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三章 仪式
1
「我马上来写信。」
广章说完就窝进房间,真汐问过他后,拿着两个空水筒走往主屋。
在遇见两名少女前,广章就已经忍不住,吵着要吃饭团和腌菜了。当时还没中午,自己虽有劝阻,但广章根本不可能乖乖听话。结果两人先果腹了。留下麻糬本是当下午点心。
和两名少女道别后,广章有点懊恼。麻糬是他原本格外期待的食物吧。他是后悔自己没吃到麻糬吗?
「哎呀要是有焦糖,就能让那两个孩子吃得更开心了呢。」
真汐苦笑。在来惠岛的海上,将存货全吃光的罪魁祸首没资格这样说。不过,这倒像喜欢小孩的他会说的话。
「山判示家的婆婆,毕竟年事已高了。」
「这下真的要交棒给下一代了。今天是在根屋守夜吗?」
真汐进入主屋前,这两句话飘进耳里,他蓦地停下脚步。几位女性站在厨房附近,似乎留意到动静,纷纷抬起头。
「啊,山内先生。」
「那个,我来还水筒。」
「哎呀,谢谢你特地拿过来。」
她们开心地接过。
「怎么样?幕奇,好吃吗?」
那些女性直直盯着真汐的脸。
「啊,好吃。非常好吃。」
几位女性喜孜孜地说:「他说好吃!」「他说好吃喔!」对她们说谎让真汐受良心苛责。
自从得知他只有十七岁,她们都变得很体贴。有人说和我家小孩差不多大,也有人说跟我弟弟同年,经常送各种食物来。真汐虽然感激,但有点不自在。
他立刻想起刚才的对话。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有人过世了吗?」
那些女性登时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岛上有个重要职位叫山判示。担任上一任山判示的婆婆过世了。」
「不过她八十四岁了,算是寿终正寝。」
「那真的很长寿。」真汐瞪大眼睛。「山判示是什么呢?」
「守望御山的职位喔。这里是蓬山喷发才诞生的岛屿。」
海底火山隆起而形成岛。真汐勉强回忆起仲田和广章强迫自己听的惠岛知识。
「这座岛上常有火山灰飘下来。因为这个缘故,农作物种不太出来。因此能够观察山况的一族,就担任起山判示的职位。要是火山喷发,整座岛都会完蛋。」
听说他们一手包办各种祭祀来安抚山的情绪,平息怒气。
「不过,海啸也带来很多灾害就是了。」
「上次的大海啸很严重对吧?」
话题开始歪到其他方向了,真汐慌忙拉回主题。
「上一任山判示过世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呢?」
「啊——刚才有人来通知网元,八成是今天。今晚要守夜,明天办祭吊仪式吧?」
才上岛第二天就有机会见识,这是何等好运气啊。广章似乎常获得这种好运。
「只不过,这次是由根屋来主持。」
一位女性皱眉。
「根屋?」
她回,是岛上的神官。
「那边很讨厌祓除屋。听说两边起过严重争执,所以这次大家在讨论,该不会出状况吧?」
真汐疑惑侧头。
「祓除屋」和「根屋」。他连这两边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啊,请你别透露这些话是从我们嘴里听来喔。特别要对网元保密。」
毕竟这些女性受雇于这个家,她们仰望的目光中透着恳求。
「当然。对了,有什么可以喝吗?我要拿给我家主子。」
几位女性说「马上就来」,真汐盯着她们思索。
广章听了会说什么呢?
※ ※ ※
「广章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
仲田造访别馆,是在接近傍晚的时候。
「当然没问题。怎么了?」
广章只穿着衬衫,一副休闲的模样应门,真汐抹去汗水告知「仲田来啰」。
「今天岛上有一个人过世。今晚会守夜。」
「这……请节哀顺变。」
广章演出仿佛第一次听见的震惊反应,低头致意。仲田也回应「我代为感谢你的关心」,礼数周到地低头回礼。
「要是一般情况,我在明天的丧礼后就可以请祓除屋安排,让你们在岛丧屋观看祭吊仪式。不过,很遗憾过世的那位婆婆……嗯,亡者,身居要职,所以——」
「就成了非一般的情况?」
「没错。」仲田低头。「明天的祭吊仪式不在岛丧屋,而在岛上的根屋丧屋举行。广章大人,能不能带你们去那里……老实说,要看接下来跟对方商量的结果才知道。现在我无法跟你保证一定成行。」
「哦。我是不太清楚详情,但『根屋』都是些什么人呢?」
「……还是从头说明比较好——」
仲田不太起劲地叹口气,开始解释。
「老师,你想了解岛上的祭吊仪式……转变成现今的形式,这发生在大约一百年前。在我所知范围内,附近岛上都找不到同样的祭吊方式。」
你都特地来这座岛了,我想应该不至于不相信。他以这句话开头,继续说下去。
「这座岛上,有一个叫做『青色怪物』的禁忌。」
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真汐搜寻记忆。
——话说回来,鬼这个字眼原本就用在许多地方。可以用来形容恶鬼般的举止,也可以用来比喻难以言说的存在。如果用这里的话来说,应该是「魔物」或「黄泉的使者」……或「青色怪物」。
对了。向仲田父亲这么说的人,正是广章本人。
仲田说明。
据说距今大约一百年前,这座岛上出现了怪物。
「传闻是黄金窟的遗体死而复生了。」
怪物在太阳下山后的傍晚到深夜里,一个晚上就杀害超过三十个人。只要发现民宅就闯进去,徒手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大家都敌不过怪物超乎常人的臂力,女人和小孩尖叫着四处逃窜。到深夜,终于有一群愤慨的男性起身抵御,纷纷抄起斧头、船桨、锄头、圆锹等工具当武器应战。
最后给怪物致命一击的是,几天前在暴风雨的夜晚漂流到岛上的日本人。
就是那位技术超群的剑士和灵力高的少女。
「那两个漂流到岛上的日本人……剑士和少女,就是现在祓除屋老板娘的祖父母。」
广章瞪大眼睛「哦」了一声。
「话说回来,那位少女……第一代『祓除屋』的老板娘,听说她和剑士被救起来时都奄奄一息,不过一恢复精神就说出了御伊势。」
「御伊势?」
仲田伸手拭汗。
「就是神谕。她说『黄泉之国即将降灾于这座岛。阖上门。消灾解厄,砍下首级』。」
注:神谕的方言是「ウイシ」。
连广章都大吃一惊。
「砍下首级,听起来太危险了吧。」
「就是说啊。自己好心救的少女突然说出这么吓人的话,感觉很诡异吧?因此,救了她们的那户人家不愿再留两人在家里,立刻将她们送到岛丧屋隔离。」
最先惨遭毒手的就是救了两人的那对夫妇。仲田说完,大大呼出一口气。
据说被砍下首级的怪物遗体令人不寒而栗。根据描述,它不仅躯体表面皮肤是青色的,手臂肌肉发达到颠覆人体常识,还有弯钩型长爪般的指甲,模样十分诡异。
岛民一致认为,这不是人类。被剑士一刀砍下的首级到最后都没找到,不过也有人说它头上还长着角。因为外表奇特,大家开始叫它「鬼」——后来变成「青色怪物」,渐渐地,这成了岛上的禁忌。
——这用日本的话来说,叫做黄泉归来。是从墓园死而复生的恶鬼。要是放任不管,可能会有第二、第三个鬼从墓园苏醒。
少女淡淡陈述。在这座正好以风葬为主流的岛上,是无法等闲视之的言论。
——不能让过世的遗体变成鬼。为此,一开始就必须把归来时需要的双腿卸除。
「把双腿……!」
真汐忍不住叫出声。广章用眼神制止他,示意仲田往下说。
