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四章 验证
1
山判示婆婆的祭吊仪式结束几日,秋末冬初的冷风呼啸愈加强烈。气温直线下降。
「好冷……」
阿萨加走上沙滩,仔细将头盖骨放在布巾。它看起来有点冷,她用手掌稍微帮它取暖。
独自进行洗骨,这是第二次了。不过,这次有经过老板娘的同意。
因为阿妲和由娜,甚至连老板娘自己都发烧了。
如果轻微发烧,老板娘不会让她们休息,但这次相当严重,温度一口气烧到很高。这是岛上的流行性感冒,从上个月底就开始出现大流行的征兆。
这种感冒每几年就定期爆发一次,今年偏偏比平常早些。大家以为威力不强,一开始只出现在岛上南部,谁能想到居然蔓延到祓除屋。
老板娘不得不将桑宁放出牢房,让她照顾包含自己在内的三个病人。伊茱和先檀则到邻居家帮忙照顾病人。
岛民很少请求祭吊维生的祓除屋帮忙。如果邻居有值得庆贺的喜事,基本上都对她们避之唯恐不及,要是生病,就更加排斥她们了。因为祓除屋被视作死亡的象征。
现在来拜托她们帮忙,就意味着那家的女性全病倒了。伊茱和先檀没有多说,套上白色护臂腕套和绑腿就出门了。
也可以延后洗骨,但如果这样安排,之后的负担会加重。考虑到今年可能必须接连举行拔御骨,延后绝非上策。
虽然基本上禁止独自进入黄金窟,但上次已有先例。阿萨加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洗骨,对老板娘来说再好不过。
洗骨这项工作可不便宜。阿萨加猜想老板娘舍不得放弃任何赚钱机会,主动提议要一个人去。一如所料,老板娘同意了。
阿萨加不喜欢虫,但喜欢黄金窟。她原本就不讨厌担任御骨。
自从懂事以来,人骨、死亡就存在阿萨加的身边。她甚至认为御骨子这种称呼简直像为自己而存在。她这样说时,伊茱她们都傻眼了。
她前往根屋丧屋执行拔御骨时会紧张。听说那边和祓除屋从以前就关系恶劣,因此祓除屋老板娘不会一起到根屋;但就算是岛丧屋,只要遗族没有特别要求,同样只有御骨子执行仪式。
但在根屋丧屋时,根神一定在场。
隔着帘子也能感受到那道严厉的目光,正望着御骨们进行拔御骨。
不过结束后,根神一定提供她们充足的热水洗澡,并且准备餐点。
每次都有让她们带回去的伴手礼,因此留守祓除屋的姐妹看到御骨们从根屋丧屋回来都很高兴。这次她们也偷偷将伴手礼交给桑宁。就连阿妲都知道要小心,不会犯蠢让老板娘发现。
会在根屋丧屋执行的祭吊仪式并不多,但御骨们都在心中悄悄期盼着。
在根屋丧屋吃饭时,根神经常问一些事情,但这次根神没有出现。忙着接待客人吗?阿萨加注意到帘子后面还有其他人的气息,但她没有余力分辨是谁。
阿萨加知道,看到伊茱和先坛时,心里会感到些许寂寞的并非只有自己。上一任和这任根神乍看冷漠,实则重情重义。
交付瓮时,遗族一定会面露复杂神情。他们厌恶用这种残酷做法拔取骨头,却又因为亲友不会变成鬼而放下心。
上一任根神告诉自己,要为此自豪。
——原本这些该由遗族自己负责,你们只是代替他们完成。请抬头挺胸。亡灵是喜悦的。
不仅不忌讳或回避,甚至还奉拔御骨为重要仪式,大概就只有根神了。毕竟祓除屋的老板娘,八成连想都没想过祭吊的意义吧。
虽说是工作,但有人认可自己做的事情,这毫无疑问是根神给予自己的成就感。在阿萨加心中,她是岛上对御骨最体贴的女性。
拔御骨原本由四个人执行,分别负责四肢。但这次少了桑宁,阿萨加填补空缺。
仪式本身看似简单,只是拔骨而已,但需要专注力及臂力,是非常艰辛的重度劳动。
更何况汤灌——正确来说是煮过后的四肢很烫。就算浸过冷水也不会连里面都彻底冷却。把手伸进里面,有时手臂皮肤会因水蒸气和高温起皱褶,或者被骨头折断的尖锐处划伤。在累积多年经验,终于明白遗体的手臂和双腿只要先卸掉关节再砍断,就能砍得干净漂亮之前,她们只能靠蛮力使劲挥刀,就更容易产生裂伤。
这些是从各自经验中交流出来的技巧。根神暗地允许她们可以尝试,也常提供建议。
老板娘和老板实际上并不参与拔御骨,恐怕对此根本一无所知。拔御骨并非单凭祓除屋传承,还包含上一任根神的指导,多年来累积的一切,形塑出如今的仪式。
精疲力竭的阿萨加等人被好好慰劳一番,这次提供她们的伴手礼是麻糬。阿妲一看到就差点叫出来,但阿萨加立刻使眼色,她便安静吃着。当然不是那个日本人给的黑糖风味,但对少女们来说已是非常满足的甜蜜滋味。
在桌上摆着相同甜点的阿萨加等人,也很期待看见今天没来的姐妹们雀跃的神情。
在根屋丧屋举办祭吊仪式的人选由老板娘一个人决定。万一自告奋勇引起老板娘怀疑也很麻烦,所以没有人会主动说,但其实每个人都很想去,只是老板娘多半不知道这件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派往根屋的人选都不一样。阿萨加不了解老板娘真正的用意。
但这样刚好避免御骨们起争执。
阿萨加坐在白沙上,眺望着大海。
要是其他姐妹在,就会想赶快回去而一直催促她,但安静包在布巾里的头盖骨并不会催促阿萨加。
冬季落日照得陡峭悬崖呈现出金黄色亮光。阿萨加心想,不知道世上有这么漂亮的景色就太可惜了。
金黄色还会随季节变化。浓淡、光影、色彩都不同,不曾有两次相同的颜色。她非常喜欢像这样坐在谁都不愿靠近的沙滩上。
她不知不觉哼起令人怀念的旋律。「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是摇篮曲。
