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伯父见面的前一天──

那天，我一早就造访了柚花的公寓大楼，打起精神写作业。

今天我会住在这里，所以可以不顾虑回家时间好好写作业，然而……

从早上开始就马不停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的专注力早已下降，脑子也变成一摊浆糊。

「喂──……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听见我有气无力的呼喊，柚花将深陷在沙发中的身子挺直。她手上还拿着掌上型游戏机，只把视线转了过来，

「嗯～？还剩下什么？」

「七页的数学。」

「那不是只剩一点了吗？既然都做到这里了，就努力把它写完吧。这样的话明天就可以尽情玩乐了。」

她用鼓舞士气的明朗语调说道，但我实在提不起劲。

「我也想早点开始玩，可是暑假还有三个星期耶。即使再花一天写作业，还是够我做很多想做的事吧？」

「我就是不想浪费那一天嘛。你想想，不是有『睡前在床上浪费的十分钟，就是隔天早上你死都想再多睡的那十分钟』这句名言吗？」

「不清楚是不是名言，但我的确听过。」

「假如不趁现在把作业完成，出社会后你会后悔哟？开始工作之后就不能自由自在地玩乐了嘛。」

「我就说了这一轮人生不会变成那样。即使出社会，也会常常带你出去玩。」

「比方说去哪里？」

「譬如……温泉旅馆、海滩度假村之类的。」

「好像很有趣，但也所费不赀呢。」

「你不需要担心旅费啦。我会找个能好好休假，也能赚钱的工作。」

「找工作感觉会很辛苦呢。」

「我的干劲和上一轮人生完全不同喔。只要是为了柚花的幸福，我可以拼命努力。」

柚花露出满足的窃笑。

「既然如此，为了让我幸福，也得写作业才行呢。」

「结果还是绕回原点吗……」

「因为人家想早点和航平一起玩嘛。不赶快完成的话，只有我一个人不断升级喔？」

柚花像是故意展示给我看一样玩着的，是用捕捉到的怪兽来对战的游戏《胶囊怪兽》──通称《胶怪》。

三天前系列最新作品发售，我们在当天就一起入手了。虽然决定作业写完之后再开始玩……

然而柚花已经率先完成作业，因此捷足先登地开始享受起《胶怪》。

「你就趁现在好好升级吧。不然根本无法当我的对手。毕竟你还是会用喵猫吧？」

「嗯。我已经捉到它，正在培育了。为了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才不会被你打得满地找牙。我会一如往常地把你一击必杀，做好觉悟吧。」

「真期待看到你哭丧着脸的表情呢。」

「等不及看到你不甘心的表情了呢。」

「既然如此，就赶快写完作业吧。」

话题又绕回原点了。

「那么想要我早点完成的话，就让我抄一下作业嘛。」

「不可以作弊哟。不是靠自己力量解题的话就毫无意义。」

「可是，我们会结婚吧？」

「会啊。怎么了？」

「作业也应该算成共同财产──」

「才不算。别说傻话了，好好专心！要是有不会写的题目，我会教你。」

「是是是。」

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是对牛弹琴，我只好乖乖写作业。中间虽有计算遇上瓶颈的地方，我总算陆续把问题解开，最后只剩下一道题目。

然而这一题是最终魔王等级的难题，我根本不晓得该如何攻克。

「这个该怎么解才好？」

「嗯？哪一个？」

柚花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然后移动到我身边。她透过眼镜看起题目……胸口一低便露出了内衣，而我的视线不假思索地被吸引过去。

「啊，是这一题呢。就用这个公式……喂，你在看哪里？」

糟糕！

「什、什么哪里，当然是看题目啊？」

「骗人。你很明显在看我胸口吧？真是个色狼呢。」

柚花戏谑地眯起眼睛。

被她那样略带笑意的表情盯着看，羞耻感节节上升。比起这样，我还宁愿被骂。

「你、你才是色狼吧？」

「啥？」柚花瞬间收起了笑脸，并且吊起眉毛说道：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谁教你总是要露出内衣让我看到！」

