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迷宫的凶杀
1
我和丝碧卡来到了新生艾恩葛朗特的第二十层「暖洋之森」。为的是亲眼见证「迷宫馆」。
我们两人靠着写在攻略网站上的少许情报,在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木间行进。途中遭遇到几次怪物,但都是些怎么说都不算强的怪物,让人怎么想都不认为这片森林深处,会有住着可怕怪物的迷宫。
丝碧卡用她拿手的细剑,解决接二连三扑来的怪物。根据丝碧卡的说法,她敬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西洋剑的高手,本就爱用细剑,而看她这样打斗的情形,就觉得相当有模有样。
至于我用的武器则是双手剑。我们两个都是前卫,毫无队伍平衡性可言,但我们在ALO的世界里,本来就是不把重心放在战斗的轻度玩家,所以也没有办法。像这次若非发生了「迷宫馆」这件事,我们应该也绝对不会考虑去闯未踏破的迷宫这种有勇无谋的行动。
「──这是我的梦想。」
丝碧卡老神在在地逐一击破昆虫型怪物,忽然间开了口。
「有一天……我想试着创造出专攻推理的VR世界。」
「创造VR世界?」意料之外的这句话,让我皱起眉头。「这种东西是要怎么做出来?」
「只要用『世界的种子』,也不是那么难喔。」
「The Seed?」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你不知道吗?助手老弟真是个资讯弱者啊。」
明明不是她的功劳,但丝碧卡莫名自豪地说下去。
「就是茅场晶彦开发的完全潜行型全感觉VR开发包。简单说,就是一种任谁都能创造出像SAO或ALO这种VR世界的开发环境,好用得简直像作梦一样。由于和本家的『Cardinal系统』有相容性,所以听说只要满足一定的要件,ALO跟用『The Seed』创造出来的世界,这两边的玩家还可以自由来往。」
「哼~……」我不是太有兴趣,所以只是将就着听听。「这,很厉害吗?」
「那可厉害了!」丝碧卡眼神发亮。「毕竟要控制五感输入与输出的完全潜行型VR程式开发,本来非常困难,但多亏了『The Seed』,就变得任何人只要有这个意思,就能够创造出自己喜欢的异世界,而且还能像旅行一样,跑去各个异世界逛。这是一种相当于又一次开天辟地的革命。」
丝碧卡一脸很懂似的表情,亢奋地双颊泛红。
「而且,能创造出全新的世界,并不是只限于游戏的范式转移。实际上,这个开发包就在教育、沟通、观光、医疗等各式各样的领域都受到瞩目,每天都有全新的世界被创造出来。尤其在医疗领域,还渐渐能够在VR世界里,和现实中失去意识的人沟通。」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就有种觉得似乎很厉害的印象。这时丝碧卡似乎察觉到话题有些扯远了,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
「……所以我啊,希望有一天,我能创造出一个逼真到几乎会和现实分不清的VR世界,把那儿做成推理的舞台!全世界的推理迷一定都会喜极而泣的……!」
「会吗……」
说到推理,差不多都是以凶杀案为主题的世界。这样的世界究竟哪里好玩,我这个常人完全无法理解。不过听说现实中的密室逃脱那类游戏就很受欢迎,说不定这样的需求意外地多。
「然后,当然也要你愿意啦……」
丝碧卡说到这里,突然难以启齿似的低垂着目光说:
「等我实现了梦想……你愿意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也当我的助手吗……?」
「…………」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真要说起来,就连在这个ALO的世界里,我也不记得我是自愿当丝碧卡的助手,就只是被这个比我大的儿时玩伴牵着走──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和丝碧卡对上了。这个自称名侦探,垂着一双猫耳,小鸟依人地不安地盯着我看。
……这样好贼啊。
「也好啦,毕竟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也就需要有人盯着你吧。」
我为了掩饰难为情,委婉地答应,丝碧卡的表情立刻变得有如超新星般闪亮。
「我好开心!谢谢你!」
她握住我的双手,身体往我身上靠。忽然间传来的体温,让我脸红心跳地拉开距离。哪怕是虚拟的感觉,这对稚嫩的高中男生来说,刺激还是太强了。
「……别说这些了,我们赶快找到『迷宫馆』吧。在这种地方逗留太久,会没办法在今天之内回到『弗莉莉亚』。」
「这说得也是。」她若无其事放手。「那,我们快走吧。」
丝碧卡开开心心哼着歌,活力充沛地在森林中行进。然而,紧接着──
「喏哇~!」
丝碧卡正要走过一座搭在小池子上的桥,却脚下一滑,摔进了水池。她胡乱挥舞手脚,拼命呼喊。
「啊吧……!救命……!」
我想起雫在现实世界中有着出类拔萃的运动神经,但有个几乎可说是唯一的弱点,那就是游泳。她是旱鸭子。雫的状态显示已经变成「溺水」。
我从桥上试着伸手,但差了一点而构不着。于是我只好也跳进水池。
一种被冰冷的水覆盖全身的不快感。即使明知是虚拟的感觉,仍然令人不舒服。我拨着水,抱住丝碧卡。
「冷静,已经没事了。应该说,脚都踏得到底。」
「咿……我还以为要没命了……!」
她声泪俱下地松了一口气,像刚出生的无尾熊那样,用双手双脚攀附在我身上。ALO与SAO和现实世界一样,如果水淹过脸而妨碍呼吸,就会溺死。
而丝碧卡的HP也确实减少了。如果现在让丝碧卡死在这里,又得多花时间走回这里,所以她没事的确帮了我们大忙。
我抱着丝碧卡走到岸边。从河里上来没多久,全身是水的感觉就消失,衣服也完全干了。虚拟世界太伟大了。