「……很美的歌呢。」
突然有一道声音向自己搭话,阿萨吓到似地回头一瞧。
她居然没察觉到他人的气息,这还是头一遭。
「麻丝哥哥。」
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吧,真汐苦笑着走近。那张脸有点像回忆中的萨库拉。
对,就是像她。
没有任何斑点,美丽无瑕的肌肤。大家脸上都有雀斑、斑点或斑痕,只有萨库拉的脸总是保持白皙。是这一点一样。阿萨加很开心找到原因。
「你怎么来这里?」
「广章大人派我来的。我到港口取信,有件事想确认,回程就顺道来了。」
他说话的氛围与这附近的人完全不同。祓除屋的大家常说日本语,她听得懂意思,但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特感觉。
——好温柔。
他的遣词用字,他沉稳的语气。广章也是这样,有礼稳重。以前没见过人这样说话。
「很美。」
「是以前的摇篮曲。的确很美。」
「旋律也美,不过,声音也美喔,阿萨加。」
咦?阿萨加抬头。
真汐微笑。
「你的声音总是在我耳边萦绕。没人告诉过你吗?」
阿萨加不假思索地摇头。第一次有人这样告诉自己。
「有穿透力,扎实又清亮。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为什么呢?脸颊好烫。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去不曾有人这样直率赞美自己。
阿萨加按住心跳剧烈的胸口,看向真汐。
「老师大……老师呢?」
真汐说他最近在岛上四处奔走。
「昨天找产婆。今天又到处调查只生长在惠岛的草。还发牢骚说,早知道就把专业老师一起带来。」
「草的……专业?」
草这种事情还有专业吗?阿萨加的疑问都写在脸上了。真汐苦笑着说,有喔。
「草、虫,动物都有。听说帝大里很多人在研究这些。我都从广章大人那里听来的。」
阿萨加完全无法理解。
「广章老师,是什么老师呢?」
「本草……不对,是生物学吧?」
「升雾?」
「研究活着的动物或植物的人。」
严格来说叫做动物学和植物学就是了,真汐面露难色地说。一个年纪一大把的人,却像小孩子一样四处找草和动植物,从中学习。这是阿萨加连想像都没办法想像的世界。
「但详细内容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也不太清楚。」
真汐尴尬地说「虽然我是个书生」,伸手搔头。
他个子高,让人以为他年纪比自己大很多,但一问才知道两人只差三岁。
这样啊——真汐和桑宁同年啊?
阿萨加仰望那张在高处的脸。
「真好。我也想学习。」
阿萨加忍不住脱口,真汐语气肯定地说,学习有很多好处喔。
「『学问是谋生发达的财富资本』,我师父常这样说。」
「那是什么意思?」
「透过学习,似乎可以开拓出人头地的道路……听说就是累积知识,可以找到好工作的意思。广章大人也常说,何时开始学习都不嫌晚。何时都好,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阿萨加「啊……」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萨加当然想学习。不过,内心更强烈的想法是——萨库拉姐姐要是听见这些话,不晓得会多高兴呢。
真汐没注意阿萨加轻微的叹息,小声嘟哝「不过我比较喜欢活动身体就是了」。
「麻丝哥哥。」阿萨加鼓起勇气开口,「你要不要坐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罕见地想多聊一点。
和这位拥有与萨库拉相似漂亮脸孔的少年。
「你任务办完了吗?」
「办完了,接下来就回去而已。我刚好也有事想确认一下。」
「确认?」
他刚才也这样说。真汐回「嗯」,坐在阿萨加旁边。两人中间是布巾包裹的御骨。
「幸好你在。其实,我想说的事和这个悬崖中窄窄的缝隙有关。」
真汐面向大海轻声说,他指向悬崖的缝隙。此刻,硕大的夕阳正好在那个位置倚着海面,海平面仿佛融化开般渗着金色的光芒。
「我看见这道缝隙才想起来。我在船上时……应该和缝隙另一头的某人四目交接。难道是阿萨加你吗?」
阿萨加沉默地注视着真汐。
是当时的那道目光。
「……原来是哥哥你吗?」
真汐轻声回「果然」。
「阿萨加,你眼睛很好吧?」
真汐不知何故表情略蒙上阴影,又立刻挤出笑容。
「我的眼睛也很好。不过常被师父骂,这就是你讨厌读书的证据啦。」
「师父是广章老师吗?」
真汐摇头回「不是喔」。
「是剑术的师父。是个像父母一样养育我的人。明明开剑术道场,口头禅却是『求学问、勤修养』,一个很奇怪的人。」
真汐说自己也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
据说,他尚未懂事就被顽固老爹(这是真汐的原话)收养,视如己出地用心照料着。
「他以前是个很严格,却很温柔的人。」
现在呢?阿萨加问。真汐摇头回,他已经不在了。
「被……过世了。在五年前。」
养育自己的师父过世后,是师父的朋友广章把真汐接到南边田家。
这次轮到真汐发问了。
「阿萨加,你记得来这里前的事吗?」
「我来这座岛时还是小婴儿,我也不知道父母的事。」
真汐的脸蒙上淡淡阴影,阿萨加慌忙说:
「可是呢,我有一群好姐姐喔。」
突然想说这件事,多半是因为真汐流露出从未见过的稚气吧?
