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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手稿•第9节】

奥菲斯死亡了。

这铁打不动的事实让我垂头丧气。无论处在多么艰难的困境,他都会为了队上成员着想,为大家炒热气氛,这样的他死了,让我无法正视这个事实。

总之非得弄清楚状况不可,于是我和凯尼斯一起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间。我想到要不要先跟奥米加说一声再出去,但他似乎很累,而且我也不想让他担无谓的心,于是决定就这么让他睡下去。

我们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快步在走廊上行进。我们穿过中央广间,进入左翼。我们在餐厅,和从对面走来的米诺陶洛斯擦身而过。米诺陶洛斯并未察觉我们,就这么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中央广间。就时间上来看,它多半是要从中央的舱盖回到地下去吧。

我们就这样一路去到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奥菲斯似乎独自待在河马的房间──也就是三间个人房间中最南边的一间。约克夏㹴的房间是分配给阿斯克勒庇俄斯与马尔克,天鹅的房间则分配给凯尼斯和伊芙琳。

我们战战兢兢地踏进河马的房间一看……不出所料,并未看见奥菲斯的身影。

这也就表示,我们只能猜测他是在有米诺陶洛斯在外徘徊的这三十分钟跑出去,受到攻击而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冒这种危险?严格说来,奥菲斯明明属于优柔寡断又胆小的类型……

果然……他也是被「阿里阿德涅的线」的魔力弄得鬼迷心窍了吗……

还是说……沦为了安排「MPK」的神秘连续杀人犯的目标?

到头来,我无法判断哪一者才是真相。所以我特意提醒自己,以后行动时要将这两种可能都考虑进去。

眼前,我们先在河马的房间等到米诺陶洛斯完全回到地下。时间一到,就立刻集合大家。

虽说现在只剩下九个人,但个人房间还是太挤,所以我们决定在餐厅集合。

众人的表情──当然很阴沉。尤其亚塔兰缇更是一脸彷佛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想必她作梦也没想到,奥菲斯竟然会丧命。

由于也有人当时在睡觉,还搞不清楚状况,于是由我代表,对大家做了简单的说明。

说明凯尼斯来找我。我们两人谈话谈到一半,奥菲斯的HP突然归零。我们也就只知道这些,但这样一来,似乎总算能让所有人都对现况有了共识。

不由分说高涨的紧张情绪中,阿斯克勒庇俄斯做了补充:

「当时我在房间里,和马尔克重新讨论今后的情形。奥菲斯的HP归零的瞬间,我也看到了。伊阿宋说的话是真的。」

经过阿斯克勒庇俄斯挂了保证,亚塔兰缇似乎真正体认到奥菲斯已经死去的事实,手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对高中女生而言,亲近的人死去大概太难承受了吧。凯尼斯轻轻拥住她的肩膀,依偎在她身边。

这时马尔克以略带耸动的表情说:

「我本来很犹豫,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但现在演变成这种状况,我不能不告诉大家,所以虽然不想说,但我还是说了吧。」

马尔克先窥看了一下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脸色,然后说下去:

「其实我们……怀疑是『MPK』。」

他实在太唐突地直指核心,让我吓了一跳,但对此周遭的反应却不乐观。应该说,除了凯尼斯以外,众人多半都未能理解马尔克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对于之前都理所当然认为亚瑟他们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的人来说,这种主张可说是不折不扣的晴天霹雳。

「……等一下,马尔克。」

伊芙琳似乎总算掌握住了事态,放低了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亚瑟是被『MPK』,那就表示凶手就在我们当中耶?」

「……说来就会是这样。很遗憾。」

「这不是一句『很遗憾』就能了事!」

突如其来的激愤。这让所有人都不免吓了一跳,视线朝向伊芙琳。然而,只有马尔克显得司空见惯地回答:

「我终究只是在谈有这个可能啊,伊芙琳。为了让我们可以平安离开这『迷宫馆』,我们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而『MPK』就是这当中最坏的情形。因为那表示我们不止要防范米诺陶洛斯,还得从凶手手下保护自己。」

气氛一触即发。现在不是闹内讧的时候,所以我立刻居中协调。

「你为什么这样想,可以告诉我根据吗?」

接下来马尔克所说的根据,和先前凯尼斯对我说的话大致相同。

他的描述井井有条,让众人听得专心,不知不觉间,「MPK」假设在我们之间,开始有了相当的可信度。

「那,是谁杀了亚瑟!看我杀了你,给我出来!」

伊芙琳再度激愤。然而,当然不会有人因为她喊一句出来,就真的应声上前。

阿斯克勒庇俄斯一直以苦涩的表情观望状况,这时沉重地开了口:

「……现在我们处在哪怕多一个人帮忙都好的住况。如果不这样,我们想必没办法所有人都平安地逃出这栋棘手的『迷宫馆』。所以,本来我不想去做找凶手这样的事情,可是……伊芙琳的主张我也能够理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就讨论讨论吧。」

「等等,阿斯克勒庇俄斯兄……!」

马尔克急忙制止,但阿斯克勒庇俄斯伸出一只手制止他。

「就如你刚才所说,我们终究只是讨论可能性。如果讨论下来的结论是没有凶手,那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有人可疑,我们也只需要做出该有的对应。这样可以吧,伊阿宋?」

阿斯克勒庇俄斯多半也因为奥菲斯被杀而愤怒吧。坦白说,我怎么想都不觉得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找凶手,会是明智的决定,但即使我现在阻止,凭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头脑,他自己一个人也会得出结论吧。事后各人擅自行动也会弄得很棘手,那么至少当场就让所有人一起讨论,那么如果真有凶手在,也可以发挥牵制的作用。所以我只好点点头,让他说下去。

「首先就是杀死亚瑟这件事吧。如果要对亚瑟安排『MPK』,就必须跟他同行。这当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谁呢?」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视线慢慢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关于亚瑟那次,我们已经确认完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就在几个小时前确认过众人不在场证明的马尔克回答: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有我、伊芙琳、洛基、奥米加、伊阿宋、凯尼斯、奥菲斯。」

「为什么连我也算在内啦!」伊芙琳再度大吼。「我不是说了我和洛基在房间里睡觉吗!」

「既然两个人都在睡,就无法确认彼此的不在场证明。毕竟我们无法否定有人等另一个人睡着后,偷偷从床上溜出去的可能性。我明白你会生气,但还是请你先把这点当成客观的事情接受。」

阿斯克勒庇俄斯冷静的说法,让伊芙琳退缩地不作声了。不在场证明未能得到认可的另一人洛基,则老神在在地说:「我完全无所谓的。」

「接着是第二个事件──坦白说,根本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可言啊。照理说,任何人应该都有机会唆使亚兹拉埃尔去攻击米诺陶洛斯。从这点很难筛选出犯人,所以现在就先不管。问题是第三个事件。」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目光微微变得犀利。

「首先我们就逐一确认不在场证明吧。我就如刚才所说,和马尔克在房间里,讨论今后的情形。只要我们两个不是共犯,就能够证明彼此的不在场证明。」

马尔克也点头表示同意:

「而照刚才伊阿宋的说法,伊阿宋、凯尼斯、奥米加也是三个人都在一起,所以应该可以当成不在场证明成立吧。其他各位如何呢?」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一圈。海克力斯摆动高大的身躯回答:

「我……坦白说,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本来没打算睡,但填饱了肚子就突然很困……小小睡了个午觉。可是,我杀奥菲斯这种事情,实在……」

海克力斯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他明明比谁都更为同伴着想,却无法洗刷自己身上可能下手杀死同伴的嫌疑,让我也觉得心痛。

阿斯克勒庇俄斯什么话都不回答,将视线望向亚塔兰缇。

亚塔兰缇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我和亚塔兰缇在房间里说话。」回答的是洛基。「我在这个世界一直都遇不到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所以觉得很开心。然后,我们聊了很多女生之间的话题,像是学校的事情、回到现实之后想做的事情。然后,我们聊得正开心,亚塔兰缇就突然说奥菲斯死了,吓了我一跳。」

