自己的名字,结果被指示要用分局长的名义提出文件。以警部身份直接向太田南分局长请求盖章是越级行为,因此由小田居间传送文件。太田南分局长正在处理其他火急案件,所以葛等了四个小时才得到必要文件。
天气不如气象预报,只有下小雨,而且很快就停了。傍晚开始从赤城山吹来的寒风使空气变得干燥。打开电视,正在报导低气压比预期更早移向东方,北关东将迎接睽违一星期的天晴。原本抱怨下雨时嫌犯不会行动的刑警,面对来势汹汹的强风也皱起眉头。
「风这么大,如果发生火灾就很可怕了。」刑警说。
会议室张贴了太田市地图,上面以红色记号标示埋伏监视组的位置。不过相较于市区广大的面积,红色记号的数量太少了。他们的人手明显不足。
刑警主要分配在次日(十三日)星期六收可燃垃圾的地区。葛并没有采信幡野的看法,不过他很重视被点火的可燃垃圾都是在收垃圾日前一晚拿出来放的事实。
埋伏监视组被召集到会议室。太田南分局长完成出发前的训示之后,葛对他们下达具体的指示。
「不要去盘问可疑人物。」葛下令。「我们的目的是要逮捕纵火者。如果因为盘问而被对方警戒,今后停止犯案,事件就无法得到解决。如果发现可疑人物,先记住对方长相,再去查出姓名地址。不过不用我说,要是确认对方是纵火现行犯,就要立刻阻止,绝对不能让纵火犯点火。」
负责埋伏监督的刑警脸上露出不安与不满的表情。
如果有可疑人士在垃圾收集站旁边点燃打火机,这个动作本身并不能算是犯罪;即使用打火机点燃卷起来的传单,仍旧无法视同纵火。
要是有人点燃垃圾,就可以毫无疑问地以现行犯逮捕,不过这一来等于是坐视火灾发生。换句话说,想要兼顾阻止火灾与逮捕嫌犯,根本就是纸上谈兵,但葛却提出这样的空论。在警察工作当中,像这种表面功夫并不罕见。刑警听从命令,分头前往市内各处。
到了深夜,风势变得更强。
半夜十二点二分,分局外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在会议室待命的刑警绷紧神经。桌上并排摆着无线电对讲机和葛的手机,但两者都没有响起。
葛以手机联络消防本部。幡野也和葛同样留在职场。
「你好,我是县警本部的葛。刚刚好像有消防车经过。」
幡野回应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是站前的拉面店失火。根据通报,好像是有人要从吊柜拿竹筷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着火了。目前并没有接获可疑火警的消息。因为风势很强,所以满担心的……」
「我知道了。」
「辛苦了。」
葛结束通话,对会议室里的刑警说:「起火点是站前的拉面店。应该是一般火灾。大家持续保持警戒。」
这个情报立刻透过无线电通知其他人。
时间过了凌晨两点。彻夜埋伏虽然不是罕见的情况,不过这次的连续纵火事件并没有在午夜十二点之后通报的情况。即便如此,葛仍旧没有命令埋伏监督小组撤回。另一方面,他自己则离开会议室去睡觉。有些指导官会顾忌让下属留在现场熬夜、自己去睡觉,不过葛更担心要是自己的判断力低落,会导致案件拖得更久。
次日早晨,葛在六点出现在会议室,首先询问昨晚的经过。彻夜守在会议室的刑警眼中布满血丝,向他报告。
「没有接到通报。除了站前的一件之外,没有其他火灾。」
到了早上七点,刑警从市内各处回来。县警搜查第一课的刑警不论在智力或体力方面,都是县内最精锐的成员,光是熬夜一晚并不会显出疲色。辖区分局的刑警士气也同样没有衰退。根据报告,昨晚并没有发生可疑火警,甚至一整晚几乎都没有看到人影。没看到任何人的刑警被命令离开去休息,不过有看到人的刑警就无法离开了。会议室内留下三组六名刑警。
搜查第一课的宫下与分局刑警的二人组,负责监视市区东部平和町的垃圾收集站。平和町是旧公寓很多的住宅区。葛要求宫下开始报告。
「监视地点附近有一座公园,名叫平和第二公园。公园里常常会有未成年人聚集,因此生活安全课和地域课特别留意这里。晚上十一点多,有大约四名年轻人聚在这里喝酒、唱歌,其中一人把点了火的打火机丢出去。」
「丢出去?」葛皱起眉头。「往哪里丢?」
「往沙坑。我们听到有一个人笑着说『好危险』。」
宫下接着请分局刑警继续报告。
「我们掌握到丢掷打火机的年轻人身份。他叫小河峰雄,十九岁,目前职业不明。他有被辅导的纪录,但是没有前科。我在地域课的时候,曾经看过他几次,也有他的大头照。」
小河的行动虽然危险,但是和连续纵火犯的手法不同。宫下等人也充分明白这一点,因此在做报告时,态度中也透露出应该和连续纵火事件无关的想法。
葛问:「打火机在离开小河手中之后,仍旧是点燃的吗?」
宫下与分局刑警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是的,的确是点燃的。」
「那应该是燃油打火机。小河是那种会携带燃油打火机的人吗?」
一般常见的内燃式瓦斯打火机是透过按下点火钮,将瓦斯供应给火种;只要把按下点火钮的手指放开,火焰就会消失。如果手指放开时,打火机仍旧是点燃的,那么小河持有的应该是燃油打火机。燃油打火机相较于瓦斯打火机,一般而言较为昂贵,而且必须另外购买做为燃料的燃油、持续补充才行,因此算是属于兴趣范畴的工具。
分局刑警似乎为自己忽略掉这一点而有些狼狈。
「……小河并不富裕,似乎也不是很注重服装和配件。他的确不像是会特别选用燃油打火机的人。」
「我知道了。你把他的大头照找出来。下一组来报告。」
第二组同样是搜查第一课的佐藤和分局刑警的搭档。他们埋伏的地点是市区南部的昭和町,距离最早通报的火警现场很近。