丝碧卡为了恢复HP而喝了药水,然后才站起来。喝药水带来的HP恢复是渐进式的,所以要等到HP完全回复得花点时间。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好了,我们振作起来,去找『迷宫馆』吧!」
丝碧卡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踏出脚步。只是她似乎尚未完全摆脱落水的冲击,脚步还有些虚浮。
这个少女……果然在各种意义上让人必须盯着。
我无可奈何,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丝碧卡,避免她又一脚打滑而摔倒,一边追上她娇小的背影。
2
【神秘手稿•第7节】
我们休息过后,先在广间集合。休息前我还担心会不会又因为谁死了而被叫醒,但所幸目前我们成功地让十一个人一个不缺地集合了。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如何因应米诺陶洛斯,也就是只要不出声就没问题,那么无谓地担心受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不是明智之举。因为要想从这里逃脱,就得更仔细地到处检查馆内才行。
然而对于我提到遭遇米诺陶洛斯时绝对不能发出声响的这个对策,奥菲斯说:
「……愈来愈像『噤界』或『暂时停止呼吸』了呢。」
他开了这样的玩笑。这两部电影都很有名,都属于发出声响就会死的恐怖片。
我们卸下可能会发出声响的金属类装备,为了尽可能提高敏捷值,各种饰品也都尽可能卸下。因为在SAO里,移动速度会取决于装备品的重量。
战斗本来就没有意义,所以用来战斗的装备也只会碍事。
然而,只有亚兹拉埃尔坚决拒绝卸下武器。
「不好意思,我就是爱瞎操心。只有这玩意儿,我要当成保险,不能卸下……不过我不会从背后偷袭你们,放心吧。」
他的主张未免太单方面,但在这个状况下强迫他,多半也只会让他愈来愈抗拒。我只好允许他作为紧急状况下的战斗员,答应让他携带武器。
所幸亚兹拉埃尔本就将敏捷值提升到了某种程度,即使还佩戴装备,也能够以和大家相同或甚至更快一些的速度行走。
本来与其拖着一大群人移动,还不如分头专心探索要来得有效率。但即使我们知道该如何因应米诺陶洛斯,我还是不忍心强迫大家单独行动。大家也是原本就很想避免单独行动,没有一个人对我的提议表示异议。
首先我们就近从厨房开始探索,大家分工合作,看到柜子与抽屉就打开,检查是否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而里头收纳的都是锅子与砧板之类理所当然会有的厨具,找不到任何像是线索的事物。
「……果然要看这幅画吗?」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我身旁,看着挂在墙上的大猩猩绘画,喃喃说道。
我大致上赞同他的意见,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挂在各间房间的这些与整栋洋馆气氛很不搭调的奇特绘画,似乎就是最大的提示。
站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身旁的马尔克也轻轻点头。
「虽然不免太明显了些……但我也赞同。只是,我在想这些挂起来的画之间有什么共通点……但又看不太出来。」
大猩猩、斑马、河马、约克夏㹴、天鹅的雏鸟、章鱼、庭院、海、桃子、鳗鱼,令人莫名其妙的黄色画之间的共通点。这是我们「阿尔戈英雄」刚才也讨论过的观点……但至今仍未能得到像样的成果。
阿斯克勒庇俄斯双手抱胸说下去。
「我最先想到的,是字首造词。」
「字首造词?」
这个字眼对我而言很陌生,于是我反问了一声。
「就是取各个词汇的字首,拼成另一个词汇。」马尔克从旁解释。
「要取字首……就是取大猩猩的Go、斑马的shi──」
「不对,不是这样。」
我逐一对照字首,但戴眼镜的青年阻止了我。
「这里是SAO的世界,要取字首也要用英文来看吧。毕竟听茅场晶彦在访谈里就提到,这座钢铁城『艾恩葛朗特』,也是『An Incarnating RAIDius』──『显化实体的世界』的字首造词。」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艾恩葛朗特的由来。阿斯克勒庇俄斯果然不简单,非常博闻强记。
的确SAO的世界里,充满了英文的字首造词。「SAO」本身就是字首造词,「艾恩葛朗特解放军」与「血盟骑士团」等大多数公会,也都会以字首造词标记。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主张显得非常自然。
「如果把挂起来的画都换成英文,就分别是Gorilla、Zebra、Hoppopotamus、Yorkshire Terrier、Swan、Octopus、Garden、Sea、Peach、Eel、Yellow这样吧。」
「庭院是Yard、海是Ocean,又或者沙滩是Beach的可能性也是有的。Yorkshire Terrier也可能单纯是dog。」马尔克立刻补充观点。
且不说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国立大学医学系毕业,马尔克的学力似乎也相当高。看在连英文都不太行的我眼里,是再可靠不过。
「虽然翻译上多少有些偏差,但从这些单字取字首,就可以拼成「GZHY(D)SOG(Y)S(O,B)PEY」。而我左思右想,想着不管这是相同字母异序词还是什么,能不能拼成另一个单字……但就是拼不出来。」
相同字母异序词──也就是排列顺序吗?如果是十一个字母的排序,感觉是不会有太多种……但既然阿斯克勒庇俄斯都说拼不出来,多半就是拼不成单字吧。
「我也在想一样的事情……但实在是很难呢。」马尔克耸了耸肩膀。「总之母音实在太少。最多也只有三个母音,那么即使是一句有两个单字以上的话,也根本拼不出单字。」
母音太少──的确就如他所说。那么,这表示字首造词这个想法错了吗?