一看亚塔兰缇,她像要证实洛基的话,微微点头。这个状况下,亚塔兰缇应该没有理由袒护洛基,所以看来可以信任。

阿斯克勒庇俄斯似乎也有了同样的感想,「唔」了一声。

「最后是伊芙琳。奥菲斯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我……」伊芙琳突然吞吞吐吐。「我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我想,凯尼斯应该可以为我证明……」

「的确伊芙琳说不舒服,在睡觉。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可是……」凯尼斯说到这里,过意不去地撇开了视线。「老实说,我离开房间之后的情形,就不知道了。从我离开房间,到奥菲斯死,我想是还过不到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追问,凯尼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微微点头。

「在第三个事件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有海克力斯和伊芙琳等两位。而他们当中,在第一个事件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只有伊芙琳。」

阿斯克勒庇俄斯低声断定,将眼镜的位置推回原位。所有人都以怀疑的目光看向伊芙琳。伊芙琳双手拍桌,站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开口闭口就是不在场证明,好像别的什么话都不会说一样!又没有证据,不要随便指控别人是杀人凶手!」

「我没有指控你是杀人凶手。我只是说,如果这真的是『MPK』,现状就是除了你以外的人都不可能的可能性很高。」

「这不叫指控我是杀人凶手,又叫什么!」

阿斯克勒庇俄斯压抑怒气,保持冷静;伊芙琳则相反,愈说愈激动。

虽然不知道阿斯克勒庇俄斯有多认真怀疑伊芙琳,但就这么让他们两人反目成仇就未免太不妥了。最重要的是,其他众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说法,这样不好。

当然,他的主张有着逻辑上的正当性,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但这终究只是考虑「最坏的情形」前提下所想出来的假设。现阶段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有人安排了「MPK」,所以完全只是杞人忧天。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我又插口说话。「这只是推敲,不是事实。他们全都只是被米诺陶洛斯杀了的可能性还比较高。现在不是只靠推论来闹内讧怀疑别人的时候,这大家都懂吧。我之所以同意推敲,不是为了揪出犯人。是为了万一我们当中真的有安排『MPK』的人存在,这些推敲可以用来牵制。考虑到『MPK』的性质,不就非得骗过对方,将对方带到怪物身前吗?于是我就想到既然这样,只要在场的所有人多少考虑到『MPK』的可能性,要用这招就会难得多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这时马尔克佩服地说了。

「即使我们当中真的有犯人存在,在所有人都起了戒心的现在,要再继续行凶是不可能的。之后除了协助我们逃脱之外别无他法,是吧。」

「对。这对双方来说,应该都是最好的选择了吧。当然了,我也不打算原谅杀了奥菲斯的人。可是比起报仇,作为队长,我更想让在场所有活下来的人,都逃出这栋洋馆。而现在哪怕再少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让我们再也无法达到这个目的。我想大家应该都咽不下这口气,但还请大家吞下不满,先忍下来。」

我猛地起身,深深一鞠躬。一阵小小的哗然过后,室内变得鸦雀无声。

阿斯克勒庇俄斯和伊芙琳的气势都萎了,尴尬地撇开视线。看来……他们是无意反驳。

眼前……似乎至少是避免了闹内讧这种最坏的情形。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马尔克立刻改变了话题。

「这一说我才想起,我有一件事很在意。」

「怎么了?」

「不是,凯尼斯待在伊阿宋的房间,这多半是事实,可是……凯尼斯不惜冒险去找伊阿宋,是去做什么呢?」

他这一说我才想到,刚才我想到会让事情变得复杂,所以这部分交代得很含糊。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隐瞒,所以我把实情──也就是他担忧「MPK」而跑来给我忠告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马尔克想通了似的,说了声「原来啊」。

「那么,想必伊阿宋是从一开始就预测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吧……不引发无谓的混乱,收拾住场面,这种手腕实在了不起。」

他事不关己似的夸我,奥米加就跟他同调,频频夸奖我。亚塔兰缇与洛基也以带有奇妙期待的眼神看我。

不过光是得以避免最坏的情形发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之后被大家怎么评价,我都无所谓……不过坦白说,真有点令人招架不住。

不管怎么说──看来总算可以把议题推进一步了。

「那我们继续讨论……两个公会的大脑讨论的结果,关于逃出洋馆的手段,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说不上是发现,但有那么点启发。」马尔克回答。「这只是猜测,但我们可能已经拿到了脱离这栋洋馆所需的所有『钥匙』。」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众人之间弥漫出一种和先前又不相同的亢奋。

「这是考虑开发监督茅场晶彦的性质而做出的推敲……他如今已经是史上最恶劣的大量杀人犯,但我认为他本质上是个公平的人。就拿SAO这款死亡游戏来说,虽然难度设定很过分,但确实安排了玩家方通往胜利的路──也就是『终点』。如果就只是想打造出异世界,只要单纯把我们永远囚禁在这个世界这可以了。明明是这样,但他却设定了攻略『艾恩葛朗特』一百层这个明确的目标。换个角度来看,这正表示茅场晶彦比起创造异世界,他更执着于这必须是一款『游戏』。『游戏』这种东西,不管多么蛮横,都一定会留有能让玩家获胜的途径。」

「……很拐弯抹角啊。照你说来,如果这是『游戏』,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

这时阿斯克勒庇俄斯似乎总算振作起来,接过话头回答:

「我们已经把这栋迷宫馆里面逛了个够。而我们没能得到更多线索。既然如此,那么这样想是不是比较自然呢──也就是我们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线索。」

「────」

我不由得把话吞了回去。

的确……既然已经将全馆翻找得那么澈底,却再也找不到看似和脱逃有关的提示,很可能就表示已经不再藏有其他提示。更关键的是,从茅场晶彦那种爱装坏人的公平精神来考虑,甚至会认为安排得再显眼不过的各房间绘画才是提示,反而比较自然。

「……也就是说,本来我们已经随时都可以把这个从『迷宫馆』逃脱的游戏给破关了?」

「『把游戏玩到破关所需的途径都已经准备好了。再来就看玩家了。』──这种放任思想,不折不扣就是茅场晶彦的想法吧……虽然话说回来,这也只不过是我和马尔克近乎妄想的假设而已。」

阿斯克勒庇俄斯似乎总算找回了平常的状态,耸了耸肩膀。

的确,虽然情报本身并未增加,但解释的幅度增加了,从某种角度来看,可说是大幅度的前进。

既然如此……之后就只需要躲过米诺陶洛斯,专心思考。

就在我们对未来开始怀抱确切希望的这个时候。

米诺陶洛斯从通往中央广间的走廊,突然探出头来。

「──!」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急忙一看时间,发现米诺陶洛斯离开的三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只不过,心急之余,坦白说我也并未有着那么迫切的危机感。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已经充分理解应该如何因应米诺陶洛斯。

米诺陶洛斯的眼睛看不见,会对声响,以及我们的剑技有反应。

既然如此,只要不无谓地碰出声响,乖乖待着不动,就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危机──

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念头,所以也都屏住呼吸,等待米诺陶洛斯离开。

米诺陶洛斯走进餐厅里,一度停下脚步,把头转来转去,像是在窥探四周的情形。它似乎无法透过气味来感知到玩家的存在,但搞不好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动静。

然而,那终究只是一种轻微的突兀感。我们从经验上已经理解到,只要默默待着,它就不会发现玩家的存在,会自行离开。

所以──当米诺陶洛斯忽然间停下脚步,开始用两只手上的双刃斧互击时,我们都不由得大惑不解。以短间隔铿锵作响的刺耳金属声,回荡在餐厅内。

那是一种像是小孩子在等饭菜,又或者是拿着凶器的杀人魔会有的,令人毛骨耸然的动作。

它究竟在做什么──它做出前所未见的举止,让我们觉得不安,但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

后来米诺陶洛斯又重复了几次将自己的兵器相互研磨似的动作后,突然静止不动了。

是它弄够了吗?拜托,就这样离开吧──

我在心中一心一意地祈祷。

随后,米诺陶洛斯开始慢慢行走。然而它所走的方向,不是朝向走廊──而是朝着我们所在的长桌。

难道被发现了吗……!不对,可是我们明明没出声,就只是待着不动……!

