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二章 御骨
1
真汐还记得逃脱失败,在酒宴待到天亮,但自己何时回来呢?他躺在被窝里蹙眉回想。太阳早已高挂天空,看来自己睡到很晚。光是要在亮晃晃的光线中撑开眼皮,都感到头痛欲裂。
仲田为广章和真汐准备的不是客房,而是整栋别馆,还说不管两人需要什么,他都会吩咐人准备。他如此殷勤招待,与其说是要奉承素不相识的伯爵家,更多是看在比志岛的面子吧。加上大家长良显又推了一把,这想必也是重要原因。
仲田自身的态度一如之前直爽,但生活起居的照料比先前更细腻了。让人领教到大家长在这个家的影响力。
真汐摇头,勉强撑起身子。他宿醉严重。全身感受着南国特有的艳阳照耀和凉爽微风,钝钝的疼痛让他一直半闭着眼,茫然待在原地,突然一阵风吹拂过肌肤。
「真汐,你醒了吗?」
他蓦地睁开眼,转向声源。探头进来的人是广章。
「早、早安。」
真汐慌忙在被窝上弯腰鞠躬。广章发出轻快笑声走进。他和平常一样,总是心情愉快。
「让你见笑了。」
「难得看到你赖床。昨天喝到昏天暗地吧?还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要杯茉莉花茶?」
这趟旅程中,两人曾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同睡一间房。因为这个缘故,真汐现在面对广章比在宅邸时少了许多顾虑。他会告诫自己要注意身份,也会借机委婉提醒主子,但广章明显不在意。
实际上,他现在也走到真汐的枕头边,居然还蹲下来。
「这不合礼数。我自己要。」
「喔?嗳,真汐。等你吃完早饭,我有个地方想去,你要陪我吗?」
真汐抬头。
「……是叫做『祓除屋』的地方吗?」
听说祓除屋是商号,专门负责这座岛的吊祭仪式。
「实际举行仪式时,不是要在吊祭场所看吗?」
据说岛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吊祭方法。广章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识。
「人家总不是开店『欢迎死人』吧。平时肯定有在从事其他工作才对。不可能有人过世才开门。而且如果要找他们聊,更要趁平时人家有空的时候吧。」
广章温和微笑。他说得对,要谈话就是要趁平时。只是,一个生长在伯爵家、成长过程中不曾吃过苦的少爷,怎么懂这么多人情世故呢?
「广章大人。」
「是。」
广章的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手托腮侧着头,要是个年幼孩子该多惹人怜爱啊。
但很遗憾,眼前这位是身着西装的气派巨汉。
「就算不让我跟,我也要陪你。比志岛有交代我,万一你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一定要拉住你。」
脑中浮现出愁眉苦脸说「毕竟少主很不受控」的那副神情。比志岛直到临别还在反复叮嘱:「你一定要阻止他喔。」
「视情况,我一个人也……」
「那可不行。」
广章温和微笑,却一口否决提议。
「——真汐。我们为什么才来这里?」
广章明明挂着微笑,眼神却射穿自己。一阵寒意窜过背脊。
「不能忘记当初的目的。」
「……抱歉。」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乱来。我长这么大只,但毕竟是个剑术不行又娇生惯养的少爷。」
广章一副事不关己般地开玩笑。
「真汐,就是这样才带你来呢。」
我明白,真汐垂头回应。
「我——山内真汐,会舍命保护广章大人的安全。」
一个宿醉的人说起来不太有说服力呢,广章不客气地笑道。
「但这样好吗?仲田说今晚也有宴会。」
「宴安鸩毒吗……反正,只要傍晚前回来,就陪他玩吧。」
注:贪图逸乐无异饮鸩自杀。
广章似乎跃跃欲试。真汐叹息。
「我真的要求饶了。」
真汐老实吐苦水。广章苦笑。
「真的不行时,你就一个人装病先溜吧。」
主子完全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真汐不禁傻眼。这个人的身体难道铁打的吗?
今晚的宴会也逃不了了。一介书生,怎么可能抛下主子开溜。
不过,只要坚持不喝酒就好了,只要不喝酒……
真汐试图想办法,但头一直很痛,他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
「这里的早餐很美味喔。多吃点。今天要走很多路。」
看来会很热,主子一脸愉快地说着,站起身。
广章原就比真汐高了一个头,现在真汐还躺在被窝里,更觉得他看起来很遥远。
一想起身就头痛欲裂,真汐不由得咂舌。
※ ※ ※
广章一说要去走走,仲田家就马上派人带路,但广章坚持拒绝。他说,已经把整座岛的地图都记在脑子了。
「要是有万一,我没脸面对比志岛。」
「真汐在,不会出问题的。」
广章满不在乎地道。仲田盯着真汐。那双眼神和第一次碰面时的比志岛一样。清楚显露出「这种小孩子可靠吗?」的怀疑。
真汐今年十七岁,只有个子抽高,身材纤瘦。他当然还不是大人,但有信心说自己不是小孩了。他没打算将保护主子的职责拱手让人。
「是没错,可是……」
仲田只当他是一般随从吧。这很正常。真汐现在的身份只是「书生」。本分是照料主子兼老师的广章生活起居,同时求取学问,别人不会一开始就看出他有「保镳」或「身手了得」这类附加价值。
「你别看他这样,真汐赢得了比志岛的赏识。」
广章拿起帽子重新戴好。
「若非如此,我现在身边应该紧紧跟着四、五位比志岛家的高手喔。比志岛多爱操心,仲田先生,你也清楚吧?」
话是没错,可是……他依然一脸担忧地望着真汐。比志岛当时一副要是自己再年轻个两三岁,肯定要一路从冲绳跟到惠岛的态度。自己不能随行,至少多派几个人跟着。他这样恳切要求时,广章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他打消念头。
真汐在鹿儿岛一见到比志岛,就立刻被拉去他熟人的道场。
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进行实战练习,打到他满意为止。真汐至今记忆犹新。
——只相信自己亲眼确认过的事。
那似乎是所有南边田家人的处世原则。
仲田也耳濡目染这种习惯了吗?过了一会儿,他重重叹口气。
「真汐和广章老师的体格的确很好……唉,可是,正因如此,你们那身衣服不管怎么看都太显眼了,我很担心。是吧?」
仲田不是在寻求谁的同意,伸手拭汗。广章身上是亮到醒目的纯白开襟衬衫搭麦金莱的长裤,没套背心也没穿外套,脚上皮鞋的皮革经过鞣制相当柔软,手里总是拿着拐杖。一身打扮较昨天的礼服轻便许多,是真汐早已看惯的广章散步装扮。
真汐打从进南边田家后,就不曾见过广章穿和服。他原本没特别注意,但这座岛上所有人都穿和服,广章自然特别引人注目。
他头上那顶在日本上流阶级还很少见,在欧洲买的时髦鸭舌帽,帮气质高雅的广章衬托出几分稚气。乍看不易亲近,却流露出几分柔和。想必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坏人吧——会这样想是多年来看习惯西式打扮的缘故吗?