「没人希望让亡者——自己的亲友变成鬼。但就算是尸体,要砍下双腿这种事根本没人做得到。解决这个难题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位少女。」
一位脸庞白皙的少女浮现在真汐脑中。不知为何那是白天遇见的少女——阿萨加的脸。
少女朱唇微启——就由我来拔骨吧。
真汐浑身发颤。
「在祭吊的夜里,拔掉死者的腿骨——那就是这座岛上传承至今的拔御骨由来。」
真汐愣在原地,广章疑惑地问:
「那个祭吊的形式,后来发生变化了吧?」
仲田猛然抬头。这时,真汐意会到了。
他们从旁观看洗骨时,广章这样说过。
——没有四肢。
「被你说中了……没错。据说少女宣告神谕三次。她说,『鬼很强,两只手臂亦能归来。』」
真汐默默地想「原来如此」,心下了然。所以才拔掉四肢的骨头。
「不过。」仲田又抬手擦汗。「当时根屋的根神……就是岛上地位最高的神官——祝女,起初敌不过新任巫女的灵力,但后来起身反对。她认为没必要拔掉手臂的骨头。」
哎呀呀,女人跟女人的战争,光听传闻都好害怕啊。仲田苦笑道。
「两人的灵力都很高强,争相不下,闹得不可开交。于是,根屋和祓除屋结下梁子,到今天依然水火不容。」
仲田拿起家仆端来的茶喝了一口。
广章说「我明白了」,呼出一口气。
「举行拔御骨的地点在岛丧屋就没问题吧?因为祓除屋重视网元仲田先生的意思。」
「哎呀呀……哈。没错就是这样。」
仲田搔搔头。
「不过,就算是网元也没办法强制要求根屋的根神。」
「我真是汗颜。」
听起来,仲田家作为网元地位应该在祓除屋之上。相对地,根屋则有他们不得轻易出手干涉的威望。
如果是这样,要参加这次的祭吊仪式说不定很困难。真汐望向广章。
主子怎么处理呢?
「我们不会勉强。不过我很好奇,那位根神大人接受拔御骨这件事吗?」
仲田「咦」了一声,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接受啊。就算根神反对,也没有遗族会希望自己的亲友化为恶鬼。但和岛丧屋不同,祓除屋的老板和老板娘不能进到根屋丧屋。能进到里面的只有实际执行拔御骨的御骨子而已。」
广章不禁「哦」了一声。
「不过,既然你说第一代的那位少女亲自拔御骨,那她当时有进到根屋丧屋,对吧?」
仲田侧头回应,「应该有进去吧。不然就没办法拔御骨。」
「那现在的祓除屋老板娘不是也必须进去吗?」
「不用不用,因为老板娘不是御骨子。」
仲田摇手。
「什么意思?」
「第一代的少女——听说那位少女和剑士后来结为夫妇了。从她们的女儿,也就是现任老板娘的妈妈那一代起,御骨子都由年轻孩子担任。据说那段时期双方也起了很大的冲突,根神就是从第二代开始排斥祓除屋的,再也不允许她们进到根屋丧屋。只是因为必须执行拔御骨,独独接受御骨子进去。」
「御骨子都是些怎么样的孩子呢?」
面对广章随口的问题,仲田貌似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他喝口茶,呼出一口气。
「这个嘛……我听说从岛外雇用了一些优秀的女孩子。拔御骨对这座岛而言是重要的仪式,都是些灵力特别高的孩子。再说,我们岛上有『雇子』并不稀奇,我家里很多人就是。」
雇子——就是类似年季奉公的存在。仲田家里除了女性家仆,的确有许多小孩子和近二十岁的青年负责各种杂务。
注:「年季奉公」是指在主人与处于从属地位的奉公人之间,于一定期限内提供劳动服务的一种身份形态。多数情况下,奉公人须住在主人家中,主人会提供食物及日用品,但通常不给予薪资,即使有给付也极为微薄。过去在世界许多国家被视为合法制度,但近现代因其构成对人权的侵害而被禁止。
「原来如此。」
仲田说「不管怎么样,问题在根神是否会同意」的声音变小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亲自到根屋拜托她。」
「广章老师!」
仲田惊愕地看广章。
「我知道那有损仲田先生的面子,也知道这个请求有点逾矩,但真的拜托你。」
广章深深一鞠躬。真汐仿效他弯腰。你别这样,仲田的声音变得很微弱。
「广章老师,为了你,我会尽力设法谈妥这件事,只是……万一真的不行,只好请你等待下次有人过世了,可以吗?你们要在我家待多少年都不是问题。」
没办法待好几年啦。广章苦笑着回。
「仲田先生,我们只能靠你了。万事拜托。」
面对两人再次鞠躬,仲田回「真伤脑筋啊」时的声音像很烦恼,又隐约透露着得意,完全不隐藏自己因为受倚重而品味到的喜悦之情。真汐将头压得更低,避免被发现自己在偷笑。
2
听说祭吊仪式将在丧礼结束的傍晚开始。
黄昏时,大大的太阳逐渐西斜,一群逆光的漆黑人影沉默地走着。
白天的丧礼和日本没有太大差异。比较特别之处大概就是有几位哭孝女吧。
棺材在轿上。棺轿形状类似四个成人扛的神轿。里面摆着棺材,由一身白衣的男人搬运,这些人脸上全用白色薄布遮掩。一行人全打扮相同,敲锣举旗前行的目的地——是根屋丧屋。
岛上最东边的山丘,通往深处森林的入口——那里据说有巨大的御岳,是神明居住的圣地。那里除了根神,其他人皆不可进入,里面有小河流经,每个月从小河汲水,远远祭拜两次是根神的职责。
注:常位于山丘或山腰上,原本村落都会在其周围形成。在琉球神道中是神存在、降临或祭祀祖灵的地方。
根屋是守护御岳而建,位在远离人烟之处。
丧屋就建在那间宅邸左侧的下风处。
根屋这个词原指岛的创始者,专职祭祀的人。这座岛屿以女系祭祀为主。根神既是根屋的女主人,同时是掌管岛上所有祭祀的祝女领袖。地位高于附近村庄的占卜师及巫女。
棺轿前后是举旗者,再后面一边敲锣前行的一行人是遗族,三名少女跟在最后头。
三人装束也和走在前头的那些人一样,看不见脸。只是,三名少女和他们不同,双手都套着白色的护臂腕套,双腿裹着绑腿。
她们背着白色布巾包袱,在胸前打结固定。广章一直想找机会问她们里面装了什么,真汐拼命阻止。真汐他们和队伍保持一点距离走在后面,可说是位在最后头。
「没想到顺利获得许可。」
仲田在真汐旁边低声说。前面的广章上半身向前倾斜,外套的衣摆向后延展着,因为真汐用手抓住了。他要是一放手,广章八成就会立刻冲去找那些少女吧。他一专注,集中力就非比寻常,完全忘记顾及周遭,仿佛一个大孩子。
根屋接受了仲田家的请求,只是提出几项条件:仪式过程中不可私下交谈,还有必须与根神同席。广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仲田先生,你不需要跟来吧。」
广章听见交谈声,俐落转身说。仲田慌张挥手。
「哪里的话。我爸要是知道我让两位自行去,肯定狠狠骂我一顿。这是仲田家当家的面子。」
「不是获得许可就够了吗?」
「不是那个问题喔,老师。」
仲田穿着祭吊专用的袴。尽管现在白日还有太阳时只穿薄衣裳也没问题,但太阳下山后就是冬季的寒冷气温。广章虽没穿披风大衣过来,但和上岛那天一样穿着礼服。当然,拐杖和帽子一应俱全。只有真汐永远都是相同装扮,倒也没听说有人有意见。
从山麓到东边森林要走山路——称为兽径可能更加贴切。
听说以前发生过棺轿倾斜,抬轿人滑倒等意外,但今天仍是选择了最短的直线而非迂回路径,距离大幅缩短。然而,一行人也走两小时以上了。
「啊,是那个吧?」
大汗淋漓的仲田伸手一指。前方是座大宅,在夕阳下更显其威严。
可以看见前面的棺轿正要进去。当三人准备要跟在少女们后头时。
「仲家的网元。」
仲田听见有人叫自己,抬起头。那里站着一位个子娇小的中年女性。
「根神找你。几位请往这边。」
女性垂下视线行礼。仲田慌忙回礼。应该是家仆吧?