「又或者,也有可能是我们弄错了对画的解释。例如说,也可能不是鳗鱼,而是星鳗。所以还不能确定字首造词这个方向完全错了……不过不管怎么说,现状就是我们都还没得出明确的答案。」
两个公会的大脑都还未能得出答案,也就表示这个谜题是相当困难的一道题吧。说不定终究不是只有画,还有其他提示藏在馆内。
虽然在这厨房里没有多少收获,但我们还有希望,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找。要烦恼,可以等全都找完了再来烦恼也还不迟。
正当我做出这样的结论,准备通知其他成员结束此处的探索时。
伴随着一阵轻轻的地动声,米诺陶洛斯从通往广间方面的通道探头了。
所有人立刻察觉异状,窜过一阵紧张。米诺陶洛斯似乎尚未发现厨房有人在。似乎是有些许残留的气味,只见它提防地频频动着鼻子,左右摆头。
不妙……!还有可能因为气味而被发现吗……!
SAO里应该并未设定体臭之类的参数,但即使怪物能够察觉到玩家发出的些许气味,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米诺陶洛斯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好一会儿,随后似乎放弃了似的,朝向通往餐厅的走廊,开始穿越厨房。
虽然并未发出声响,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弥漫在所有人之间。果然只要不发出声响,似乎就不会被发现。
我们切身体认到我们发现的攻略法有多么正确,对逃出这蛮横的「迷宫馆」也就更有了希望……但这时我们发现了异状,是亚兹拉埃尔压低脚步声,从正要穿越厨房的米诺陶洛斯背后接近过去。
他究竟打算做什么──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行动,而他慢慢拔出了挂在腰间的弯刀。
难道他打算攻击!我猜到亚兹拉埃尔的意图,拼命挥手要他停止攻击。然而,也不知道他是没发现,还是假装没发现,只见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悄悄欺近米诺陶洛斯背后。
这时我想到了亚兹拉埃尔真正的目的。他不是单纯想攻击,是企图施加「先制攻击」。
先制攻击──SAO中,只要处在尚未被敌方怪物发现的状态下,玩家将能够得到一次「先制攻击」的机会。「先制攻击」能够对对方的部分能力值施加修正,是所谓的突袭,只要能够顺利命中,将会有着莫大的威力。如果能在「先制攻击」中以最高阶的剑技砍中,搞不好对那么耐命的米诺陶洛斯,都能造成重大伤害。
我在判断上迟疑了。如果真的是要保护大家的安全,明明即使用强,也应该要阻止亚兹拉埃尔的暴举,然而……但一想到说不定真的能够打倒米诺陶洛斯,我就不由得想抓住这一缕希望。
而我的迟疑──通往了悲剧。
亚兹拉埃尔欺近米诺陶洛斯背后,终于将它纳入自己的攻击间距后,发出剑技的蓝白色光芒。光芒闪动的白刃,眼看就要割开怪物那被厚实肌肉撑得鼓起的背部的下一瞬间──
米诺陶洛斯以实在太自然的动作转过身来,双刃斧随手一挥。
「咦……?」
我连不能出声这种基本常识都忘了,傻傻发出了惊呼。
亚兹拉埃尔被米诺陶洛斯一斧砍个正着,HP计量表转眼间清空。
亚兹拉埃尔以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那样的表情,回头看我。他维持着分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的复杂表情,说了声「说好──」,整个虚拟身体随即化为无数多边形而四散。他手上拿的弯刀喀啷一声,滚落到地上。
他的死亡来得实在太无机质,太干脆。我本来相信,人死的瞬间会更戏剧化,更剧烈撼动情绪──但像这样实际见证死亡的现在,却并未涌现任何感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想,我和亚兹拉埃尔没有交情,也是理由之一,但更关键的原因是不会留下遗体。
死亡的瞬间,就如字面意思所说,一瞬间就会过去,所以人无法神驰那一瞬间。所以,要在死亡的瞬间过去之后,目睹作为死亡的结果而留下的遗体,才终于能够切身感受,也才能够怀抱各式各样的感情。
然而,在这个游戏的世界里……就只提出「死亡」这个结果。没有过程也没有记忆,就只有这样的结果,是要人们有什么想法呢。
事实上,也有人说是因为这种「死亡」的非现实感,淡化了人们对「死亡」的忌讳,所以死亡游戏开局初期,才会产生那么大量的自杀者。
比起愤怒或悲伤,我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近乎思考停止的虚脱感,而米诺陶洛斯则实实在在没把这样的我看在眼里,似乎判断没有其他敌人在场,就这么穿向通往左翼方面更深处的走廊去了。
3
──我们要去的「迷宫馆」,被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遮蔽,静悄悄地伫立在那儿。