相对地,真汐上半身是诘襟衬衫和絣织长着,下半身的袴是小仓织中最顶级的。打扮应该不算太稀奇。当然,这是在日本的情况。
广章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真汐超过一百七十五公分,而且继续长高。
昨天聚集在路上的岛民,视线高度都差不多,似乎没有人是高个子。
——确实是显眼了点。
「这座岛上没人笨到向体格这么好的男人找碴,但两位就是很引人注目啊。」
「我会留意。」
真汐认真回,低下头。仲田仍是忧心忡忡,同意得很勉强。
「我现在叫人准备便当,请稍等……拜托两位早点回来。」
主子笑容可掬,但心里显然悄悄嘟哝「跟比志岛讲同样的话」,真汐见状不禁偷笑。
2
北风呼啸。
阿萨加用眼角余光看茂密的月桃叶,拉着阿妲的手。
今天也要洗骨。
洗骨的频率原本没那么高。平时顶多一年几次,可能一季一次或甚至一次都没有。但今年真的特别多。
尽管如此,中间没有休息,连续两天被叫去洗骨还是头一遭。通常,换人轮流去是不成文的规则,今天的工作是昨天对老板娘撒谎的处罚。
阿妲一直哭着闹脾气。
阳光直直洒落,却照不到阿萨加和阿妲的肌肤。她们都戴着黑色头巾。走路时身体会发热,平时常常感到闷热,但现在是十二月,强劲北风一吹就冷到不自觉稍稍拉拢岛絣羽织的衣领。
注:一种长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
晚上自然就更冷,还有虫咬,要是不趁还有太阳时赶快去,辛苦的是两人自己。
「阿妲,没问题的。很快就做完了。加油。」
阿妲虽然闹脾气,但多半不愿意再像昨天那样挨骂,正要加快脚步时。
「喔!是十四子!」
尖细的小孩声音传来,阿萨加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
十四子是对她们这些御骨子的蔑称。
「青色怪物!」
「怪物!」
几个少年出现在路上。是住附近的小孩,偶尔会看见他们。阿萨加迟疑了一瞬间,要不要回头?但不走这条路就去不了黄金窟。她凌厉地瞪向他们。
「你们,走开!」
阿萨加大声回嘴,但那些少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嘴上不停嘲笑两人。阿妲发抖,躲进阿萨加的影子里。
「你们要去洗尸体腐化后的骨头吧!」
「恶!好恶心!」
「拔死人骨头耶!有十四根!」
「所以才叫你们十四子。」
有够恶——他们一起出声嘲弄。
几乎都用岛上方言。才来这里一年的阿妲听不太懂,但她听得懂「十四根」这个词的涵义,这是她到这里第一个学会的词。
她明白这是在辱骂自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臭,你们身上有臭味!」
「你们是青色怪物!」
「闭嘴!」
阿萨加挥舞拳头。见到那只手臂,其中一位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那家伙是白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立刻恢复嚣张气焰。
「但你也是御骨子吧?」
「都臭的啦!」
一说完,他们纷纷扔石头过来。阿妲哇啊地惊叫出声。
然而那群少年蓦地一起停下动作。
阿萨加护着阿妲背对他们站着,察觉没有石头飞来了,她抬起头。
「哎呀呀,在吵架呀?」
那群少年看起来真心感到诧异。
出现在阿妲身后的是,阿萨加出生后首次见到的西式打扮男人。他手里拿着长长的西式棍子。闪了一下光芒的眼镜很罕见,还有那张白皙柔和的脸庞,一切都令人惊奇。而且,他的身材很高大。
不,是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旁边的那个人稍微比西式打扮男人矮。勉强还能称为少年,但明显已是一位年轻男人了。他残留着几分稚气的脸颊线条柔和,双眼流露出强韧的意志。
但在阿萨加眼中,两个人都高大到需要仰望。他们明显不是岛上的人。
「哎呀,不继续吗?」
脸上挂着和善笑容,穿着西式服装的眼镜男说出惊人之语。那几个少年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很大,或许被两人的气势吓到,连连退后好几步。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该不会在围攻她们吧?」
那不太好呢,他说着,走过阿萨加旁边。那群少年依然挂着惊愕神情,愣在原地。
「广章大人,他们是不是听不懂?」
穿着袴的少年这么说,眼镜男才猛然醒悟似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忘记了。没错。岛上方言太难了。」
他略为丧气地垂眉说,早知道就乖乖托人带路,却仍没有停步的意思。
他走到离那些少年剩五步时,那些少年顿时转身朝四面八方逃走。
「去吃大便吧!」
他们嘴硬骂了一句,唰唰唰地穿过草丛逃走了。
阿萨加不由得大大呼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
少年主动关心。她正要回没事时。
「叔叔,你们是日本人吗?」
阿妲抢先回答了。
少年讶异地睁大双眼,扭头望西式打扮的男人。阿萨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转过去。
——手持西式棍子的高个子男人,脸上不知为何浮现高兴的笑容。
3
散步路上,听见小孩子对骂的声音。真汐和广章对看一眼。
「是那个方向吧?」
主子毫不迟疑就要过去,真汐慌忙喊他。
「广章大人,别人吵架还是少靠近。」
「没关系、没关系。就是小孩子,出不了什么大事。」
广章脚步轻快地走向一道徐缓的斜坡,远方飘来海水的气味。
可能是通往海边的路。
两人沿着声音方向走,如同方才猜想,一群岛上少年和不知为何戴着黑色头巾——类似御高祖头巾,将头发、面部和颈项都包住,只露出眼睛的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少女大概十四、五岁,另一名应该十岁。两人都穿着絣布羽织,双手隐藏在护臂腕套下,个子小的那名少女连腿上都套着绑腿,但脚底裸露。