佐藤说:「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有一名六十五到七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从西往东走过去。他把脖子缩在大衣领子里,稍稍低着头走路,走到垃圾收集站前方时停下来,盯着放在那里的可燃垃圾好一阵子。那包垃圾是在晚上十点二分,由一名大概是附近居民的女士放在那里的。」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男人又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佐藤翻了记事本。「我跟踪那名男子,掌握到他的住址。门外的名牌标示『大野原』。」
葛问:「有什么必须要跟踪他的理由吗?」
佐藤支支吾吾地说:「这……我只是觉得,好像有点可疑。」
也就是说,这是直觉。
葛相信直觉是观察力的累积发出的警告。虽然完全依赖直觉、凭主观判断的调查是最糟糕的做法,但如果因为线索只有直觉就排除可能性,那就是次糟的做法。佐藤在葛班当中是相当优秀的刑警。如果他的直觉感到有哪里不对劲,那就是有不对劲的地方———姑且不论这是否意味着找到嫌犯。
佐藤继续说:「毕竟昨晚很冷。在那样的夜晚,并不适合上了年纪的男人没事外出。」
葛记住大野原这个名字。
第三组报告的是村田和分局刑警的搭档。他们的埋伏地点是市区内集合住宅集中的区域。做报告的是村田。
「晚上十一点三十二分左右,有一名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北边徒步接近。男子看到集合住宅居民用的垃圾箱,踢了几次,左右张望之后点燃香烟,然后把香烟插进垃圾箱里。垃圾箱内有两包应该是可燃垃圾的垃圾。附带一提,那处集合住宅社区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是星期三和星期六。」
葛抬起头问:「为什么没有以现行犯逮捕他?」
村田毫不畏缩地继续报告:「因为无法判定香烟接触到垃圾,而且垃圾也没有起火。」
葛点点头,无言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男子停留几秒,然后拿起香烟继续抽,进入社区里面。」
「他的房间是几号?」
「我们看到他打开二○一号房的信箱。二○一号的名牌标示的是宇佐,不过并不确定这名男子是否就是宇佐。」
试图用香烟点火,和先前的手法并不一致,不过这名男子做出类似纵火的行为,而且纵火对象是收垃圾日前夕拿出来的垃圾———这些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葛命令刑警们去休息。
上午八点十五分召开的会议中,除了埋伏小组以外,所有侦查人员都有出席。会议目的是共享情报及指示侦查方针。
刑警的报告,以及消防单位提供的资讯,都确认昨晚没有发生可疑火警。站前拉面店的火灾就如通报内容,属于意外事故,不久之后就由消防队扑灭。调阅监视器的工作继续,但设置在住宅区的监视器,几乎都是为了拍摄侵入住宅的可疑人士,因此没有找到能够辨识出路上行人面孔的影片。在访查方面,也没有得到理想的成果。
埋伏小组前晚调查的三名可疑人物资料,也分发给大家。葛宣布今天的侦查方针。
「访查小组和监视器小组继续执行目前的工作。接下来叫到名字的人,要去调查昨晚埋伏小组遇见的小河峰雄、大野原,以及宇佐。大野原和宇佐这两人要先确认姓氏,并且拍下照片。另外也要找到最早通报的矶俣。会议结束。」
刑警纷纷起身离开。其中有一名太田南分局的刑警留下来。这是一名快要退休的年迈刑警。
「班长,可以跟你谈一件事吗?」
「当然,有什么事吗?」
这名刑警显得有些腼腆,不过还是以清晰的口吻说话。
「我对大野原这个姓有印象。或许是同姓的另一个人,不过我想到应该要姑且告诉你一声。」
「……请告诉我详情吧。」
「好的。」
这名刑警或许事先整理过要说的内容,很流畅地开始陈述。
「七年前,有一家名叫『YASU家具店』的家具零售商仓库起火。虽然没有人丧生,但是建筑却完全烧毁了。因为有业务过失导致失火的嫌疑,因此警方启动调查,询问仓库负责人。那个男人的名字就是大野原孝行。」
葛也记得「YASU家具店」的仓库火灾。当时电视与报纸都以很大的篇幅报导。不过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件,葛并不记得更详细的内容。
「你知道那位大野原的年纪和住址吗?」
「他当时大概是六十五岁左右。正确的资料,我会去找出当时的纪录。」
「当时调查结果怎么样?」
「结论是不构成犯罪。关于火灾的详细经过,我也不太记得了。」
葛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请你找出资料给我。」
不久之后,刑警便搬出七年前的资料。根据这份资料,仓库的负责人是大野原孝行,当时六十四岁,住址是太田市城北町。葛检视太田市的地图。下属佐藤等人昨晚是在昭和町看到疑似大野原的人物,和城北町有一段距离。
昨晚埋伏监督小组并没有拍下大野原的脸部照片。葛命令刑警:「请你去确认在昭和町被目击的男人。我会请佐藤来带路,请你跟他们同行。」
「好的。」
在等候刑警报告的时间里,葛先阅读其他资料。关于点火用的传单类,目前所知的资料都已经送到他这里。
