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尽管语言和文化不同,人类制造的喧嚣声都差不多。

真汐的手掌平放在额前遮光,远眺着眼前开阔的市场。这里会用听起来像「阿沙加吉」的形容描述尚未变热的清晨,现在大概早上七点吧?

「要买金目鲷吗?」

「鹦哥鱼,来看喔——」

「要不要来条丝鲹啊!」

注:「尚未变热的清晨时间」的方言是「アサカーギ」,后方三句兜售市场商品的方言,分别是「アカイユー、コーティクミソーレー」、「コーレー、イラブチャー」、「カマジャー、コーンツォーラニー」。

都是寻常的市场招呼,但全用岛上方言,真汐完全听不懂,听起来像是音乐。

真汐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岛。他没去过国外,也知道这里还是日本。但映入眼底的景象都洋溢着异国风情——这里根本就是异国。

这座热闹喧腾的市场并不是固定市集。捕获鲜鱼的船只一回到港口,女人就会带着小孩过来,俐落分好可销售及没办法卖的渔获,趁太阳还没有爬到最高点前,尽量销售出去。

由于只在早晨短暂出现旋即消失,因此获得「朝露市集」的称呼。

有人将渔获一字排开在看似白色粉末固化后形成的(听说是珊瑚做的)路上;也可见到所谓的「头顶小贩」,头上顶着竹篓走路的女性身影。人们的和服充满南国风情,赤脚却结发,外观独特。那些在府城中未曾见过的色彩配上耀眼夺目的阳光,令人眼花撩乱。

注:头顶小贩(头商い)的方言是「カミアチネー」。

都十二月了还是这种天气,在记忆所及也是全新体验。至少出发时,气温符合月历上深冬该有的数字。就连鹿儿岛都降霜了,有些地方也下雪了。然而,此地却是稍微活动身体就会出汗的好天气。

真汐真切体认到日本是个南北狭长国家。自己在这趟旅程中老是在惊奇。

「我想吃吃看啊。如果是水产学的岸上老师,应该乐坏了吧。」

另一方面,说到自己的主子,他甚至没显露出一丝旅途疲态,眼镜下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目光紧紧锁定在亮蓝色的鱼身上。一旁传来大大的叹息。

「少主,你都没变。」

隔壁站着一位小麦色肌肤的老人,长长白胡须很引人注目。

「有吗?比志岛,一阵子没见,你倒变黑又满脸皱纹。」

要你管,老人愤慨抗议。

「俺以为这辈子没机会见到你了。我退下岗位才五年,你就来找我这个老头子,我想说终于见个面,你却说想到惠岛,有够乱来的。我该说真符合少主你的作风吗?」

比志岛乍看是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先生。但如果仔细一瞧,会发现他体格结实,皮肤光泽。要是剃掉胡须,应该比实际年龄少个十五岁。真汐记得之前听到他今年七十七岁。

他看起来就像岛上的本地人,但他是萨摩隼人。只是曾在江户——不,是在东京府住过五十年以上。他退隐五年了,还是特地安排到本岛的航班,主动担任向导。他在家乡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不拘泥小节。他对主子的情感之深可见一斑。

「谁想到你一路跟到冲绳来。真是的。」

当然,比志岛还有率领几位年轻人,并非独自陪同。

「你说这什么话。本岛而已,本岛还算是俺的后花园咧。」

他说得神气十足。

「要是交给那几个不懂人情义理的毛头小子,少主,说不定就让你坐独木舟咧。要是那样俺可要昏倒了。」

他发着牢骚。

「不过,要是你事先寄信通知我一声,我就能早点安排得更好。」

「我想看你惊讶的表情啊。比志岛爷爷。」

比志岛难掩喜色,手频频按住藏不住笑意的嘴角。

「你哄一个老头子开心也不会有好处。话说回来,这样看着你,我不禁觉得啊,」比志岛眯起眼睛,抬头看主子。「你真是长大了。有够像年轻时的实明公,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主君要是在世,一定很欣慰。」

面对比志岛怀念的声音,主子沉稳应对的样貌,的确和肖像画上年轻时的前任家主很像。真汐在心里附和。

主子的名字是南边田广章,他父亲是前萨摩藩士南边田实明。广章是父亲荣获勋章及伯爵爵位的明治十七年诞生的第四个儿子。

当时实明年过五十又得子,格外高兴。他没有妾,孩子全由正妻所生。广章和长兄相差多达三十二岁,在成长中集全家万千宠爱于一身。

比志岛对他三位哥哥和两位姐姐管教甚严,唯独对这位老么疼爱有加。

当家家主实明在三十七、三十八年的日俄战争后病逝,长兄学昭继承家业。他一度和父亲一样任职官场,但现在以实明接班人的身份担任制铁公司老板一职。

比志岛距今五年前提出告老还乡,正好是广章领养真汐的时期。真汐在比志岛离开后紧接着来到家里,这次是两人首度碰面。

正如那位比志岛感叹的,广章一身时髦行头,不太像在长途旅行。

他脸上的薄镜片银框眼镜是在欧洲请人特制,头戴帽顶中央凹陷的费多拉绅士帽,身着双排扣西装配宽领带,因弗内斯斗篷在这种炎热气温下当然早脱掉了。

他手持配合过主人修长手脚,杖身较高的漆黑拐杖。那是用实明遗物改制而成,他爱不释手。

广章瘦归瘦,但身高轻松超过一百八,外表并不显瘦弱。没有蓄胡的鹅蛋脸,加上性格稳健开朗,一眼看不出真实年龄。他由于体型和白皙肤色,偶尔被误认为外国人。

「你差不多该娶个老婆安定下来了吧。」

「我已经和学问研究结婚了。」

主子略显困扰地笑了。他今年虚岁将满三十,稍微高于一般适婚年龄,但并非有无法娶妻的苦衷。事实上,成天有人来府上说媒。

他应该不是完全没兴趣,但不曾听闻他和谁谈恋爱。他自己也晓得大家都在背后笑他是个研究疯子。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那篇报导有多少可信度呢?」

比志岛神情凝重地说。真汐马上想起那则年代悠久的新闻,和一连串相关传闻。但他可是实际看着自家主子随调查不断出现进展,眼神愈来愈兴奋。

「关于这件事,我认为利害一致。」

广章的双眼炯炯有神。真汐不由得和比志岛对看一眼,同时叹口气。

他真的是个疯子。

「对了。」广章偏过头,换话题,「有那么远吗?那个惠岛。」

听说又称「幻之岛」。在初期的日本地图上并无踪迹,世人在很久以后才确定这座岛真实存在。

「很远喔。」老翁毫不迟疑回应。「本岛已经在铺设简易铁路,意气风发想追上其他都城。但别说是东京府了,这里是个连萨摩都比不上的乡下地方。」

他情绪一高涨,讲话就出现老家乡音。他回过神似地清清喉咙。

「你就这样想,惠岛是比这里落后三十年的岛屿。」

「那么,可以回推到我刚出生那时候啰?」

广章淡淡补充「真汐,你那时还没出生。」比十七岁的自己更早一倍的过去啊,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