她们四周有许多石头。显而易见,少女被欺负了。
仅管那群少年马上鸟兽散,但也让广章他们发现语言不通,孩子们都用岛上方言。看这样子,就算到祓除屋也是白跑一趟。
真汐暗忖明天起需要一个人帮忙翻译跟带路,一边出声关切「你没事吧?」。
「叔叔,你们是日本人吗?」
比较年幼的那名少女却用清晰的日本语回答。
广章配合两名少女目光的高度蹲下。
「对。叔叔们从日本来喔。你们也是吗?」
「对。我一年前来这里的。我老家在叫做周防的地方。」
少女莫名开心,整张脸笑得灿烂。
「你……你也懂日本的语言吗?」
「懂。」
年长的少女转过脸。
「你老家在哪里呢?」
「那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广章疑惑侧头。
「我来这里时还是小婴儿。」
这样呀,广章略带歉意地垂眉。
「抱歉,问了失礼的问题。我叫南边田广章。这位是书生,名叫山内真汐。」
少年低头致意。
「书生?」
「嗯——差不多就是我是老师,他是学生的意思。」
老师大人!年纪小的那名少女脸上散发出光采。
「别叫我大人啊。」
广章苦笑。
「叫叔叔就可以啰。」
见他顽皮的笑容,那孩子跟着笑了。
「叔叔老师,我啊,叫阿妲,但我的名字其实是『幸』喔。幸福的幸。」
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压低声音说,但音量其实一点都不小。
「阿妲!不能说!」
年长的少女慌张制止小女孩。这样呀,广章应和着,似乎察觉到什么。
「你有个好名字呢。不过是秘密,我就叫你阿妲吧。可以吗?」
「可以!」
阿妲一脸高兴地站起来。方才出声的少女稍稍松口气。
「那我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年长少女毫不迟疑地回答。
「——阿萨加。」
不知道为什么,真汐的目光无法从这位少女身上移开。
阿萨加拿掉固定头巾的小夹子,露出脸来,是位五官清秀的少女。确实可以看出她并非这座岛上的人。肌肤细致白皙,正开始从少女转变为女人的脸颊富有弹性,鼻梁笔挺,宛如黑暗般吸引人的深邃眼眸——眼神很坚毅。眼珠子是不可思议的色彩。
身高约一百五十公分吧。以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算高。只是异常瘦削。不同于那位说自己叫做阿妲的女孩子,她脚上没有缠着绑腿。白皙小腿整条裸露在外,当然是赤脚。
「嗳,真汐——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阿妲抛来天真无邪的疑问。真汐眨眼心想,自己还真的从没被问过这个问题。
「那个——」
「是真正的海,对吧?」
广章这么说,阿妲更惊讶了。
「真正的海?」
「嗯,不过从字面解释的话,应该是『真正的盐』就是了。」
「啊,我知道。」
阿妲抬高音量。
「是麻丝。对吧?」
阿妲确认似地仰头看去,阿萨加点头。
「这里把盐称为麻丝。」
注:盐的方言是「マース」,音译为「麻丝」。
「那你就是麻丝哥哥!」
真汐心头浮现出类似难为情的奇异感受。
「叔叔老师,你们来做什么?」
阿妲似乎对广章名字的由来不感兴趣,她只在意怎么称呼。真汐在心里偷笑,比志岛要是知道有人叫广章叔叔,说不定会昏倒。
「我们来找这座岛上的『祓除屋』。」
哇——阿妲大声喊。阿萨加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正是我们家吗!」
真汐不禁和广章互看一眼。
※ ※ ※
阿萨加心想,阿妲上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她欣慰地旁观者。
祓除屋和外面不同,除了老板和老板娘,其他人都讲日本语。上次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是何时呢?
阿萨加是例外。但从日本来的少女,就算来祓除屋时年纪再小,至少都满七岁了。所以马上就会发现语言差异吧?阿妲很快就察觉到这件事,开始讨厌踏出祓除屋。
很正常。不仅岛上小孩会像刚才那样用方言取笑她们,那些没有同理心的大人在路过时也常投来白眼。
御骨子——参与拔御骨的人就是会遭到排斥。岛民明白没有她们,祭吊仪式就无法完成,但仍会将内心滋生的恐惧及轻蔑发泄到她们身上。
阿妲刚满十岁,来这里才一年,这个环境对她而言有很多事情需要忍耐。正因如此,阿萨加没办法冷淡待她——因为她和不懂事时就待在岛上的自己不一样。
「老师大人,你们待会要去哪里?」
阿萨加开口。广章抗议地说,拜托别那样叫我啦,但她充耳不闻。她没办法像阿妲一样马上就亲昵地叫「叔叔」。
「地图说前面有个地方叫做黄金窟,我想看看。」
阿妲惊讶地张大双眼。
「为什么!我们也正要去那里喔。」
「哦——」广章扬起眉毛回应,「真巧。我们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一起!一起去!」
阿妲欢天喜地地拍手。
「广章大人。」
叫做真汐的少年语带责备地出声,但广章说「不是正好吗?」,根本不当一回事。
「而且她们说自己就是『祓除屋』呢。」
阿萨加捕捉到他话中有其他含意,不由得皱眉。
昨天老板娘提到的日本人,一定就是他们了。这是第一次在岛上见到穿西式服装的人。
阿萨加觉得很新奇。她知道广章头上戴的东西叫帽子。南芙蓉是走在流行尖端的地区,她看过少数拿着帽子的男性。这座岛上也有栽种作为巴拿马帽材料的叶子。
不过那男人头上的帽子和至今见过的形状都不同。衣服也是。西式打扮本身就显得很异样。他手上真的是拐杖吗?和平时岛上老人用的拐杖长得完全不一样。原料是黑檀吗?笔直且富有光泽的棍子,握柄处讲究好握,用金属工艺细致加工。这位高个子男性明明没驼背,为什么需要拐杖呢?看起来像个没用的装饰。
相对地,岛上偶尔会见到类似少年的装扮,絣织和服跟袴算是常见,但内里的诘襟衬衫就罕见了。没看过有人这样穿。
两人的打扮很奇特,仿佛不是人类。
值得庆幸,两个人都不像坏人。他们吓走坏孩子保护阿妲。模样不像出于岛上大人的算计,不是害怕后患而昧着本意责怪那些小孩。
因为这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吗?