没事的,还没被发现……!

这个愿望落空,米诺陶洛斯走到我们身旁后,以实在太自然的动作,以右手的双刃斧一扫。

就只是这么一下子,待在离米诺陶洛斯最近处的洛基与海克力斯,HP就当场归零。

「──!」

洛基与海克力斯彷佛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睁圆了眼睛,虚拟身体化为无数多边形碎片而四散。

在这个状况下,不出声已经没有意义。所有人都猛然从椅子上跳起,做出闪避行动。

我们的存在──完全被发现了!

可是,为什么?它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米诺陶洛斯的动作,不是靠直觉。它确实知觉到我们的存在,朝我们展开了攻击。

「是回声定位!」阿斯克勒庇俄斯大喊。「它是靠斧头对磨的声音回响,确认了我们的位置!就像海豚或蝙蝠那样……!」

Echolocation。日语里叫做回声定位。一般来说,这是欠缺视力的生物发出超音波,用以得知地形与猎物位置的技术,但近年则被视为人类也能学会的技术而受到瞩目。

即使「盲目的米诺陶洛斯」能够运用这样的技术,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总之,这完全是我的失误。是我以为只要不出声待着不动,米诺陶洛斯就不足为惧,小看了迷宫的怪物,这是我的责任。

所以我即使要赌上性命,也非得保护大家到底不可──!

纠结只有一瞬间。

我以拿手的「雪崩」砍了过去,顺势和米诺陶洛斯错身而过,卯足了力气大声呼喊:

「我在这边,你这怪物!」

仇恨值一口气集中到我身上。我成功地从其他众人身边引开了米诺陶洛斯。

「伊阿宋,你想做什么!」

阿斯克勒庇俄斯难得放粗了嗓子大吼。我为了让大家听见,也为了吸引米诺陶洛斯的注意,大声宣告:

「我一个人引开这家伙!大家先到个人房间待命!」

「别逞强了!那不是你一个人应付得了的对手!大家一起打吧!」

「少了海克力斯当坦克的现在,就算所有人一起上,也会愈打愈撑不住,一定会有人死!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死了!所以,我会负起责任来救大家!」

「伊阿宋先生!」

奥米加悲痛的呼喊传来。我为了让众人安心,特意露出剽悍的笑容。

「我不会有事!相信我!」

这是我遇到危机时都会说的口头禅。只要说出这句话,为了保护大家,要我变得多强都不是问题──!

「阿尔戈英雄」的成员,似乎只听这句话,就做出了觉悟。

「──知道了。晚点一定要再碰头……你可别死啊,队长。」

我目送回答得很难受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一边发出超乎必要之上的声响,一边朝走廊跑了过去。米诺陶洛斯当然追了过来。

──受不了,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脚程似乎是米诺陶洛斯要快一些,但每次弯过转角,眼睛看不见的米诺陶洛斯就会微微放慢速度,所以我真的是千钧一发地勉强不被追上。真的是连○•一秒都不多。

我穿过中央广间,进入右翼方面。沿着复杂曲折的单线道,一心一意往前跑。途中我来到了并排的三间个人房间前面,但当然连打开门冲进去的时间都没有,一心一意顺着走廊跑过。

过了一会儿──我来到了死路。再也无路可逃。

这场追逐战,是否争取到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呢?既然如此,剩下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

我重新举好双手剑,将剑尖指向对方的咽喉,朗声呼喊:

「来,我们来场单挑吧,怪物!」

2

「──圆堂同学,你认为现实是什么呢?」

午休时间。我一如往常地到哲学社露脸,就听到除了我以外的唯一社员月夜野雫,一脸严肃地这么问起。

现在是宝贵的午休时间,她却难得连AmuSphere都没准备。

我将带来的便当放到桌上,在平常坐的沙发位子坐下。

「突然是怎么啦?厨二病发作了吗?」

「我一次都不曾发作过厨二病。」

「……是吗?都老大不小了还向往当名侦探,我是觉得够厨二病了。」

「那是圆堂同学的偏见。」学生会长一脸漫不在乎的表情,喝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红茶。「别说这些了,今天可不是登入ALO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问之下,雫就说了声「这个」,递出一张讲义。纸上有着许多空的栏位,最上面写着「社团活动报告书」。

「其实,我太投入那起事件,完全忘了要提交活动报告书。所以我想到,也只好利用今天的午休时间捏造出来了。」

「你刚刚说了捏造吧?」

这家伙真的是品行端正,全校崇拜的学生会长大人吗……

这间学校的未来让我非常不安。

不过也没错,最近我们的确一直泡在ALO里,偶尔像这样悠哉地待在现实世界,或许也不坏。

雫说了声:「那我就先用午餐了。」理所当然似的伸手去吃我的便当。我本来就为了两个人分着吃,请妈妈多做了些,所以也就任由她吃。

我从冰箱里拿出麦茶,一边倒进玻璃杯,一边问起:

「不过话说回来……哲学社的活动报告,要写什么啊?」

「谁知道呢……只要随便写些思辩的东西就可以了吧。」

「思辩是什么?」

「就是从纯粹的逻辑思考来认识事物的尝试。说穿了,就只是强词夺理。」

「你也真不遮掩啊……」

我傻眼之余,但这和我无关,所以我回到沙发上,开始吃便当。

「你怎么一脸不关己事的表情啊,圆堂同学?你也要一起想。」

「咦,我也要?」

「那还用说?你每天都在用拿社费买的AmuSphere,我可不准你装蒜。」

「也不用扯上我,只要像平常那样,靠雫最拿手的随口胡诌随便扯些东西不就好了吗?」

「不,这样逻辑会太完美,反而会有被怀疑作弊的危险。所以这种时候,我就想借用你肤浅的外行人思考。」

「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哪儿的话。我甚至是在赞美你有着新鲜又充满青春活力的思考。」

雫还是老样子,一脸漫不在乎的表情,从我的便当里夹走日式炸鸡块来吃。附带一提,不知不觉间,这间社办里甚至还准备了雫的专用筷。准备周到是很好,但既然这样,连午餐也自己准备不就好了……我想是这么想,但还是看破不说破。

无奈之下,为了哲学社的存续,也只好顺着雫的话继续下去了。

「……然后呢?你刚刚是问现实是什么?」

「对。本来AmuSphere就是用来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现实』与『虚拟现实』之间往来的圆堂同学,请让我听听你真实的感想。」

突然要我说什么真实的感想,我也实在……我停下筷子思索。

「──我想,到头来,所谓的『现实』,可以换成『客观事实』这个说法。因为即使安上『虚拟现实』这种煞有其事的名称,但那终究只是在数位层面上重现出来的模仿现实……我觉得,应该没有办法变成『现实』吧。」

「哦,很不错,是很有年轻人风格,很水嫩的论调。」雫开开心心地将煎蛋卷送进嘴里。「可是,你怎么能够断定模仿就比不上真货呢?」

「这──」我一瞬间说不下去,但随即开始反驳。「因为『虚拟现实』不就只是『现实』的低阶相容版吗?这个便当也是,真的便当这么好吃,但靠『味觉重现引擎』就重现不了太复杂的滋味。」

「那终究只是现阶段的科技问题,将来应该会能够完美重现各式各样的滋味吧。从大脑认知到滋味这一点来看,两者是等价的。其他各式各样的细节差异,我想大多数都会在将来得到解决。而其中也有一部分,现在就已经透过『Medicuboid』的使用而克服了。」

「Medicuboid?」

是个我很陌生的字眼。

「『Medicuboid』是医疗用的完全潜行型器材。不是像AmuSphere这样做成头戴式,而是会覆盖全身,所以能够进行更正确的资讯反馈。出力也比AmuSphere要强,也就能够体验到真实性更高的VR。」

的确……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在VR世界中感受到的与现实世界之间的鸿沟,很多都属于知觉类,多半会透过科技的发展而逐步解决。

既然如此──「虚拟现实」和「现实」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呢?