在至今发生的七件可疑火警现场中,有五件发现传单类。根据资料,除了昨天查出来的「户田屋」传单之外,还有一件是披萨宅配店「哈尼贺披萨」的传单,两件是从十二月十五日号的《周刊深层》撕下的页面。「户田屋」和「哈尼贺披萨」两者都有提供传单的报纸有《读卖新闻》、《朝日新闻》、《上野新闻》这三家,不过「哈尼贺」的传单也有直接投到信箱里。资料中也记载着《周刊深层》出刊日是十二月八日,也就是最初通报的事件发生的日期。葛在手边的记事本写下「彻查书店、便利商店的监视器?」。
一小时之后,先前那位刑警联络他。
「我看到他的脸了。绝对不会错。」
昨晚在侦查会议中提到的男人,确定就是大野原孝行。葛命令刑警直接加入调查大野原的工作。结束和刑警的通话之后,葛操作手机,联络消防本部的幡野。电话没有响几声就接通了。
「喂,我是幡野。」幡野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我是葛。很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打扰。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什么事?」
「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一名可疑人物,是七年前『YASU家具店』仓库火灾的关系人。当时因为没有构成刑事案件,所以警方这里没有详细资料,请问你们那里有纪录吗?」
电话中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有是有,不过如果要阅览的话,还是要请你提出申请。在提出正式文件之前,如果只要了解大略经过的话,我可以做说明。」
「谢谢,请你告诉我吧。」
「好的,这起火灾并不会太复杂,不过还是见面谈比较好。你方便拨出时间吗?」
「很抱歉,虽然是我这边提出的请求,不过我目前没办法离开调查指挥部。可以劳烦你跑一趟吗?」
「没问题。那我要先做一些准备,三十分钟之后再过去。」
幡野依照约定,准时在三十分钟后来到太田南分局。他今天也提着很大的包包。他首先把一张张旧照片放在会议桌上。这些火灾照片中,现场的一切都被烧成灰烬,只剩下被煤灰熏黑的钢架矗立在原地,完全无法想像建筑原本的模样。
幡野说:「『YASU家具店』仓库的大火,至今仍是消防单位常提起的案例。你对这起火灾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当时无人死亡,也没有构成刑事案件。其他就只知道当时电视和报纸报导的内容。」
「这样啊。」幡野点点头。「那我先来说明大概的经过吧。『YASU家具店』是一家总店在宇都宫市的家具店,贩售的商品有很多是特卖商品,在太田市中心设有展示中心,在仓库也有贩售。两层楼的仓库摆满了大量家具,不过仓库设有火灾警报器和洒水器,没有违反消防法。仓库地点在绿町。看地图就可以知道,那里是农地很多的郊外。仓库周围是水田,火灾又发生在二月,稻米已经收割,算是比较幸运的。如果隔壁是民宅,一定会延烧。」
幡野从包包里拿出更多照片。
「这是消防安检的时候拍摄的外观照片。」
仓库前方是停车场,停放着几辆车辆,包括大概是运送用的卡车。两层楼的仓库挂着「YASU家具店」的招牌。仓库周边也摆放着家具,到处都有堆起来的纸箱。
幡野说:「从这张照片不容易看出来,仓库周围只有停车场是柏油路,其他地方都长满了杂草。杂草在冬天会枯萎,变得很容易着火。事实上,起火点被认为是仓库周边的杂草。枯萎的杂草燃烧之后,点燃堆在仓库周围的纸箱,然后再烧到仓库本身。洒水器对于初期阶段的灭火很有效,不过火势一旦变得旺盛,就失去效果了。仓库里面摆的是家具———也就是说,大部分都是干燥的木材和塑胶。这一点也对火灾造成负面影响。消防队抵达现场的时候,火焰已经超过屋顶的高度。」
幡野以平淡的口吻描述当时的状况。
「这起火灾的确无人死亡,不过那是奇迹。最先抵达的小队长得知似乎还有顾客留在里面,就决定立刻冲进火场。当时的现场与其说危险,不如说为时已晚,十个消防队员当中有九个会放弃。事实上,事后小队长的判断也引来批评,认为是让下属暴露在二次灾害的危险之下。小队冲入火场,并且奇迹似地找到需要救助的人。当队员背着需要救助的人冲出仓库时,仓库二楼的地板刚好崩落下来。救出来的人有生命危险,消防队员当中也有人受到重伤,不过所幸后来都痊愈了。包含他们在内,这起火灾一共造成两人生命危险,四人重伤,六人轻伤。在太田市消防史上,这是很严重的一场惨剧。」
葛一手拿着笔问:「我想确认一下,你知道那位救出来的顾客叫什么名字吗?」
幡野歪着头说:「嗯……严格来说,这属于个人资料,不过如果是为了侦查,应该没关系吧。那位顾客姓藤谷,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性。」
「仓库负责人是谁?」
「负责人?呃……对了,应该是一位大野原先生。他对于那场火灾感到相当内疚。他本人因为外出谈生意,所以躲过一劫,或许因此更感到自责吧。」
「大野原有没有实际被追究法律责任?」
幡野摇头说:「火灾的原因并不明朗。调查结果没有找到设施方面的问题,像是漏电之类的。先前提到密集摆放的陈列方式,也没有违反消防法。我猜大概八九不离十,是香烟引起的。当时有人目击到顾客在停车场抽烟,而且在草地烧得最旺盛的地方,也找到碳化的香烟滤嘴。我不愿想像是有人把点燃的香烟直接丢到枯草中,不过有很多人在丢弃香烟时以为踩熄了,实际上火却没有完全熄灭。」
「没有找到那个抽香烟的顾客吗?」
幡野露出掺杂着懊恼和放弃的笑容。