「黄金窟这名字真美呢。」
听他天真的发言,阿萨加忍不住说:
「那个地方连岛上居民都不会靠近。」
「哦。那是为什么呢?」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事先打听一下,或者找个人带路,肯定会避开这个地方。
「那里是骨化。」
阿萨加抬头。她没有瞪人的意思,但说不定就像瞪人。据说自己的表情有时会显得盛气凌人,她常因此被老板娘揍。
「骨化?」
「那个……就是坟墓。暂时的坟墓。你们要是跟来,会后悔喔。」
「为什么?」
「因为——」
阿妲的脸也蒙上阴影。该怎么说明呢?腐烂的尸体、骇人的臭味、多到数不清的虫……该从哪里说起呢?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呢?」
见到阿萨加欲言又止,那男生反倒主动询问。
他叫做真汐吗?年纪和桑宁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
「去洗骨。」
「席古?」
广章对这个词很陌生,疑惑地侧头问:
「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阿妲抬头看阿萨加的脸。阿萨加心里觉得很麻烦,叹了口气。
「人死后,『麻卜衣』会脱离。当然活着时也会脱离就是了。」
注:灵魂,方言是「マブイ」,音译麻卜衣。
「那是什么?」
有够麻烦。阿萨加蹙眉。麻卜衣就是麻卜衣,要怎么说明才好呢?
「那是在身体里面的东西……」
「灵魂?」
严格来说并不是,但无所谓啦。
「就是灵魂。首先必须让身体和灵魂彻底分开。所以要先让『魂归离别』,然后在岛丧屋进行『拔御骨』,结束后遗体会送到骨化——就是送到黄金窟放置。遗体会装进棺材,用棺轿抬过去。」
注:等待灵魂离开躯体,方言是「マブイヌワカシ」。
「什么意思?」
阿萨加在几个关键字是用岛上方言,广章听不懂。
到底该怎么讲才好……阿萨加在内心哀号。
这个人真的是老师吗?怎么听不懂人家讲的话?
「我的意思是……」
「一同来看就知道啦。怎么样?对吧?姐姐。」
阿妲可能看不下去阿萨加那么伤脑筋了,扯了扯她的袖子。
「啊,你的手怎么了?」
真汐的目光忽地停在阿妲手上。阿妲立刻把手藏进羽织。她虽然戴着护臂腕套,但指头遮不到。
「抱歉……可以问吗?岛上的人……女性们好像都在手上刺青,你也是吗?这里的风俗吗?」
阿萨加很清楚,真汐目睹连指尖都呈青黑色,因而吃惊提问。阿妲却一脸要哭出来。
「阿妲这个不是刺青。在这里,要出嫁时才会刺青。」
「啊,我记得刺青的方言是『哈几七』。」广章刚想起来般地说。「我在冲绳见过,当时好奇就问了。据说是刺在已婚女性手背上的花纹。真汐,早知道先告诉你。」
注:刺青的方言是「ハヂチ」。
「那你的是?」
真汐望向阿妲,阿萨加站到他前面。
「只是斑痕罢了。」
阿萨加想就此打住话题,断然回应。阿妲都快哭了,她在心里祈求对方能透过自己生气的表情察觉到不对劲。
她不打算对斑痕做更多说明。万一对方追问,就算挨老板娘骂,她也打算直接回祓除屋。
「我明白了……那黄金窟是在海边吗?我好像没看到类似的地方。」
看来这两个男的也不是笨蛋,主动换话题了。
「没看到吗?」
「我们搭船过来时照理说会经过黄金窟才对,但我不记得有看到。真汐,你有印象吗?」
「不清楚。」
少年好像话不多。
「不管怎么说,百闻不如一见。阿妲,请让我们一起去吧。」
广章温柔的神情,似乎让阿妲心情好转。
一行人自然变成广章跟阿妲走在前头,阿萨加跟真汐走在后头。
风呼呼吹着。
冷风中忽然有股气味掠过鼻子,阿萨加抬起头。
——曾在哪里闻过?
她走路时一直在专心回想,试图想起这种不对劲的来源。
因为这样,走在身旁的男性和其他事都从脑中消失了。
4
「这实在太惊人了!」
眼前美景让广章感动出声。真汐也睁大双眼。
走了一段坡路,众人来到石头堆砌成的狭窄阶梯。目的地比最初以为的更深处,花大把时间走进去后,视野突然开阔。
那里是一大片白色沙滩。
陡峭的断崖绝壁像是封闭这个空间般层层叠叠矗立,从裸露岩石的缝隙中稍微窥见蔚蓝色的海平面。海水的透明度高到简直像那里没有水似的。
「这片天然景致太美了。」
广章深受感动,两名少女愕然望着他,突然回过神似地说:
「这里就是黄金窟。」
夕阳会在傍晚时分射进,让山崖环绕的空间转成金黄色而得名。
「不过,要说是『洞窟』的话……」
广章一脸不可思议地环顾周遭,笑容很快从脸上隐去。他的目光凝聚在一个点上。
站在沙滩上,面对海平面朝左侧看去,山崖壁上有一个洞穴。
入口的直径约十二公尺,十分巨大。
一发现洞穴,就有股难以言喻的臭味,随着突然转变方向的风吹了过来。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广章也立刻拿手帕捂住口鼻。真汐慌忙用衣袖盖住半张脸。
「我说了,你们会后悔的。」
阿萨加和阿妲苦笑。
「这整个巨大的洞窟称作骨化。里面摆着许多遗体。看得见吗?」
那股臭气刺激了泪腺。两人强忍住生理反应带来的泪水,凝神细看。最深处最平坦的地方摆放着许多长方形木箱——棺材。
数量庞大。粗略估计应该超过三十口以上。真汐不寒而栗。那全装着遗体吗?
而且,好像有东西在动——那是什么?