女性带三人来到丧屋里的小房间。
内部陈设与其说西式,更偏向中国风。摆着一张圆形的陶瓷大桌子,还有几张陶瓷椅。垂挂着绸缎的气派屏风十分巨大,遮挡住入口。
「几位久等了。」
刚才那位中年女性端茶过来。茶杯上冒着水蒸气,是热茶。
仲田站起身。
「好久不见,根神。」
「真是好久不见呢,仲家的当家。」
一位盘起华美白发,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现身。真汐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正确来说,是深受她的气魄震撼。
她的个子很高,应该超过一百六十公分。在女性体型中算高大了。
年龄不清楚,但那种威严不可能少于四十岁吧。可她并不显老,凛然的相貌及身姿很优美,长长的大眼睛上有黑眼线。她脸上没有微笑,但会感觉那种神情反而适合她。
气质高雅,深具威严。一位完美符合神职的女性。
「您这次爽快同意这个无理的要求,我由衷感谢。我叫做南边田广章。」
这位是书生山内真汐。真汐听见广章一如平常介绍自己,跟着一鞠躬。她微微颔首,伸出手掌示意几人在椅子坐下。
「本来,这种要求是没办法同意的。连岛民要进根屋丧屋都有许多限制,让来自岛外且非亲非故的人进来,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即使是足以称为全岛代表的仲家请托也一样。」
根神的声音沉稳,但相当不客气。
「就连祓除屋都不能进入吗?」
因为广章这句话受到惊吓的人不只有真汐,还有仲田。他神情尴尬到令人同情。
根神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没错。让你们——还是男性——出席拔御骨仪式,原是严格避免之事。希望你们明白,同意这件事并不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
「可以请教您,违背自己的意愿,同意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吗?」
那瞬间,根神朝广章射去锐利的视线。仲田焦虑地喊「啊啊啊」,但广章丝毫不显畏怯。
能与主子胆量匹敌的人还真不多,说不定是场精采的决斗。真汐脑中转着轻率的念头。
两人互瞪片刻,出声叹息的是根神。
「不是我的意思。但我早就知道你们会在今天来到这里——有梦谕示。」
仲田在旁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有两个男人会从日本到这座岛上——一同观看拔御骨。梦境是如此。」
「不愧是根神……」
仲田发出由衷感叹,根神扫去凌厉一眼让他闭嘴。
「我针对你们做了多次占卜,依然无法辨明吉凶。既然如此,我的判断是按照神谕执行较为妥当。」
广章回「原来如此」并面露微笑。
「我们很感激。谢谢您。」
「那就走吧。我没有计划花时间在这里谈话。」
根神转过身,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仲家的当家。」
「是、是!」
仲田的声音很紧张,双肩还抖了一下。根神扭过头,下逐客令。
「你没有出现在梦中。我不能带你。请你在此打道回府吧。」
听见根神说不带自己过去,仲田反而松口气,但他意识到自己可不行就这样回去,出言表明自身的态度。
「哪里的话,请让我在这里等。」
「两位客人我会请男家仆送回去的。你不必担心。」
仲田眼神飘忽。
「没问题啦,别担心。」
广章语气轻松地说。仲田为难地垂下双眉。
「好吧,既然根神和老师都这么说了。」
「谢谢,仲田先生。都是托你的福。」
不会,你太客气了。仲田明显不情愿,但还是低头致意。
根神一言不发地迈开步伐,布料摩擦声响起。
广章和真汐跟在她后头。
两人跟在根神后面走过一条长廊。前方站着一位貌似侍从的女性。她一认出根神便深深鞠躬,拉开那扇门。那扇门小到让人不禁心想「这里有一扇木门啊」的程度。
这时,根神终于转过来开口:
「刚才忘记说,既然过世的是岛民,在这里进行拔御骨时全用岛上方言沟通。如果你们有疑问,之后我再说明。请直接跟在我后面入室。从这里开始,不得发出声音。」
广章和真汐皆以眼神和表情回应。根神稍微低头穿过那扇门。广章和真汐必须把头压得更低,但勉强进到那扇狭窄的门里了。
地面全铺着木板,简直像宽敞的壁龛。根神在两人眼前无声坐下,广章他们慌忙在她旁边坐下。
面前垂着布料质地疏松的帘子。帘子另一侧是个宽敞空间。粗估十坪。整面地板都闪耀着蜂蜜色的光泽,这空间让真汐回想起道场。
正中央铺着一块巨大而富有光泽的布。不用仔细看也知道,布中央摆的多半是刚过世那位婆婆的遗体吧。上面盖着白布,看不清细节。枕头旁放着一块白布。不晓得什么用途?