「当时监视器还没有很普及,所以没有找到。而且就算找到那名抽烟的顾客,要把他抽的烟和疑似起火点找到的碳化滤嘴,还有实际起火原因连结在一起,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那场火灾无法称作纵火。」
葛突然问:「对了,你听过宇佐这个名字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幡野停顿一下才回应:「宇佐……?好像没有听过。」
「这样啊。」
「我也想要问一个问题:『YASU家具店』的火灾和这次的连续可疑火警,有什么样的关联?」
葛稍稍低下头说:「很抱歉,我无法透露侦查中的资讯。」
「我想也是。」幡野以非常稳重的声音回应。
到了下午,去询问第一位通报者矶俣的刑警回来了。
刑警摆出一张苦瓜脸说:「被他躲了好久。」
葛问:「他有什么必须躲起来的理由吗?」
「矶俣因为擅自从附近居民院子里拿走水桶,被地域课的警察做告诫处分。他的行动虽然严格来说的确算是犯罪,不过他会感到不满也是在所难免。他似乎很担心真的会因为非法侵入的罪名被逮捕,所以一直在躲避警察。」
葛也在报告中看到这段经过。他无言地催促刑警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他,非法侵入事件在告诫处分之后就结束了,这次单纯是想要请他协助搜寻纵火犯,才总算从他口中问出许多话。矶俣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想要到走路大约两分钟距离的便利商店买香烟,刚绕过T字路口,就发现路边起火。他立刻通报一一九,不过结束通话之后,仔细看火势没有很强,就想要设法灭火。他看到附近人家院子里有水桶和水龙头,就开始灭火。火势不久之后就熄灭了。他正犹豫着可不可以直接离开,就被从屋里出来的居民责难。他感到不满,和对方争论,就被报警了。后来消防队抵达,过了几分钟之后警察也骑着脚踏车到场……详细内容会整理在陈述纪录中,不过大概就是这样了。」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他是在晚上十点五十九分通报一一九的吧?」
「是的,矶俣的说法是,他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前往便利商店。」
「然后在绕过T字路的地方发现起火。矶俣的住处和火灾现场的位置关系呢?」
「就像他在陈述中所说的。」
葛重新交扣双手。
「不论是通报、灭火,他的动作都很果断。」
刑警点头说:「我也对这一点感到在意,若无其事地问他,为什么能够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他说他父亲是消防队员,曾经告诉他,光用肉眼有时候无法判断火有没有熄灭,所以一定要通报一一九。于是他首先通报之后,在等消防队到达的时间里,觉得这一点火应该可以自己想办法扑灭。」刑警停下来,又补充说明:「矶俣的父亲是消防队员这一点,已经取得证实了。」
「他父亲碰巧是消防队员,然后他在侦查开始之后,又碰巧出差不在吗?」
「会很奇怪吗?」
葛松开交扣的手指。
「……辛苦你了。就这样了吗?」
刑警对于葛没有回答显露出些许不满,然后说:「还有,矶俣在通报消防局之后,拍下现场的照片。我把它印出来,就是这张。」
刑警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中,垃圾收集站的垃圾袋正在燃烧。看似可燃垃圾的垃圾有三包,其中两包很大,大概是四十五公升的袋子,另一包则是把垃圾放在商店塑胶袋里,将提手绑在一起。垃圾收集站另外还堆置了装报纸的纸袋,以及用尼龙绳绑起来的纸箱。正在燃烧的是四十五公升的袋子,火焰几乎完全吞噬垃圾袋。
葛动了一下眉毛。
「这个火势看起来,没有弱到可以用水桶熄灭。」
「根据矶俣的说法,火势是在拍了这张照片之后才减弱的。」
「这样的火势,的确会想要通报消防队。」
葛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感到有些疙瘩。
到了傍晚,太田市附近的风势再度增强。气象厅针对包含太田市的群马县南部发布干燥警报。访查小组的报告没有太大的进展,监视器小组也陷入苦战。当天色开始变黑的时候,调查三名可疑人物的刑警回到分局。
前往调查小河、大野原,以及疑似宇佐的男人这三人的,是昨晚埋伏时看过他们长相的刑警。首先报告的,是调查小河的太田南分局刑警。
「小河目前在本市的居酒屋『鸡王』太田店担任正职员工。在第一件可疑火警发生的八日当天,他的值班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九日则是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昨天放假一天。」
刑警翻了记事本。
「小河持有的燃油打火机,似乎是他父亲送给他的。他的玩伴岩出友幸听他说过,他在获得『鸡王』正式雇用之后,他的父亲送他那支打火机,说可以用一辈子。不过小河并不抽烟,所以他笑着说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用。」
葛确认:「你说他在八日和九日值班,已经求证过了吗?」
「是的,没有错。」
「那就没必要继续盯小河了。你回到埋伏监视小组吧。」
「好的。」
接着由葛的下属佐藤针对大野原报告。