「在宪法颁布前,不管是御三府还是离岛,样子都差不多就是了。」

注:指当时的东京、京都和大阪。

广章微笑道,毕竟这座岛国远远比不上西方列强。比志岛苦笑道,「少主,在你眼中看来连整个国家都落后了。」

「你第一次出国,是到巴黎的万国博览会吗?」

「对。跟着哥哥去的。年纪正好和现在的真汐一样吧。」

比志岛说,「话说回来,少主,你要公费留学也没问题吧。」广章一笑。

「你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啊。比志岛爷爷,你太高估我啦。我区区一个临时讲师。光是来这里都已经拼尽全力啦。真汐,你说是吧?」

话题突然抛向自己,真汐不禁回顾一路过程。从新桥停车场到下关的路上都是坐汽车。

那是自己出生以来第一次坐汽车,当然兴奋极了。不过就连照理说早习惯的广章也像是摆脱束缚,除了家里准备好的便当,还尽情大啖饼干跟大肆购买来的牛奶糖等零食。要是在宅邸里偷吃被发现,马上就会被没收,他肯定累积了不少郁闷吧。他可是相当热爱甜食。

他每次一脸向往地讲到往年金泽的甜品点心品评大会时,都会一直喊着好想吃Palatschinken(果酱馅薄饼),好想念Apfelstrudel(维也纳苹果卷)。听在真汐耳里只像神秘咒语,但一定是非常美味的点心。到奥地利自费留学的经验,一定对他的味觉偏好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在真汐眼中,自家主子有时就像个大孩子,实在拿他没办法。

景色飞也似地不断流过。真汐开窗时被飘进来的烟呛到,遭广章取笑。当然,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搭夜车。车内的橘黄色灯光令人心情平静,从窗外买来的烤番薯温暖了冻僵的双手。真汐目不转睛地盯着深不见底的漆黑夜色,一整晚几乎都没阖眼。看见日出时,他和广章齐声惊呼。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终于抵达下关时,冷到不禁缩起身子。

到九州的路程快得讶异,但听说从博多开始就很花时间。

接下来的交通工具是——渡船。

真汐体验了晕船。整个胃就像翻过来似的,太难受了,只好死命待在船舷,吐了一阵子终于舒服多了。但广章那么瘦,居然从头到尾都显得泰然自若。看来很习惯搭船了。

到鹿儿岛后,受到比志岛的盛情款待。

只是这位老爷爷迟迟不行动,害两人在那里待上整整五天。一连几天,老爷爷嘴里吆喝着让人一头雾水的当地谚语,表示「不喝就不算数啦」,强迫真汐喝他喝不惯的烧酒,最后居然还说要再三个月才打算动身,真汐听了脸色都发青了。广章又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根本没在担心,更让真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广章取笑真汐说,那只是比志岛风格的玩笑话。要说真汐心里完全不感到丢人那是骗人的,不过后来待在鹿儿岛的时光就变得格外开心。比志岛很严厉,但几杯黄汤下肚,话就明显多了起来。广章带来的伴手礼中有大量仙贝,他特别高兴。他说吃起来有江户的味道。

他招待之殷勤令广章不禁开玩笑说,自己就像待在老宅。但他热情照料两人时真的很开心,还顺便在短短几天中严格训练真汐一番,教他侍奉广章的要诀。

与此同时,他也严谨安排好航程大小事。这就是前南边田家总管干练的一面吗?

「对了,比志岛——」

「你不用担心。一切准备就绪……啊,那家伙来了。」

比志岛挥挥手。几个男人注意到这里,加快脚步。

最前头的男人身穿整洁的先染布服装、头戴流行的巴拿马帽,他匆匆取下帽子行礼。

「我们来迟了。」

比志岛大方回应。喊了声「少主」,回头看广章。

「这位是仲田。」

「初次见面。我们『仲家』是在惠岛的南芙蓉拥有多艘渔船的网元,我叫仲田辰治。」

注:拥有渔网及渔船的渔业经营者。相对地,受网元雇用提供劳力的渔夫则称为网子。

仲田恭恭敬敬鞠躬。仲家似乎是商号。

「我以前在萨摩遇到麻烦时受过比志岛先生诸多关照。因为当时的缘分建立起情谊。」

这个人约莫五十岁。皮肤晒得黝黑,脸孔很有大海男儿的味道。眼尾皱纹很深,笑起来的表情却意外有亲和力。个子不高,较比志岛还矮。

「令尊还健在吗?」

「托您的福。他自然没办法过来这里,但精神还很好。」

仲田笑了。他说话几乎不带琉球口音。可见经常在各地奔波。

「仲田这男人在他父亲的严厉管教下长大,很值得信赖。你待这里时,就把一切都交给他打理。」

「要服侍伯爵大人,我尚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我会努力侍奉您的。」

仲田深深一鞠躬,几名男性下属一起低头。广章略显为难地耸肩。

「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我可没有爵位。请用轻松点的称呼叫我。这就是一位研究者的兴趣而已……接下来这段时间,麻烦各位多多关照啰。」

仲田眨眼。广章展露温和的笑脸。

「这位是帮我处理杂务也一边求学的书生山内真汐。请忘掉小时候学校里挂方言牌处罚的不堪记忆。各位要是能教我一些岛上方言,我是求之不得。」

注:从明治末期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为了推动标准日语,在学校说方言的人会受罚,要在脖子上挂一个木牌。日本各地皆有实施,其中又以冲绳特别严格。

「咦?是!我很乐意。」

仲田流露出困惑,比志岛见状不由得苦笑。广章的态度确实和善到不像伯爵家的儿子。

这般有礼、身段又低的贵族很少见。

比志岛转变语气说,「少主,事情办完后就赶快回来喔。」

「我知道。」

两人要在这里暂别比志岛。他说会逗留到广章回来为止。

看着这位爱操心又过度保护的前总管,广章温柔地伸手放在他背上。

「比志岛爷爷,你不要勉强,马上回家也没关系。」

「你,快,点,回,来!」

他回覆的声音苍劲有力。广章耸肩。昨夜他也试图说服数次,但老爷爷充耳不闻。不过可以理解,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他和广章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老爷爷喊着「山内」回过头,「可以吧?广章大人就拜托你了喔。」

满布血丝的三白眼气势凌人,吓得真汐慌忙低头回「我明白」。

真汐还在心中不合时宜地想,这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出征前夕呀。日俄大战结束时,真汐未满十岁,他对战争根本没有清晰的记忆。

仲田说现在风平浪静,可以马上出发。

「布帆无恙。」

注:指乘船旅行途中布帆完好无损,也就是旅途平安的意思。晋朝顾恺之向其上司殷仲堪借得布帆,架船回家。行至破冢,遭大风,他写信给殷说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老翁和背后一群年轻随从同时低头。经过的路人好奇地睁大眼睛,停下脚步观看。