这里的建筑样式或许想设计成遮挡阳光,屋檐下方的空间特别宽。面向庭院那侧没有拉门,外头太阳已下山,天色昏暗,室内却是亮的。是八个方位都点上粗蜡烛的缘故吗?烛光使屋内清晰可见。有风透进来吧?蜡烛的火光偶尔晃动。
后方的木门突然开了。悄无声息进来的是,途中送葬队伍见到的那三名少女。只是,服装不同了。她们换上短摆和服。也取下原先遮住脸的白色绸缎,有一位连白色护臂腕套及绑腿都拿掉了。前头的两位不知为何还套着黑青色护具,上头还斑驳散布着一块块白色,色调显得有些奇异。
真汐想到这里,忽然倒抽一口气。
——不对。
那些少女都没有戴护臂腕套或绑腿。两人身上黑青色的部位,都是她们自己的手脚。
那是斑痕已扩散到大片范围的青色四肢。
真汐想起阿妲。让人误认为刺青的深青色。只有一个人的手脚十分白皙。
她抬起原先一直低垂的头。
「阿萨——!」
根神「嘘」地强烈示意他安静,真汐下意识捂住嘴。广章也看过来,他慌忙低下头。广章多半也发现了。
手脚白皙的少女是阿萨加。只知道剩下两位不是阿妲,年龄要不是和阿萨加差不多,就是比阿萨加稍长。
她们的黑发盘在头顶,头上像绑着头巾般用一条长长的白布缠着。额头点着红色朱砂。
一个人将某些东西摆到枕头旁的布上。好像在排列,但因为光源及帘子遮挡,从真汐的位置没办法看得很清楚。
三人准备好了,跪在遗体前深深行礼,额头轻碰地板。接下来,三人一起唱诵祝祷词。
过一会,三人唱诵完毕,两旁少女分别起身,虔诚揭开遗体上的白布。应该事先就安排好白布的盖法吧?遗体纵向盖着三块白布,正中央那片稍大,一块就足以从脸盖到骨盆下方。
少女们掀开薄布两侧,让双臂和肩膀露在外头,接着露出双腿。遗体并没有穿着和服。
这时,少女们取出绳子,将自己和服的袖口往上绑起来。短到可以看见小腿的和服是为了方便活动吧?阿萨加绑好袖口后,就有下一个动作了。她抓起放在枕头旁布上的东西,回到原位。她拿的是——真汐仔细一看,不由得颤栗。
她手中之物是散发出沉钝光泽的巨大刀刃。刀刃面积较一般更大更宽,相当沉重。看似是一把放大版的斧头。
——她拿那个做什么?
阿萨加面不改色,举起那巨刃朝老婆婆的肩膀挥下。一道沉甸甸的声音响起。尽管清楚婆婆早已过世,但泉涌而出的鲜血转眼就染红白布。
其他少女没有出手。阿萨加力气最大吧,她全都一刀俐落砍下,尽管这需要一些技术。
刀刃砍上地板的四次巨响,让阿萨加以外的少女们不禁双肩震动。
见不到阿萨加的表情。不过——她的脸颊似乎稍稍泛起红晕。像在微笑。是错觉吗?
感觉到她隐约流露出高涨的情绪。
她砍断四肢后,接着由其他两位少女拿柴刀逐一切下手腕、脚踝。
又是四次声响。喷出黏糊糊血浆的手腕在地板上滑开,每次少女都要起身捡回。
不久,阿萨加把切除了手腕及脚踝的四肢,仔细收进一旁的四方形盒里,再走近方才进来的后方木门。看来是把盒子交给事先等在那里的侍女了。
接着,少女们将摆在角落的空木棺搬过来。把手掌和脚掌摆回遗体,再用染满鲜血的布重新裹好,齐声吆喝,把遗体放进棺材。是因为没了四肢吗?光靠三名少女的力气也足以抬起。
阿萨加负责头那一侧,其余两人抬另一侧,再次把棺材抬近后方的木门。她们三人放手后,棺材依然向外移动。外面也早有人待命吧?
她们一回到室内就跪在地上擦地板。几滩血,飞溅的血迹,都一一用布巾擦拭干净。
即便如此,浓浓血腥味依然穿过帘子飘来。气味之强烈,真汐下意识半屏住呼吸。
就像噎到时那样。
那些少女不介意吗?真汐偷瞄旁边。广章和根神都面不改色,专心注视着三名少女。
三名少女擦完坐下,等了一个小时。咚咚,后方木门传来声音。坐在左侧的阿萨加和另一位少女站起身,打开木门。
她们接过一个冒着水蒸气的盒子,同时还拿着一个貌似装了水的圆盆。
阿萨加打开箱子。一大团白色水蒸气轰地涌出来。
真汐凝神细看,再次发颤。
里面装着刚才砍断的四肢。全都膨胀了。
——拿去煮了吗?
那些少女先将四肢浸在圆盆中的水——八成是冷水——再递给阿萨加。
阿萨加拿着手臂的两端,一使劲,从正中央——手肘的位置附近传来富含水气的「咕切」声,还有「劈哩」的厚实声响。
真汐领悟,她从关节处折断骨头了。
她们依序折断四肢的关节,再一一排到布上。
双手和双脚都膨胀成超过两倍大。
断面很平整。是煮透了的缘故吗?
阿萨加毫不迟疑地把手伸进肩膀那端的断面深处。水蒸气涌出来。真汐又差点叫出来,他拼命按捺住冲动。
「右手臂,第一根骨头。」
阿萨加发出清亮有穿透力的声音。右手臂——那是上臂骨吗?
她压住手肘附近的位置,缓缓抽出一样东西。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根又粗又洁白的骨头。在明亮烛火照耀下,看得很清楚。
水蒸气不断冒出来。富有光泽的白色表面上,血丝盘绕,宛如上头缠着红线。
真汐颤栗着。现场根本不冷,冷汗却止不住淌下。
这就是……
这就是——拔御骨。
「右手臂,第二根骨头。」
接下来,她按住手腕这端,用柴刀从手肘切开一道口子,再次伸手进去。一边转动桡骨和尺骨一边拔出来。
其他两名少女也开始同样行动。只是,她们拔出的力气不如阿萨加,花上更多时间慢慢把骨头从肉上剥离下来。
她们偶尔显露痛苦,跟阿萨加的面不改色形成鲜明对比。不习惯吗?还是觉得情状凄惨呢?