「什么叫总是？你每次都有看到的意思？」

「我有什么办法！就是会看啊！」

「你已经二十七岁了吧？为什么只是看到内衣就会被吸引？」

「跟年龄无关！是男人就会看啦！」

「至少写作业的时候应该忍住不看吧！如果去海边，倒是可以让你看个高兴！」

「那是比基尼吧！」

「什么嘛！意思是比基尼你就不喜欢吗？」

「才没有不喜欢！」

结果，在服饰店没能拜见她的比基尼身姿。

当时决定了和伯父那日期过早的见面，实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最后柚花没有试穿就买下了。

所以……

「有一件事必须先和柚花说。」

「什么啦？」

「你很可爱喔。」

说出当时没能说出口的话之后，柚花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愤怒从脸上消失殆尽，她害羞似的摸着头发一边说：

「为、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我前阵子没机会说嘛？」

「就、就算这样，也不要在奇怪的时间点说啦……」

她明明到刚才为止都一脸愤怒，现在却腼腆地笑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看到这样的柚花，连我的心情都轻快了起来。

「你也有事要跟我说吧？」

「等你把作业写完再说。」

结果还是回到这里。

不过，我写就是了。反正聊一聊之后精神也来了。

再次请她教我解题方法，攻克最后一题之后──

「结束了──！」

我还紧握着原子笔，就往身后奋力一倒。

这股解脱感太惊人了。

如此一来，剩下的三个星期就自由啦。可以歌颂暑假的美好。

明明因为一直写作业而疲惫不堪，然而一旦解脱，力量又涌现出来。

「辛苦了。你很努力呢。」

柚花停下游戏勉励着我。

「谢啦。剩下的暑假就尽情玩乐吧！」

「嗯。度过一个能成为人生回忆的暑假吧！」

「没错！」

「那么，要做什么？你也要开始玩《胶怪》了吗？」

「不，那个明天再开始。今天我做完仰卧起坐就要睡了。」

「你还要健身吗？我明明说过喜欢航平原本的样子……」

听见她顾虑我的语气，我爽朗地摇头。

「不是、不是。我不是为了让伯父认同我而锻炼。只是想为了柚花继续健身而已。为了在必要时刻可以保护你。」

柚花开心地扬起嘴角。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会替你加油，但不要太勉强喔？即使不是肌肉男，我也不觉得航平不可靠。」

「毕竟也从毛毛虫手中守护过你嘛。」

「别再提那件事了！」

稍微捉弄她一下，柚花就红着脸生气了。我觉得这个反应非常可爱，一边仰躺在地毯上。

「话说你的训练菜单是？」

「三组三十下。怎么了？」

「我想说等你完成菜单，就要给你奖励的抱抱。」

「……总觉得有什么内情耶？」

「才没有。我单纯只是想让你更有干劲！还是说，怎样？我的抱抱没办法让你有干劲吗？」

「不，当然会有干劲。」

「那就赶快做完吧。」

虽然打着奖励的名目，说不定其实是她想被我抱。当然我也想紧紧抱住柚花，所以赶紧做起仰卧起坐。

第一组毫无困难地完成了，然而休息三十秒进入第二组后，途中要撑起身体就越来越痛苦。到了第三组，每次撑起身体，腹部就一阵剧痛，汗水也不断渗出。

顺利完成三组后，我「哈、哈、哈……」地大口喘着气，一边靠向柚花。

「好像变态喔。」

「我……那么……努力……你……居然……这样说……？」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好了，过来吧。」

柚花张开双手，并且盯着我看。

紧紧抱住她被薄薄睡衣包裹的身体后，胸口传来柔软的触感。

正当我因为她柔顺的头发擦过脸颊而觉得痒时……

「……汗味好重喔。」

柚花破坏了气氛。

「抱、抱歉，我满身臭汗。我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喔！」

「没关系，这样就好。」

「床铺变得脏兮兮也别抱怨喔？」

「我才不会。因为那是我喜欢的味道呀。」

「不愧是气味控呢。」

「我说了自己只是喜欢你的味道而已！」

「只有味道吗？」

「……也喜欢航平。航平呢？」

「我也喜欢喔。喜欢柚花。」

我们互相倾诉心情，在近距离对视着……

柚花静静闭上眼睛。

我亲吻她、嘴唇远离后，彼此的视线交错……总觉得双方感到害臊，腼腆地笑了出来。

「那么……差不多该睡了吧？」

「在那之前，要不要看录好的《动天》？」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耶。你不会看到一半就睡着吗？」