「棺材用完就会丢弃,里面那些几乎都有遗体。有时会有遗族决定取出遗体就好,让空棺材留在原地。」
少女们取下斜斜挂在身上的布巾包袱,掏出不可思议的布。那貌似不是布,是皮革。她们用这件装备掩住眼睛下面的鼻子和嘴巴,应该可称作口罩和鼻罩。
接着,她们脱下绑腿和护臂腕套,双手套上护具。那护具大得出奇。阿妲甚至因为沉重护具,整个人都站不稳。
「我们现在要将棺材搬来这里洗骨。你们千万不要插手喔。洗骨……其实是禁止男人的。」
「这样呀。」
「我们会帮你们保密的。」
阿妲露出调皮的笑容。广章笑了出来。
「麻烦你们了。」
「等等会很臭,你们可以吗?要回去就趁现在。」
阿萨加注视着广章。他摇头。
「不。请务必让我们见识一下……真汐,你呢?」
「我当然是陪在你旁边。」
真汐突然注意到阿萨加正盯着自己。她以为自己会打退堂鼓吗?她圆睁着双眼,似乎有些意外。真汐挺高胸膛表示自己没问题。
说不定只是男人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
「老师!你可别昏倒啊。」
阿妲不客气地叮咛。阿萨加温柔地凝视着阿妲,这幕令人印象深刻。
两名少女走到洞窟入口,一齐低下头。首先诵念祝祷词,再手牵手一起踏进洞窟。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发出巨大声响。真汐下意识将广章护在身后,举起一只手臂挡在脸前。
那些声响原来是大乌鸦和黑尾鸥。发出尖细叫声跑出来的老鼠也很大只。刚才想说有东西在动,看来就是这些小动物了。
飞虫很多,但没有聚集到沙滩上的迹象。怕人吗?还是风向的缘故?
令人庆幸,可能因为洞窟正对着海,冰冷海风强劲吹拂,冲淡了飘来的臭味。
她们走得很快。想必都在屏息前行吧。这倒合理。洞窟不暗。好几处都有光线如垂下的梯子般射进。
看来她们找到目标的那口棺材了。两人一到旁边就默契十足地同时抬起棺材。但阿妲的力气明显不够。她显得很吃力,抬得摇摇晃晃,好像手滑了,磅一声传来棺材掉到地上的声响。第二波虫虫大军蜂涌乱窜。阿妲哭了。
真汐不假思索地就要跑近,广章制止了他。
「不可以,真汐。」
「可是……」
「那是她们的工作。我们不能插手。」
朝四面八方窜逃的黑色斑点中,阿萨加正向阿妲说话。阿妲立刻跑到洞窟外面。
哭肿的双眼周围还黏着几只苍蝇。她使劲拿下口罩和鼻罩,双肩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然后用海水洗脸。下意识长长呼出一口气。
当真汐想到「阿萨加呢?」抬起头时——
他的双臂爬满鸡皮疙瘩。
她只抬着棺材一端,没有人抬的那端就悬在半空,角度稍微倾斜,正朝这边走。
真汐和广章目瞪口呆,她连瞥都不瞥两人一眼,慎重缓慢地抬着。
真汐瞪大双眼。
就算从这个位置都看得出她手臂根部、肩膀附近的肌肉明显膨胀变大了。
此刻所见的画面教人难以置信。
一会儿后,咚钦,在巨大声响中,她将棺材放到沙滩。
「阿萨加姐姐!」
阿萨加朝跑过来的阿妲点头,就像叫她放心,一边如溺水般拼命大口吸气。双肩剧烈起伏。方才巨大粗壮的肌肉已经消失了,又变回弱不禁风的纤细肩膀。
「那、就、开、始、吧。」
阿萨加依然喘着气,每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好的,阿妲说着抹去眼泪。
尽管相隔一段距离,仍旧非常臭。但她们戴着护具的手就直接伸进棺材里。
一团黑色雾霭般的东西涌上,接着慢慢散去。是虫吧。仿佛在沙滩撒上了细碎木炭的一块块黑色斑点向外扩散,渐渐消失。
她们在摊开的布巾放上一块块骨头。似乎在区分哪些附着肉块,哪些没有。阿萨加不再戴口罩了,但阿妲戴了回去。是心理作用吗?她的表情也很僵硬,明显尚未习惯。
「广章大人。」
真汐忍不住抬头望向主人,广章点头,像在说「我明白」,然后佩服地只手抵住下巴。
「……原来如此。这就是洗骨啊。」
「洗骨?」
听了广章的话,真汐反问。
「有人过世时,日本都是下葬后就结束了,但在南方,几年后会再从坟墓里取出遗骨。我印象中是埋进大墓附近的土地,上面盖一座像是小屋的设施。几年后,请几位女性亲手挖掘出来,将遗骨清洗干净,再收进瓮里埋葬。那就叫洗骨。她们正是进行这项习俗。我听说每座岛的埋葬方式都会有些差异,这座岛上就是用这种方法吧。」
广章神情兴奋地凝视着她们。眼镜后面的双眼睁得老大。
阿妲戴着护具,表情依然很紧绷。阿萨加一边对她下指令,貌似担起大部分工作。
没多久,两名少女抱着还黏着肉块的骨头站起来,直接走进海中。
相较于脸色发白的阿妲,阿萨加的动作行云流水。巨大的头盖骨上依然黏附着毛发。那块遗骨就连真汐看了都不寒而栗,但她珍重地徒手抱着,缓缓沉进海里。用手中那块皮革磨掉皮肤,这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事,但阿萨加的脸上甚至漾着浅浅微笑。
——好美。
简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自己仿佛目睹了神圣的画面。甚至心生羡慕地萌生一个念头——「要是死后也能被那样抱着清洗干净的话……」,真汐慌忙摇摇头。
阿萨加将头盖骨拿出水面,打算替进度缓慢的阿妲接下清洗髋骨的工作。
做法一样。用海水清洗遗骨。阿萨加把变干净的骨头拿出海面,阿妲看了,表情似乎也放松了些。骨头颜色并非纯白,但表面变得非常干净光滑。到这个阶段,就不再令人害怕了。
「哎呀。」
广章兴味盎然地盯着她们的工作过程,真汐见他挑高一侧眉毛。
「怎么了吗?」
「真汐,你没注意到奇怪的地方吗?」
真汐蹙眉。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
她们正要用两块布巾将遗骨包起来。
一块布巾里只有头盖骨。另一块放着颈椎骨、肩胛骨、胸骨、腰椎骨、肋骨和髋骨。
「不够。」
广章低声说。真汐看他,他的双眼熠熠生辉。
「什么不够?」
「骨头啊。」
他像在抑制兴奋情绪般压低声音。
「少了啊。人的骨头没那么少。」
「你说少了什么?」
广章望进真汐的眼睛。镜片深处的目光好似正微微烦躁地说:你怎么没注意到呢?