「左手臂。第四根骨头。」
「左手臂。第六根骨头。」
她们依序报数,排好骨头。
两只手臂处理完了,又换处理腿。阿萨加的工作量明显较多。
与其他少女不同,她拔御骨的动作非常流畅。看起来没费多大力气,轻轻松松就抽出骨头。
大腿骨是第七根,腓骨是第八根。
大腿骨原本就比较粗重。一名少女按着,阿萨加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俐落拔出。
在光线照耀下,如宝石般的汗珠闪动着晶莹光采。
「右腿。第九根骨头。」
第九块是膝盖骨吧?一根圆形的白骨。
「左腿。第十二根骨头。」
「左腿。第十四根骨头。」
左侧的腓骨是第十二根,膝盖骨是第十三根,胫骨是第十四根。
「十四根。请安息吧。」
三人再次低头行礼,将拔出骨头的手臂和腿收进盒中,用圆盆的水将骨头清洗干净。
再拿干布仔细擦干白骨。
阿萨加脸上的高昂情绪似乎已褪去,白皙脸庞恢复虔诚的神态。
一名少女从角落拿来貌似陶瓷材质的瓮,将那些骨头一一收进其中。
她们紧紧绑好大瓮,和盒子放在一起,收起大块布料,再次将附近地面擦拭干净。
然后三人拿着盒子和瓮,从后方木门出去了。
关门声响起后,根神转向这边,以手势示意两人起身。真汐猛然回神,慌忙开门离开。
「以上,就是你们想看的拔御骨。」
注:在这段御骨子执行仪式的情节里,少女们从头至尾是用方言来祝祷与说明,从第一句至最后一句的方言,内容是「ニジリウディ、ティーチヌフニ」,「ニジリウディ、ター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ウディ、ユー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ウディ、ムーチヌフニ」,「ニジリヒサ、ククヌ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ヒサ、トゥーターヌフニ」,「ヒジャイヒサ、トゥーユーヌフニ」,「ジョーシフン、ククルウティチキミソーチアヌユンカイメンソーリョー」。
真汐发愣着,相反地,广章十分兴奋。
「见识到珍贵的仪式了。」
「……我想你们应该不会用开玩笑的心态在外头吹嘘,但还是请两位保密。」
广章一脸不可思议。
「这仪式很珍贵,但没有必要隐藏吧?当然,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根神听见这句话,挑了挑眉。
「没有必要隐藏?」
「这可说是简短版的洗骨吧?日本也有喔,叫做噬骨。」
「噬骨?」
陌生的词汇令真汐疑惑地侧头。
「也叫做啃骨。不少地方用这个词代表丧礼。并不是如同字面意思要啃咬骨头,但有些地方在过去的仪式中也实际上会啃骨头。啃碎骨头,吞进自己的身体,我想应该是借此接受死者的一部分,保有对方的灵魂吧?特别是转为火葬后,骨头没那么让人有距离感。不过乡下大部分还是土葬就是了。」
广章又补了一句,我想应该没有地方特地挖开坟土来啃骨。
「不管怎么样,取出骨头的方式和作法有差异,但这就是这座岛的祭吊仪式吧?就算从岛外人士的眼光来看,拔御骨也不是丢脸的事。」
根神首度露出恍惚的神情。
「可是——」
「你是要说,处理过程太过残酷吗?」
广章摇头。
「你们没有轻率对待遗体。是遵循固定做法,将其仪式化,心怀敬意在祭吊吧。为了遗族不愿珍爱亲友化为鬼的愿望,展现对死者的敬畏。我只能说这就是崇高的文化了。过程有些独特,确实让我有点惊讶,但每个环节都很仔细,充满虔诚的敬意。嗯,是一场很棒的仪式。」
说很棒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广章开朗笑了。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根神用手背抵住眉心,「咳咳」清了清喉咙,挺直背脊。
「总之先端上冷饮给你们……很热吧?」
真汐回「您这样一说……」,也伸手拭汗。尽管透风,但在封闭空间内举行的仪式令人紧张,实际上应该挺热的。只是当时心情紧绷,又太过震撼,中间冒了不少冷汗,根本无暇顾及身体的感觉。
此刻走廊上流动着夜里冰凉的空气,不由得浑身舒畅。
「谢谢您的好意。我也有事想问。」
广章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
根神像变了个人,回应的眼神比刚才温柔许多。
3
根神吩咐等在一旁的女性领两人前行,自己再次踏进刚才那个大空间。女性解释,根神接下来要独自为遗体祝祷。
真汐他们被带到另一间房里。
庭院中烧着火把,室内摆着许多行灯,明亮如白昼,也不像外头会冷。
木板地上铺着地毯。领着两人过来的女性说「请自便」,他们有些无所适从地坐下,过了一会儿,根神来了,背后跟着几位女性,手上端着食物和饮料。
「我是想敬你们一杯,但这里圆满桌的习俗是不喝酒,还请两位见谅。」
注:丧事结束后大家一起聚餐。早年家中有丧事,邻里乡亲会一起帮忙,因此丧事结束后,家属为了答谢大家的帮忙,便会请大家吃顿饭。
根神换上俐落打扮,头发斜斜垂下扎成一束。长版上衣顺着身体线条垂下,下面则穿着质地柔软的裤子。
「我记得那是东南亚细亚的……安南吗?」
注:越南旧称。
广章轻声说,根神听了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真清楚。是安南国的奥黛。穿起来很方便,我就从那个国家带了几件回来。平时我不会在别人面前穿这样,今天请两位特别包涵一下。」
根神到过外国啊?真汐瞪大双眼。她说得一口流利日语说不定也是这个缘故。
真汐的惊讶之色太明显了吗?根神咧嘴一笑。
「你的表情就像在说,岛祝女不是该从早到晚都关在屋里全心聆听神谕吗?」
真汐慌张回「不敢不敢」时,几位女性摆好餐点。
根神的语气中流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松,盘腿而坐的姿势很爽快。
「来,边吃边聊。问什么都可以,我知无不言。你想知道些什么?」
简朴餐点摆在地毯上,她端起唐风白瓷茶杯,那只手白皙美丽。
「你所知关于『祓除屋』的一切。」
蓦地,茶杯在她唇边静止了。广章则维持跪姿稍稍向前挪动。
「我听说……」
她一直注视着广章,缓缓啜饮热茶。
「祓除屋和根屋从第一代就不和。」
真汐慌张喊「广章大人」。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直接问吧。
但广章并不在意,侧头问:
「双方明明不和,但根屋似乎接受拔御骨这种做法。方便的话,我想从这里问起。」
「……我刚才就有这种感觉了,你这人很大胆呢。」
广章笑着应「不敢当」。真汐叹口气。
「我是孙辈了,第一代的祓除屋有什么样的灵力我不清楚。毕竟我没亲眼看过。」
只是,我听长辈叙述过。根神说着放下茶杯。
「听说第一代祓除屋,在暴风雨日漂流上岛时只有十六岁。当时根神十二岁,刚交接到新一代身上。」
「才十二岁……」
「根神很早就会继承名号。不过,没有因此就免除基本教育和帮忙家事的义务。」
真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自己心中的微小羡慕或许表现在脸上了。