「我怎么可能在看《动天》的时候睡着呢。」

「即使这样说还是睡着，就是柚花的拿手绝活。把睡着的你搬到床上，可是一项大工程喔。因为──」

「我建议你接下来的用字要谨慎选择。」

我慌忙地把「因为你很重」这句话咽下肚并说：

「总、总之搬运你很累。万一搬到一半时你乱翻身，搞不好还会摔下来呢。」

「我又没睡着，才不会乱翻身呢。」

「原来你一直都没睡着吗！那就靠自己的力量走啊！」

「因为被航平公主抱让我很开心嘛。那时候航平就像王子殿下一样，很帅气喔。」

「这、这样啊，那就无所谓……那么，我们看完《动天》之后再睡吧。」

柚花点点头「嗯」了一声，便在沙发坐下，开始看起事先录好的《动天》。

虽然她有点爱困似的打着呵欠，柚花直到看完《动天》都没有睡着，接着靠自己的脚移动到卧室。

打开冷气后，我们两人躺在床上──

「晚安。」

「嗯。晚安。」

冷气的声音静静作响，我闭上眼睛。

眼前虽然染上一片黑暗，心中充满光明。

作业已经写完了，明天开始的三个星期都是自由时间。

毕竟也想玩海水浴，首先就去海边吧。中午在海之家用餐也行，不过柚花大概会亲自做料理给我吃吧。

此外我也想去游乐园。首先用云霄飞车提振精神，再用碰碰车提早享受兜风约会的感觉。去鬼屋的话，还可以物理性缩短和柚花之间的距离。

是难得的夏天。既想去水上乐园，也想去溪边玩水。另外还想去公园、卡拉OK、打保龄球以及看电影……

正如柚花所说，早点做完作业是正确的。拜此之赐，我才能尽情享受暑假。

「……你睡着了吗？」

正当我在脑海描绘明亮的未来时，柚花悄悄向我搭话。

是彷佛要消失在冷气噪音中的微小声音。

明天终于要和伯父见面──虽然不安消失得一干二净，我还是会紧张吧。

「我还醒着。没事，明天会很顺利。」

「……嗯，谢谢你。不过我不是担心自己……是在想航平现在觉得如何？」

「你不需要担心喔。」

「真的吗？……已经不会再失去记忆了吗？」

啊，原来她在担心那个。

害怕再次醒来时，她最喜欢的我会不会又失去记忆……

这样一想，我就忍不住怜爱的情绪，紧紧握住柚花的手。

「我不会再消失了。所以你安心睡吧。」

「……如果你紧紧抱住我，或许我可以更安心。」

小小的声音向我撒娇，于是我将身体靠向柚花。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柚花便在一片黑暗中眯起眼睛笑了出来。

「我没有要求你做到这个地步耶？」

「你不喜欢吗？」

「这个嘛，你觉得呢？」

「嗯──因为我不知道，多摸一下再判断好了。」

摸着那柔顺的发丝，柚花的嘴角上扬……不久后便开始发出鼾声。我小心避免把她吵醒，同时将手从头发抽离，不过继续抱着她，感觉她会作更幸福的梦，所以……

「晚安，柚花。」

我感受着最喜欢的女性温度，一边进入梦乡。

（插图015）

◆

接着，迎来了见面当天──

我和柚花坐在沙发上回顾着相簿。

原本打算把相簿作为晒恩爱的道具秀给伯父看，不过……

伯父迟迟不见人影，而打开相簿后怀念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于是我们不知不觉就看得入迷了。