我们甚至无法否定这篇手稿有可能只是哪个人写下的妄想,但像这样来到手稿中登场的迷宫前面,就愈想愈觉得,这篇手稿果然是基于某种意图而写下的。
洋馆前方立着一块看板,用英文写着「放弃希望」云云。目前的状况和手稿并没有出入。
丝碧卡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外观好一会儿,但似乎随即下定了决心,喃喃说了声我们走吧。我们站到状似入口的两扇对开的门前,一碰到门把的瞬间,全身就笼罩在光芒中。
刚觉得光芒太耀眼,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广间。
「唔。看来就跟手稿里写的一样,我们被转移过来了。」
丝碧卡兴味盎然地环顾四周。我连这样的心情都没有,一进入洋馆的瞬间,心悸就莫名地停不下来。多半是不知道怪物几时会跑来攻击的恐惧,对我造成了莫大的压力吧。我明白这是游戏,而且不同于SAO,即使HP降到零也不会真的死去,这些我自认非常清楚,但即使如此,完全潜行型VR的真实性,即使和现实相比都没有多少差异,受到怪物袭击的瞬间,真的会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对心脏很不好。
丝碧卡大言不惭,说只要习惯了就没什么了不起,但我就是还没有办法习惯。
「我们就先探索看看吧。看起来也没有其他队伍已经闯进来的迹象,趁现在把好东西全都拿走吧!」
丝碧卡毫不遮掩好奇心,迈出了脚步。我感受着心脏绞紧般的痛楚,跟了过去。
迷宫内部的结构,似乎和那篇手稿里记载的地图一致。看来至少可以肯定,手稿是实际踏入过这栋「迷宫馆」的人所写。
一条路直通的厨房和餐厅里,挂着Q版的大猩猩与斑马插画。一切都如手稿中所写。结果我们就只是一路走到尽头的浴室,确认了手稿的地图是对的。
丝碧卡一边检查浴缸装设的水龙头,一边喃喃说着:
「──原来,看来是设计成放水放了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停止出水,然后再经过一定时间,浴缸里的水就会自动排掉。好方便啊,我们事务所的浴室能不能也套用这个设计?」
看来实地调查让她玩得非常开心。
然后她开开心心,双眸闪闪发光地回过头来。
「那我们折回去吧。搞不好差不多可以对上那只迷宫怪物了。」
「……别说这么耸动的话。」
我大感吃不消地跟在丝碧卡身后,在迷宫中行进。
过了一会儿,我们折回到餐厅时──终于和那东西展开了对峙。
──「Labrys the Blind Minotaur」。
盲目的米诺陶洛斯。住在迷宫的怪物,似乎立刻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举起了两只手上的双刃斧。
「遇到五秒钟就开打是吧,还真好战呢!」
丝碧卡剽悍地一笑,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细剑。我也急忙举起双手剑。
下一瞬间,丝碧卡以快得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对米诺陶洛斯展开了攻击。
细剑类最高阶突进技──「闪光穿刺」。
劈头就毫不保留实力使出了大招。就连这强大的怪物,似乎也因应不来这次突袭,以锻炼得有如岩石般厚实的腹肌接下了这一剑。然而显示出来的HP条看不见变化。想来应该不至于毫无伤害,但肯定是几乎没造成什么效果。
然而丝碧卡当然也早知道会这样,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连续使出突刺类的剑技。我也晚了一步加入攻击。在这个状况下防守没有意义,要做的就只有攻击。
有好一阵子,我们巧妙地躲开敌人的攻击,对它造成伤害,但米诺陶洛斯随手挥出的一斧,轻而易举地击碎丝碧卡的细剑。从这一瞬间起,趋势就有了改变。
那应该是耐久度尚未消耗过的新品宝剑。为了调查「迷宫馆」才刚特地买来的武器,被轻而易举地粉碎,连丝碧卡都忿忿地嘟起了嘴。
「迷宫的怪物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是没这么容易让我们给打倒啊!」
「丝碧卡,你有备用的装备吗!」
「也不是没有,但都是些和刚才的宝剑比都没得比的破铜烂铁,拿出来也是白搭吧。」
尽管处在这种危机的状况下,丝碧卡仍然极为镇定。反而是我心悸变得愈来愈剧烈,坐立不安。
「怎么办!先撤再说吗!」
「别担心,助手老弟,不用这么慌张。我还有『巴顿术』这张王牌。」
丝碧卡得意地说着,举起了拳头。
巴顿术──据说是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精通的一种传说中的日本武术。
丝碧卡仿效她敬爱的福尔摩斯,在这个剑与魔法的ALO世界里,特意提升「体术」技能。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来说她练到了什么等级,但从丝碧卡自信满满的表情看来,应该是相当有一套吧。
既然这样,说不定就真的能够作为一张王牌,打倒米诺陶洛斯……!