「尽管有上一代的协助,但根神毕竟年纪还小,没预知到『青色怪物』来袭也情有可原。拔御骨这项仪式在我们这边反对前,就已在岛上传开,要阻止很困难。更何况,当时这座岛还未从『青色怪物』袭击的震撼中回神,也不知道让整件事落幕的其他方法。」
「你怀疑过『青色怪物』的存在吗?」
真汐大惊失色地望着广章。广章很认真。
「哦,你怀疑这一点啊?」
根神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见到『鬼』而已。我有觉悟花上一辈子寻求。」
「真是疯狂。」
「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她愉快地笑着回「有自觉的话就是末期患者呢」。根神语气直率,但没有不快。
「鬼吗……」
根神轻声说,抬高目光。
「我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但岛民实际遭到这种存在袭击,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岛上留下不少口述传说。南边田先生,你认为一个普通人类能用手刀砍下人的首级吗?」
「用手刀吗?」
「据说那家伙四肢力道超乎寻常,肩膀有常人两倍宽,指甲也如同巨型猛禽类的爪子。也有纪录显示,观察遗体遭到杀害的手法后,发现和『青色怪物』的肉体特征及伤痕吻合。实际上有许多目击者,尽管少了最重要的首级,但大家都有见到那具尸体,清晰烙印在记忆中。大家口径一致表示,那不是人类——换句话说,应该真的在惠岛出现过。」
只是——她压低声音继续说。
「『青色怪物』真的是从骨化死而复生的遗体吗?我们无从判断。」
广章和真汐同时猛然抬头。
「我不会说这座岛上的居民每个人都很善良。我也没办法断言所有灵都是善良的,不会干坏事。谎言也是同样道理。灵障、恶灵、附身、失魂。就算没有这些干扰,人也经常遗落灵魂,我们是一种不稳定、脆弱又愚蠢的生物。正因如此,人只会活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面临死亡时又顺服得近似胆怯。」
根神眯起眼睛。
「这般胆小的人类,会让自己死去的躯体再次复活,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四处屠杀其他人吗?」
「可是,怪物真的出现了不是吗?死了那么多人。」
真汐插嘴。根神静静望着少年。
「怪物出现,跟那个怪物从骨化死而复生,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两件事有关。」
真汐猛眨眼。
当时调查过岛上的户籍册。根神继续说。
「类似日本用的人别帐。不是像宗门改那样只专门记录人的生死。根据『青色怪物』颈部以下的肉体,他年龄约落在二十多到三十多岁。身高大概一百七十三公分。对,就跟山内先生差不多。」
注:江户时代记录民众户籍的册子。除了家里有哪些人,连家畜、房子大小都会记录。享保十一年(一七二六年)后,则只记人口。
注:江户时代,江户幕府在日本实施宗教政策及民众统治政策,用这个制度来调查民众信仰何种宗教,由于当时发布了禁教令,此制度的目的即在揪出基督徒。
根神一直盯着自己看,真汐浑身不自在。
「那阵子过世的人里没有条件吻合。这座岛上原本就没有个子长那么高的人。虽然有些人勉强可称为高个子,但衰老离世后,身高也缩水了。」
根神直直望向广章。广章也回看她。
「换句话说,你认为『青色怪物』不是从坟墓爬起来的遗体?」
「说起来,一开始提出这个说法的人是谁?」
真汐回溯记忆。印象中的确有人这样说。
——这用日本的话来说,叫做黄泉归来。是从墓园死而复生的恶鬼。要是放任不管,可能会有第二、第三个鬼从墓园苏醒。
「第一代的祓除屋。」
没错,根神点头回应。
「我听说当时没有真的厘清那个怪物到底是谁。毕竟剑士砍下的首级掉进海里找不到了。又没有肉体条件吻合的人,就找了个方便的解释,说怪物可能是在那个世界获得超乎常人的力量。岛民真是纯朴到憨傻。」
她虽然身居神职,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
「死后彻底腐烂的身体,要怎么才能复活成那么强壮呢?比起这种荒谬的说法,一个拥有这等怪力的人类从外部上岛还教人信服得多。不是有实际案例吗?毕竟大屠杀发生的几日前,就有人实际漂流到岛上来了啊。」
广章一言不发地盯着根神。真汐感觉到自己流汗了。
——在遭受袭击的几天前,有人漂流到岛上。
那明显指祓除屋的第一代夫妇,少女和剑士。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怪物带进来的?」
「只是我个人推测。没有证据。不过——」
没办法否认这种可能性。她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那么——你认为那个怪物的目的是什么?」
「那要问怪物本人才知道。或者是,藏身在他背后的某个人。」
「背后?」
「如果有人策画了这一切——」
根神扬起下巴。
「一切都很巧妙。少女上岛后宣告神谕,然后真的有怪物来袭。平息亡者灵魂的巫女,祓除秽气的剑士。接着,他们要在这块土地定居的条件,包括来自岛民的恐惧、敬意及谋生方式,一口气全到手了……当然,要把怪物带进来就要确定可以顺利收拾,而且他们也可能漂到岛前就死了,这是一场奠基在这所有可能性上的豪赌吧。」
根神撇了撇唇。
「两位对我这个假设并不惊讶。」
「我很惊讶喔。」
广章淡定回答。根神说「算了无所谓」,双手在胸前交叉。
「反正只是说好玩的。我实际上根本不清楚什么是真相,连是否真有可能把怪物送上岛都不确定。毕竟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不,你的见解很宝贵。我先回到正题。从你上一代起,和祓除屋已经没有不和了吗?」
不,根神摇头。
「上上任的根神和祓除屋对立的原因是,是否要对两只手臂进行拔御骨。但我妈妈——上一任根神不拘泥在这件事上了。妈妈那代的争议点和拔御骨无关。」
「意思是?」
「是御骨子。」
根神果断地说。
「你们看到了吧?那三名少女……山内先生认识阿萨加吗?」
她记得仪式中真汐出声的事。
「我和真汐都认识。我们在前往祓除屋的路上偶然遇见她们。还请她们让我见识洗骨。」
广章代为回答。
「你们已经去过祓除屋了吗?」
「不,那倒还没。」
嗯,没关系。根神说着,交叉双臂。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那就容易了。我认为要废除祓除屋。」
听见意外的发言,真汐忍不住出声。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废除拔御骨吗?」
既然她认为怪物不是从墓地起死回生的遗体,那么避免亡者成为怪物而执行的仪式确实就失去意义了。
「不是这样。」
根神苦笑。
「你们见过她们了,我才坦白说,其实我不讨厌御骨。」
她省略了御骨子的「子」。在她吐出的两个字里,蕴含着超乎想像的亲密情感。
「虽说是工作,但她们年纪那么小,都很努力。有哪个大人忽然被叫去做这种事就能立刻熟悉的?正因为她们够纯粹,才能慰借遗族和遗体,让人没有怨言——但你们知道斑痕吗?」