「我们走啰。」

回应的是一道悠哉的声音。

2

一阵冷风忽然吹过,阿萨加抬起头。心理作用吗?她下意识转身看,又立刻回神想起没时间了,重新投入工作。

岛屿西南侧有突出的断崖峭壁,也有数个错纵复杂的天然峡湾。

其中之一的山崖内部受大量侵蚀而形成天然洞窟。

惠岛最西侧的峡湾——俗称黄金窟。

这个峡湾在退潮时会显露出一片美丽的白色沙滩。沙滩尽头的洞窟很深,有高低落差。即使涨潮时也绝对不会进水的深处明显经过人工扩宽削平。在整理过的裸露岩石上摆放着为数众多的棺材,里面几乎都存放着尸体。

这个场所称为「骨化」。将遗体摆在这里经过风葬——部分是鸟葬——之后,待遗体彻底风化,再将遗骨收入瓮中,正式安葬到岛上墓地。换言之,这里是一处暂时的墓地。

因此会进到这个场所来的,除了贫穷到无力委托「祓除屋」进行「后御骨」仪式——或者「洗骨」——的遗族之外,就只有阿萨加这些被称为「御骨子」的女孩了。

注:「祓除屋」、「后御骨」、「御骨子」的方言是「ハレーヤァ」、「アトミクチ」、「ミクチヌグヮ」。

由于姐妹哭着说「我讨厌洗骨」抗拒前来,阿萨加偷偷答应了。年纪还小的阿妲哭着哀求,阿萨加拒绝不了。她再三叮嘱阿妲千万不能被老板娘发现,随后独自来到这里。

洞窟内彷若十二月,无一丝暑气,但强烈臭味一如既往地凝滞着。海风尽管会随季节改变风向,但多半都吹不进里面。相对地,洞窟上半部岩石复杂交错的缝隙中会有阳光透进,微风徐徐吹入。

夏天的情况极其恶劣。盛夏时的洗骨,是一场和遗体数不清的蛆、甲虫和飞虫的战役,以及对自己和肺脏的严厉试炼。强烈的刺激性臭气好似扎着眼睛、鼻子、喉咙和黏膜,还有大量小虫飞来飞去。胜负关键在于能够屏息多久。老是有人一个不小心就把臭气吸进肺部深处而要窒息,昏倒的人不在少数。就算戴上用鞣制皮革做成的牢靠口罩和鼻罩也一样。

这里禁止独自进来,其中一个理由就在此。

那些乌鸦和黑尾鸥察觉到人类气息便冲出,在外面叫得震耳欲聋。阿萨加在洞窟里仔细迅速地寻找目标,检查写在棺材侧面的数字,朝里面窥探。幸好褪色的衣物下,大部分都已化为白骨了。真值得感谢。看来这位顺利成佛了。

阿萨加伸手搭上棺材边缘。洗骨通常由两人一组作业。但今天只有自己一人。照例要戴的护臂腕套也省略了。身旁没有见状一定会斥责自己的姐姐,也没有会使自己该做个好榜样的妹妹看着。

独自工作的解放感真新鲜。

她略一施力——上臂肌肉便膨胀隆起。在喀唰一声巨响后,阿萨加抬起棺材。

窸窸窣窣地,棺材下方黑压压的一大群虫,在岩石上往四周逃窜。

许多虫啪搭啪搭掉下来,阿萨加尽可能避免虫掉到脸上,步伐急促地走出洞窟。

她一到沙滩上就拉下口罩,在炙热阳光下大口吸气。这是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闻起来最香的瞬间。

阿萨加喘气般不断大口吸气又吐掉,晃动着肩膀放下棺材。

她拍掉爬到手臂上的虫。平常皮肤都会掩盖在护臂腕套下面,许多虫直接在皮肤上爬来爬去的触感,她也是第一次体会。那感觉太过恶心,她不知为何反倒笑出来。

她摊开两块布巾。把头盖骨放在其中一块上。接下来,在另一块布巾依序摆上颈椎骨、肩胛骨、胸骨、腰椎骨、肋骨和髋骨。指骨几乎都没残留下来。可能是上面还有肉时被乌鸦们叼走了。那也算成佛。阿萨加极力避免碰到还黏附着干枯皮肤和肉块的地方,一边把遗骨一块块摆到布巾上。

她尽量忽略棺材角落那群如一块污渍般聚集、蠢蠢欲动的生物们。虽说她很习惯了,但没有兴趣注意啃食遗体维生繁殖的那些虫。

最重的是头盖骨和髋骨。肋骨什么的好像很有分量,却比想像中来得轻。很多地方还黏着薄薄一层皮,这些之后必须削掉才行。出乎意料化成尸蜡般的皮肤很容易残留,也常常黏附在骨头上。就算里面的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也一样。

遗体身上作为黄泉路饯别礼的最好行头,在经过岁月摧残后一样色彩尽褪,全变灰色。那块布不光包裹着遗体,还孵化了众多的虫,既成了床也成了棺材。阿萨加剥下那块布,当场扔掉。涨潮时,海浪会把它带向大海——最终带去另一个世界。

她徒手拆解棺材。每完成一次洗骨,就有一口棺材完成它的任务。

那些逃跑的小虫在白色沙滩上拉出长长一道黑线,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沉默地拆毁棺材,让它变回废弃的木板,然后按照规定,把那些木板塞到与洞窟反方向的山崖缝隙里。阿萨加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有时暴风雨来临时,海浪会把那些木板卷走,缝隙又变得空无一物。据说这种情况发生的那一年,死人会比较少。

阿萨加走回布巾旁。有些部位还黏着肉屑,有些骨头干干净净。阿萨加将带来的一大张皮革拿在手上,先抱住头盖骨,走入海水。

日历上现在是冬季,但在这等艳阳的照射下,海水很温暖。当海水淹至小腿一半高度时,阿萨加缓缓把头盖骨放进透明的海水中。

空气仿佛呼吸般,从眼窝及鼻骨又大又暗的空洞,及牙齿参差不齐的嘴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升起。阿萨加很喜欢这个画面。简直就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似的。顽强黏在里面的那些虫也会全部浮上海面。

「等了很久吧?」

头顶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头发和肉块。阿萨加一边对头盖骨说话,一边用手中的皮革缓缓摩擦,头发和肉块就滑溜地从骨头上剥离。接着,咻嘶咻嘶,许多细小气泡从冠状颅缝噗噜噗噜地往上升起。简直像在道谢。

清洗骨头——这就是洗骨。

据说有些地方用海水或淡水清洗,有些地方用酒来洗。但阿萨加不曾有用酒清洗的经验。

现在她清洗的头盖骨主人在五年前去世。记得是位女性。记忆模模糊糊是因为当年阿萨加还不到十岁,还有那年因为流行性感冒死去的人数特别多。那年冬季,阿萨加她们不停出门工作。