「——四肢。」
※ ※ ※
在石阶上方的柔软草地,两名少女津津有味地喝着水。仲田家准备的便当里有竹筒制成的水筒,和用叶子包起来的食物。广章慷慨地全给她们,两名少女高兴得不得了。
「幕奇!」
注:方言是「ムーチー」,是种点心。
阿萨加似乎看过这种食物,脸上并不惊讶,只是小声说,原来闻起来是这个味道。
「这个叶子,你看,这是月桃吧。」
阿妲凑近闻味道,忽地绽放笑容。
「真的!是桑宁姐姐!」
「桑宁?」
阿萨加说「就是这个」,拆开十字交叉绑好的绳子,摊开叶片,上头盛着类似麻糬的食物。她说,蒸过后颜色变深了,但包着「幕奇」的大片叶子就是「桑宁」。
真汐想起阿妲在沿路上常伸手摸着草说出这个词。蒸过后的叶片香味更加浓郁。原来她们在讲的植物就是他认识的「月桃」,月桃和「桑宁」在岛上方言中意思相同。
至于称为「幕奇」的食物,在这里的习俗是用来除魔及祈求小孩健康。差不多等于日本端午节吃的柏饼吧?
「你们有位叫做桑宁的大姐姐吗?」
「有。是我重要的姐姐。」
阿萨加笑得温柔。
阿妲也用一种面对珍宝的神态,仔细解开十字交叉绑好的绳结。叶片里面露出来的是富有光泽的咖啡色麻糬。
「是库鲁砂糖……」
「库鲁?」
阿妲歪了歪脖子。
「就是黑糖。老师大人,我们真的可以吃这个吗?」
注:黑糖的方言是「クルザーター」。
阿萨加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这名小姑娘看起来冷静,但面对甜食时仍会流露出少女的一面吗?真汐吃惊的同时,不知为何,一股暖意在胸口漾开。
阿萨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
「我只有吃过白色的麻糬或紫芋麻糬……这还是第一次……」
网元的财力果然不同凡响。广章喜形于色地微笑。
他虽然酷爱甜食,不过对方是小朋友的话他也愿意相让。
「当然可以喔。是洗骨的犒赏。」
两名少女双眼放光,大口咬下麻糬。阿妲兴奋地喊「好甜!」,阿萨加出声提醒,你吃慢一点。尽管知道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们真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姐妹。
从岩壁上方俯瞰,大海就像洒满太阳碎片般璀璨闪烁,宛如深色宝石般的蓝,美到震撼。
十二月常见的冷风吹来,两名少女身旁的布巾包袱中,装着刚洗净的头盖骨和其他遗骨。
阳光温煦,远方海面闪闪发光。青草气息飘来。两名少女身上没戴护具也没戴绑腿,在柔软草地上伸展纤长的手脚,主子静静望着她们的身影。
胸口暖暖的。
这是真汐忘怀已久的感觉。
——吃慢一点。饭菜不会逃走的。
食物塞得满嘴都是,双手仍死死抓着饭团的小小身影,还有温柔轻抚他后背的宽大手掌。
——你放心。已经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那只手的触感清晰浮现,那是从后背感受到的温暖。
「好吃吗?」
广章的声音猛地将沉浸在回忆的真汐拉回现实。她们笑得灿烂无比。当广章说水筒里的水可以全部喝完时,少女们真的很惊讶。不过或许是渴到受不了了,她们放心喝光后,一边道谢一边还回水筒。
广章喜欢小孩。真汐见过很多次,他陪偶尔来的外甥或侄子玩耍,也依然记得自己被南边田家领养前,他每次到山内道场都会带来各式各样的伴手礼,很疼爱自己。
他的性格也很讨小朋友喜欢。
「好。我们今天就回去吧,改天再登门拜访祓除屋,不过,你们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广章蹲下来,直直望进两名少女的眼睛。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见过我们。」
广章竖起食指摆到嘴巴前。阿妲模仿他的动作。青黑色的指尖刚好对齐嘴巴。阿妲不再试图隐藏自己的手了。
「秘密。」
「对,秘密。见到我们、让我们看洗骨、还有在这里吃麻糬的事,全是秘密喔。」
「是秘密。」
「可以吗?」
阿妲说「好」,用力点头。
「那我们来勾手指吧。」
阿妲开心地说:「勾手指!」
广章和阿妲边勾手指边喊「勾勾手指,不算数的人挨一万拳」。两人相视而笑,阿萨加看着这幕眯起眼,浅浅微笑。
「阿萨加,也可以拜托你吗?」
「没问题。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所以……那个,老师大人,也能请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吗?阿妲真正的名字。」
广章睁大眼睛回「哦」,然后轻轻笑了。
「只要你别叫我『老师大人』,我就答应你。」
两名少女抱着布巾包袱,挥手道别,慢慢爬上斜坡。
真汐目送她们远去,走近广章。
「广章大人。」
「阿萨加那个小姑娘很聪明呢。还会主动叮咛我们。」
广章一脸高兴地微笑。
「聪明的孩子很好。依然保有警戒心。这很重要……嗳,真汐。」
「是。」
「你去拜托仲田,请他和比志岛联系。我想请他转交一封信。」
主子说「有事情要麻烦他调查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汐沉默地垂下头。
5
阿妲兴奋到蹦蹦跳跳,阿萨加嘴上提醒她冷静,心里还有点飘飘然。
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麻糬。现在嘴巴还甜滋滋的。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食物。她以前吃过一次紫芋,当时舌头也因那种甜蜜滋味仿佛暂时麻痹了一样。这次更胜那一次。
阿萨加与其他姐妹不同,襁褓时期就待在祓除屋,从未体验过丰衣足食的生活。她只能透过其他人分享的回忆片段,想像那些罕见食物的风味。