他在广章身边随侍时看不见的、与真实年龄相符的一面。想到两人年纪相仿,一股亲切感就油然而生。可能因此才忽地想炫耀自己也有那种如家人般的人在喔。
「是你之前说过的桑宁姐姐?」
「对,桑宁姐姐也是。不过还有两个人。枯鲁奇姐姐,和萨库拉姐姐。」
「枯鲁奇和萨库拉,这两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枯鲁奇指黑色的树——叫做黑檀的树。萨库拉是冬天开花的,桃红色的……寒绯樱。」
关于枯鲁奇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自己没有忘怀被她背在身上的温暖。
在懂事前最早的记忆里,就有她在。温柔的歌声——那种透明的音色温柔包覆住自己。在黄金窟不由自主哼起的,就是那首摇篮曲。
萨库拉一一教导自己各种教养及礼仪,和关于生活起居的一切。自己是个爱哭闹的孩子,她却始终耐心引导自己。就像妈妈。
宛如从这两人手中接棒,作为姐姐带领阿萨加成长的就是桑宁了。
共度的时光最长——比任何人都重要。
「向其他人讨母乳,读书写字,教养……是这些姐姐养育我长大的。」
那瞬间,真汐的眼睛像闪过一瞬光采,但说不定只是光在反射。
他突然微微侧头。
「呐,阿萨加。这个名字,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阿萨加沉默了一秒钟,老实回答「对」。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隐瞒的,真汐和广章早从阿妲口中得知了。
「我们到祓除屋的第一天,老板娘都会帮每个人取名字。」
其他姐妹都有各自的名字,但阿萨加没有。
阿萨加来这座岛时就只是婴儿,是来岛上才第一次拥有名字。
真汐不知何故脸色变得很凝重。
「……阿萨加是什么花?还是树?」
「是叫做九节木的树。叶子会交错长成十字的模样,因此叫阿萨加。它会结红色果实。」
「『十字』在岛上方言中能念为『阿萨』,对吧?在日本,阿萨可以是『字』的意思。」
「听说十字符号可以用来驱魔。所以月桃叶里的麻糬上头才会绑十字吧?」
真汐也许正在回想,他思考片刻,拍了下大腿说「原来如此」。
「那阿萨加就代表护身符的意思嘛。是好名字。」
听他这么说,阿萨加低头抱住双腿。胸口暖暖的。
从不曾有人这样说。
「……麻丝哥哥,我呀。」
过一会儿,阿萨加伸出手。
——那是无论夏日阳光多么炙热也绝不会晒黑的白皙手臂。
「没有斑痕。」
她知道身旁的真汐倒抽一口气。他上次将阿妲的斑痕误认为刺青,现在一定很清楚两人的差别了。
「大家只要执行拔御骨,身上就会出现斑痕。青色的斑痕被说是一种标记。但我身上就是不会出现。明明大家都有。」
——因为你是半吊子。
老板娘一喝醉就常这样骂阿萨加,偶尔会动手。老板也是。还会取笑她说,御骨子怎么可能这样,她该不会根本没资格当御骨吧。
连标记也没有的半吊子。那些话深深伤害了自己。不过,那群姐妹一次都不曾看不起阿萨加。她们会伸出青黑色的手抚摸阿萨加说「好漂亮啊」。
她们说「真羡慕」。安慰她「这是好事」。用那些颜色渐深的指尖。
所以阿萨加很难过。
为什么只有自己,没办法和姐妹承受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悲伤。
「可是,听说『要是斑痕扩散,就会变成怪物』,对吧?」
阿萨加惊愕地抬起头。她很讶异真汐居然知道,但她没办法否认。
阿萨加低下头,给了肯定答覆。
当那种标记扩大到全身时,就会变成怪物——变成丧失自我,无差别攻击岛民的恶鬼。大家之所以排斥御骨子,就是因为她们和「青色怪物」相似。
在祓除屋,每个人第一次完成拔御骨的隔天早上,老板娘就会说明这些内容。
阿萨加也不例外。尽管她从小就待在祓除屋,早已明瞭一切,老板娘还是按照惯例,徒具形式地说明一遍。当时谁也没有料想到,阿萨加身上居然不会出现斑痕。
真汐注视着她。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要斑痕吗?」
「想要。」
她毫不迟疑回答,握紧拳头。
「我讨厌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样。我讨厌变成怪物,我想要当人,可是我讨厌和桑宁姐姐她们不一样。我想要和大家一样。」
自己和重要的人们不一样,这件事只带给她深深的寂寞。
「就算会变成怪物?」
「就算这样,我也想和大家一样。」
和桑宁、和其他姐妹一样。如果大家都要走上同一条道路,那自己想一同前行。我讨厌只有自己被留下来。
这比起变成怪物的威胁,比起任何事都来得恐怖。
阿萨加注意到真汐蹙眉。
「阿萨加,你很喜欢那些姐姐吧?」
当然。不只姐姐,妹妹们也是。毕竟在这座岛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能够了解彼此。
「阿萨加。那个斑痕,说不定不是诅咒喔。」
阿萨加不禁审视他。真汐是认真的。
「广章大人说过。他说,虽然他不是医生,但说不定并非诅咒。」
「什么意思?」
真汐凑近,双眼深深注视着阿萨加。阿萨加在极近的距离下回望,不知为何有些入迷。
——好美。
是光的影响吧?眼珠子看起来是鲜明的青色。仿佛要被吸进去般的大眼睛。
怎么回事?明明第一次看,却令人感到十分怀念的色彩。
「这件事需要御骨子的协助。」
阿萨加猛然回神。
「协助?」
「现在,广章大人四处奔波,就是在调查斑痕的事。」
真汐说,广章对于「诅咒」这个词抱持着疑问。
——斑痕逐渐扩散的疾病,在世界上也有一些案例。而且同样在执行仪式,惟有阿萨加没出现斑痕这点也很奇怪。这真的是诅咒吗?