「追根究柢来说,圆堂同学似乎理所当然的把现在这个世界认知为『现实』……但这样的认知,真的是对的吗?」

「……这话怎么说?」

「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提倡一种学说,叫做『模拟假说』。根据这个假说,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有可能只是模拟出来的现实──也就是『虚拟现实』,但被这个世界笼罩住的我们,没有办法认知到这个事实。就像在箱庭中长大的蚂蚁,无法认知到它的世界是个箱庭。」

雫目光直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妖异的光芒,让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那……那根本只是胡说八道吧。不管谁说什么,现实就是现实啊。」

「可是圆堂同学,你不曾作过逼真得令你错以为是现实的梦吗?你在梦里,真的能够正确认知到『自己现在在作梦』吗?」

「────」

这就让我实在说不出话来。相信任谁曾经作过快要赶不上重要约会的梦,醒来的瞬间才总算松一口气吧。作梦的时候,很难认知到那是梦。

「还有个趣谈叫做『庄周梦蝶』。人无法判断现在是现实,还是蝴蝶作的梦。反过来说,在思考现实是什么的时候,人就会知道这有多空虚。知道所谓的现实──只不过是幻想。」

幻想──并非实际存在的事物。梦,又或者是虚构。

「现实……不存在吗?」

「又或者是,在哪儿都『有』,也许甚至可以说是『遍在』。人只能主观地去认知到世界。反过来说,只要有主观,在哪里都会产生世界。世界是『这里』,还是『VR』,都只是不重要的小事。」

接下来雫将垂下的长发挂上耳朵,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豆皮寿司。

「嗯~!甜味、咸味和酸味的平衡真是绝妙!圆堂同学的妈妈厨艺真好。只要成了圆堂家的小孩,就每天都可以吃到这个了吧……圆堂同学,如果你不嫌弃,我们要不要结婚?」

「……不要只为了吃别人家妈妈做的饭求婚。」

我一边对这现实的儿时玩伴傻眼,一边又吃起便当。可是,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雫所说的话,让我连好吃的便当都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现在,这个世界不是现实的可能性──当然,理智上我知道这只是胡说八道,但同时又有另一个自己不由得信服,觉得这说法也许意外地切中要点。

搞不好是在VR的世界泡了太久,让现实感之类的感受渐渐淡去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判断,可是……

「非常谢谢你的合作。我会参考和刚刚的圆堂同学之间的对话,好好用那种很有年轻人感觉的不成熟逻辑,写出活动报告书。等到放学后,我们再去ALO里一起读事件的后续吧。剩下的页数也愈来愈少,可以说已经渐入佳境了吧。」

我半梦半醒似的,听着雫开心地说着这几句话。

3

【神秘手稿•第10节】

当米诺陶洛斯以若无其事的模样,消失在脚下的舱盖中,我心中最先涌现的念头不是喜悦或放心,而是后悔。

我活下来的指望本来就不是零。处在走廊死路这种狭窄的死巷,身材高大的米诺陶洛斯所能做的动作将会受到限制,导致攻击变得单调,这早在我意料之中;而且既然有时间限制,那么只要在这段时间内贯彻防守,搞不好就能活下来,这种渺茫的希望我也早已预见。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做出了赴死的觉悟来执行这个计谋。为了活下来所需达成的条件实在太渺茫,而我的HP也的确只剩下几个像素的长度。要是再跟米诺陶洛斯打个十秒,我肯定已经死了。

所以我现在真的可以像这样活着,只能说就只是运气好。但也正因如此──这份幸运不是降临在死掉的其他队友身上,而是来到我身上,让我就是会有种无以言喻的无奈。

──明明是我把大家牵连到这种地方来。

我勉强将无限上涌的后悔压回肚子里。

总之现在还是好好为成功遵守了和大家的约定而欢喜吧。我踩着踉跄的脚步,开始在走廊上行走。

我已经连回复药水都不剩,所以要是一个不小心跌倒而导致HP归零,那可真是死不瞑目。

我小心翼翼地迈步前进,却发现显示在视野左边角落的队伍成员变少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战斗中我太专注于应付眼前的米诺陶洛斯,甚至没能发现显示减少。

减少的共有两人份,是阿斯克勒庇俄斯与凯尼斯。而且伊芙琳莫名地新加入了队伍。

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大家──还好吗?

我勉强按捺住悸动的心跳,正盼望着想赶快看到大家有精神的脸,就听到好几人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搞不好是大家知道我没事而赶来?光想到这里,心情就轻松了些。然后过不了多久,就有人影从前方的转角跳了出来。

「伊阿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跑在最前面的马尔克最早发现我,拿着回复药水扑了过来。亚塔兰缇、伊芙琳、奥米加似乎也跟在后面。然而,果然在他们当中,看不到阿斯克勒庇俄斯和凯尼斯的身影。

我赶紧把接过来的回复药水喝下,接着问道:

「凯尼斯和阿斯克勒庇俄斯怎么了!」

听到我的提问,众人都表情僵硬。

马尔克的视线和我对上,特意以缓慢的速度开口告知:

「──伊阿宋先生,请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凯尼斯已经死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下落不明。」

「…………啥?」

我听不懂他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傻呼呼地发出这么一声。为什么凯尼斯就非死不可?我明明确实绊住了米诺陶洛斯。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马尔克难过地皱起眉头,淡淡地说起:

「……首先,你为大家引开米诺陶洛斯的时候,我们照你的吩咐,躲进左侧的个人房间。房间分配是,凯尼斯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间、伊芙琳和亚塔兰缇一间、我和奥米加一间。我们只能在小小的房间里,祈求伊阿宋能平安无事。可是,就在那当下……听说是凯尼斯的HP突然不断减少,转眼间就归零了。然后紧接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就离开队伍,下落不明。」

凯尼斯死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不见了……?

我无法直视这个事实,思考反覆空转。

「等……等一下。追根究柢来说,为什么伊芙琳进了我的队伍?这表示不止是亚塔兰缇,伊芙琳也确认了当时的状况吗?」

「……是啊。」

伊芙琳不免显得尴尬,像要抱住自己似的,双手贴在手肘上。

「我进个人房间的时候,亚塔兰缇邀我进队伍,说是待在同一个队伍里比较安全,所以我就进了伊阿宋你们的队伍,可是……没过多久,凯尼斯的HP就开始减少,然后归零了。凯尼斯……对我也那么温柔,我还挺喜欢的说……!」

伊芙琳懊恼地咬紧牙关。马尔克以复杂的表情说下去:

「……我知道伊阿宋当时正为了我们挺身和米诺陶洛斯战斗。也就是说,照逻辑思考,至少凯尼斯不是被米诺陶洛斯所杀……那么,人究竟是谁杀的呢?」

「说话不要拐弯抹角,马尔克!」这时伊芙琳放粗了嗓子。「全都是那个臭眼镜男干的!他杀了凯……尼斯,然后一个人逃走了!这种事情,我已经受够了……」

伊芙琳双手遮住脸,哭了出来。我没有心思去批判伊芙琳情绪不稳定。现在这种状况下……要维持冷静反而难得多吧。

亚塔兰缇轻轻抱住哭泣的伊芙琳肩膀。亚塔兰缇自己明明也不可能不受凯尼斯的死亡所冲击……我对亚塔兰缇觉得过意不去,但现在必须整理情报,所以我继续和马尔克谈下去。

「说阿斯克勒庇俄斯逃走,是怎么回事?刚才你还说他是下落不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斯克勒庇俄斯从这『迷宫馆』里消失了。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对左翼方面也仔细找过。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他。伊阿宋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也都没见到阿斯克勒庇俄斯吧?」

这间「迷宫馆」,除了个人房间以外,都以单线通道串连,所以没有地方可躲。既然仔细找过却还是找不到……那也就只能当作他终于察觉了「迷宫馆」的逃脱方法,一个人跑掉了。

可是……他为什么杀了凯尼斯?为什么要特意离开队伍?