「结果就这样看到最后呢。」

「明明大概两个星期前才看过，却又觉得怀念，真厉害呢。」

「那表示我们不断累积着这么多新的回忆吧。」

「和伯父见面的事，在暑假结束时也会让人备感怀念吧。」

「那也要爸爸在暑假结束前抵达才行。」

柚花有些不耐烦。

虽然约好下午一点要过来，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伯父依然不见踪影。

柚花打电话或发讯息也毫无回音，根本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事。

「上一轮人生也是这样呢。伯父是惯性迟到的类型吗？」

「不是，他是很准时的人喔。」

「难道是迷路了吗？」

「嗯──我不这么觉得。毕竟他陪我看房子装潢和搬家当天都来过两次了，还为了确认治安好不好，在附近绕了很久呢。」

「不过，毕竟是柚花的爸爸嘛。」

「等等，你这说法简直像在说我是路痴一样？」

「你确实是路痴吧？你想想，找工作的时候也是，曾经哭着打电话跟我说你找不到面试会场吧？那时若不是我用电话帮你导航，你肯定就到不了。」

「那、那也没办法吧？光靠掀盖式手机的地图，根本不清楚要怎么走才会抵达。」

「所以我不是要你换成智慧型手机吗？你就是不听我的忠告才会落得那个下场啦。」

「有什么办法，那支手机里有满满的回忆啊！第一次和航平讲电话也是用那支手机，约定好要去约会也是用那支手机……那才不是因为方便就可以轻易替换掉的东西呢。」

「你、你这样说的话，很快换成智慧型手机的我，不就像个无情的人吗？」

「我可没这样说喔。你想，我之前不是说过很想收到情书看看吗？」

「啊──确实有。以第一次写来说，我算写得不错吧？」

「假如真的是第一次，算是吧。」

「你、你想表达什么？」

「我都知道喔。除了那封你还写了很多，最后选了写得最好的版本给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明明藏在柜子的最深处！」

「我更换防虫剂时发现的，然后全部读过一遍了。从热情如火到情绪淡淡点缀的类型都有呢。」

「你干嘛读啊！」

「我抗拒不了好奇心嘛。总之，明明不想被别人看到却会好好收藏起来，代表你也很珍视回忆。这样的航平，我不觉得你是薄情之人喔。」

「少把它总结得像一段佳话！」

没想到所有的情书居然都被读过了。尤其热情的情书特别不想被她看到啊。我记得里面写了非常难为情的内容。

正当我感觉脸颊泛红，门铃突然发出叮咚声响起。一瞬间我便取回了冷静，脸上的热潮也退去。

「终于来啦。」

「我也一起出去迎接是不是比较好？」

「不用，你就待在那里吧……会紧张的话，需要我多争取一点时间吗？」

「不用，我想早点见到他。」

「这样啊。我知道了。」

柚花拿起话筒，对伯父说了句「我去开门」，就按下开锁键并离开客厅。

这样坐在沙发上的话太失礼了，因此我站着等待……不久便传来玄关大门开启的声音，柚花和伯父走了进来。

和过去为了结婚打招呼时见到的样子相同，是个拥有摔角选手体型、非常强悍的人。视线也一如往常地锐利，而那双眼中正充满怒火。

除了看起来稍微年轻一点，和那时候几乎没有差别。

与那时候有着决定性不同的，是我的心理状态。

当时我因为不安而濒临崩溃，没记错的话用了破音的语调向他问候……

不过现在，我沉稳到自己都会吓一跳的程度。

外观没有变化，不过肯定是这两个月内发生足以动摇人生的试炼，强化了我的内心吧。

「初次见面。我是正在和柚花同学交往的黑濑航平。」

我深深低下头，却听到嗤之以鼻的哼气声。

「不必打招呼了，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远离我的女儿。」

听见这句冷漠的话后，我抬起头。

我早就知道会被这样说了。因为我不是伯父喜欢的类型。

因此我能够毫不慌乱地处之泰然，但柚花似乎相当焦躁。

「自己迟到还敢这样说，太失礼了吧！」

虽然不想拆散柚花和伯父，她为了我生气的这份心情，让我很开心。

以前的柚花将我和伯父放到天秤的两端后，选择了我。

柚花打从心底爱着我。为了这样的柚花，自己想让这次见面成功的心情又加强了几分。

「没关系，一定是电车误点了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就要先说啊！我明明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为什么不接？」