我随意对米诺陶洛斯施加斩击之余,怀着期待看着丝碧卡的举动。
丝碧卡似乎是为了让精神专注,短短地呼气,然后一口气拉近距离。
「唔喔喔喔喔!吃我一招『巴顿术』──!」
这声有点傻气的吼叫,回荡在迷宫中。
4
【神秘手稿•第8节】
目睹亚兹拉埃尔死亡后。
我们立刻避开走向左翼方面的米诺陶洛斯,退往了右翼方面。我们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来到声音应该不会再被听见的地方,马尔克才小声咒骂了一句;「那个笨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给人温和印象的马尔克骂人,但我认为这也无可厚非。
亚兹拉埃尔的死,本来应该可以避免。只要他在那个时候选择什么都不做……想必他现在也能若无其事地站在我们身旁。
然而,他并未这么选择,而我们也未能阻止他。
当然,这绝对不是我们的责任,但即使如此,无力感还是深深压在我们内心深处。
我们逃避现实似的,致力于右翼方面的探索。
然而还是没有什么收获。仓库里收纳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与工具,但找不到什么有助于逃脱的东西。
说探索触礁了,或许也不为过。
然而,我们也有了唯一一个收获。
探索途中,我们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提议下,稍稍去窥探米诺陶洛斯的情形,结果正好目击到了它从左翼方面个人房间附近的舱盖钻回去的模样。
是在从先前的遭遇算起,大约过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点。
这样一来,米诺陶洛斯只能待在一楼三十分钟左右的假设,几乎已经可以当成定论。这是将会大幅提升我们生还机率的大发现。因为说得极端点,米诺陶洛斯在一楼徘徊的时候,我们只要躲在个人房间里,至少就不会死。
阿斯克勒庇俄斯说,虽然对于具体的出现间隔还不能说得太肯定,但从先前的出现模式来看,多半是不断重复在一楼徘徊三十分钟,然后回到地下休息(回复)三十分钟的举动。而这条规则应该也会是解开这「迷宫馆」谜题的重要线索,提升了我们对于逃脱的士气。
我立刻将米诺陶洛斯在迷宫徘徊的法则,分享给了所有人知道。马尔克似乎也早已有了同样的假设,对于假设得到验证十分欢喜。
到头来,我们大概在馆内探索了快一小时吧。算来米诺陶洛斯下次出现的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于是我们再度解散,回到个人房间。只是「B队」少了一个人,所以为了填补这个空缺,马尔克从我的队伍调了过去。
和上次一样,我的队伍待在右翼方面,阿斯克勒庇俄斯他们的队伍则回到了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由于本来同房的马尔克去了左翼方面,我心想这下可成了单人房,正要走进房间时,却突然被奥米加叫住。
「请……请问……如果不会造成您的麻烦,请问可以去您的房间拜访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我没有理由拒绝。我爽快地答应说「当然可以」,邀他进了房间。
我正狐疑地想着,这个怯懦的少年会特地来找我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商量,结果少年就由衷显得过意不去似的说了:
「这个……我绝对没有恶意,可是……海克力斯先生……打呼好大声……」
我一瞬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他这么一说就想到,海克力斯那家伙睡觉的时候打呼的确非常大声。第一次跟他同房的奥米加,想必会愣住吧。
看到奥米加一脸严肃的表情,说出来的事情却很脱线,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奥米加见状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害臊地苦笑。
他一直紧张僵硬的表情,似乎也稍微缓和了些,让我放下了心。
「你肚子饿不饿?」
我把床让给奥米加,坐到椅子上,然后从道具栏里,拿出了面包与我珍藏的黑面包与鲜奶油。
「难得你来了,就趁现在填饱肚子吧。」
「可……可以吗……?」奥米加难以置信似的睁圆了眼睛。
「别放在心上。吃吧吃吧。」
为了不让奥米加畏缩起来,我特意答得轻松,在面包上涂了大量的鲜奶油再递过去。少年战战兢兢地接下,喉头发出吞口水的声响。
我自己也把大量的鲜奶油涂到面包上,一口咬下。
「好吃。好啦,耐久度很快就会掉,赶快吃吧。」
「好……好的!我开动了!」
奥米加那双平常总是乌云密布的眼睛发出了光芒,一口咬上了面包。他似乎肚子饿得狠了,飞快地一口口吃完了这绝对不算小的面包。吃的模样令人看了都觉得畅快。
听马尔克说来,这个少年这些日子似乎非常辛苦,搞不好连粮食都没好好给够。在SAO里,无论空腹感多么强烈,都不会因为不进食而饿死。说穿了,SAO里,吃饭只是一种用来获取精神满足的成本,被当成可替换的人才看待的他,没能得到充分的食物,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虽然不知道等我们平安离开这迷宫之后,他会变成怎样……但至少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希望他能安稳度日。
奥米加迅速吃完了面包,这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似的,喃喃说着:
「那个,伊阿宋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真的……非常谢谢您。」
「太夸张了吧。不就是一块面包吗?」
「哪里……我真的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像样的东西了。而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您也挺身保护了我。」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我自己完全忘了,但我的确为了从米诺陶洛斯的攻击下保护奥米加,暂时失去了右手。这样一想,也不是不能体会奥米加为何会过度觉得我有恩于他。