一到晚上,天气就冷到要冻僵了。这座岛偶尔会下雪。在酷寒中不分昼夜连日工作,不晓得搬运多少遗体到这个黄金窟里。在她的记忆里,那是最难熬的冬季。

因此,今年要把遗骨交给遗族的洗骨工作特别多。

许多姐妹讨厌洗骨。这很容易理解。要进入骨化,不仅要与臭味和小虫奋战,还要把腐败的肉块刮下来,就算身为遗族,这也是退避三舍的工作。更何况遗体万一残留着许多肉块,就会被视作没有成佛而遭人避讳。

听说祓除屋成立前,视遗体状态有可能会先暂停洗骨,等过几年后再执行,这种事不算少见。

洗骨是子孙的职责,是在向祖先表达自己存在世上的感激之情。尽管大家在这种教育中成长,一旦亲身站到遗体前,没有人不感到畏惧。

不过这座岛现在有祓除屋。

祓除屋愿意承接一切丧葬相关事宜。阿萨加等人,就靠这份工作谋生。

大家心里明白这一点,但年纪愈小就愈会害怕。阿萨加每次看见那些妹妹用颤抖的声音哭着说不想去,心里都很难受。

很不可思议地,阿萨加从小就不认为洗骨可怕。

臭味确实会刺激眼睛,顽强黏附的那些小虫也很惹人厌。不过,她就是没有害怕的感觉。

在这个洞窟里的人们原本都是人类,没有一个变成「青色怪物」,都是些静静沉睡的人们。在她心中,差别只在活着还是死了,因此她不曾有过恐惧。

她甚至觉得清洗干净的头盖骨很美,偶尔还觉得可爱。但没有人赞同她这个想法。

她哼出浮现脑海的旋律,心想人们本来就会有些奇怪的念头,她轻轻扬起微笑。

这个音色在哪儿听过。对了,这是以前……

阿萨加突然抬头。

冷风吹来一股不曾闻过的味道。

「……有人要来吗?」

手中的头盖骨没有回答。从好似天然屏障的峡湾勉强可见远处小小的海平面上,有船只。

是大型渔船。岛上只有一户人家可以开那么大的船。

阿萨加仔细观看。甲板上有几个人影。

她的视力很好,在几个姐妹中特别出色。只是这么远,她实在没办法连长相都看清楚,但她还是用力眯起一只眼睛。

一个男人戴着黑帽子,看起来个子更高了。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站在他身旁的年轻男人。

——目光对上了。

阿萨加手中的头盖骨掉下去。

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可是那道目光确实投向自己。惊人锐利的眼神。双肩甚至不由自主一颤。

阿萨加瞥向缓缓沉进水中的头盖骨,再次抬头。

那里已经不见船影了。

※   ※   ※

「阿萨加姐姐!」

阿萨加完成洗骨,抱着布巾裹好的遗骨回去,阿妲飞奔而来。

阿妲今年十岁。她九岁到岛上。现在才过一年,但她一身褐色的肌肤和一双大眼睛,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像岛上土生土长的孩子。

尤其她在外面都不开口说话,更像了。

「对不起,姐姐。」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萨加轻抚她的头。

听说她来自日本的西侧。阿萨加完全没有概念,但似乎非常遥远。

说话和她有相同口音的是伊珠姐姐,但姐姐说两人来自不同故乡。虽然语言相近,但那地方我没听过——她向阿萨加解释,日本是非常广阔的国家,但老实说阿萨加有听没有懂。

「不钦古吗?」

阿萨加垂着双臂,两手各拿一个布包,阿妲接过其中一个。她想帮忙拿啊,阿萨加苦笑着想,放开手。

一开始,她听不懂阿妲说的钦古是什么。伊珠一脸怀念地说明后,她才知道是「辛苦」。

「不钦古喔。阿妲,你拿给老板娘前,要先洗过喔。」

遗骨用海水清洗后,一定会再用淡水洗过一次。交给遗族后,遗族会再淋泡盛酒清洗再放入瓮中,收进墓地。至此,迁葬才大功告成。

「我知道了。」

阿妲点头。

「你们回来啦?」

阿妲一惊,蓦地停步。建筑阴影处走出一位瘦削女性,手中烟管飘出袅袅白烟。

「老板娘……」

她脸蛋白皙,身材苗条,尖下巴很显眼。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牢牢盯着这里。姐妹中没人不怕那双三白眼的。

「怎么没应声?」

「我们回来了。」

她用鼻子「哼」一声,柳条般的身姿摇曳走近。

烟草臭味扑面袭来。阿妲皱起小脸。

「……阿妲,洗骨如何呢?」

「咦?」

阿妲猛地抬头。老板娘将细丝般的双眼眯得更小。

「你不是去洗骨了吗?」

「对,我们一起回来的。」

阿萨加立刻接话。老板娘转动眼珠,如蛇的凌厉目光瞪阿萨加。

「我没问你。」

怎么样?有遇到困难吗?她弯下身子放柔声音问。她用没拿烟管的那一手轻抚阿妲头发。那只手背满布密密麻麻的黑色刺青。

她凑近鼻子。那举动令阿萨加不寒而栗。

阿妲依然低着头,小声回答:「很、很钦古。」

「这样啊。」

老板娘温和微笑,原本抚摸头发的手忽地抬高。

「!」

下一刻,阿妲倒在地上。阿萨加晚一拍才意识到,老板娘用右手手背揍了阿妲的侧脸。

「呃!」阿妲捂住脸蹲下来。阿萨加知道她正拼命忍耐着别发出声音。要是嚎啕大哭,老板娘会更生气。就连年纪小的阿妲都明白这一点。

「我没讲过最讨厌别人撒谎吗?」

我都讲过那么多次了,老板娘说着回过头。她对上阿萨加的目光,那张脸就像能剧面具般没有表情。下一瞬间——

「……唔!」

老板娘抬脚从下往上踢阿萨加的肚子。冷不防被踢,阿萨加跌倒在地。喀啦喀啦,包在布巾里的骨头发出巨大声响。

「你也是,阿萨加。你待在这里最久,还不清楚规矩吗?不准撒谎。阿妲没去吧?根本没有死魂在你身边飘不是吗?」

老板娘忿忿地说,装什么大姐姐啊。阿萨加被踢的肚子开始发烫。

「我有叫你照顾阿妲,但可没叫你宠坏她。她得早点成长为有用的战力才行,我们是为什么才买下你们的,你不知道吗?你啊,不可能一直像这样照顾阿妲。」

不过——老板娘的声音放低。

「你身上连斑痕都没出现,说不定会被阿妲追过去呢。你就是个半吊子的御骨子,这么久都没出现标记,就是你不够虔诚。居然帮着妹妹欺骗我,这恰恰就是你是半吊子的证据。」

阿萨加垂头说对不起。

「管你喜不喜欢,你们别以为在我这里闹脾气有用。哭也不会有人帮你的,没错吧?」

对吧?阿萨加。听见老板娘嘲弄般的声音,阿萨加慢吞吞撑起蜷缩的身子。

「你现在有饭可以吃,是谁的功劳?你能像现在这样活着该感谢谁?把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婴儿拉拔长大,那可是辛苦得要命喔,阿萨加。」