好多事情都让我搞不懂。

「……总之现在在场的我们五个人,就是『迷宫馆』里剩下的生存者……离米诺陶洛斯下一次出现,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剩下的所有人还是一起行动,一起找出离开这里的方法──」

「我不要!」

这时伊芙琳又亢奋起来。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插嘴,也跟着吓了一跳。

「不要?不要什么?若大家不一起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米诺陶洛斯给杀了──」

「就算跟大家一起,凯尼斯不就死了吗!」

她悲痛的呼喊,一刀深深剜开我心中的伤口。

「不管分组、组队还是公会,我都受够了!我要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这样一来,就谁也杀不了我吧!」

的确,把自己关在个人房间里,是绝对能够保障生命安全的一招,然而……

看到伊芙琳气呼呼地迈出脚步,我急忙制止:

「等……等一下!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出不了『迷宫馆』。剩下的粮食也不多了。大家合理摸索逃出去的方法,绝对比较好吧。」

「这样又会一个一个被除掉!」伊芙琳充耳不闻,挥开了我的手。「唉,伊阿宋,难得有这机会,我就好心告诉你吧。就是你这种理想主义,才会害得我们人数减少到这个地步,你都不知道吗?就是因为你以为是同伴的人里面,混进了可以若无其事杀人的凶手,说穿了,就是因为你让大家团结在一起,才制造出了容易杀人的状况!」

「──!」

我一瞬间气得眼前一片红。我握住拳头,忍下想扑上去揍人的冲动。

然而,我不能吼回去,说这只是结果论的血口喷人。因为她的话,也有着一定程度的正当性。

如果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进行了这一连串的凶杀,那么他应该就能够假装当参谋,对领导大家的我会做出什么行为,也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

既然如此……那就表示这起惨案我也有责任。证据就是其他人也都不发一语。

「而且,提示不也都全部找到了吗?既然这样,与其不知变通地一群人一起在馆内走来走去,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想吧。吃饭也是,不吃也不是会死……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我再也没有办法阻止转身离开的伊芙琳。

走廊上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的确,伊芙琳的主张或许也有道理。」

马尔克有些过意不去地说了:

「现在这个状况下,所有人聚在一起,很难说有什么好处……而且,有些事情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我想,阿斯克勒庇俄斯杀了凯尼斯这点,从状况来看也是错不了的。然而……奥菲斯死去的时候,阿斯克勒庇俄斯正和我说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就把他的不在场证明,证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虽然也许是进行了某种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安排……但搞不好,安排『MPK』的人物,另有其人。」

「──难道说!」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如果阿斯克勒庇俄斯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那么虽然非常令人遗憾而懊恼,但既然他现在已经逃脱了「迷宫馆」,也可以说我们就不需要再害怕PK。

但如果阿斯克勒庇俄斯和这一连串事件无关……也就表示凶手还待在「迷宫馆」之中。虽然剩下的所有玩家,浮标颜色都仍是绿色,看不出进行过PK的征兆……但事到如今,这种迹象根本靠不住。

这也就是说──PK的恐惧,也许尚未过去。

既然这样,像伊芙琳那样,自己一个人躲在个人房间里,也许才是最适切的行动。

──可是。

我以无奈的心情,朝留下的众人脸上看了看。

虽然刚认识不久,却已经多次以他优秀的头脑帮助我的马尔克;长久以来同甘共苦的亚塔兰缇;以及让人有点没办法丢下他不管的怯懦又本性善良的奥米加。

要说这当中有着残忍杀死奥菲斯等人的十恶不赦之人……我实在无法置信。

同样的事情,对现在不在场的伊芙琳也说得通。我觉得她的愤怒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坦白说,很难想像她会是暗中引发这一连串事件的真凶。

──到头来,没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但多所提防总是再好不过。

「……我明白了。眼前,我们每个人还是各自躲在房间里吧。」

「伊阿宋……」

听到我的这个决定,奥米加以不安的表情看了过来。

「别一脸这种表情啦。」我苦笑了。「我不是怀疑大家。只是就像马尔克说的,现在这样做大家会比较安全,所以我们就这么做,就只是这样。我们自己乱组队,搞得伊芙琳无谓地怀疑我们,也实在不太妥当。而且如果知道了逃出去的方法,我们不会自己一个人出去,会和大家分享。不是吗?」

我对马尔克问起,他就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这是我作为队伍大脑,展现实力的时候。」

听到离逃脱最近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奥米加似乎稍微放心了些,当场笑逐颜开。

尽管动机非常消极,但方针已经决定。

「那么,大家就趁现在解散队伍吧。」

在我一声令下,众人一齐开始操作视窗画面。短短几下触控,就完成了操作。显示在视野左侧的队伍成员HP也跟着消失。虽然觉得非常寂寞……但现在也别无他法。

伊芙琳似乎是前往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所以我们决定用右翼方面的房间。右翼方面的三个房间,我让马尔克、亚塔兰缇和奥米加用,自己则决定移动到左翼方面空着的房间。

只是,一直躲在房间里,就不知道大家是否平安,这样也会让人很不安,所以我们说好在米诺陶洛斯不会出来的时候──也就是间隔三十分钟,要在广间集合,互相分享想法。

马尔克与亚塔兰缇各自走进房间。然而只有奥米加直到最后都留在走廊上,迟疑着不进房间。

「怎么啦?」

「这个……我一个人,还是会不安……」他以不安的神情抬头看我。「而且我很弱……要是受到攻击,我绝对打不赢……」

我很想安慰他说没有这种事,但想到处在这种状况下,精神上会变得怯懦,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决定换个方向鼓励他。

我对奥米加送出了组队申请。奥米加显得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我说啊,奥米加,你看看我的玩家名。」

透过系统上的接触,我的头上应该显示出了玩家名。

「……上面写着『thasceus』这……该怎么念呢?」

「──念成『忒修斯』。」

听到我这么说,奥米加睁圆了眼睛。

「忒修斯──就是希腊神话的那个忒修斯……?可是,总觉得拼法不一样……」

没错,希腊神话英雄忒修斯真正的拼法是「Theseus」。我的拼法,本来说什么都不会念成「忒修斯」。

「其实啊,我有够期待开始玩这款游戏。实在太期待,搞得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然后,当我的心愿达成,一进入游戏,我就只想着赶快去到练功区,输入玩家名的时候输入得太急,结果拼错得可严重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处在根本不能登出的状态,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开玩笑耸耸肩膀,奥米加也放松了紧张似的苦笑。

「……好意外。因为伊阿宋,感觉好强,随时都很冷静。」

「我只是表现得像是那样。虽然我的外表本来就显得早熟,但别看我这样,我就只是个游戏废人国中生。」

「国中生!骗人的吧!」奥米加瞪大了眼睛。

我之所以对奥米加硬是有种亲近感,想必是因为他的年纪看似与我相近吧。

「奥米加是我第一个说起这件事的人,毕竟我都跟大家说自己是二十岁的大学生。因为觉得不管再怎么说,国中生要当公会队长,大家多半也会抗拒……不过这种事情都不重要,我啊,一开始弱得不得了。在『起始的城镇』外围涌出的1级『狂躁山猪』都差点杀了我。可是,尽管我很害怕,只有满满的不安,但我做出觉悟,拼命变强了。虽然处在VRMMO的死亡游戏这种真的让人莫名其妙的状况里,但我认为,要克服这个状况,还是只能做出觉悟。」