即使如此……我不太希望他把这件事当成太大的恩情。
「──我啊。」
我尽可能平静地对少年说起。
「大概是全世界最任性的人。」
「任性……是吗?」
「就是啊,一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没办法放着不管。算是所谓的多管闲事吗?我在现实世界,经常被周遭的人嫌啰唆……但我就是任性,事情不顺我的心意,我就过不去。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那是我想做所以就去做的事情。我每次任性,你都要觉得我有恩于你,那可没完没了。」
奥米加起初面露难色,但到头来还是过意不去地垂头丧气,只喃喃说了一声:「就算是这样……还是谢谢您。」
不过我并不是拒绝被感谢,所以我回答说,他的心意我就心领了。
餐后奥米加立刻睡着了。他多半累积了相当程度的疲劳吧。睡着时的脸庞留有几分稚气,在现实世界大概还是国中生吧。这样一想,就格外有种亲近感。
奥米加睡觉时,我在桌子上继续写日记,但这个作业因为再度传来的敲门声而中断。
我一看时间,离集合时间还早,最重要的是,现在是米诺陶洛斯在外徘徊的时段,不惜冒上这样的危险,仍要跑来我的房间,想必事情很重大。
我担心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朝显示在视野角落的队伍成员HP一看,看来至少「阿尔戈英雄」的成员并没有什么异状。
我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立刻开了门。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吗?」
令人意外的是,站在门外的人是凯尼斯。我急忙让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又发生什么麻烦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起,但凯尼斯则以放松的模样耸了耸肩膀。
「没啊,和平得很,大家都在房间休息。比起身体的疲劳,似乎还是精神上的疲劳比较严重。」
这……多半是如此吧。被困在有强得没天理的怪物徘徊的迷宫,已经有足足两个玩家死了。而且连脱逃的方法都还没个头绪,会因为精神紧绷而格外疲惫,也是无可奈何。
粮食也是有限的。无论我们还是「英雄传说」的成员,都是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所以只带了最低限度的粮食来。
虽说不会因为饥饿而死,但如果摆脱不了那异常的饥饿感,遇到紧要关头,多半会变得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所以也可以说,我们并未剩下太多时间。
「……那,你是来做什么啊?在米诺陶洛斯徘徊的时段跑出来,不是很危险吗?」
「只要不出声,不就没事吗?还有就是不要贸然出手吧。总之不需要那么担心。别说这些了……我对一些事情很在意,所以来找你商量。」
凯尼斯放低声调。
「……床上的是奥米加?他睡着了吗?」
「对,他之前似乎都没怎么有时间休息。」
回头一看,微胖的少年正发出健康的打呼声。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庞,非救他不可的心情就变得更强了。
「那,你说在意的事情,是什么事?」
为了避免吵醒奥米加,我说话也变得小声。凯尼斯略一迟疑之后,回答了我:
「关于死掉的两个人,他们真的是被米诺陶洛斯杀的吗?」
我听不懂凯尼斯这么说的意思,不由得一脸呆滞。
这种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有需要现在特地提出来说吗?先不说亚瑟,亚兹拉埃尔不就是在我们面前,被米诺陶洛斯所杀的吗?
「我冷静下来想了想……亚瑟的死,有不自然的地方。」
凯尼斯一边确认我是否理解,一边以比平常更镇定的口气说下去:
「例如说,我们就假设他是一个人偷跑,在馆内探索吧。以这个情形来说……他真的会和米诺陶洛斯进入交战状态吗?」
「这话怎么说?」
「就是说,他没有蠢到对上这种一对一打起来怎么想都没有胜算的对手,还会主动去开打。敌人是『盲目的米诺陶洛斯』。即使运气不好而遭遇到,只要不发出声响,也许就可以等到对手自己离开。我认为,只要是在这『艾恩葛朗特』活了一年的冒险者,任谁都应该会想到这点。何况他是一眼就看得出非常老练的封测玩家,想来经验也相当丰富,那我就更觉得,他不会做出独自去找米诺陶洛斯开打这种愚昧的行为。」
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很不自然。亚瑟是个担任公会队长,一年来在SAO这款死亡游戏中活下来的强者。这种程度的危机管理,他当然做得到才对。
「可是,实际上他就是死了……就算他是被当下的欲望迷惑,怠忽危机管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阿里阿德涅的线」是足以让人失去冷静判断力的剧毒。然而,凯尼斯微微摇头。
「还有一件事让我在意。就算亚瑟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他装备的武器跑哪去了?」
我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没错,在SAO里,玩家死亡时,已经物件化的道具,都会掉落在原地。像亚兹拉埃尔死亡的时候,他装备的弯刀就掉落在原地。被放置在空间中的道具,耐久度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渐渐减少而消失,但武器类的耐久值设定得很高,不会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消失。
如果亚瑟是独自和米诺陶洛斯打,而馆内却又找不到他所用的武器,事情就有蹊跷了。
可是,我们后来搜索过整栋洋馆,却没见到亚瑟的武器。这是为什么?