我在你身上花了特别多力气呢,老板娘撇嘴说。

「请原谅我,老板娘。」

阿萨加两只手掌心朝上伸出来,额头靠到地面,恳求原谅。原本抽抽搭搭啜泣的阿妲同样将额头贴地。

老板娘踩住阿萨加的手。沉甸甸的重量和被践踏到地面的痛楚,令她紧紧闭上眼。

就在这时——

「老板娘。」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叫她。

「老板娘,老板找你。」

沉稳的音色。阿萨加忍不住抬起头,旋即低下头。

那短短一瞬间,她看见一位个子比老板娘更高,身形苗条的女性身影。

「他有什么事?」

「听说日本人来了。好像很了不起,现在南芙蓉陷入骚动。」

注:称呼日本人的方言是「ヤマトンチュ」。

「日本人……来这座岛?」

老板娘吐出一口烟的声音传来,她的脚移开了。

「我知道了。」

阿萨加。老板娘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你们两个下次也要洗骨喔。你可要好好训练妹妹,阿萨加。」

「……是。」

还有——老板娘的声音继续响起。

「今天,这两个人没饭吃。听见了吧?桑宁。」

「我知道了。」

下次再撒谎,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老板娘一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阿萨加。」

和服下摆出现在眼前。那个人毫不迟疑地跪到地上,扶起阿萨加。

「姐姐。」

「你运气太差了吧——阿妲,你也是。」

桑宁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咯咯笑着。她虽然瘦,但在阿萨加心中,那双大眼睛和清丽五官比任何人都漂亮。头发往上梳成一个髻,凸显了脸蛋的轮廓。

有着零星雀斑的双颊因笑容隆起。

「她为什么会发现呢?」

我们一起回来的——自己只讲了这句话,老板娘为什么看穿那是谎言呢?「死魂在飘」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过。阿萨加轻声嘟哝,桑宁顽皮地笑了笑。

「死魂啊,其实是在说臭味。身上有没有臭味。」

毕竟洗骨是很臭的,桑宁苦笑道。

「老板娘在这一行也不是白白做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年幼的孩子讨厌洗骨,所以才会像那样检查啰。你别看她那样,老板娘可是个巫女,她说不定真的看得见灵魂。」

桑宁话中有话。老板娘要是看得见,就不会把脸凑近头发闻臭味了。这时阿萨加才发现那个举动就是检查。

「我好惊讶。我都没注意过。」

哎呀,阿萨加,毕竟你从来不讨厌洗骨啊。她苦笑道。

「洗骨结束后,臭味会黏附在头发及和服。光是斑痕不会扩大就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桑宁耸肩。阿妲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指甲尖端早就染上青黑色了。

桑宁的手臂也一样。不管手心和手背全都黑漆漆的。黑色斑痕有着浓淡疏密,一路爬上手臂,现在扩散到肩膀附近了。小腿也是。虽然现在被和服遮住,但下方有着大片黑色斑痕。

「来,不讲这个了,赶快来洗遗骨吧。还得送到遗族家。」

对耶,阿萨加说着起身。

「阿妲,你先洗好。」

阿妲回桑宁「好」,摇摇晃晃地拿起布包走远。

「阿萨加,手伸出来。」

刚才被踩的双手已渗出鲜血。

「很严重啊。这样伤口进水会妨碍工作吧?」

「没事,姐姐。我很强壮的。」

阿萨加想微笑,但被踢的腹部还是很疼,不禁皱起脸。桑宁叹口气。

「我知道你很强壮,可是受伤一样会痛吧?下次你要做得聪明点,别被老板娘发现。」

做之前要先告诉我喔,桑宁说着用挂在腰间的布擦拭阿萨加沾上泥土的手掌。

她变成黑色的手指很温热。

「……为什么我身上没有出现斑痕呢?」

阿萨加发问时目光依然盯着手。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无数次。祓除屋除了阿萨加以外,其他御骨子全受青黑色斑痕的侵蚀。只有阿萨加是例外。

人们认为那种斑痕是污秽的,畏惧着它。据说从事这项工作的人,至今无一例外身上都出现这种标记。可是,阿萨加待在这里的时间最长,洗骨次数照理说最多,但直到今天她身上依然没出现那种斑痕。

「阿萨加,一定因为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喔。」

桑宁为难般地笑着。不管阿萨加问几次,她都这样回答。阿萨加明白桑宁也不知道答案,但她就是想问。

——为什么,自己身上不会出现斑痕?

「不出现比较好喔。关于『渡天河』,还是不要遇上的好。」

桑宁脱口说出的话语,令阿萨加抬起头。

「姐姐。」

「去吧,阿妲说不定正一个人在哭。你去帮她。别担心,晚餐我会准备好的。」

阿萨加震惊摇头。

「姐姐,你会被老板娘骂的。」

「才不会。」

我跟你不一样,我会做得很高明。她开朗笑着推了下阿萨加的背。

「好了,该干活了。」

看着她愉快的笑容,阿萨加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快去吧。」

阿萨加看着那只黑色的手轻盈舞动片刻,才加快脚步赶去找阿妲。

3

船从琉球本岛启航,整整两天半才抵达惠岛。

比宫古•八重山群岛再更远的惠岛附近,有好几处被认定是航行难关的地点。其中一处是经常出现漩涡,称为「疆界大漩涡」的海域。从惠岛出发通过相对容易,但从外界去惠岛时,这里必然成为一道关卡。漩涡出现的位置也会随时间带、季节有不同变化。

据说琉球受萨摩掌控的期间,普遍认为惠岛理所当然纳入管辖范围内,但萨摩人始终没有踏上惠岛。直到明治时代后汽船性能提升,这座岛都完全封闭。如果仔细梳理历史就会发现这座岛甚至不属于琉球,是一座特殊的岛屿。

注:现在的鹿儿岛西部一带。

不难想像这片海域至今肯定吞噬许多船只及生命。此外,惠岛渔夫的驾船技术出类拔萃,想必是让惠岛成功逃过掌控的重要因素。要前往岛上,就一定要仰赖惠岛人的技术,因此这座岛成了一处不容侵犯的秘境。

出于这个缘故,具备掌舵技术的人自然成为有心人士的目标。惠岛居民就算前往琉球或日本本岛,也不会透露自己来自这座岛屿。为了保护岛,暴露身份成了禁忌。这样一来大家就无从得知岛的存在,因此它被称为「幻之岛」。

真汐在船上听来这些资讯。他在宴席上与喝不惯的酒精跟晕船搏斗,还能记得这么多,算是可圈可点了。

船停靠在名为南芙蓉的地区,这里是惠岛的心脏地带。意外广阔的港口很显眼。

据说这座岛的地形高低起伏大,港口建在唯一可以停泊大型船只的此处。

这座岛形状有如歪斜的菱形,菱形南侧平缓地缺了个角的部分就是南芙蓉。四周矗立着许多陡峭山崖,地形有如天然要塞,从外部没办法轻易上岸。

港口除了独木舟,还停泊着许多最近兴起的帆船,还有规模较大的汽船、汽帆船等,很引人注目。这里确实具备人口集中、形成热闹商圈的条件。

一下船,迎面就是黑压压的人群。从港口到仲田家的宅邸明明只有一小段路,沿途却被大批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热闹程度媲美祭典。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都是跑来看广章和真汐的。