「做出……觉悟。」

奥米加似乎觉得值得玩味,复诵了一次。

「是啊。做出觉悟,也就是接受现状。无论是这个世界有多蛮横,还是自己弱小得多么没救。透过接受现状,才总算会涌起对未来的展望。也就能渐渐看见,接下来对什么事情努力多少,会能够往前进。」

然后我轻轻碰了碰奥米加那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所以啊,如果你真的能够接受自己的弱小,以后你绝对会变强。不,你的精神已经够坚强了。所以,别露出这么不安的表情。」

「我……很坚强……」

奥米加像是觉得难以置信,再度复诵。

「虽然这种事情也许不是马上就能认同啦,但总之,现在还是想想要怎么一起离开这里吧。不用担心,相信我。我一定会让大家活着离开这里。」

我发出已经变成我口头禅的魔法言语,奥米加这才总算解除了紧张似的笑逐颜开。

「……要是我们能离开这里,可以让我也加入你的公会吗?」

「那当然是欢迎之至。就由我们来结束这个SAO吧。」

我把拳头伸到奥米加身前,他虽然显得畏畏缩缩,却也轻轻伸出拳头来碰。

虽然对于平安离开这里一事,完全没有任何保证,但如果这个约定能够给奥米加希望,我也得努力才行。我这样再次坚定了决心。

由于已经没有时间,奥米加总算前往个人房间。但他手碰上门把时,回过头来说了:

「……伊阿宋会把玩家名设定成『忒修斯』,果然是希望自己能够像英雄那样强悍吗?」

这个提问很犀利。机会难得,我本想找个帅气的借口,但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想不到,所以老实回答:

「……不是,就只是本名。」

「本名?」

「对。汉字写作『英雄』,读音念作『忒修斯』……是很典型的亮晶晶名字吧。」

本来就有着希腊英雄名字的我,会特意自称叫做伊阿宋,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不想正视自己的本名。说起来,既然那样,那一开始就该设定成完全不一样的玩家名,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自虐地笑了笑,但奥米加以正经的表情说了:

「不会,我认为这个名字非常贴切。你对我来说,是真正的英雄。所以……请你一定要平安。」

奥米加先很有礼貌地一鞠躬,然后离开我的队伍,进了房间。

4

我坐在「真珠星侦探社」的沙发上看着这叠纸张──不由得哑口无言。

这究竟是什么?

我这么自问,但我自然不会知道答案。

然而,有唯一一个客观的事实已经揭晓。

那就是──这叠纸张的记载者就是我的这个事实。

名字写作「英雄」,读音念作「忒修斯」的人,不可能会有那么多个。

而且最关键的是──

我将视线朝向视野左上方。那里显示着我的HP。显示生命剩余量的横条旁边,标记了我的玩家名「thasceus」。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像是本以为理所当然的常识被推翻时,会产生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剧情发展可就愈来愈出人意料之外了啊。」

我听着丝碧卡恍惚似的喃喃自语,这才总算得以维持住理智。我将脸从纸张抬起,朝丝碧卡的脸看去。

看到儿时玩伴那依稀看得出真身容貌的清秀眉目,我得到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原来我有这叠纸是当然的啊。」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丝碧卡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因为记载者就是你吗?可是,你不是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篇手稿吗?」

我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是同名的其他人。」

丝碧卡非常干脆地这样断定。可是,我无法信服。

「……再怎么说,也不会连玩家名都完全一致吧。而且,我的玩家名本身就是凑巧拼成了这个样子……」

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就因为我想赶快体验游戏内的世界,输入时拼错了字,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名字。这点也确实记载在了手稿当中。

「可是,出于巧合而一致的可能性不是零。」

丝碧卡难得以正经的表情,直视着我这么说。

「比起名字这种不可靠的东西,我更相信助手老弟。这篇手稿,是凑巧名字一致的另一个人写的,事情就只是这样。」

她愿意相信我,这份心意让我很开心,但我无法就这么觉得高兴。

这篇手稿里……实在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了。

──我想要一点时间,自己一个人思考。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今天我就先下线了。」

「你还好吗?看你脸色很差喔。」她担心地凑过来看我的脸。

「……睡个一晚就会好的。那……辛苦了。」

我像是要逃开这种彷佛连我内心最深处都要看穿似的视线,登出了游戏。

眼前突然变黑。看来是AmuSphere的连线断了。我以缓慢的动作,拿下头戴式装置。

眼熟的自己房间天花板,占据了整个视野。这种理所当然的光景,莫名地让我就是怀念得不得了。

我让躺平的身体坐起,在床上盘腿坐着。

──好了,该从哪里想起才好呢?

我逐一整理情报。

首先,那篇手稿的记载者,是个和我同名的人物,这是一个事实。

那是我自己,还是说,就只是个名字一样的其他人,现在还无法判断。

至少我自己是不记得写过那篇手稿,所以如果可以,我会希望是后者,但连名字拼错的地方都一致,虽然另有其人的可能性不是零,却也极低。

那么,就当作是一种可能,假设手稿的记载者是我自己,而且我因为某种理由而失去了写下手稿的记忆吧。

这样一想,就冒出另一个疑问。

那就是──这篇手稿的内容是事实,还是虚构。

起初我也一瞬间评估过这件事,只不过暂且先假设是事实而一路读到这里……但如果是事实,就会跑出一些无法解释的点。

追根究柢来说,我不是SAO生还者。

那么,就假设我是因为某种理由,失去了自己从SAO生还,也就是身为SAO归还者的记忆吧。既然如此,这篇手稿就是被关在SAO的我,记录下了自己体验过的种种。在前言里就写得像是记载者自己快要死了,但结果我没死,顺利离开了「迷宫馆」,之后也并未死去,把SAO这款游戏玩到了最后。之后,我重新玩起ALO,把当时体验过的记忆写成这叠纸,若是如此,似乎就说得通。

然而,若是这个情形,就会冒出一个非常本质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是打算以某种方法纠举凶手吗?还是说,是希望让雫解开谜题,才特意以文章的形式留下来?

我就是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说明。

当成这篇手稿是我的创作,也改变不了这点。

若是我的创作,那么我不是SAO生存者的这个矛盾,就能轻易得到解决。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都是创作。然而若是如此,那就表示我曾特地前往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迷宫馆」,详细调查过内部,才写出这篇手稿。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比我是SAO生还者的假设更令人莫名其妙,更加难以解释。

最关键的是──在一连串假设当中用得理所当然、太好用的「丧失记忆」,并不现实。

「……到底是怎样啦,该死。」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有事情搞不懂而如此不安。

「……难道说。」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假设。针对丧失记忆的合理说明。

搞不好,我是双重人格?

如果是另一个人格,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下了那篇手稿,那么在记忆这件事上,多半就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解释。虽然即使如此,我还是完全想不到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但现阶段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像样的假设,所以也没办法。

我下了床,走向客厅。客厅里,妈妈正在解她爱玩的字谜。

「我说啊,妈妈,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啊?这么突然,是怎么啦?」

她抬起头,颇显意外地看着我。我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问起:

「我说啊,我要问个怪问题……就是,会不会其实,我有多重人格?」

「嗄?」

妈妈对她这个问出破天荒问题的儿子,傻眼地反问了一声。

「你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是看了什么奇怪的漫画吗?」

「……没有,不是那样啦。」

「是怎样都没关系啦。顺便告诉你,你从小就有够健康,放心吧。」

双重人格学说迅速遭到了否定。不过我也不是有什么确信,所以是没关系啦。

「顺便问一下……我会不会其实是SAO生还者?」

「SAO?」妈妈似乎不熟悉这个字眼,歪头纳闷。「噢,记得是前不久讨论得很热烈的VR游戏吧。你啊,不是在发售日当天买不到,结果就发生那个事件,还很高兴自己捡回一条命吗?你已经忘了吗?」

……我没有记忆。真的有过这样的事情吗?