她指向自己的手背。白皙无瑕的手。位居神职却没有刺青反倒令人不可思议。广章摇头。
「真汐误以为是刺青。好像伤了她们的心,没能深入追问。」
「一定的,才那个年纪就被问是刺青吗,大概挺伤心的吧。」
根神轻笑,又吐出一口气。
「但她们伤心的理由不光是这个而已。只要做过一次拔御骨,身上就会出现那种斑痕。」
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根神摇头。
「听说一开始手上会浮现浅浅的青色。在拔御骨时,好像会有点痛。那个斑痕的颜色会随着一次次拔御骨渐渐加深,范围扩大。完全无关的脚上也会出现,偶尔还会在奇特的位置如污痕般浮现。大家都说这是在祓除屋被拔去四肢骨头的死者,对御骨子的四肢施加诅咒。」
——每次拔除四肢的骨头,四肢就会浮现斑痕。
「时间长了,皮肤渐渐变成深青色……那是不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项存在?」
——青色皮肤。
「『青色怪物』?」
「没错。据说当全身都被青色覆盖时,她们就会变成怪物。那是死者对于执行拔御骨之人的诅咒,再进一步说,也是来自『青色怪物』的诅咒。」
这座岛的居民相信这件事。根神说着垂下目光。
从小朋友欺负她们的状况来看,可以隐约察觉到岛民忌讳她们。原以为那是因为她们负责从事拔亡者遗骨的工作,看来不止于此。
——要是斑痕扩散,就会变成「青色怪物」。
「可是,并没有女孩子真的变成怪物吧?」
「没有。应该说,没有成年的御骨。」
真汐没能理解她的话中含意,望向广章。广章露出前所未见的严厉神色。
「这意思是?」
「长大成人前就被处理掉了。」
根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是上一任根神……我妈妈发现的。御骨会消失。祓除屋好像有禁止御骨走漏消息,但终究难杜悠悠之口。祓除屋察觉到我妈发现了,尽量不再派同样的御骨来根屋丧屋。每次都会换不同的人。终于,等到一开始见过的脸又出现时,就代表少了一位老手。」
这就是对立的理由。根神苦涩地说。
「她们会找各种理由,说生病过世了或送回父母身边了,但那些御骨从小就一直被灌输只要满十八岁,斑痕扩散到全身就会变成怪物的观念。现状就是她们不想杀死同伴,不想变成杀人鬼被砍下首级,只好勉强同意被杀。」
「怎么可以这样。」
你可以自己确认。根神说着,浮现疲惫之色。
「我记得有个御骨快满十八了,叫桑宁。只要观察桑宁过十八岁的情况就知道了。」
「太过分了,难道可以允许杀人吗?」
真汐不假思索说出这句话,根神神情一暗。
「只要说是病死的,我们就无计可施。」
岛上的医生也被拉拢了。根神不屑地说。
「妈妈跟我多次找了祓除屋谈这件事,每次都不欢而散——我认为你们不至于如此,但二位应该不会认为拔御骨是免费服务吧。」
问题从一个想都没想过的角度抛来,真汐瞪大双眼。旁边响起「当然」的声音,广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听说所费不赀。」
「拔御骨和洗骨都是。只要在这座岛上过世,就只能委托祓除屋。但他们只把御骨视为赚钱的工具,对待御骨十分恶劣。平时都没让她们吃饱,训练全丢给年纪较长的御骨负责,美其名为教养的处罚是家常便饭。我还听说上一任祓除屋老板甚至会对年幼的御骨出手。」
根神叹气。
「我妈妈苦思许久终于决定领养御骨,但最后演变成差点闹上官府。站在根屋的立场来说,局面已超过我们可以介入的范围,混乱到几近失控。最后是对方表示如果我们要没收祓除屋的财产,就必须提出相应的罪状及证据,而且岛上有力人士纷纷赞同他们的主张。」
原来如此。广章大大叹了口气。真汐端起茶啜饮。他觉得口干舌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御骨口中一点一滴问出来,这就是祓除屋的秘密。我希望废除祓除屋,但我能做的有限,顶多像这样在她们来根屋拔御骨时,提供好吃的慰劳一下她们。」
那个……真汐开口。
「怎么了?」
「阿萨加……她身上没有斑痕?」
根神扬起单侧眉毛。
「阿萨加呀。她身上确实没有出现斑痕。拔御骨次数最多的女孩子偏偏不受诅咒的影响,这真的很讽刺。」
可能因为她还是小婴儿时就到这座岛吧。根神轻声说。
「根神大人。」
原本陷入沉思的广章抬起头。
「阿萨加她们,不是在岛上出生对吧?」
「连这件事你都知道了啊。」
广章回「我有问过」,接着说明原委。「听说年纪小的大概七岁就到这座岛上。从日本……那是用哪种手段前来呢?养子?还是年季奉公?」
「什么意思?」
根神回以讶异的神情。
「这座岛上有不少雇子——就是奉公人。这些以『年季奉公』身份来岛上工作的孩子并不是太稀奇,我不曾特别留意。」
「通常小婴儿是不能担任年季奉公的,对吧?」
说得也是。她同意。
「确实只有阿萨加是特别的。应该有特殊原因。」
根神抬高目光。
「两位认为,其中有可疑之处?」
广章重新坐正。
「听了刚才的话,我们很同情那些御骨的遭遇。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是那么小的孩子不是出于自愿待在这里,我们希望尽力救出她们。只是,才来岛上没几天的过客没有立场纠正。」
真汐按捺住发言冲动,注视着自家主子。
「这座岛的传统,无论好坏都是岛民日积月累的财产。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要做出什么选择,要如何修正,一切都只有这座岛上的人可以决定。我们再怎么说都只能从旁协助。但我心里的确希望做些什么。根神大人。」
根神抬头。
「恕我直问,你心里仍有对那些御骨的怜悯之情吗?」
「当然。」
那么,广章往下说。「来谈谈那些御骨,我认为她们不是经由正规管道前来的奉公人。应该是在父母,甚至自己也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骗过来的。比如地震、大火或洪水等灾害时。」
「诱拐吗?」
听见根神的疑问,广章回「恐怕是」。
「祓除屋应该有熟识的人口贩卖仲介。抱歉,我这样说有点失礼,但此地是海上偏远的孤岛,化外之地。是个想回家也求助无门的地方。」
「你说得没错。」
「既然如此,就必须有熟知惠岛航路的舵手吧?话说回来,这座岛的优势就是外界的人来不了不是吗?」
「能逃过萨摩的威胁也正是这个理由。」
根神也点头。
「祓除屋敢定期处理掉御骨,因为她们有信心可以补充新的人手。再说,我也不认为仲介没门路就敢单枪匹马跑来岛上做生意。说到底,能定期造访这座岛也是——」
「——因为岛上有其他人帮忙吗?」
广章肯定地回答「你的判断合情合理。」
「和此事有关连的人选相当有限呢。」
「我也这么认为。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点,让对方采取有利我方的行动。」
「原来如此。」
两人似乎达成共识了。真汐听不懂全貌,可是不好贸然发问,只能默默聆听。
「接着是关于斑痕的事。」
广章微微侧头。
「根神大人,你刚才说那是诅咒,但你真的相信吗?」
广章抢在她开口前又补上一句。
「当然,我是在清楚你位居神职的立场上刻意这么问的。」
「南边田先生。」
根神瞪着广章。真汐忽然发冷。惹火根神了吗?