「手机没电了。」

柚花叹了口气说：

「既然这样就算了。总之先坐下吧。」

「等我赶走这个男的再说。」

伯父一脸怒容地说道。

接着柚花对我使了眼色并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和航平总是像磁铁一样黏在一起喔。」

她故意勾住了我的手臂给他看。

是晒恩爱作战。看着突然开始卿卿我我的我们，伯父的眉毛高高竖起，目光如炬地瞪着我。

「你刚刚说，你和柚花在交往是吧！」

「是的，我正在和她交往。」

「是哪种交往！」

「是以结婚为前提，相当健全的交往关系。」

伯父瞪大双眼。

「你说结婚？柚花，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已经打从心底决定要和航平结婚了。」

「你们还是高中生吧！根本不晓得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决定结婚，说不定会后悔喔！」

「我们不会后悔。而且，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对吧？」

柚花对我微笑，于是我向伯父说道：

「我们一定会幸福。」

「你凭什么这样断定！」

「因为只要在柚花同学身边，我就会感到非常幸福。」

「我也是，只要航平在身边，我就很幸福喔。能拥有这样美好的心情，根本不可能会后悔。即使如此……即使身为女儿的我如此幸福，爸爸还是要反对吗？」

「澈底反对！我无法认同这样的男人！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别说祝福了，他甚至还澈底反对。上一轮的时候我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情况而陷入恐慌。

泪水因为压力而泛出后，被伯父臭骂是丢脸的男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我失去了柚花。

没有任何事情会比那样还要痛苦。

对于现在跨越那件事的我而言，已经不再畏惧挑战伯父这道高墙。

「我不会出去。」

伯父强硬地逼近自己。

「你真的不打算出去吗？」

「是的。因为我们的交往关系还没获得您的认可。」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等、等等！难道不合你意就打算使用暴力吗？」

「只要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就算警察找上门，我也在所不惜！你不想吃苦头的话，就给我滚！」

伯父口沫横飞地威胁我。

上一轮人生被这样恣意批评后，我也失去理智，从这之后就开起争执。

而现在的我却很沉着冷静。

要说原因的话，是伯父这么做都是为了柚花。和我一样，伯父也期盼着柚花获得幸福。

只要知道这是为了柚花着想而产生的行为，内心便没有怒意涌上。

「能否请您再多花一点时间，来判断我是否为令嫒适合的结婚对象呢？」

「我才没有美国时间可以给你！这是最后一次！看你要好好地走，还是要坐救护车走，选一个喜欢的吧！」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因为我已经和柚花同学约好，要让您认同我们的交往关系。如果我在这里逃避了，会让柚花同学难过的。」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是的。无论如何，我的决心都不会动摇。我已经立下誓言，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让柚花幸福。所以，请您先听听我说的话吧。接着再请您判断我是否为适合令嫒的男人。」

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我，我则不断在内心祈祷──

伯父松手放开了我的衣领。

然后……

「好吧。我认同你们的交往。」

「……咦？」

「……啥？」

突然的大反转，让我和柚花不禁从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

「爸爸……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自己认同你们交往。」

「真、真的可以吗？您还不清楚关于我的事情……」

对着困惑的我，伯父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已经认识你了。」

凝视着我的那双瞳孔中不再抱有一丝愤怒。究竟是为什么？对着更加摸不着头绪的我，伯父低下了头。

「真的对你非常抱歉。」

「不、不会！我不在意！」

「话说回来，爸爸，原来你有自己很失礼的自觉吗？」

「当然。那么过分的话，没事谁会愿意说啊？同学，刚才抓住你衣领的时候没有弄痛你吧？」

「不，完全不会痛……」

「这样啊……再说一次，真的很抱歉。」

伯父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愧疚。

「既然这样想，为什么还要说出那么粗暴的话？甚至抓住对方的衣领……」

柚花的疑问和我一样。我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伯父似乎没打算隐瞒，于是立刻回答：