「大野原孝行,七十一岁,原本是总店在宇都宫市的『YASU家具店』员工,不过在六年前退休。退休之后,他搬到昭和町,和妻子两人住在一起。他白天在『美而卡吉井』这家超市的昭和店担任警卫。」
「他还在工作吗?」
「是的,他的主要工作是引导车辆。据说他很积极要改善职场环境。」
葛忽然想起自己刚当上刑警的时候,在刑事课曾被一再叮嘱,只要察觉到不对劲,就要彻底调查。当时如果在办案中得知,一名原本在一般企业上班的七十一岁男子退休后仍去当警卫,一定会被指示调查他是否有特殊理由需要额外收入。然而此刻的葛不认为有必要特地寻找理由。
佐藤继续报告:「上次报告已经提到,十二日夜晚,大野原曾经外出,不过我们没有掌握到他在那之前的行动。大野原的车子是白色Alto。」
Alto是很普及的轻型车,不论开在哪里,都不会太引人注目。
「还有呢?」
「目前为止,只查到这样。」
葛点点头。「继续追踪他吧……下一组。」
最后由村田报告。
「我们调查后发现,走进挂着『宇佐』名牌屋里的那名男子并不是宇佐。他的本名是高柳充。」
「高柳充?」葛不禁反问。
村田搔搔头说:「没错,他有伤害及恐吓前科,今年四十三岁。班长应该也知道,他的典型手法就是咬定对方染指自己女友,然后勒索小钱……很抱歉,我昨晚看到他的脸,应该要认出他才对,可是却一时没有想到。白天看到他的时候,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高柳应该也有纵火未遂的前科。」
「是的,我查了一下资料,高柳是在六年前和人产生纠纷,到对方住处试图纵火。被害人事先寻求警方协助,因此有警察在那里盯梢,以未遂罪逮捕他。」
葛交叉双臂,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高柳啊……类型不对。」
村田深深点头说:「我也这么认为。高柳是粗暴的小混混,不像那种会在市区到处放小火的人。」
「……继续报告吧。」
「好的。」
村田看了一下记事本。
「住在那座集合住宅二○一号房的,是一位名叫宇佐绿的女性,三十二岁。虽然已婚,不过丈夫独自被外派到新舄县。附近居民常常看到高柳出入宇佐的家。」
「八日到十一日之间呢?高柳一直都在宇佐家吗?」
「目前还在调查,不是很清楚。高柳的车是BMW Coupé,如果开着这辆车在火警现场徘徊,应该会很引人注目才对……」
根据访查小组的调查,并没有取得在现场目击可疑车辆的证词。
葛稍作思索,然后下达指示:「继续追踪他。」
村田稍稍露出不满的表情,不过并没有反驳。
到了夜晚,负责埋伏监视的刑警分散到市区各处。
当天晚上,风势比前一天更强。风声咆哮在冬天的街道上,树木摇晃使树叶窸窣作响。走在路上的行人纷纷把大衣前襟拉在一起。闹区的喧嚣也让人觉得虚有其表,街上的行人很早就不见踪影。
消防局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刑警在刮风的市区没人看到的地方等候纵火犯。葛在会议室一边等待下属的报告,一边思考。
在会议室里也能听到呻吟般的风声。夜更深了。经过漫长的时间,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从这一晚开始,就没有再发生可疑火警。
十三日星期六、十四日星期日,连续两天都没有发生可疑火警。这两天都相当寒冷,又吹拂着强风,一般市民不会想要走在外面。这两天当中,在市区各地埋伏监视的刑警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从八日星期一开始连续发生的可疑火警,在县警第一课被派遣到当地、并设置调查指挥部的十二日星期五之后,就突然中断了。
调查指挥部开始出现「或许纵火者是在平日犯案」的论调。嫌犯有可能基于某种理由,无法在周末行动。
「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关系———」村田先如此声明,然后才说:「宇佐绿的先生吾郎这个周末回到家里,高柳就没有再到宇佐家了。」
另一方面,高柳和大野原的住处都在监视中。这个周末,两人很肯定都没有在晚上外出。
葛除了指示继续访查、埋伏监视等调查行动,也下令调查矶俣以外的通报者,包括宣称从自己房间看到起火的下西美礼、发现可燃垃圾燃烧痕迹的「上毛清洁公司」员工坂田章清等,并从他们那里得到详细的陈述。针对刑警在周末夜晚看到的少数行人,也彻底调查有没有值得怀疑的理由。然而这些努力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星期一夜晚,警方依旧做着埋伏监视的工作,但除了目击到下班的人在深夜回家之外,没有看到让人怀疑是纵火犯的人物。不只是可疑火警,就连一般火灾都没有发生。
警方侦查虽然是为了预防事件再度发生,但是如果没有事件发生,就无法得到新的情报。由于纵火事件停止,侦查的进展也完全停下来了。
星期二早晨,侦查指导官小田找葛谈话。因为没有空房间,两人便在侦讯室面对面坐下。
小田说:「侦查似乎遇到瓶颈了。」
「目前的确没有得到成果。」
小田指导官的口吻很平淡,没有责难的意味,不过谈话内容却不能称作平和。
「葛班从星期五开始,在太田市展开侦查。同样地从星期五晚上开始,连续纵火事件就突然停止了。」
葛没有回应。
小田问:「会不会是埋伏的刑警被嫌犯发现了?」
葛立即回答:「这是有可能的。」
「你不打算替下属辩护吗?」
「我只是认为,这也是可能性之一,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我个人认为,调查指挥部的刑警如果被看破埋伏,不太可能没有发觉到。」