她会吃芋头,偶尔吃到麻糬。不过她从小接受的教养,让她无法像附近那些孩子轻率地摘甘蔗来吃,因此她几乎没机会体验到砂糖的甜蜜滋味。真的只有很偶尔,才有人给她吃吃看。
对阿萨加来说,只有前往洗骨的路上,才是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外界。
在那个外界,温柔地向自己搭话的人。
忽地,真汐的身影浮现脑海。
他脸上有一瞬间闪过类似寂寞的神情。但很美。似乎有点像谁,但想不出来到底是谁。
「黑糖,好甜!」
阿妲开心的声音将阿萨加从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呢。真好吃。不过,要保密喔。」
「我知道!我只跟阿萨加姐姐说,没关系!」
阿妲高兴到像连布巾包袱很重都忘记了。要是老板娘目睹这幕,不知会是什么反应。一想到这点,阿萨加担忧起来。
——不过今天两个人确实一起洗骨回来了。
阿萨加想,阿妲的力气还抬不动棺材,这件事要向桑宁报告。她很清楚就算告诉老板娘也没用。真正在安排拔御骨和洗骨的,是最年长的桑宁。
「在下次洗骨前,阿妲,你得搬得动棺材才行呢。」
「如果下次叔叔老师和麻丝哥哥也来就好了。我和阿萨加姐姐一起。这样的话……钦古的洗骨,我也可以忍耐。」
「说得也是呢……」
阿萨加的心情也一样。只是之前任凭桑宁说破了嘴,强调阿妲还小,百般恳求仍没用,老板娘依旧强迫来岛上三个月的阿妲加入拔御骨。想必任何要求都过不了她那关。
——更何况,是和他们一起。
「阿妲,你听好。如果你不想挨揍,不想被踢,就一定不能说出老师他们的事喔。」
「我知道。」
「对其他姐妹也是喔。特别是由娜。要是她忌妒你,觉得怎么只有你遇见这种好事,说不定会向老板娘打小报告。要是那样,我们大概会被罚三天没饭吃。」
阿妲的小脸蓦地发白。
阿妲真的被罚过三天没饭吃。老板娘不会因为她们是孩子就心软。那次不管是桑宁还是阿萨加都救不了她。
阿妲到第二天就浑身无力地瘫着,终于被允许进食的早上,身体虚弱到连米汤都承受不了。她已经知道恐怖了。
「……我知道。」
阿萨加在心里稍感后悔,是不是吓她吓得太过头了,一边继续往回走,刚好看见两个陌生男人从祓除屋走出来。
「阿萨加姐姐。」
阿妲声音颤抖地叫阿萨加。
阿萨加可不是外行人,她不会不懂这两人来访代表什么。
他们造访,只有一个理由。
「……哎呀,阿萨加、阿妲。哼,这次似乎乖乖洗骨了呢。」
老板娘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多半出来送客,她将长长的烟管拿出嘴巴。她凑近阿妲,阿妲吓到浑身发冷。
身上应该没有月桃的香气吧?臭味消失了吗?
老板娘发出声音嗅闻。
「这次真的有好好工作了。哦——哦——好多死魂在飘呢。」
老板娘「哼」一声收回上半身。阿萨加忍不住松口气,老板娘从阿妲的肩膀上方对她说:
「阿萨加,你立刻沐浴净身。」
阿萨加抬头。老板娘呼出一口烟。
「你看到了吧?刚才那两个男人。」
当然。他们是来通知有工作的。换句话说,有人死了。
「我去准备。」
阿萨加催促阿妲快走。
「阿妲,你和由娜负责今天后续工作。待会把遗骨送过去后,明天整天都要处理家里的工作喔。毕竟姐姐们要去净身了。」
「我知道了,老板娘。」
「拔御骨订在明天傍晚。伊茱、先檀和阿萨加。你们三个去。」
「咦?桑宁姐姐呢?」
阿萨加停下脚步。拔御骨通常四人一组执行。为什么只有三个人?
老板娘瞪阿萨加一眼。
「桑宁这阵子暂时不会出门。不管谁问,你们都要说不知道。如果是认识的人,就说她生病在睡觉喔。知道了吗?」
「桑宁姐姐,生病了吗?」
阿妲颤抖地问。老板娘轻蔑地扫阿妲一眼,才坏心眼地回「对啊」。阿妲一脸要哭出来。
「好了,快去准备。这次要到根屋的丧屋。阿萨加,你应该很清楚那边的习惯和岛丧屋不一样。千万别有闪失。」
快去净身,想办法把死魂清干净。老板娘冷淡下令,就走进主屋了。
「阿萨加姐姐……」
「来,阿妲。你和由娜一起完成洗骨的收尾。我啊……」
阿萨加咬住下唇。
姐姐不可能生病。今天早上她还鼓励心里很不安的阿妲。
阿萨加压低声音向妹妹窃窃私语。
「我去找姐姐。」
※ ※ ※
阿萨加四处寻找桑宁,终于在别馆的牢房找到她。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专为处罚设置的房间,最里面摆着叠好的薄床垫。
「哎呀,阿萨加。你来看我吗?」
桑宁高兴地微笑。房里很昏暗。她正凭着烧得短短的蜡烛光芒做针线活。
「你别一副绝望的表情。我暂时住在这里,也不是在受罚啦。好了,你看,门没锁吧?」
如她所说,虽然有一个巨大的锁头,但现在只是一个挂饰。
「昨天说过吧,待在网元那里的日本人。」
阿萨加一惊。
——是广章和真汐。
「老板娘说,不想让那两个人看到我。」
「为什么?」
桑宁说「谁晓得」,用牙齿咬断线。
「我不太了解老板娘他们的想法。好了,阿萨加。你的护臂腕套,做好啰。」
桑宁跪着移动靠近,连指尖都变得漆黑的手指,从栅栏里递来白色的护臂腕套。
阿萨加呆愣在原地,连伸手接下都没办法,光是出声唤她的名字就已耗尽全力。
「桑宁姐姐。」
「就说别那副表情了。」
因为是黑色的吗?伸过来的那只手看起来更加纤细。阿萨加忍不住跪下。
极为瘦削的手臂穿过栅栏,轻抚靠近的阿萨加。
「浪费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了。不行喔,不保持笑容,妹妹们会不安的。」
好吗?桑宁说着,指尖温柔抚过阿萨加的脸庞。阿萨加的神色悲伤。
「姐姐,你不可能是生病。为什么不能出现在那些人面前呢?他们不是那么坏的人啊。」
桑宁露出诧异表情。
「你说他们……?」
阿萨加一五一十地把白天的事全说一遍。刚才叮咛阿妲要保密,自己却说出来了,不过她并没有任何内疚。
——桑宁是特别的。
「你明明这么有精神,为什么不能出现在别人面前呢?桑宁姐姐,不管是伊茱姐姐还是先檀姐姐,都不可能取代你的。老板娘很清楚才对。可是——」
「阿萨加。」
沉稳的声音,令阿萨加猛然回神。