「你真是位非常奇怪的人。」
「常有人这样说。」
广章做出害羞的表情。令人不禁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并不是在称赞他。
「我确实身居根神的职位,但我提到诅咒,是因为我亲眼看过、亲身体验过,并有过许多交流。请你别将我和那些随随便便就把无法解释的现象都怪罪到灵的头上,招摇撞骗迷惑周遭的那种家伙当同一类人。」
她语气很强烈,但感觉并没有带着怒意。
「即便并非一切都由魂或灵造成,但它们确实拥有把人带去那个世界的力量,也可能展现出超乎想像的暴力。很遗憾,因为我真的清楚,所以我没办法断言斑痕不是诅咒。」
真汐恍然大悟。根神蹙起柳眉,并不是生气,而是感到痛苦。
「我可以提出一个疑问吗?」
「疑问?」根神抬高目光。
「到底谁可以证明『青色怪物』的身体和斑痕有关呢?」
真汐哑口无言。
确实,斑痕的外观会让人想起传说中「青色怪物」的外貌,实际上大家也这么说。加上又只出现在负责拔御骨的人身上,更加强诅咒的想法。
不过,的确没人可以断定「青色怪物」的皮肤和那些斑痕相同。
「太过恐惧斑痕以至于使年轻的御骨遗憾丧命,我绝不认为这是对的。斑痕的确来自拔御骨,但斑痕扩散就会变成『青色怪物』是毫无根据的说法。根本没有人可以证明。」
她凌厉的眼光令真汐心生胆怯。
「我同意。是有人故意让大家这么以为吧?」
真汐望向主子,想着那句话——故意让大家这么以为。
让御骨子在十八岁死去这件事变成正义的人——
「我不是医生,但具备一些知识。近距离亲眼看过后,我不认为那只是一般的斑痕。」
「什么意思?」
根神和真汐不禁专注望着他。
广章先以「现阶段我还没办法肯定」开头,抬起目光。
「如果可以的话,请协助我调查这件事。」
广章注视着她。
「首先,可以请你告诉我关于这座岛的事吗?像风俗民情或习惯。」
「没问题。」
广章思索片刻。
「接下来,我希望你帮我引见一些人……我想想,首先是医生。」
根神伸手搭着下巴。
「岛上有两位医生,一位已经隐居。他年事已高,记忆模糊不清。另一位是他儿子,跟祓除屋往来密切。」
「没关系。碰面就可以了。还有产婆。」
「助产婆倒不少。各聚落多则三到五位吧。」
「那就麻烦介绍一下那些人。再来是猎人。渔夫的话,我请仲家牵线就可以了。最后还要请御骨们帮忙。」
广章似乎自己打定了主意。
「你打算做什么?」
「我猜斑痕说不定反而能成为拯救御骨的办法。试试看才晓得就是了。」
「我不惜全力相助,只是——」
根神脸上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们……有隐瞒什么事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广章诧异地问。根神「呼」地吁出一口气。
「你嘴上嚷嚷着想见到鬼,想调查鬼,却在我说出『青色怪物』不是怪物的推论时,轻而易举就接受了。你的焦点反倒集中在御骨子的出身吗?」
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根神太敏锐了。真汐抬不起头。但旁边听着的主子却没有展现出一丝动摇,高深莫测地与根神对视。
「最后甚至说想拯救她们,拜托我帮忙。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真正的用意为何?」
「根神大人明察秋毫。」
广章微笑,接着忽然低头行礼。
「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吧——然后,希望获得根神大人的协助。」
「我听了再说。」
根神的声音稍显僵硬。广章把头压得更低。
※ ※ ※
四周突然变凉了。转头一看,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毛毛雨。这里的雨总是来得突然,而且雨点会大颗大颗落下,这般宁静的绵绵细雨真是许久不见。
根神说了句「在我们谈话前」就转向一旁,吩咐换上热茶。真汐跟着起身。现在已不是顾及他人眼光的时候了。他假借上厕所的名义探察周遭情况,但别说是其他人了,连小动物的气息都没有。多半是根神特意命人回避了吧。真汐回来后,房内外一片寂静,只有从茶杯冒出的白色雾气柔柔飘升。
真汐握住茶杯,温暖指尖,紧张地等待广章不知会如何起头。
然而,自家主子总是这么唐突。
「根神大人,你听过人鬼这个词吗?或者是人禽。」
「广章大人。」
真汐惊慌到下意识要站起来。那是直捣核心的一句话。
但广章用眼神和表情示意他「你冷静点」,真汐只好不甘愿地坐回。
相对地,根神听了只是挑高一眉,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我以前在大陆的偏僻乡下听过。人虎或人禽一类会在民间信仰中出现。我记得禽的意思是——化为兽身出现的神吧?」
根神居然晓得。真汐愣住,轻轻张开嘴巴。广章低声说「不愧是根神」,继续往下讲。
「那在大陆叫做人禽,日本自古以来则称为人鬼。据说一般流传的民间故事或传说中大部分的鬼,都以他们作为原型。」
真汐想起广章曾告诉自己:虽然不确定在何时,又在哪里发现他们,但至少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文献,明显是在描述具有人鬼特征的人。
「这世上极少出现的人鬼,仅限男性可以和人类女性生子。生下来的孩子多半都是普通人类,只是有极低的机率会在第一代生出人鬼。有些人看中了这点。因此,出现了人为操纵下,交配生出的人鬼存在。」
「你说人为交配的——人鬼?」
广章点头。
「历经漫长研究生成的人鬼应用法只有一个,就是运用那种力量歼灭敌人,使其屈服。」
有一个由幕府设立的人鬼研究机关,名字叫做「禽兽操练所」。
看来就连博学多闻的根神也不晓得这件事,她沉默地示意广章往下说。
研发不断进行,甚至用上异国药物和药草,要让他们成为好用的人类兵器,但最终实验结果是,无法操控的实验品相继出现,操练所在幕府末期破产了——广章用平淡口吻说明。
「每个人鬼的特征都不同,但经由人为操纵诞生的人鬼释放力量时,身上经常出现一个特别强化的部位,形态也可能暂时出现变异。」
「难道……」根神的脸色变了。
——死后彻底腐烂的身体,要怎么才能复活成那么强壮呢?比起这种荒谬的说法,一个拥有这等怪力的人类从外部上岛还教人信服得多。不是有实际案例吗?毕竟大屠杀发生的几日前,就有人实际漂流到岛上来了啊。
广章安静点头。
「根神大人,『青色怪物』就如同你说的,不是死而复生的死者,而是可悲的人鬼实验品。」
根神仿佛从震惊中回神,一口气喝光眼前冷掉的茶。
「我知道你们不惊讶的理由了。原来你们本来就知道真相啊。」
「但我很惊叹。」
广章微微笑了。
「——根神大人居然能提出这类假设,分析能力实在太卓越了。」
别说傻话了,根神瞪向广章。
「南边田广章。你是何方神圣?追寻人鬼足迹到此的疯狂学者面具下,藏有什么企图?」
根神的目光带着戒备,广章吐出一口气。
「我都说这么多了,再隐瞒你又有什么意义?我没说半句假话。想要拯救御骨的心情也是真的。我们只是……」
广章瞄了眼真汐,再看向根神,然后缓缓将双手平放到地面上。
「接受命令,来处理掉这座岛上的人鬼而已。」
广章深深垂下头。
「根神大人,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真汐看了眼愣在原地的根神,才回过神,和广章一样低下头。
——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根神的帮忙。
真汐因为主子话中的含意紧紧抿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