「那为什么纵火事件停止了?」
「也许只是单纯的巧合。」
小田思索片刻,摇摇头。
「这当然也有可能,不过太薄弱了。是什么造成这样的巧合?」
小田通常会支持葛的侦查方针,不过与其说是支持葛,不如说是因为他认为,放任葛可以更快解决案件。然而这回他却在追究侦查员可能犯下的疏失。葛猜想,怀疑葛班办案失败的恐怕不是小田,而是在他之上的新户部搜查第一课长。
小田也察觉到葛已经猜到了。
「我和上级都很佩服葛班的破案率。不过我们也怀疑,葛班这个团队太过倚赖你一个人的力量。你的办案手法很独特。你会用最标准的方式搜集情报,可是到最后一步却自己一个人跳过去。这样的方法恐怕是想学也学不起来的。你也不能永远担任县警本部的班长。如果下属的能力没有进步,县警的侦查能力就会降低。」
「你的意思是要我多培育下属吗?」
「我没有说那种话。每个人应该自己培育自己。我只是———」
小田格外强调「我」这个字。葛将之理解为「上级」的意思。
「不太确定你的下属有没有像其他班刑警那样,得到成长。如果说犯案突然停止不是因为侦查行动曝光,那应该会有比『单纯巧合』更合理的解释吧?」
「当然有。」
「你说说看。」
「纵火者或许已经达成目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再也不会发生纵火事件。」
「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清楚。」
小田摇摇头。「这样根本不值一提。葛,你应该也知道,警察的工作不是防止连续纵火事件,而是逮捕纵火犯。在空气干燥的季节,让纵火犯逍遥法外会很危险。不论事件是否再度发生,在抓到嫌犯之前,调查指挥部不会解散。这是县警的方针。不过如果实在是太没有进展,县警本部会派出支援。到时候,葛班就得回到本部。」
这是对葛班的激励,也是警告。
葛对他说:「我会指示合适的人做必要的侦查。现阶段,我认为没有必要改变侦查方针。」
小田交扣十指,放在侦讯室的桌上。
「……好吧。随时向我报告。」
「好的。」
NHK地方新闻要报导太田市连续纵火事件的消息传来。葛命令下属打开会议室的电视。
警方很少会从媒体报导得到直接有助于办案的情报,毕竟媒体的主要消息来源就是警方。即便如此,刑警仍旧会看电视新闻及报纸。其中部分理由,当然也是因为看到自己参与的案件受到社会瞩目,可以从中得到鼓励;另外也是因为从报导中,能够得到侦查以外的情报,像是行政单位对办案的支援与态度、检方的想法、被害人的行动等。更重要的是,嫌犯有可能从媒体得知侦查进度。为了精准掌握哪些情报已经被报导、哪些情报只有警方和嫌犯知道,身为刑警还是必须接触媒体报导才行。
针对从上星期一开始发生在太田市的连续纵火案,电视新闻做出较详尽的报导。画面以纵火案发生的垃圾收集站为背景,说明在哪里、几点左右、发生了几件纵火事件,不过并没有提到纵火目标是收垃圾日前夕被丢弃的可燃垃圾。这项情报想必没有对外公开———在侦查过程中,向大众媒体透露部分情报、并隐藏其他情报,是很常用的手法。不过负责面对记者的是太田南分局和县警本部,在现场指挥的葛不会即时知道他们对媒体透露多少情报,或是隐藏哪些情报。这也是必须看电视才能得知的。
连续事件的第一位通报者矶俣接受采访,说明自己在星期一晚上如何发现火警、通报消防队,并且试图灭火。接着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消防部门的幡野。幡野穿着消防员制服,头戴安全帽,以严肃的表情面对摄影机。
「接下来的季节会变得很干燥,希望各位市民能够提高警觉。如果发现失火,请不要犹豫,立即拨打一一九通报。至于在家中可以做到的对策,就是不要把可燃物堆置在住家周围,不要把垃圾丢在外面不管,地上的枯叶等也要经常打扫,让住家周围远离易燃物品。这一来就能够预防火灾,万一失火时受害也会降低。」
最后画面回到摄影棚。主持人说「好的,请大家多加注意。希望能够早日逮捕嫌犯」做为结论。
有几名刑警留在会议室。他们的注意力不时被电视吸引,不过当他们知道纵火事件的报导到此结束,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午餐,回想着刚刚的新闻。
这时有一名刑警冲进会议室。这名刑警是葛特地下令去侦查的宫下。他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兴奋的表情。
「班长,找到了!」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你说吧。」
宫下稍微收敛兴奋的心情,点了点头。
「我依照指示去追踪大野原,终于找到了。」
「你是指《周刊深层》吗?」
「是的。」
葛命令宫下和分局刑警合作,搜索大野原、高柳、宇佐丢弃的垃圾,尤其要注意有没有杂志类。
宫下继续说:「大野原拿去资源回收的纸类当中,包含了《周刊深层》的十二月十五日号。里面被撕掉的几页,刚好和点火用的页数吻合。」
宫下似乎觉得这一来就确定纵火者是谁,但葛的态度却显得很冷淡。
「被撕掉的只有在火警现场发现的页数吗?」
宫下有一瞬间露出苦涩的表情。
「……不是。点火用的是一一九页和一二九页,不过大野原拿去回收的《周刊深层》还有七十五页、七十七页、一二五页也被撕掉了。」
葛沉默片刻。证据终于找到了。这次事件当中,首度发现到可能与嫌犯有关的证据。然而这样的证据足以做为逮捕大野原的根据吗?