「阿萨加,你冷静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应该明白了吧?」
阿萨加听她这么说的瞬间,眼眶涌现泪水。
「不要……」
「我过年后就满十八了。」
「不要!」
阿萨加立刻抗拒。
「不是!我不想听!还早!」
「阿萨加。」
桑宁的声音透着为难。随即,那道声音又呵地轻笑一声。
「我好像在看小时候的你。你以前就常常这样暴躁发脾气。嗳,阿萨加。」
阿萨加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桑宁叹口气。
「枯鲁奇姐姐,萨库拉姐姐,然后是我。我和枯鲁奇姐姐在时间上刚好交棒。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照顾你呢。」
听说阿萨加来这座岛时大概一岁。正确的出生年月日不详。
虽然不知道老板娘出于何种缘故,决定打破惯例接受阿萨加,但她从一开始就无意养育还只是个小婴儿的她。
老板娘任命当时十六岁的枯鲁奇为老大,交代十三岁的萨库拉及两年后到惠岛、还是七岁的桑宁负责照顾小孩。
「你已经不记得枯鲁奇姐姐了吗?」
阿萨加抬头,发现桑宁正用一种充满怀念的眼神望着自己。
「……记得喔。红头发,这里有痣的姐姐。」
阿萨加指左眼下方。桑宁瞪大双眼。
「你居然记得。」
「当然不会忘记啊。」
只一起生活了两年,有一张美丽瓜子脸的枯鲁奇,刻在阿萨加最早的记忆里。在黑檀花朵绽放的季节,她就人如其名地消失了。
注:黑檀的方言是「クルチ」,音同枯鲁奇,萨库拉即是日文的「サクラ」。
桑宁苦笑说,我脑中姐姐的长相已经很模糊了。
「可是,我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当时连尿布都很难取得,还有你很小的时候瘦成皮包骨好像随时会死掉的样子。听说是枯鲁奇姐姐特地拜托其他新生儿母亲分一些母奶给你喔。你常常半夜哭得很惨,她每次都带你出去安慰。」
桑宁细数过往回忆。
「萨库拉姐姐也是,你食量小,她为了弄东西给你吃真的是拼了老命。你大概不记得了,但你以前很讨厌炖芋头。萨库拉姐姐会瞒着老板娘和老板偷偷要各种食物回来。还会偷偷捡贝壳来换香蕉。就因为你喜欢吃甜的。」
桑宁苦笑道,她都说自己太宠你了。萨库拉姐姐也在五年后,新年过后寒绯樱绽放的时期,从阿萨加眼前消失了。当时阿萨加七岁左右。
当时她正在教阿萨加读书写字。据说十一岁来到这座岛上的萨库拉,不论是读书写字、算盘还是琴和笛子,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要不是一场大海啸害她父母及亲戚全过世了,据说她原本的梦想是进入师范学校就读,成为一位女教师。
她总会摸阿萨加的头称赞她学东西很快,稍微有点下垂的小狗眼,双颊圆圆的萨库拉,也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就像和不久前进入祓除屋的伊茱跟先檀交棒。
老板娘不带感情地宣告她「渡天河了」。当时桑宁张皇失措的模样,阿萨加至今不曾忘怀。
桑宁刚来岛上就被硬塞了照顾阿萨加这个小孩的职责,当时一路帮着她、引导她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萨库拉。那一天阿萨加和桑宁哭了整晚,哭到眼睛都红肿了。
那时感受到的恐惧和悲伤,凝结在心底不曾消融。
——有一天,桑宁也会消失。
「你瘦成这样,所以每个月的那个也还没来。」
轻微的叹息声响起。
「如果可以在我还在时教你就好了。」
「教我啊。不然我不是会手忙脚乱的?」
那副营养不良的身体尚未出现任何征兆。桑宁苦笑。
「还有伊茱和先檀在。」
「姐姐,我要你教我!」
桑宁眯眼说「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都很疼爱你。你就像我们真正的妹妹。」
枯鲁奇是两年,萨库拉是五年。
然后,桑宁是十年。
这些姐姐是最常陪伴身边的人。阿萨加还知道,她们会把食物分给自己,还会代替自己承受老板娘的处罚。
疼爱自己的人们,引导自己的人们……
——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消失了!
头上传来被轻抚的触感和「你别哭」的声音。
「你都长这么大了,不能再来找姐姐哭啰。」
「别说了!」
阿萨加蹲着小声喊「我不要听这些」。
宛如诅咒一般、过去听过的话语,此刻沉甸甸压在胸口。
——祓除屋没有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子。
她理智上明白其中意义,明白为什么必须如此的理由。
尽管明白,却无法接受。
阿萨加沙哑地说「拜托」,随即泣不成声。
「你不要变成……萨库拉姐姐那样。」
她没听见反驳的声音。一时间,房里只有自己的呜咽。
「阿萨加……来,回去工作,准备净身。」
沉默持续了多久呢?微微带着哭音的嗓音从头上传来。阿萨加缓缓抬起头。在湿润而晕开的视野中,看见了眼眶微红的桑宁。
那双顽皮的大眼睛凑近阿萨加,望着她。
「你要振作点。先檀和伊茱的年纪虽然比你大,但论执行拔御骨的次数,你比任何人都多,阿萨加。」
桑宁说「更何况这次是在根屋丧屋」,她伸出漆黑的手指擦拭阿萨加的泪水。
「你可不能让根神大人目睹这么没出息的样子喔。」
她用强而有力的眼神凝视着阿萨加。
「……我知道。」
阿萨加大大点头,低头说「我去去就回。」
※ ※ ※
阿萨加不知道。
「还不是……还不是现在。毕竟,月桃的花还没开。」
那是一道独自在牢房发抖,试图安抚自己般低喃的身影。
桑宁拿起自己带进来的大量待补衣物,抛开思绪般投入工作。
她蜷缩身子蹲着,注视着眼前在夜色中更显漆黑的手指,在蜡烛火光中如暗影般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