广章当时语调沉稳,双眼却绽放出光彩。
「这是病?」
「只是一种可能。」
夕阳洒落。
在充盈着金黄色光芒的空间,这句话听起来像从天而降的神谕。
「如果是病,就可能治愈。广章大人希望调查清楚。」
「治愈……」
「如果让熟悉相关领域的医生看诊,或许可以知道些线索。但我也认为斑痕不是会让人变成怪物的诅咒喔。要是斑痕扩散之后会变成怪物,那早该有好几个人变成那样了吧?」
「那是……」
阿萨加支支吾吾。没变成怪物是有理由的。
——因为有渡天河。
为了不要变成怪物。为了以人的身份死去。
阿萨加咬住下唇。真汐不知道。为了不要变成怪物,御骨子必须牺牲自己。
什么都说不出来。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才好呢?
头脑混乱。
「阿萨加,你愿意协助广章大人吗?」
尽管内心纷乱,阿萨加仍旧同意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只要有拯救桑宁的希望。
只要她不会变成怪物,只要能救她的话——
「我愿意做任何事。」
「谢谢。阿萨加,这对我们帮助很大。」
真汐郑重地向阿萨加道谢。
「我相信,广章大人做的事不会有错。」
他的话语具有一股力量。质地类似阿萨加对桑宁的信赖。阿萨加觉得和真汐更亲近了。
「麻丝哥哥,你和我一样。」
阿萨加不经意一句话。真汐一瞬间停止动作,然后用力点头。
「一样喔,阿萨加。相信重要的人,不想失去他们。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不同。阿萨加,你和我,和大家都没有不同。」
真汐的话很温暖。阿萨加频频点头,不知怎地有点想哭。
「我差不多该走了。」
真汐站起身。阿萨加愣愣盯着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让不由得苦笑的他拉自己起身。
和桑宁不一样的宽大手掌。可以完全包覆住自己的手。虽然两人马上就放手了,但一股莫名情愫在胸口漾开。
真汐在前头,走过沙滩,想到什么似地扭头问阿萨加。
「阿萨加,枯鲁奇姐姐和萨库拉姐姐……难道过世了吗?」
为什么这样问?阿萨加掩不住惊讶。真汐追问:
「是在黑檀花和樱花绽放的季节过世吗?」
回过身来的黑影笼罩阿萨加。不知为何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逆光吗?
「麻丝哥哥,你为什么这样问?」
真汐小声回「果然」。
「阿萨加,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沙滩上独独留下真汐的声音。
下一刻,强风呼啸而过。
「——月桃的花,是几月开?」
2
「南边田大人,我就告辞了。」
几天后,真汐再次帮广章跑腿完,要转过宅邸东侧的十字路口时听见声音而抬头。
一如预料,他一转弯就在前面发现广章。陪在一旁的是见过的高个子男性。年纪约莫四十几岁,是长年任职根屋的少数男性之一。他向突然出现的真汐轻轻点头致意。真汐慌忙打招呼说「您辛苦了」。
「今天很谢谢你。请帮我向根神问好。」
「我知道了。」
这件事获得根神全面协助,才能够像这样将他借调过来帮忙。广章可以不带着真汐在岛上四处行动,可以从岛民探听珍贵情报,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广章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开口问:
「真汐,你那边情况如何?」
「很顺利。听说今天伊茱和阿萨加要送遗骨到附近人家。我有捎口信请她们回程过来仲家一趟。」
「太好了,阿萨加也在。帮助很大。」
阿萨加不是每次都会出来洗骨,但这次由于流行性感冒,有了一点讨价还价的空间。
祓除屋老板娘还没办法下床也是重要原因。阿萨加主动表示自己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争取到这个机会。
「最好每位御骨都参与验证工作,但现在不能要求这么多了。仲田先生可是干劲十足地计划好,明天就要再叫祓除屋的老板过来了。看两人谈话情形,说不定立刻就能拜访祓除屋了。毕竟我还是有点担心桑宁。」
真汐点头。按阿萨加的说法,不知何故只有桑宁连在祓除屋周边走动都遭到禁止。
我们想看拔御骨——还有御骨子的事,祓除屋当然知道。如果她们因此刻意软禁桑宁的话,那唯一的原因就是防备我们见到她了吧。
广章似乎认为,眼前局势绝不能乐观看待。
「验证的部分,怎么样?」
「验证……嗯,很顺利喔。」
广章忽地抬起头,凑近真汐的脸紧紧盯着他。
「对了,你今天早上先出门了,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问题来得太唐突,真汐一时无法回答。他回想着有没有什么特别情况,摇摇头。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哪里痛?」
「咦?我吗?」
真汐这下真的疑惑了。广章检查着真汐的耳朵下方。沾到什么东西吗?还是有污垢没洗干净呢?他伸手往广章注视的位置用力搓了搓。
「什么都没有就好。」