「广章老师,他们好奇看热闹,你可别介意啊——」

仲田苦笑道。可能因为整整两天同吃同住,也可能因为他天生的性格,或者是广章的亲和力(这个可能性最高),仲田口吻随意许多。

「这些人大多一辈子都没出过这座岛。就连踏上冲绳本岛的人都少到数得出来。有岛外的人过来,可是比有人过世更稀奇的大事。」

一群外表纯朴的小孩子正嘴巴张得大大地望着这边。广章看着众人,发挥与生俱来的亲切特质挥了挥手。

「更何况广章老师又是这副打扮。」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穿全套西装的人喔,仲田失笑道。

的确,岛民十人里就有十人穿着和服。不知何故还有人双手合掌膜拜,真汐微微耸肩。他和广章不一样,不习惯别人这样毫不客气地盯着自己猛瞧。

「真汐也一样,你看,女性们投来的目光很热烈吧?」

仲田这般揶揄他。

「我又没有穿西装。」

真汐微微噘嘴,引来哄堂大笑。

「你不要害羞啦。连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优雅时髦的男人喔。」

真汐的后背被用力拍了一下。

他轻声叹口气,广章笑了。

「真汐,你振作点。可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累坏了。」

「你说得倒简单……」

真汐心想,广章是不是有无穷无尽的精力?那些小朋友毫无顾忌地凑近,他就特地停步摸他们的头。温柔笑意令那些小朋友喜上眉梢。原本待在远处看的那些人也都一副我也要我也要的态度挨过来,一行人完全没办法前进。仲田的部下慌忙驱散人群,要大家退后,他们终于能迈开步伐。

真汐叹口气,重新抱好行李。

岛上人家似乎都住在西南侧。听说东北侧全是田和山。

一行人爬上窄窄的石阶,走过斜坡,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见石墙不断延伸。

听说这座岛上的屋子没有大门,就由这些石墙错综复杂地画出家家户户的界线。

没多久,前面出现了数目远远不及方才的一群人。

「老师大人到了!老师大人到了!」

一大群人整齐划一地鞠躬。看来是仲田家的人。

他们口中喊着「欢迎来岛上」的方言,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

注:此处方言是「メンソーレー」。

「初次见面。我是仲田的妻子。」

一位穿鲜艳红型和服的女性走来前头。这是这里的正式服装吗?她的长发以一种独特的发型绑在头顶。肉肉的圆脸蛋很有亲和力。眼睛很大,边缘是黑色的。她是位美女,只是晒得黝黑。广章的皮肤还白得多。

注:冲绳具代表性的一项染色技法。「红」指各种色彩,「型」指各式各样的图案花纹。

「这里就是一座偏僻的小岛,请两位悠闲待着。」

她的日本语很流利。仲田常像这样邀请客人来吧。家里其他人也没有特别兴奋,态度沉稳,懂得礼数。

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背。密密麻麻画着复杂纹路,颜色像黑色也像青色。是刺青。这样说起来,岛上许多人——全都是上了年纪的女性,手背都是黑色的。现在回想起来,自从来到冲绳后,好像一直看到这种青黑色刺青?

染黑齿的风俗和日本没有太大差异,但至少日本没有刺青。广章来了兴趣,但现在初次碰面,不适合劈头就问这种事。

仲田妻子请他们进宅邸,广章移步时,旁边那些人窸窸窣窣地一起动。从港口跟过来的小朋友和看热闹的人似乎没有要跟进宅邸腹地。

仲田的宅邸比原本料想还大,又宽敞。家里人很多。据说被称为「雇子」的仆人就有二十来人。南芙蓉的网元,地位说不定比想像中还高。

注:此处的方言是「ヤトイヌグヮ」,指年纪较小的佣人。

两人被领到客房,放好行李时,仲田现身。

「老师,我爸爸马上就来。」

仲田继续说,他身体健康,就是脚有点毛病。广章沉稳地出声制止。

「我们过去就好。」

「可是——」

仲田先生——广章这样喊着,朝一脸为难的家主笑了笑。

「我们来府上叨扰,主动向前任家主打招呼有什么不对呢?」

「可是,老师……」

「令尊脚又不好,那就更是了,晚辈打招呼才合道理。麻烦你带我们过去。」

仲田深受感动似地低下头,说「往这边」到前头带路。

广章有这一面。温柔体贴,却气势凛然坚决不让步。许多人就是深受他这项特质吸引。

「我进去准备一下就回来,请两位稍等。」

仲田低头致意,快步踏入房间,又立刻露脸。

「我爸的模样不太好看,请两位见谅。」

仲田双眉下垂,广章见状露出愉快微笑,踏进去。真汐跟在广章身后。

房里采光明亮。一位老人坐在和室椅上。那张椅子较一般和室椅稍高,但他的头低得都快碰到膝盖了。

仲田立刻请广章在坐垫坐下。一位年轻姑娘走进来,端上装在大碗中泡泡般的茶。

「广章老师,这位是我们的大家长。」

「初次见面,我叫做南边田广章。」

「我是仲田良显。」

老人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较比志岛更深。眼睛的颜色带着几分混浊,下巴微微颤动。

「真不好意思我这种打扮。」

老人穿着整洁的织物和服。他本来打算换衣服吧?气派的和服架上挂着一件和服。

「我甚至没能出来招呼您。」

「您客气了。」

广章挺直背脊坐好。他虽然只是坐着,那副姿态却充满不可思议的魄力及威严。身着西装也替他增添几分气势。

「长幼有序。尊敬长辈,是我离世父亲耳提面命的家训。我过来才合乎礼数。」

听了他的话,老人合拢颤抖的双手。广章苦笑。

「我才要感谢您,爽快同意我这连爵位也没有的年轻人暂住。我没办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对仲田家的感激。接下来要打扰一阵子了。」

「我们家净是些不灵光的乡下人,也许有招待不周之处,两位待在这里时就请当自家……对了,」老人声音细薄,突然抬头。「像你这样优雅气派的公子来我们这座粗俗的小岛,不知道有什么事?」