「难道说……这表示亚瑟当时和别人一起?」
我语音发颤地这么一问,凯尼斯就重重点了点头:
「这样想才自然吧。而这个同行者,多半是在亚瑟静待米诺陶洛斯离开的时候,特意弄出声响,强行将他卷入战斗吧。亚瑟当然没有胜算,很快就死了。而这人自己静静等米诺陶洛斯离开之后,收走了亚瑟的装备。」
我不由得一阵战栗。
「这说穿了……不就是『MPK』吗……!」
MPK──Monster Player Kill。是所谓PK的一种,但这种方法是利用怪物来PK。在SAO里,一旦亲手攻击其他玩家,自己的玩家浮标就会从绿色变成橘色,让其他人一眼就看得出这人是罪犯。可怕的是,已经有玩家想出几种不触发罪犯旗标而进行PK的手法,其中之一就是MPK。
「可是,如果是这样,亚兹拉埃尔那次又怎么说!他怎么看都是自动自发去攻击米诺陶洛斯,结果被迎头痛击吧……!」
「……你真的认为那是自动自发吗?」凯尼斯的声调放得更低了。「你回想一下他临死时的情形。他转头看我们,想说什么话?」
我不太愿意回想,但也由不得我,只好翻找记忆。记得那个时候……
「他说『说好──』怎样,只说到一半……?」
「他临死之际,想说的会是什么话呢?」
「这种事……我猜不到啊。」
我立刻放弃,但凯尼斯淡淡地说下去:
「重要的是想像力。假设透过『MPK』害死亚瑟的人,就在我们当中,那这个人想必也跟亚兹拉埃尔说了些什么,像是说只要是『先制攻击』就有打有机会之类的。既然这样,那么亚兹拉埃尔面临自己的死亡,是不是就会想对犯人说出这么一句话呢?说一句『说好的不是这样』。」
我再度战栗。虽然也可能只是牵强附会……但这话倒也说得通。
这么说来……做出这种可怕事情的犯人,果然就混在我们当中吗?虽然什么都还不确定,但如果真有这么可怕的家伙在,现在就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
凯尼斯多半是以他作为侦探的优秀危机危机管理能力,摸索出了这样的可能性,才会不惜冒险,也特地来找我一个人商量。
「……你看出犯人可能是谁了吗?」
「这就实在还看不出来。而且,这还只是个接近血口喷人的假设。亚瑟的武器也是一样,如果是在跟米诺陶洛斯打的时候被打碎,那么找不到也没有矛盾;要说亚兹拉埃尔就只是个不瞻前顾后的笨蛋,也很足以让人信服。我就只是来给个忠告,劝你为防万一,最好还是留心一下。」
虽然不知道凯尼斯对自己的假设有多相信,但就现况而言,大概也确实只能多留心。
这时我忽然有了疑问。
「可是,即使犯人对亚瑟和亚兹拉埃尔有杀意,在现在这个状况下进行『MPK』,会不会奇怪了点?剩下的玩家愈少,犯人活下去的机率明明也会变得愈低。」
这个疑问实在太理所当然。然而,凯尼斯却回答得全不当一回事。
「多半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活下去吧。」
「没打算要活下去……?」
「不就是这样吗?会在这SAO当中搞PK的家伙,都是一群停止思考的家伙,都不去面对要怎么从这款死亡游戏生还的这件事。玩家的人数有限。这款游戏的攻略难度本来就已经高得像魔鬼,作为攻略关键的玩家本身减少,破关的希望当然也会跟着减少。这种事情连傻子都懂。所以,害死亚瑟他们的家伙,大概也……根本没在想未来的事情。不但没在想,搞不好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此时此地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这是疯了吗?」
我又是一阵寒颤。为什么连我们都得被这种莫名其妙的PK人盯上?
「谁知道呢……虽然不知道犯人有多认真,但这人已经杀了两个人,神智早就不正常了。也可能是犯人已经放弃离开这栋洋馆,变得自暴自弃,想着既然要死,那就害死所有人。这些全都只是想像,所以我不敢说有任何一点是确定的,可是……最好还是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我作为侦探的建议。」
凯尼斯耸耸肩膀,哼笑一声。
他想说的话我懂。他是担心我,特地来给我忠告,这我也能理解。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能对有人觊觎我的性命这件事,有切身的体认。
「我……不曾恨这个世界恨到想杀人,所以不太懂。」
这句话自言自语似的脱口而出。但这时凯尼斯露出了带着几分阴沉的笑容。
「我──倒是懂一些。」
「──凯尼斯?」
「我……本来有个比我小很多的妹妹。可是妹妹还不到三岁,就因为一种几万人里只有一个人会罹患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罕见疾病死掉了。我妹妹究竟做了什么坏事?她明明是个乖巧又体贴的孩子……!妹妹死的时候,我受到一股冲动驱使,想出去把所有看到的人都杀了。我想……我大概恨过世界。这就像是一种迁怒。会想着,神啊,祢在看吗?都是因为祢杀了我妹妹……是你害得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善良人们一个个死了。」
「…………」
凯尼斯的模样阴森逼人,但他的眼神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无奈。他竟然有过这样的过去……我都不知道。同时我也体认到,以往的人生中,我就只是幸运地得以过得太平无事,让我觉得自己可耻。
暴露在压倒性没天理的遭遇中的人,有时就是会受到这种甚至想对神复仇的激情驱使吗……?