广章的手掌放到真汐头上,哄小孩似地轻拍他的头,真汐忍不住皱眉。
「怎么了?你吃了什么怪东西吗?」
「真没礼貌。」
广章不满地抗议,我可没有到处乱找东西吃,就率先大步向前走。
真汐依旧纳闷,跟上主子的脚步。
※ ※ ※
名叫伊茱的女孩,一脸无措地坐在房间正中央。头发松松地扎在后脑杓,小眼睛提心吊胆地环顾房内。旁边是紧握住自己的手,正陷入沉思的阿萨加。
根本不需要真汐塞点钱,压低声音说「别告诉仲田」,男家仆二话不说就爽快同意了。广章是个嚷嚷着想见识拔御骨的怪人,这件事早已传遍全岛。他想直接找御骨子问话也早在预料中吧。既然上一任家主有令,仆人们只能遵照行事,偷偷放两人进来。仲家上一任家主的影响力之大,不禁教人佩服。
两人从后门进到别馆。她们坐着等待广章的期间,真汐不时偷看前几日在拔御骨时见过的伊茱。真汐其实不太记得她,当时阿萨加的印象过于鲜明。
「提出这种要求真不好意思,马上就会让你们回去的。」
没让两人等太久,广章就走进房里。阿萨加看起来已经习惯真汐他们的打扮了,但伊茱突然目睹奇装异服的陌生人,相当惊慌。小脸绷得很紧,脸色不太好,是因为紧张吗?
「伊茱姐姐很胆小。对吧?姐姐。」
阿萨加用轻松语气搭话,希望让她放松心情。伊茱比阿萨加晚来岛上,年纪却比她大两岁。虽然同情她的恐惧,但现在没闲工夫慢慢等她习惯了。广章立刻发问。
「问题都很简单,请你喝茶轻松回答就好。伊茱小姐,你是几岁来这座岛呢?」
「……九、九岁。」
现在十六岁。也就是说,来这座岛七年了。
「你的双亲呢?」
「都不在了。两人死得早,我一直借住在伯母家里。」
「你为什么来这座岛?」
「……」
伊茱为难地看阿萨加。阿萨加朝她微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伯母家发生火灾烧掉了,我没地方去。」
那真是不幸,广章垂下双眉说。伊茱见状,似乎稍微放松戒备。
「伯母的朋友暂时收留我一阵子,但她家里很多小孩,实在没有余力……我找过口入屋,但对方表示没有家人就不能雇我。这时,碰巧遇上旅人主动告诉我有好工作机会。」
注:相当于现代的人力仲介或人才派遣公司。自江户初期出现,当时有些人从乡下来到江户,口入屋就替他们担保身份,代为和资方沟通,并收取酬劳的一部分作为担保身份的费用。
细节不是很清楚,但伊茱过去似乎生活在北陆的村庄。她说,当时有人觉得可疑,但一说是南方岛屿需要人照顾小孩,大家都纷纷回很不错呢。她上船航行,抵达惠岛。
「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御骨子了。不是照顾小孩,是照顾死者。」
御骨子都境遇相似。无依无靠,过去生活的地方各自不同。不过有一个共同之处,所有人都不是来自琉球,而是日本。
被赋予新的名字,发现有人不见时,就有新的人来了。她们过着受严格规定束缚的祓除屋生活,拔御骨、洗骨、记住仪式流程和做法。全都是从未接触过的事。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我要针对拔御骨仪式问一些问题。特别是关于斑痕。」
广章移动视线,落在伊茱变成青色的手上。她下意识藏起手,但见阿萨加摇头,又吁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斑痕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伊茱似乎很惊讶。
「没有。毕竟这是诅咒对吧?老板娘说,诅咒会一直扩散。」
「在拔御骨的过程中,你有什么感觉吗?」
广章换了个问题,伊茱侧头。
「什么感觉……有一点点刺痛。」
广章的目光转向阿萨加。
「阿萨加,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不会痛。」
阿萨加露出讶异的神色。
「说不定只有我。」
伊茱看起来不太有自信。
「伊茱小姐,是只有拔御骨时会刺痛吗?洗骨不会痛?」
「洗骨不会。」
广章说「果然」,单手托住下巴。
「那种疼痛持续多久呢?」
伊茱思考着,眼珠左右转动。
「好像常常在拔御骨结束后还继续痛。上床就不痛了,但通常会发热。」
「是哪些地方呢?」
「双手手臂,还有脚。」
「一部分吗?还是大范围?」
「我想想,应该是整体。」
伊茱小声补充,发热,但不会到睡不着的程度。广章说「我明白了」就此安静下来。他接着叫「阿萨加」,少女转向这边。
「能麻烦你也问其他御骨这个问题吗?再告诉我结果,看是不是大家都一样。」
真汐在心里想,拜托没有同样感觉的阿萨加有些残酷。毕竟比起诅咒带来的恐惧,阿萨加更渴望和大家有同样的斑痕。
可是,阿萨加爽快答应了。想必是一心想救桑宁吧。她殷切的心情令人胸口一紧。
「伊茱小姐,今天的事可以麻烦你保密吗?不管是见到我们,或者来过这里。」
伊茱表示同意,她站起身时,广章又叫住她们。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两位……真汐。」
主子突然叫到自己,真汐诧异。
「你出去一下。」
广章的表情和平常并无二异,依然挂着沉稳的笑容,但语气不容拒绝。真汐虽感讶异,却没有理由抗拒。他低下头走到外面。
——是什么事呢?