可是,妈妈没有理由说谎,而且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在说谎。

既然这样,我是SAO生还者的可能性也就跟着消失了……

这样一来……想法又回到起点了。

会如雫所说,是同名的另一个人写的吗?

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但我莫名地就是愈想愈害怕这个现实。

也许是因为白天在社办想了「什么是现实?」这种平常根本不会想的问题害的。

搞不好,我现在正在作某种恶梦,但却没发现这是梦?

现在……真的是现实吗……?

我就是会觉得,这个现实的「现实感」──稀薄得不得了。

我真的愈来愈不舒服,所以决定就先回房间睡觉了。

我用棉被蒙着头,像是要抗拒不安,缩起身体睡觉。

我并未作梦。

5

【神秘手稿•第11节】

我目送众人各自进了个人房间后,朝着左翼方面,走向没有一个人在的走廊。离米诺陶洛斯的出现还有一些时间,所以我的步调很慢,很镇定。

而当我来到中央广间,就瘫坐在墙边。

──我原本就不打算躲进左翼方面的个人房间。

如果活下来的我们这几个人当中,有杀人犯存在,那么这个人就很可能会在大家不走出房间的这段米诺陶洛斯巡逻时间里,走出房间为非作歹。

这个中央广间,是从左翼方面前往右翼方面时,绝对非通过不可的中间点。

我就是想到,既然如此,只要悄悄等在这里,就肯定会撞见犯人。

虽然也有可能并未有任何人通过这里,只在右翼方面进行PK,但这个情形下,就会揭晓剩下的人就是犯人,到时候再澈底逼问就行了。

然而……如果可以,我希望事情不要演变成这样。不,岂止如此,我最希望的就是再也不要有任何人丧命了。

没错,其实我并不是想找犯人。我是为了相信大家的清白,才会等在这里──

我承受着心痛,绷紧了神经,静待时候到来。

过程中米诺陶洛斯来过,但它并未发现我,直接从左翼方面前往了右翼方面。那招回声定位,它似乎不会常态使用,而是会在自己觉得可疑的地方动用。

这就表示现在我会等在这里的这件事,即使对米诺陶洛斯来说都意想不到吗?

即使我们当中真有凶手存在,相信凶手就更不会料到我这么做。至少,绝对不可能有意为了避开我,在右翼方面与左翼方面之间来往犯案。

我以祈祷般的心情,等待时间过去。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我的祈祷上达了天听,米诺陶洛斯的巡逻时间结束了。

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眼前……似乎是成功度过了这段煎熬的时间。

再来就只等照刚才的约定,等大家到中央广间集合──

我本来还悠哉地这么打算……但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人来。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受到一股彷佛全身都被毒舌缠上的不快与焦躁驱使,朝右翼方面的个人房间跑去。我花了一分钟左右,来到三间个人房间前面。

「喂!大家没事吗!」

我一边吼着,一边去敲每个房间的门。SAO的个人房间门,有着几乎完美的隔音效果,但只有在敲门后的三十秒内,可以让说话声穿过。所以,只要里面有人,一定可以听见我的呼喊。

然而我并未收到任何回应。我死马当活马医地伸手去转门把,结果一试之下──门理所当然地开了。本来应该透过预设的系统控制而上锁的房门会打开──这也就意味着,里头没有任何人在。

我以颤抖的手将房门完全打开……结果里头空无一人。我怀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心情,把其他两个房间也查看过。但到头来,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应该待在右翼方面个人房间的马尔克、亚塔兰缇、奥米加,忽然间都消失无踪。

是死掉了?还是用某种方法找出了逃脱的方法,大家全都离开了?

在不会留下尸体的SAO里,我没有方法可以判断哪一个才是真相。

由于已经解散了队伍,无法查看其他队员的HP,我对这样的现状产生了剧烈的后悔。早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还不如四个人重新组队就好……

然而……我怎么想都不认为他们三人,会对我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从这里逃出去。我想到即使他们真的是因为某种理由,不得不以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逃出去,之后应该也会立刻回到这个迷宫,告诉我逃脱方法才对。

所以我内心已经暗自理解到……他们三人想必都死了。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我曾和马尔克互加为好友。只要查看好友名单,就能知道现在马尔克的状态。我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操作视窗,打开名单。

马尔克的项目,变成了无法联络的灰色。这是已经死亡的好友才会显示的状态。果然……马尔克已经死了。

然后我立刻发现,我忘了查看伊芙琳怎么样了。难道连她也死了吗?我没有时间绝望地跪地,朝左翼方面跑了过去。

至少……至少希望伊芙琳能活下来。谁是凶手这种事情,已经都不重要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怀着这种近乎恳求的祈祷,跑过漫长的路途,抵达了我要去的左翼方面个人房间前。

我已经连敲门的心思都没有了。反正我也不知道伊芙琳把自己关在哪个房间里,所以我去转每一扇房门的门把。

然而到头来──所有的门都开了。也就是说……伊芙琳也消失了。

我几乎要无神地在原地瘫坐下来,但还是拼命忍住,在走廊上行进。我还……不放弃希望。

再来到这里的路途中,我并未看见伊芙琳。所以,至少她不可能比我待在更右翼的深处。既然如此,如果她还活着,就表示她人会在比个人房间更远的前方──浴室当中。

弄清楚这一点之前……我还不能绝望。

身体很沉重。全身都使不上力,感觉随时都会倒下。

但我还是咬紧牙关,拖着脚步,拼命抓住最后的希望不放。

然后我终于来到了位于左翼方面最深处的浴室。

彷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我听见了精神断折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倒在地上。

我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如果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是不是会被米诺陶洛斯踏扁,HP就此归零呢?

那样……或许也不坏。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有我还活在这间「迷宫馆」里。

愈想愈觉得,如果是我害死了大家……那么我就该和大家一样死去。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的角落有东西闪过了光芒。

我微微转动视线,发现有东西掉在浴缸后头。

那是什么……?

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去。

那是──阿斯克勒庇俄斯重视程度仅次于自己生命的眼镜。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总算察觉自己的过错。

阿斯克勒庇俄斯并不是杀了凯尼斯,自己离开了「迷宫馆」。

──而是他也死了。

6

手稿唐突地就在这里结束。

想来他就是在这之后,写了最前面的前言吧。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我和丝碧卡从早上就登入ALO,几乎同时读完手稿,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是现代版的《一个都不留》吧。」

──《一个都不留》是由知名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所着的全球最知名推理小说。这本小说中,被困在孤岛上的十个登场人物,最后悉数丧命。

「……可是,这不一样吧。」我一边感受着某种不自在,一边反驳。「只看这篇手稿所写的内容,像是这个记载者也死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但到头来,就是因为记载者活下来了,所以才会有这篇手稿留下来。」

至于记载者有可能是我的这件事,提了就会弄得有点复杂,所以现在我先不提。

丝碧卡从猎帽旁露出的耳朵,兴味盎然地频频跳动,发出「嗯~」的一声思索。

「即使暂且先搁置记载者的生死,以及这篇手稿的出处云云……记载的内容非常不可思议呢。如果假设记载者不是凶手,那就表示包凶手在内,『迷宫馆』里一个也不剩。除了个人房间以外的所有房间,都由唯一一条路串连,所以哪儿都找不到地方躲,而所有个人房间里都没有人,这点也已经查证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还能是怎么回事……现实中就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所以这就只是虚构出来的情节吧。把这件事当真就是傻了。」

「──这你就错了,助手老弟。」

丝碧卡以出我意料之外的真挚口吻说了。

「不去计较这篇手稿的真假,这应该是我们从当初就说好的立场。把手稿上所记载的一切都当成事实,是这一切的大前提。所以在这个前提下,认真推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是我们对这个记载者表达敬意的方式。」

「……你为什么可以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手稿这么拘泥啦?」

我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故意说得很否定。

「如果只是想扮侦探家家酒,还有很多更好的方法吧。既然游戏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人际关系的纠纷只要稍微找一下,要多少都有。你该发挥本领去解的谜,不是这种很假的手稿,是一些能帮助更多人的事情吧。」