继比志岛、船上的仲田后,这是第三次被问及此事。

广章身为帝大的约聘讲师,特地请假跑到惠岛。这座岛罕为人知,很多地图上都没有画出来,好奇他大老远跑来的理由很合情合理。

广章思忖着,要说「来转换心情」这个理由第三次吗?但下一刻,他说出不同以往的内容。

「其实,在工作之余,我狂热地在搜集某样东西。」

「哦,搜集?」

因意外之词感到惊讶的,似乎不只有真汐。仲田也露出吃惊神色。

「我连仲田先生都没有说。真抱歉。我其实是一位奇谭搜集家。」

「奇谭?」

他继续说,我喜欢搜集奇特的故事。

「以前在南方的某座岛上——」

广章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眼镜镜片下貌似闪过一道光芒。

「距今约百年前,有鬼出没。」

老人正面承接广章的目光。他原先的颤抖似乎停住了。

「哎呀,鬼……」老人装糊涂般说,「你该不会对哪处的鬼故事信以为真了?你这样在帝大当老师的人,居然会把这种事当成一回事。」

「当然。」广章肯定。「如果鬼真的存在,我一定要研究一番。我一直对鬼很有兴趣。」

老人沉默,脸上浮现出傻眼的神情,但广章并不介意。

「……话虽如此,头上长角,下半身围着虎皮又肌肉发达的怪物,并不那么容易见到。我想其中也有些夸大成分。我印象中,琉球有一个故事讲述化为鬼的男人和他妹妹。话说回来,鬼这个字眼原本就用在许多地方。可以用来形容恶鬼般的举止,也可以用来比喻难以言说的存在。如果用这里的话来说,应该是『魔物』或『黄泉使者』……或『青色怪物』。」

注:方言是「マジムン」。

注:方言是「ニッジャヌチケー」。

注:方言是「オールーヌマジムン」。

老人眯眼。现场气氛为之一变。

「你真清楚呢。」

只是听说——广章回完这句话,神态悠然地啜饮一口热茶。

「真稀奇呢。都是泡沫的茶。」

「这叫泡泡茶,很清爽吧。」

仲田尴尬地说。他努力营造出开朗语调。但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直直盯着广章。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事的?我很想知道。」

「很久以前听来的……哎,是哪里呢?」

这次轮到广章装糊涂了。简直就像一位三流演员。那副态度明显在说,我不想讲。

「只记得……我听说在那座岛上,人们因为那个鬼的缘故,改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进行祭吊仪式。」

仲田父子全僵住了。这气氛实在太凝重了……真汐抹冷汗。

广章泰然自若地微笑。

「我想近距离见识一下,因此远道而来。」

真汐不禁要佩服他的胆子。万一惹这家人不高兴,人家也可能把两人赶出去,但他看起来老神在在。

不知房内气氛静止多久,老人呼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广章老师。如果你用狂热来形容,我建议你别太好奇比较好。」

「为什么?」

广章侧头,一脸天真无邪。老人依然注视着他,开口回:

「祭吊仪式十分神圣。谁都不乐意自己亲人的遗体被陌生人看吧。在这块土地上理所当然的事,看在都城的人眼中可能是未开化的野蛮行径。祖先很清楚这点,禁止任何人透露,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老人连藏都不藏不悦了。广章很明显已经惹他不快。

但广章依旧不为所动。

「避免误会,我先说明我提到的狂热,是我自己本身,我来这里,并没有要拿这座岛上的仪式开玩笑的意思。」

他清楚表态。

「岛上长年形成的习俗与传统,不管什么形式,人们都应对其抱持敬意,也绝不是没扎根于那块土地的人可以轻率否定的。因此,我不是带着否定的心态前来。那种祭吊方式是这座岛的祖先为了后世子孙而建立。赞颂历经漫长时光,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深度文化,有什么问题吗?有人花费大把时间和劳力跑来,却是专程否定或侮辱仪式,那他一定是疯了。」

老人依然牢牢盯着广章。

「我只想知道鬼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那人们是抗拒还是接受了它?后来又如何变化呢?我只是想了解过程。我搜集奇谭的最终目的是要遇见鬼。」

但很难如愿。广章遗憾似地垂下双肩。

「我希望至少间接透过访谈了解,但这也很困难。若连文献都找不到,就只能根据任何一点资讯,直接到当地走访了。」

广章挺直背脊。

「我的本业是生物学——以前叫做药草学。在帝大理学院里隶属于动物学部门。但我并不是那种坚信只有重重验证及明确根据才是一切,对口述传说嗤之以鼻的迂腐理论崇拜者。现在虽然还看不见任何迹象,但未来有一天,这些乡野文化肯定会登上学问的殿堂吧。我们国家在文化层面还没有成熟到那种程度——没错,我现在就只是一名狂热分子。地位也没高到可以在哪里发表文章。如果您认为这样也没关系,请允许我们留住几天。」

老人忽地舒眉放下心来。

「广章老师,你这人还真是处变不惊啊。内心很健全。」

接着,他温柔地笑了。

「……辰治,你帮他们和祓除屋说一声。」

「塔里!」

仲田惊讶地喊,他忍不住用方言叫唤父亲。但老人点头。

「没关系。全给他们看。这位老师就算知道,应该不会愚弄或避讳我们。」

仲田看向广章,又瞥向真汐,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广章老师——老人喊。

「这座岛随便你看,你问什么都可以。我来负责。你尽管使用这栋宅邸。只不过——」他的眼睛又闪过一丝光芒。「请你千万别忘记对亡者的敬意。不管是什么形式,作为一个人活着,作为一个人死去,就是这座岛的一切。就算是遗体,也请你将其视作人类。」

「当然。我保证。」

广章鞠躬。老人目光放柔。

「你真是个怪人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个狂热分子。」

还真的是如此。老人回完,心情愉悦地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

「辰治。看来今天的酒会特别好喝。」

「我已经准备好了。老师,你要搜集奇谭,请等到明天再开始。」

「我明白。」

广章不光酷爱甜食,还千杯不醉,可称酒中豪杰。真汐听说过他以前留学时曾喝光一升的葡萄酒,让周围的人惊叹不已。根据本人的说法,葡萄酒乍看酒精浓度高,其实喝起来很顺口,隔天身体也不太会不舒服。但真汐可没天真到照单全收广章的话。

注:大约一•八公升。

「真汐,你也是喔。」

「什么?」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真汐惊声回应。

「十七岁在以前就是成年人了。就算你是书生,既然来到这座宅邸,我们就不会放过你。」

真汐摇头说不敢当,但仲田回「这招在我们这里没用」并抓住他的手臂。真汐在船上也拼命闪酒,但仲田出乎意料地固执。见他「这次绝不会让你逃掉」的气势,一想到接下来的命运,真汐不由得脸色发青。

真汐体质特殊,天生就不接受酒精。但仲田无法理解。他嚷嚷着你只是喝不惯,执拗劝酒,真汐拒绝到厌烦了。

「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让仲田我来教教你,什么是这座岛的规矩。」

真想回去,真汐低声嘟哝着真心话。

4

「这是怎么一回事?杜克。」

老板娘——奈嘉挑高单侧眉毛。面前是她老公,正摇晃着肥胖身躯,冒出涔涔冷汗。他小时候绰号是「萝卜」,方言念起来是「杜克」。两人结为夫妇后,老板娘依然这样叫他,呼唤本名的次数极端稀少。

同样,她的昵称是「奈嘉」,意思是「白银」。在祓除屋,本名是必须隐瞒的尊称。这是奈嘉母亲那代开始的规矩。

注:萝卜的方言是「デーク」,奈嘉是「ナンジャ」。

「为什么仲家的网元搅和在里面?」

「就是说啊——」

杜克与臃肿身躯不搭的短眉毛发愁地下垂成一个「八」字。

「我哪知道啊。突然派人来叫我,我过去才发现是网元。说希望我们让几个人见识『洗骨』和『拔御骨』。我一看不就是那几个日本人吗?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了!」