不能在我面前问的事吗?需要我回避的问题是什么呢?
不过,广章做事不会有错。
这是被南边田家收养这五年来切身的体会。说好听点是天衣无缝,说难听点就是自由放纵。他行事随心所欲,虽说不是没有让自己冷汗直流的场面,但沉稳的言行举止中一向存有他独特的正义,是个坚守自身信念的人。
他和身兼义父的剑术师父不同,是另一种值得尊敬的指标。
负责保护这样的广章,令自己感到自豪。
外头的落日拉出长而鲜明的橙色光芒。本馆的人们正忙着准备晚餐吧。真汐沉浸在一股怀念之情,一道声音说「让你久等了」,广章随即出现。
「那么,两位在回去的路上务必小心。」
两名少女低头致意。真汐注意到两人都摸着左手肘,但询问时,她们笑着说没事。
「再见,麻丝哥哥。」
真汐因这尴尬的称呼苦笑,陪同走了短短一段路,庆幸还好太阳还没下山就让她们回去了。真汐目送已知路途的两人离开,返回别馆。
广章不知何故在摸右脚踝。
「怎么了?」
「没事,好像被虫咬了。」
这座岛上确实很多虫。蓦地,按着手肘的两人闪过脑海。她们也被虫咬了吗?
「要我买膏药吗?」
「没那么严重。」
广章苦笑,继续写东西。广章手里是他爱用的钢笔。墨水瓶上的标示应该是英文,真汐看不懂,但这种深蓝色不管在任何纸上都能清晰显色。他不讨厌那种独特的气味,以及望着笔尖在纸上跃动飞舞的画面。
「那个,广章大人。」
广章头也不抬地回「什么事?」。真汐知道自己逾矩,迟疑着仍是问出口。
「那位比志岛先生怎么说?」
「跟我料想的一样喔。」
广章一副没什么大不了似地从文具盒拎起信封,问「你要看吗?」。真汐慌忙摇头。他和阅读速度快的广章不同,不擅长读写文章。
广章说「我就知道」,又把信封放回原位。
「只凭那条线索果然无法锁定身份,但周防南边确实发生过灾害。在一年多前的夏天。」
连日大雨导致土石流,河水高涨泛滥,淹没村落,造成许多人死亡。这件悲剧就在阿妲住过的乡下地区。
「好像有搭建救难小屋,但远远不够。听说很多孩子丧命。当然,多了很多孤儿。那些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人口贩卖——诱拐他人进行买卖是明文禁止的,但据说台面下相当猖獗。说好听话哄骗孤儿,再把他们卖到远方;也有很多动用暴力绑架的情况,这些行为称为略卖,就是人口走私。
「说到略卖屋,就让人想起那件事呢。」
真汐思考片刻,忽然领悟。
「惠岛航路的……!」
「没错。」
不久前,颇具规模的略卖屋一伙人遭到拘捕。
真汐他们正是事先获得这个消息,才会来到这座岛。
「不出所料呢。他们看来也和周防的事有关。」
「不愧是萨摩大人呢。」
真汐语带佩服,广章则露出一张苦瓜脸。
「频繁往来惠岛的人很有限,理出头绪不会太难。有这种程度的证据还找不到才奇怪。」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连航行都很困难的岛屿,居然有略卖屋经常来来去去,这实在教人无法接受。
「这样就可以帮助那些御骨子了吗?」
「还缺少一个杀手锏。」
主子面露难色。
「这件事还需要花时间。现在必须加快脚步进行斑痕的验证工作。」
——我愿意做任何事。
真汐想起阿萨加闪动着强烈光芒的双眼。
想扭转现状的心情,真汐也一样。
「拜托你了。」
真汐朝主子深深一鞠躬。
3
「杜克!你这个白痴!」
老板娘的怒吼久违响彻祓除屋。她病倒十天,终于有力气从被窝起来,仅管尚未痊愈。
「你就生病,还躺着啊。」
杜克遭受怒吼,肥胖脸上冒出汗珠地出言反驳。
「你也不能这样就一个人跑去找那些日本人啊!」
奈嘉一边咳咳咳地咳嗽,恶狠狠怒瞪自己老公。
杜克说,昨天南芙蓉的网元找他过去家里。奈嘉不知道他未归的理由,他平时就常常喝到不省人事,别说早上了,中午过后回来是家常便饭,也就随便他去。此刻她真想痛骂自己。
老公睡一觉,酒大概醒了吧,说晚饭前有事要讲。奈嘉边吃边听他讲,气到将好不容易有力气的身体转向杜克——
然后,就是刚才那一声怒吼。
「所以咧?人家请你喝高级酒后,你说溜嘴什么!我说你呀,从以前就这副德行。」
「等一下等一下,你冷静点。」
杜克心情绝佳。
「那些家伙想看的拔御骨都在根屋丧屋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了,没关系吧?洗骨就找个时间给他们看一下就行啦。重要的是,那些日本人好像来头不小喔。」
「我知道他们是有钱人。」
等一下等一下,男人伸出手掌反驳。
「不是那种有点小钱的有钱人喔。我说真的。」
「你是说如果在古代就是主公大人吗?」
「不是啦,在古代就是大臣喔。位处日本中枢呢。」
奈嘉的呼吸带着尖锐杂音,她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坐下来。她心悸。
「……所以?」
「所以啊,我们不用一辈子都窝在这偏僻岛上干葬仪业维生!」
奈嘉按住额头说,人家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自己说不定又发烧了。
「那个日本人啊!那个,好像叫做广彰吧?那个广彰老师啊!他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喔!暂时当他的助手也没问题。我喔?当帝大老师的助手?」
奈嘉傻眼,连读书写字都成问题的这个男人可以干么?