而在SAO世界里的神,被赋予了「茅场晶彦」这个名字。
既然如此──即使有人会为了做给茅场看,不惜采取PK手段,让双手沾上鲜血,或许也不奇怪。
「……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些令人难受的事。」我坦率地道谢。「我觉得渐渐比较清楚为了让大家能从这里生还,我非做不可的是什么事情了。」
「那太好了。」凯尼斯嘴角一扬地笑了。「那,我要说的就这些,所以要回去了。要是待太久,被那边那个小鬼瞎猜,也只会更麻烦。」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凯尼斯虽然外表是女性,但内在是男性,这件事我尚未告知「英雄传说」的成员。是我想到凯尼斯戒心很重,一定不想被不太熟的人知道自己的情形,所以是我选择隐瞒。
就在我转念一想,觉得也不需要特地告知的这个时候。
显示在视野左下角落的奥菲斯的HP突然归零了。
「……啥?」
凯尼斯难得发出这种傻傻的惊呼。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的大脑尚未正确认知现实,他的名字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从队伍名单中消失了。
「怎么会……太离谱了……」
凯尼斯恍惚似的自言自语,始终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5
──「黑铁宫」。
是钢铁之城「艾恩葛朗特」当中所谓的重生地点之一。当玩家在并未于其他存档点存档的状态下HP归零,就会损失部分金钱与经验值,强制被传送到这个地点。
我和丝碧卡就像一对难兄难弟,并肩从位于第一层的「黑铁宫」走了出来。
说穿了──我们束手无策地被米诺陶洛斯干掉了。
这个自称名称探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菸斗,吹出大大的泡泡,而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喂,巴顿术。」
「……不要用这种像是弱小日本传统武术的名字叫我。我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做丝碧卡。」
「你刚刚不是胡吹一气说还有王牌吗?那为什么一个像素的血条都没打掉,就被干掉了?」
「可能只是太强了,反而造成逆流……」
「哪有可能。」我朝露出猫耳的猎帽上赏了一记手刀。「再怎么说只是游戏,既然没有胜算,就不该勉强,应该赶快撤退。你好歹也替在一旁看着的我着想。」
「……呜呜~」
丝碧卡似乎多少在反省,难得无精打彩地低呼。看到她就像挨骂的幼犬一样缩起身体,让我想骂也骂不下去。
「……也好,有自觉就好。只是以后你可要多小心。」
「呜呜……对不起……」
她垂下耳朵,难过地低下头。她似乎连侦探口气都忘了用,所以似乎是挺沮丧。我又不忍心看着丝碧卡太没精神,所以假装不放在心上,换了个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怪物实在是强到该死啊。那种怪物已经强到就算一大批最前线玩家一起上,也未必就能对抗吧。」
「就是,说啊……不,说得也是。」
丝碧卡似乎已经渐渐将心情调适过来,变回平常的侦探口气,表示同意。
「考虑到这里是第二十层,正攻法多半不是击破米诺陶洛斯,而是要从『迷宫馆』逃脱吧。而这点无论是现在,还是在前SAO,多半都没有两样。虽然还没检查过左翼方面,但符合手稿记载的画,也照上面的记载挂在该挂的地方,所以照常理来想,解法应该也是一样。」
「那,对于最关键的解法,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怀着期待看向丝碧卡,但猫妖族少女摇摇头。
「很遗憾的,什么都还没想到。我本来以为只要实际看过『迷宫馆』,说不定就会有什么灵感,但刚刚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思。那种似曾相识感,也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这样可没资格当名侦探啊……」
人沮丧的时候,似乎就会沮丧到底。
没资格当名侦探这种丧气话会从丝碧卡口中说出来,让我吓了一跳。虽然也想到她本来就不是名侦探,但我没有那种在当下这个状况下,还特地往伤口抹盐的兴趣,所以并不多嘴。
「算了啦,打起精神来吧。眼前也都累了,我们去吃点甜食还是什么吧。我请客。」
「──请客!」丝碧卡很现实,立刻表情发亮。「那么,难得来到『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层,我们就去逛逛这里有名的店吧!其实我从以前就很有兴趣,还整理出了一份名单!例如说──」
丝碧卡开开心心,滔滔不绝地介绍各式各样的店,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并肩和她走在铺有石板路的市街上。
我反常地想着偶尔度过这样的时间也不错,就突然传来一阵大声尖叫。
「有小偷!谁来帮我逮住他!」
远处有人在呼喊。转头一看,有个火精灵族的男子朝我们跑了过来,查看浮标颜色,似乎是NPC。似乎是发生了某种事件。
放着不管也无所谓……不过该怎么办呢?我想着要如何应对进退,丝碧卡却不一样。她以实在太过自然的动作,去到跑过来的男子行进方向上,摆出微微张开双脚的架势。
难道是想迎击──我想叫她别逞强,但丝碧卡彷佛早已看穿我的心思,眨了眨一只眼睛,要我别担心。
相较之下,男子岂止不放慢速度,反而速度愈来愈快。丝碧卡虽然奇装异服,但外表就只是个娇小的女孩子。无论怎么高估,都不觉得她能够和对方对抗,让我不安地怀疑她真的不要紧吗。
跑过来的男子露出猥琐的笑容,伸手想推开迫近在眼前的丝碧卡。
然而下一瞬间──男子莫名地在空中翻了三个筋斗后,猛力扑倒在地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让我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丝碧卡甚至表现得一派优雅,坐到了男子身上。
「助手老弟,绳子。」
说着朝我伸手。我一脸茫然,乖乖听她的吩咐,从道具栏里拿出绳子,交给丝碧卡。丝碧卡显得很熟练,绑住男子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绳子类的道具很优秀,只要按一个按钮,就可以绑住对方。男子也一脸茫然,显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丝碧卡若无其事地将男子转交给卫兵NPC,轻轻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脏污,对我露出得意的表情:
「嗳嗳,助手老弟!你看清楚了吗?刚刚那就是『巴顿术』!哎呀,我的『巴顿术』对人果然很有效呢!虽然对那个怪物不管用,但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哈哈哈几声,畅快地放声大笑。
找回了自信是很好,但希望她不要往太奇怪的方向得意忘形。
「好了,助手老弟!接下来我们就一边吃甜食一边聊吧!」
丝碧卡重新打起精神迈出脚步,我一边跟向她的背影,一边莫名地觉得这种被她牵着走的感觉,就是令我好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