注:「拔御骨」的方言是「ヌジミクチ」。

那男人倒比想像中更挺拔呢。杜克说着神情略松了松。

「戴着银框眼镜,个子修长,不至于太瘦。随侍在旁的书生和主子一比就显得很孱弱,但有几分转大人的姿色啦。」

这男人,这几年逐渐展现出对男性的「性」趣。这点奈嘉当然清楚。不过光是他不会对御骨子出手这点,至少就赢过上一代了,但再怎么说,这蠢货居然在自己妻子面前乐呵呵地陶醉在其他男人的容貌。奈嘉直接放弃沟通了。

对这男人讲什么都没用。

「他们不是官吏吧?」

最近取缔的力道明显变强。她想起相熟的仲介上次难得发了几句牢骚。

哼。他从鼻子哼了一声。

「只要坚持说是雇子就行了。仲家的家里也多得是吧。」

「我们又没有雇用担保,那种说法八成不管用吧。」

杜克是本地岛民。自己年轻时一时冲动就在一起了,但一直没有怀孕。她认为在某个层面上,这是种幸运。

「万一安上人口贩卖的罪名,一切就完了。」

奈嘉见他瞠目结舌的样子,叹了口气。这男人为什么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啊?以前不是没觉得他这点可爱过,但现在这个喜爱男子的轻浮家伙实在令人郁卒。

人口贩卖自古就遭禁。不过卖给偏远地区的情况则改以奉公的名义,两者界线变得模糊。

新政府上任后,相关规定又因太政官布告变得更加严格。尽管如此,实情是无关绑架及诱拐的奉公人契约依旧存在。其对象以私娼公娼为首,几乎都依附在角兵卫狮子的终身徒弟制度上,毕竟那些规定原本就只是为了在面对列强时保护我国作为文明国家的面子。只是一些用来辩称日本没有奴隶、没有人口贩卖的说词。若非如此,就无法说明政府为什么几乎不曾向农村、渔村或商家的年季奉公问罪。

注:太政官为明治维新时设立的最高行政机关,具有立法、行政及司法的功能。太政官布告即明治时代初期由太政官发布的法令。

注:发祥于现新舄县的乡土艺能。狮子舞由七岁以上,十四到十五岁以下的儿童负责,再搭配两三位乐手进行表演。

注:江户时代常见的制度,青少年到商家担任有期限的学徒或劳工,雇主则提供食宿或日用品作为报酬。当时由于农村闹饥荒,人口贩卖横行,幕府曾限制奉公年限为最多十年,但后来年限又遭废除。劳动环境恶劣,奉公人遭雇主施暴的问题也不少。

只要担保人和雇主明确,过去也不曾买卖过其他人,就不会有问题。

——正因如此,这里的御骨子就成了问题。

「雇用担保这种事情,找人做一下就好了吧。」

「雇用年限你打算怎么说明?这里可没有成年的御骨子喔。」

不存在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子。这是祓除屋上一代就传承下来的传统,也是规矩。

「就说放她们回父母身边了就好啦。」

「人家会信吗?」

这座岛可是偏远到只要没有网元的船,就连附近岛屿都到不了。

「那就说我们收留的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儿啊。」

「不可能啦。人家一查岛名簿,我们就露出马脚。」

不管是网元还是岛长,都不至于对祓除屋出手。照理说是整座岛的默契才对。

「网元也不是笨蛋。他会想办法圆的。要是祓除屋没了,大家的祭吊仪式都不用办啦。」

杜克的态度莫名强硬。

「不用说太多啦——不管怎么样,网元都会和我们统一口径吧。只要让他们看祭吊仪式就好了。那些人多半也不是真心想看拔御骨吧?」

话说回来居然想观赏遗体,这兴趣还真是特别啊。他轻蔑地笑着说。

奈嘉叹口气。

「然后呢?」

「他们说,等下次有人过世就行了。」

杜克抢过奈嘉手中的烟管,一脸满足地含住烟嘴。

「那是什么时候啊?他们该不会打算待上一两年,等到有死人吧?」

「那个——」杜克苦笑回。「最近就会有喔,死人。」

「……谁?」

岛上现在约多少人口呢?不至于超过两百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认识。

尽管不像其他离岛有沉重的赋税压力,但这座惠岛也不是人间乐园。海啸时常来袭,害岛上部分土地成了荒地。有一阵子,岛上居民锐减到五十户以下。

「蓬山山麓的婆婆。」

「啊,她年纪真的很大了。」

奈嘉不禁皱眉。那个婆婆伶牙俐齿,讲话很难听。的确,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好像已经超过八十岁了。

「我还想说最近都没见到她。」

「听说真的是年纪到了。」

杜克呼出白烟地说。

蓬山是活火山。岛上老人的口头禅就是火山灰害得岛上土地贫瘠,大家都公认如此,但蓬山灵力高,是岛上古老信仰之一。

山麓上有唯一一个聚落,里面是成员寥寥几人的「山判示家」一族。

这一族被称为蓬山的守护者,长年观察蓬山的情况,做出判示和说明。

现在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那位婆婆,是上一任的山判示。

「这样一来,拔御骨就会在岛上的根屋丧屋执行吧?」

注:根屋丧屋的方言是「ニーヤームヤ」。

岛上掌管祭祀事宜的一族称为根屋。通常在祭吊仪式时,遗体会从过世的地点被搬到岛上的丧屋,在那里由祓除屋来进行拔御骨。不过,神职人员或灵力高、位居要职者或有力人士的丧礼,则由根屋一手包办。

奈嘉不善于应付根屋。那里有根神在。她不光肩负根屋的祭祀职责。她是根神——这座岛的祝女。

奈嘉从小就常听如今已离世的母亲提及根屋和祓除屋不和,心中隔阂很深,尽量避免和对方牵扯。

「不管哪里的丧屋都无所谓,反正让那些日本人在旁边乖乖看就是了。我们只要认真做好工作就行,不是吗?」

心无罣碍的杜克自信满满地说。奈嘉摇头甩开隐隐骚动的不安,注视着眼前男人。

「……那洗骨呢?」

「在人死前让他们看就好啦。今年很多吧?」

「也是。所以收帐特别累人。」

「交给桑宁就行了。她会处理得很漂亮。」

「杜克。」

奈嘉尖锐地喊自己老公。他猛然想起什么似地静止下来。

「啊,对。她快十八岁了。」

男人伸手搔头,奈嘉抢回烟管。

「不管怎样,只有『渡天河』绝对不能让日本人知道。那会害死我们。」

「就先排除桑宁吧。」

只能这样了,奈嘉说着呼出一口烟。

「就算日本人过来,也不能让他们看到她。引起他们怀疑就麻烦了。」

老板娘撇嘴。

「只要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啦。」

这男人乐天到无药可救。

奈嘉重重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