「或许你从柚花那里听说过，我的太太因病去世了。那时，太太把女儿的幸福托付给了自己，所以我才想试探你。我想看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让我女儿幸福。」

他说「试探」……

「莫非迟到也是其中一环吗？」

或许他想让我动摇。我听人家说过，人在动摇的时候最容易露出本性。

或者他想知道我会不会因为他迟到而生气？如果比起担心反而先感到愤怒，可能会被判断不够温柔，进而对我们的交往反对到底。

「不，我只是单纯迷路了。」

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呢。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一个强悍的男人。」

「我确实不是什么肌肉男……」

「我说的不是外貌，而是内在。」

原来强悍的男人，指的不是外貌，而是内心的强韧吗？然而柚花误解是肌肉男，所以我之前才拼命锻炼身体。

结果不但完全无法成为肌肉男，我还因此丧失了记忆……

这段经验也是为了使我们的交往被认可而不可欠缺。

拜此之赐，我才成为了对伯父说的任何话都毫不动摇的强悍男人。

「只要事情不如预期就立刻乱了手脚的男人，我不会把珍贵的女儿托付给他。轻易动怒、沉不住气的男人，我不会把珍贵的女儿托付给他。」

然而过去的我，一言一行正如他所说。

接着如同伯父所担忧的，我和柚花在争吵后离婚了──我们没能得到幸福。

「确实，你的外表并不强悍──然而，你拥有一颗即使被我威胁也毫不胆怯、强壮的心。无论前方有怎么样的困难在等待，我相信假如是你，一定不会丢下我女儿，肯定能够让她幸福。」

用真诚无比的表情这样说完，伯父脸上浮现出笑容。

「所以，航平同学，接下来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看见他对我微笑，还信赖我、认可我，胸中有股喜悦扩散开来。

「是！我一定会让她幸福！」

大声做出约定后，伯父更添笑意：

「柚花也是，要让航平同学幸福喔。」

「我知道啦。我会和他筑起一个幸福的家……不只交往，你也会认可我们的婚姻吧？」

「高中生就下定论还太早了，但我不反对。现在就开始期待去航平同学家打招呼的时候了呢。」

「啊，既然如此，您要去打声招呼吗？我家就在附近而已。」

「嗯？不过，突然造访会造成困扰吧？」

「不，我家人也说过想尽早问候您。需要我确认一下吗？」

「那就拜托了。」

在柚花和伯父的注视下，我发了讯息给爸爸和妈妈。

【你们现在在家吗？我想带柚花的爸爸过去。】

才刚送出，回讯立刻就来了。

【热烈欢迎！我要化妆，等我一小时！】

【爸爸随时都准备好了喔。】

【要好好把我介绍给他喔！】

大家似乎都在家，连佐奈也传了讯息过来。

「一个小时之后可以过去的样子。」

「那么，就让我在这里休息一小时吧。」

这么说完，伯父便坐上地毯上备好的坐垫。

「那我去准备饮料。」

「我来帮你吧。」

「航平不用忙啦，帮我收拾相簿吧。」

「不是要给伯父看吗？」

柚花有点慌忙地说：

「那、那个作战已经暂停了！」

「什么叫『那个作战』？」

「没什么！」

「看起来不像没什么耶？」

「我们原本打算让您看看我和柚花同学幸福快乐的照片，好让您认同我们的交往。」

「为什么要说出来啊！」

因为已经没必要晒恩爱了，她似乎突然害臊起来。不过，依照常理来想，要让家长看恩爱的照片确实会感到抗拒呢。

「因为我想让伯父看看。看到我们开开心心的照片，他一定也能更放心吧。」

柚花似乎希望伯父能更加放心……

「……爸爸，你想看照片吗？」

「嗯，让我看看吧。」

柚花叹了口气道：

「真没办法。我也想一起看，等我一下。」

准备好冰凉的茶水后，我们三人围着相簿……柚花开心地说起我们一同走过、幸福的每一天给伯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