现场找到的杂志纸张上,并没有检测出指纹。目前能够把犯行和杂志连在一起的,就只有被撕下同样页数这一点。更何况没有用在犯案中的几页也被撕掉了,这一来即使申请逮捕令,也有充分理由被拒绝。
「太弱了。」葛喃喃自语。
发现《周刊深层》一事提振了调查指挥部的士气,不过在此同时,刑警们也产生隔靴搔痒的感受。
调查指挥部的成员一致认为,既然找到证据,应该可以认定大野原就是纵火者。然而在此同时,大家也都知道,目前还不可能逮捕他。
继续监视大野原,等他再度纵火时,以现行犯当场逮捕他,可以说是最佳的结果。不过既然已经有四天都没有犯案,没有人能够保证他还会再度犯案。警方并没有发现大野原在这四天内无法犯案的特殊理由———譬如车子故障,或是本人身体状况欠佳等。
如果约谈大野原,在侦讯室讯问他,他或许会承认犯案,或许不会。要是在材料不足的阶段约谈他,结果被他躲过了,那么他大概永远不会再犯案。这一来警方就无计可施,即使几乎确定犯案者是谁,事件也永远无法解决。
刑警们持续访查,想要搜集新的证据与证词,不过和先前一样没什么成果。检查监视器画面的工作虽然也在继续,但因为没有一台监视器拍摄垃圾收集站的犯案现场,因此无法指望能够找到关键性画面。即便如此,是否仍旧要继续同样的侦查方式,还是孤注一掷,直接约谈大野原?调查指挥部面临选定方针的时刻。
葛并不像调查指挥部的整体看法那样,认为大野原犯案是已经确定的事实。侦查过程中有可能发生各种情况,有可能出现好的巧合,也可能出现不好的巧合。大野原碰巧买了《周刊深层》、并且碰巧撕下纵火现场发现的那几页的可能性,并非完全是零。也因此,葛并没有解除对高柳的监视,也继续派遣刑警在夜晚埋伏监视。不过葛当然也不否定,大野原是最有嫌疑的人。
葛心想,如果纵火的人是大野原,那么他大概不会再犯案了。
面对小田时,葛虽然承认下属有可能在埋伏时被发现,但就如他当时所说的,他并不认为下属的侦查工作真的被识破了。他认为大野原是自己决定要停止纵火的。
为什么?因为大野原的目的想必已经达成了。
天色逐渐变暗,侦查工作仍旧没有多少收获。用餐后,刑警分散到市区各处。今晚也吹拂着来自赤城山的强风,外面的空气寒冷而干燥。
葛试图从俯瞰的角度回顾事件。如果去质问大野原,他大概十有八九会认罪,但葛并不认为应该去赌「十有八九」的机率。执行侦查的毕竟是人,不可能达到完美,也无法完全避免在某处出现决定性的破绽。不过如果能够更接近完美,就必须设法朝那个方向努力,哪怕只有一根头发的距离也一样。
葛心想,关键应该是动机。
平常办案时,葛并不重视动机。简单地说,动机就是「欲望」。一般来说,人类的欲望很普通,几乎都可以归类到金钱欲、性欲,或是泄恨。然而这三者无法解释的欲望也的确存在,而那是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预测的。如果以无法预测的东西做为依据来办案,就会陷入迷宫里。因此葛平常并不重视动机。
不过这次的事件却不一样。大野原没有前科,也不是职业罪犯,在人际往来方面也看不出有特别的问题。如果他是纵火者,那么他的动机很可能有一套道理。很难想像他在被质问动机之后,还会顽强抵抗。
大野原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一再纵火?
单纯只是因为看到火焰会很爽快吗?是因为消防车聚集很有趣吗?或者他有什么跟这些常见动机不同、属于自己的理由吗?
在连续纵火事件当中,葛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在众多证词与证物当中,有某样东西吸引他的注意。那是什么?
葛面对沉默的无线对讲机,重新审视资料。
燃烧的垃圾袋照片、起火时使用的纸张照片、火灾调查组的幡野名片、本市收可燃垃圾的日程表、第一位通报者矶俣的陈述纪录、调查资料接收书影本、小河峰雄的相关报告、「上毛清洁公司」关系人的陈述纪录、被发现的《周刊深层》照片,还有其他种种文件、文件、照片、照片……
葛忽然喃喃自问:「为什么是垃圾?」
隔了片刻,他重新问:「为什么是可燃垃圾?」
被选为目标的,都是在收垃圾日前一天丢弃的可燃垃圾,因此火灾调查组的幡野曾提出,纵火者或许是对不遵守倒垃圾规则感到不满的当地居民。另一方面,幡野也说过,被点火的厨余因为含有大量水分,因此很难烧起来。
也就是说,被点火的是相对不容易燃烧的垃圾。
当葛发觉到这一点时,他的目光被一张照片吸引。这是矶俣拍摄的火警现场。照片中,塑胶制的垃圾袋烧得相当旺盛。这时葛终于理解到,他明明看过一次却看漏的东西是什么。在燃烧的可燃垃圾旁边,堆置着装在纸袋里的报纸和用尼龙绳捆绑的纸箱。这就是一直让他感到在意的东西。
「明明旁边就有叠起来的纸类,为什么不去点燃它们?纸类应该比较容易燃烧才对。」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选择可燃垃圾?还是……
葛喃喃地说:「如果是纸类,会有问题。」
接着他又改了一个说法。
「如果烧得太旺盛,会有问题。」
葛打开事件的报告。
如果大野原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停止纵火,那么他的目的是在什么时候达成的?
原本一直持续的纵火事件,在上星期五晚上之后就停止了,因此葛认为大野原的目的是在星期五之前达成的。不过这一来,星期五晚上埋伏的刑警目击到大野原就有些奇怪。星期五晚上就如同今晚,风势很强,天气相当寒冷,街上据说几乎没什么行人。在这样的天气中,大野原没有特别要做什么,只是盯着垃圾收集站好一阵子,然后离开。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天晚上会不会也在考虑要纵火?