「你真是不清楚自己几两重。居然说得出那么不知羞耻的发言。」
「才不是这样!那个书生……我想想,叫做什么真夕吧。他也是,原本是孤儿,变成书生不过五年前的事喔?不擅长读书写字也可以短短五年就变成老师的随从喔。很厉害吧!」
杜克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渡海到日本了。
「而且不用现在就动身——他说这次来看情况的,之后会回去一趟,但四个月后还会再过来,叫我可以先想想未来方向,在他回来前处理掉祓除屋比较好。」
「好个头啦。我不会这样就同意!我话说在前头,如果要去日本,你自己一个人去。我可不能让祓除屋在我这一代结束。」
「哎呀,这门生意差不多到收山的时候了吧?」
奈嘉抬起头。
「你说什么?」
「网元的当家呀,他偷偷告诉我的。」
事情发生在离开酒宴,杜克要上厕所的时刻。
「杜克。」
仲田叫住他。
「网元啊。」
「可以聊一下吗?」
网元带他到一间小房间。
「你最近有跟口入屋联络吗?」
口入屋是祓除屋和仲家之间的密语。指每二到三年从日本送人力到惠岛的略卖人。
网元愁眉苦脸。
「今年形势不太对。我们打算从合作中抽身,你们家最好也考虑清楚。」
口入屋起初是为了祓除屋才定期上岛,而秘密出借港口一块区域的正是身为网元的仲家。他们明知货物违规,但收取比平常多一倍的费用,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网元收手,祓除屋也做不下去了吧?所以啊,嗯。」
「嗯你个头啦。你真是头蠢猪!」
奈嘉再次暴跳如雷。
「我们根本不用看网元的脸色,叫他们坐帆船到黄金窟就好了吧!一开始也是这样啊!让他们停在海上就好啦。要是不能去南芙蓉的风化区,在那边啰哩啰嗦的话,就叫他们忍耐一下不就得了!」
杜克搔搔头说,万一他们抓住这个把柄,故意哄抬价钱咧?
「他们还欠我们很多人情吧。说起来,我们在阿萨加那时候说不要婴儿,他们还硬塞不是吗?叫他们还当时人情就好啦。」
杜克「嗯——」地沉吟,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奈嘉按捺住想从他屁股狠狠踹下去的冲动,把烦躁收进心中,一口气喝干茶。
「但他说形势不太对。」
「那要问过那些家伙才知道吧。」
奈嘉鼻息粗重地「哼」一声。确实听他们说过状况不太乐观,但现在不清楚详情。
不过,现阶段并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消息。这种情况很罕见,也成了加剧心头不安的原因。
惠岛资讯流通很慢。以前几乎没人从外界来岛上,但开国后,船只性能提升。拜这所赐,开始有一些交易,但这里仍是一座未开发的岛屿。
在这种情况下,略卖屋凭借独家操船技术守住一席之地。其中也有来自惠岛的人,才有办法在这座岛建立起销售管道。照理说不会轻易被逮住才对。
「形势啊,在这种时代,三两下就变了。谁想得到主公居然被推翻?我们就是时代的受害者喔。现在就是要他们还人情的时候。要是在这时收山,根屋肯定会肆无忌惮地使唤御骨子,虐待她们吧!」
我可不会再给她说些花言巧语就要领养御骨子的机会。奈嘉想起年纪比自己小的根神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不只妈妈那一代,自己也和根神起过冲突。
她会对御骨子示好。她说着漂亮话,但心里肯定打着算盘,若有机会把御骨子纳入旗下就要狠狠大赚一笔。奈嘉光想到这件事就一肚子火。
啊。杜克像想起来似地发出傻乎乎的声音。
「差点忘了。广彰老师明天要来祓除屋喔。」
奈嘉回,你说什么?停下所有动作。
「他说,如果我们要到东京的话,他必须思考一下在这里工作的少女们出路。所以想详细知道多少人和年龄。如果时间搭得上的话,也想顺便看洗骨。」
「……你是蠢了吗?」
杜克歪头纳闷。奈嘉压低声音。
「桑宁怎么办?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千万不能让那些日本人看见她。这样下去,别说略卖了,我们可会落得以杀人罪名被捕的下场喔。」
「可是,那是规矩啊。」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那种说法在这座岛以外行不通的,这个蠢杜克!」
男人「呼——」地叹口气。
「虽然有点早,就让她渡天河吧。今晚动手就好了。」
奈嘉蹙眉。
「你疯了吗?她还十七岁。渡天河要明年四月。」
「所以啊,在那时候渡天河反而让人怀疑。」
就算我们用生病当理由,但对方带医生来怎么办?杜克难得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
「忘记在哪里听过,但大城市会调查可疑遗体,找出死因喔。要是广彰老师记得她就麻烦了。如果老师之后问那个姑娘去哪里了,这不太好吧。回答说她突然病死了,万一老师说要去黄金窟看怎么办?那位老师,可是完全不排斥遗体和白骨喔?」
言之有理,如果对方叫我们交出遗体也很伤脑筋。
——毕竟渡天河就如同字面意思,连骨头都不会留下,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怎么样?一开始别让他看见就行了。」
对吧?杜克问。奈嘉呻吟。这这男人偶尔会有好点子。若非如此,自己早就跟他离婚了。
「……怎么对其他御骨子说?」
「说斑痕突然迅速扩散就行了。虽然是个例外——」
夫妇两人对望片刻,沉默行动。
※ ※ ※
「姐姐!」
阿萨加趁大家都陷入梦乡,一片寂静时爬出被窝。她到别馆牢房,寒意渗入了身体。
「阿萨加,怎么啦?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
昨天老板娘的身体一恢复就马上将桑宁送回牢房。这次甚至上锁了。桑宁原本睡了吧?她撑起身子,因为阿萨加手中烛台的亮光而眯起眼。
「我有事要告诉你。」
阿萨加隔着栅栏朝她伸手。桑宁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
「真是的,你的手好冰。该不会感冒了。」
「这无所谓啦!姐姐……我们说不定有救了喔。」
阿萨加将真汐的话比手画脚地转述给桑宁。
——斑痕扩散说不定不是诅咒的缘故。
——就算斑痕扩散,说不定也不会变成怪物。
即使在夜里也能清楚看见随着话题进展,桑宁的脸渐渐泛起红晕。
「……真的吗?」
桑宁轻声问,阿萨加用力点头。
「麻丝哥哥和广章老师都不会说谎,他们正在努力。」
阿萨加说我们也有帮忙喔,随即抬起手肘给桑宁看,热烈说明前几天的实验过程,桑宁的眼睛渐渐湿润。
她伸手捂住嘴。
「姐姐?」
「……」
桑宁双手掩面。
「姐姐,你没事吗……」
「……我、不……」
有些字听不清,阿萨加竖耳倾听。
「我——不想死!」
眼前的桑宁猛地蹲在栅栏前。
她平时能干俐落,上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已经是萨库拉过世的时候了。
桑宁接受自己的命运,绝不在他人面前展露心底的混乱无助,这刻是她流露真心的瞬间。
「姐姐,你不会死!不用渡天河!你不会变成怪物,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幸福生活!」
桑宁呜咽着不断点头。阿萨加也哭了,她伸手穿过栅栏,不断抚摸桑宁肩膀。
要是没有这种东西挡在中间,此刻就能够紧紧抱住姐姐了。她纤细的肩膀和蜷缩的后背正在颤抖,但自己的手仅能靠近一点点。
不久,桑宁站起身。
「……谢谢,阿萨加。这就是『加福』呢。」
桑宁拭泪抬头。红肿的双眼荡漾着柔柔笑意,说了在祓除屋几乎不用的岛上方言——加福,就是果报之意。
注:果报的方言即为「カフー」,在佛教语境中有「因果报应」的涵义。
「阿萨加,你们正为我拼命努力,我怎么可以哭,你说对不对?」
阿萨加伸长的手,被两只漆黑的手包覆住。
「谢谢。」
姐姐回握的手强而有力。阿萨加「嗯」地点头应声。
「你再撑一下就好。」
就在她这么说时——
「哎呀,是阿萨加吗?」
老板娘拿着烛台现身,她发现阿萨加时不知何故露出受惊的表情。是没料到她这么晚了却在牢房吧?
「老板娘,你身体恢复了吧?」
「幸亏桑宁用心照料我们。」
桑宁不惜牺牲睡眠,照顾大家,但老板娘再次把她关进牢房,还厚着脸皮这样说。
阿萨加的心情十分复杂,站起身。
「老板娘,你来得正好。关于标记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阿萨加,这时间你该睡觉了。你想在这里待到几点?」
老板娘毫不留情拒绝。但阿萨加罕见地坚持。
毕竟老板娘不知道啊。不知道那个斑痕才不是诅咒。
「一下下就好了。」
「明天再说。我有事找桑宁。」
咦?两人疑惑对看。
「桑宁,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我们。因为你的付出,我、阿妲和由娜都完全恢复了喔。都是你拼命照料的功劳。很抱歉一直让你待在牢房。」
老板娘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她兴冲冲解开锁。
「我这次真的以为自己的灵魂也要消失了。我过来道谢。总之,你愿意从牢房出来吗?」
桑宁也是一脸讶异,但老板娘都开门了,她没有继续待在里面的理由。
走出来一瞧,老板娘好像瘦了些。
「阿萨加,你要说什么明天再说。可以吧?」
「是……但是我——」
「你赶快回房间。」
「阿萨加。听老板娘的话。」
桑宁察觉到老板娘快发脾气了,温柔地轻推阿萨加的后背。
「桑宁姐姐。」
「桑宁会马上回房。快睡觉……桑宁,你照顾我们饿了吧。剩一些粥,你要不要吃?」
桑宁说「好」。
阿萨加察觉不对劲。老板娘的声音很怪。她不是那种会用哄猫咪的甜腻嗓音讲话的人。
「桑宁姐姐。」
「阿萨加,晚安。我们再聊,好吗?」
阿萨加注意到桑宁眼神示意「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会告诉老板娘的」。那张调皮的笑脸,令阿萨加放下心。
姐姐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一定可以高明地告诉老板娘吧。
阿萨加领会到她的意思,终于转身。
——毫不知情隔天自己将懊悔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