这么想的话,就会理解到两件事。
第一,如果大野原纵火的目的达成了,那么应该不是在星期五,而是在星期六以后达成的。第二,大野原原本预定星期五也要纵火,却因为某个理由而裹足不前。
葛注视着报告中关于夜间天气的部分。
星期一 阴短暂雨 微风
星期二 阴天 无风
星期三 阴天 微风
星期四 阴短暂雨 无风
星期五 晴天 强风
星期六 晴天 强风
星期日 晴天 强风
星期一 晴天 强风
葛其实不需要看报告。幡野先前就告诉过他火势很小的理由。
———这个星期的天气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下大雨,不过空气总是很潮湿,风势以这个季节来说,也难得地很弱。遇到这样的天气,或许可以算是幸运。
其实恰好相反。就是因为空气潮湿、风势很弱,嫌犯才会点火。星期五夜晚因为吹拂强风,所以没有纵火。
「纵火的人……」葛在日光灯照亮的会议室喃喃地说。「担心火势会太大。」
专挑天气不好的夜晚,以及含有较多水分的厨余点火,理由就是这个。
当然也无法保证只要是含有厨余的可燃垃圾,就一定不会烧得很旺。视垃圾袋里的内容,有可能反而更容易燃烧。这只是嫌犯单方面的借口。不过由此可以看出嫌犯的特性。
这名纵火者畏惧火灾。
而这一点,恐怕就是他的动机。
葛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分。他问分局刑警:「你知道大野原工作的超市营业到什么时候吗?」
刑警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显得有些错愕,不过还是回答:「应该是晚上九点。」
「好,你来开车,我会在车上打无线电。」
葛边说边站起来,穿上外套。
「美而卡吉井」是在太田市拥有四间门市的超市。其中的昭和店属于大型门市,包办当地生活必需品,并设有可停放四十辆汽车的宽敞停车场。
葛搭乘的警车到达「美而卡吉井」昭和店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超市虽然已经关门,不过店内的灯仍旧是亮的。店员还留在里面,做打烊工作。
葛先从车上扫视这家店。入口的自动门放下卷帘,表示营业时间已经结束。有一名看似警卫的男人正在收拾三角锥。葛一边警戒一边观察那个男人,不过他看起来才三十多岁,不是大野原。店的前方贴了很大的公告,写着「回收桶已经移到店内」。
警卫注意到葛的车子,朝这里走过来。驾驶座的刑警拉下车窗,警卫脸上便露出歉疚的表情。
「很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
刑警瞥了葛一眼。葛开口说:「我们是警察。」
警卫的态度变得紧张。
「这样啊。呃……」
「店长在吗?」
「啊……在。」警卫理解到警察不是要找自己,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应该还在里面。」
「那么麻烦你打开入口。」
几分钟后,葛和太田南分局的刑警就在办公室面对店长。或许是为了要尽可能保留楼层空间,这间办公室非常狭小,只能勉强塞进小小的桌椅。自称是店长的这名男性看起来也是三十多岁。他递出的名片上,印着日比谷洋佑的名字。
日比谷显得充满疑惑。葛简单扼要地对他说:「很抱歉请你留下。我有事想要询问。」
「什么事?如果是关于顺手牵羊……」
「不是的。我想请问一下,这一星期左右,有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改变……是指店里吗?」日比谷歪着头思索。「这个嘛……因为是做超市生意,所以每天都会改变商品陈列方式。如果是要问有没有雇用新人,或是有没有人辞职,那么都没有变化。」
葛继续问:「外面不是贴了一张公告,说回收桶已经移到店内了吗?那也是改变吧?」
「……喔。」日比谷的表情变得苦涩。「果然有问题吗?我们之前问过市公所了。」
「请你说明得更详细一点。」
日比谷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明。
「你们应该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超市,都会设置回收牛奶盒和食品包装盘的回收桶。回收桶原本放在店外,不过最近移到店内了。老实说,我原本想继续放在外面。一方面是这样比较方便把桶里的回收物送去回收,另一方面是放在外面的话,顾客可以二十四小时拿来丢。不过因为最近满危险的……」
「你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葛追问。
「就是……跟警察说也有点那个……」日比谷有些吞吞吐吐,但葛无言地催促他说下去。日比谷的视线在狭窄的办公室内游移,然后回答。
「就是那个……纵火。有人提出意见说,最近纵火事件频繁发生,把可燃物一直放在店的外面不太好,所以就决定在打烊之后,把回收桶移到店内。不过因为还是会有味道,所以只是拉进室内停车场。只有回收桶的话,还不会太辛苦,可是超市会用到大量纸箱。那个人主张要把压扁的纸箱也移到可以锁起来的地方,所以打烊后的整理工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繁重。」
「你们是因为连续纵火事件,所以决定改变方针,尽量不要把可燃物放在店外———可以这样解释吗?」
日比谷似乎不明白有什么问题,含糊地点头。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么,日比谷先生,我想再请教你一件事。」葛缓缓地问。「你说有人提出意见,认为不应该把可燃物一直放在超市外面。也就是说,这并不是身为店长的你主动提出的……那个人是谁?是谁说不应该把可燃物放在外面的?请你告诉我。」
日比谷似乎觉得话锋已经离开自己,松了一口气。
「是负责警卫工作的大野原先生。他说以前自己的职场发生过火灾,所以一直主张不应该在店的周围放置易燃物品。虽然很有道理,可是因为每天工作很忙,所以就一直拖着。最近发生纵火事件之后,大野原说,纵火者目前是以垃圾收集站为目标,可是很难保证什么时候会把火种丢到回收桶里;要是没有采取任何对策导致火警,就会失去在地方上的信用。我也觉得他说得对,就决定把可燃物都收到店里。」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
「呃……是从上星期六开始。」
葛点点头,站起来说:「很抱歉在下班时间把你留下。回家路上请小心。」
次日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调查指挥部约谈了大野原孝行。
大野原强烈否定涉案,不过当警方拿出纵火用的几页被撕掉的《周刊深层》,他就沉默不语,在揭露他的动机之后,他总算承认犯案。
大野原流下泪说:「我是为了……再也不要失火、发生火灾……真的……真的没有办法,虽然很害怕……可是我是为了防止火灾……才这么做的。」
这样的陈述并没有记载于逮捕令申请书。大野原是因涉嫌放火烧毁住宅等以外之物而遭到逮捕。
「美而卡吉井」昭和店接到不少抱怨,认为在营业时间以外无法投放回收物很不方便。太田南分局的刑警日后告诉葛,在事件解决的四天后,回收桶再度和以往一样放在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