我的主张听起来,简直就是想断绝跟这篇手稿的关连而编出的借口。但即使如此,丝碧卡仍然温和地微笑着说:

「助手老弟,我啊,认为这世上的所有谜题都有意义。而这个谜题的最深处,有着一个人求救的意志。的确,这篇手稿里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疑问。出处、记载者,包括内容在内,都像是虚构出来的。可是,无论有着什么样的主轴,此时此地,这篇手稿就是存在,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而这篇手稿的开头,刻下了『希望有人能解决这起凶杀案』这种明确的意志。到头来──这篇手稿的本质就在那儿。是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谁,想要有人帮忙解谜,留下了手稿。既然如此,身为名侦探的我,就要接下这求救的声音,全力去解开谜题……我之所以拘泥在这篇手稿上,为的就是这个。这篇手稿是真实还是虚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菸斗,含在嘴上,吹出了一个泡泡。

我从旁看着丝碧卡向往那种插手管别人闲事的侦探,一直觉得她的这个兴趣很糟糕。然而……糟糕归糟糕,她似乎还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我有那么一点,对丝碧卡刮目相看了。

淀积在内心深处的郁闷并未消失,但我渐渐有心情想再和她一起面对这起事件试试看。

「──好啦。」我认命似的举起双手。「我也对手稿的出处睁只眼闭只眼,正经投入这个事件试试看。」

「谢谢你,助手老弟!」

丝碧卡探出上半身来握住我的手。她的双眸比平常更是闪闪发光,让我觉得就像寒冬的夜空。

「你能理解让我好高兴!只要了解事件的真相,想必对于这篇手稿本身的谜,也会慢慢看出一些答案的!我们一起努力吧!」

我觉得她温嫩的手掌上传来的温暖,微微挥去了我心中的郁闷。

我假装以自然的动作挣脱丝碧卡的手,为了掩饰害臊而加快说话速度说道:

「……我们就先整理整理事件吧。是不是真的有人进行了『MPK』呢?」

「就算不是全部,想必也有部分牵连吧。」

丝碧卡则始终一如往常,翘起穿着丝袜,形状漂亮的一条腿。

「总之在SAO里,一旦直接进行PK,玩家浮标的颜色就会改变。虽然似乎有人编出了几个回避这种情形的方法,但处在『迷宫馆』这样的状况下,利用怪物才是最轻松也最可靠的方法。毕竟『盲目的米诺陶洛斯』一斧就杀得了玩家,反而没有理由不利用。实际上在记载者的观点里,每个人的浮标颜色都并未改变,所以认为利用了『MPK』才比较自然吧。」

「这是不是表示,凶手从踏入『迷宫馆』开始,就已经决定要进行PK了呢?」

「目前这些都还不能有定论,但至少『阿尔戈英雄』和『英雄传说』之间似乎并不相识,既然双方都有人丧命,那么要认为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杀意,多半会有点牵强。只不过,如果原本就决定有一天要进行PK,正巧遇到好机会,所以付诸实行,那也就没有矛盾。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会觉得要杀光在场的所有人,不免超脱常轨。」

「……也就是说,不是为了杀死特定的人而进行『MPK』,而是为了达成更不一样的目的,才试着利用『MPK』杀死所有人,是吗?」

「机率很高呢。」

这么说来,要从动机去破解事件,多半会有困难。

「那,就只能一件一件去看个别的事件了吧。一开始的亚瑟遇害要怎么看?」

「如果只考虑不在场证明,那就和手稿上写的一样。虽然前提是,这整起事件是凶手单独犯案,而且所有人的主张都是对的。」

对喔,如果同房的人是共犯,那么要怎么捏造不在场证明都有可能办到。只不过如果要怀疑到这个地步,多半就真的会愈陷愈深,所以眼前还是先当成是凶手单独犯案来想。

在第一次凶杀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有马尔克、伊芙琳、洛基、奥米加、伊阿宋、凯尼斯、奥菲斯这七个人。即使扣除身为记载者的伊阿宋,算来被困在馆内的十二个人当中,有一半的人都有可能犯案。

「第二次凶杀呢?我总觉得要怂恿亚兹拉埃尔进行『先制攻击』来达成『MPK』,任谁都做得到……只是,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像奥米加可能就比较难吧。」

「这话怎么说?」

「我觉得即使真是奥米加怂恿亚兹拉埃尔进行『先制攻击』,也只会被回一句『那你自己上啊』就没下文了。而亚兹拉埃尔明知危险却仍亲自动手,是不是应该当成,至少是足以和他对等的人物提出的建议。」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觉得这番逻辑切中要点,但丝碧卡的表情却很含糊。

「嗯~也许的确有这样的一面,可是……助手老弟,你忽略了本质的部分啊。」

「本质的部分?」

「就是『阿里阿德涅的线』啊。」

「阿里阿德涅的线」──的确是不时会提到这个话题啦……

「你听好了。这种时候,我们就先不管实际上是不是有这种作弊道具存在。重要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有那么点相信这种道具存在。那么,我们就在这个前提下思考看看吧。在『迷宫馆』」内仔细找了一遍,结果并未找到『阿里阿德涅的线』。并未找到,就意味着『阿里阿德涅的线』这样的道具不存在吗?」

突然听她这么问,我大惑不解,但还是摇了摇头说:

「……这是『恶魔的证明』啊。即使并未从馆内发现,也不构成『阿里阿德涅的线』不存在的证明。」

「你说得没错。」丝碧卡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那么接下来就是『阿里阿德涅的线』的所在,会在哪里呢?照SAO玩家的正常思考,不就当然会是『盲目的米诺陶洛斯』的掉落品吗?」

掉落品──也就是说,是打倒「盲目的米诺陶洛斯」就能得到的酬劳吗?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理解了丝碧卡想说的话。

「──对喔。如果『阿里阿德涅的线』真的存在,这种超稀有道具,几乎肯定会被做成LA奖励。一旦有自己以外的人打倒了米诺陶洛斯,『阿里阿德涅的线』就必然会落到那个玩家手里。正因为这样,才会明知有危险,却仍然只能亲手进行『先制攻击』吗!」

所谓的LA奖励,就是指打倒魔王级的怪物时,做出最后一击的玩家取得稀有道具的机率将会获得大幅提升。

听我这样确认,丝碧卡郑重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给出『先制攻击』这个构想,任谁都能害死亚兹拉埃尔。只不过,如果是脑子正常的人,应该立刻就会了解到,即使『先制攻击成功』,也不可能一击就打倒那个米诺陶洛斯。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可以算是对他这种SAO相关知识太薄弱的他,才可能管用的诡计。」

到头来,思考还是回到了起点。

「那,这表示要透过第二起凶杀来筛选犯人,终究还是办不到的吗?」

「很遗憾就是了。」丝碧卡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膀,喝了口桌上的红茶。「第三起凶杀,也就是杀害奥菲斯,有可能做到的人,就只有伊芙琳与海克力斯两人。其中,海克力斯在第一起凶杀时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如果用消去法来看,伊芙琳就会是真正的凶手了。」

「杀害凯尼斯呢?阿斯克勒庇俄斯果然也是那个时候一起被杀的吗?」

「坦白说,这个问题还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定论啊。伊阿宋断定眼镜掉在地上,所以阿斯克勒庇俄斯肯定死了,但这个根据太薄弱。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突然离开了队伍。他究竟为什么突然做出那样的事情……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重点。」

的确……我认为这次的事件中,这几乎可说是唯一一个人为的疑点。解散队伍,对阿斯克勒庇俄斯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以及,到头来阿斯克勒庇俄斯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呢?

只要知道这点,就能再逼近事件的真相一些了──

我想到这里,发现一件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不是死了……这点也许查得出来。」

「咦?」丝碧卡颇感意外似的抬起头。

「网路上有着无数SAO相关的资讯。只要搜寻一下,说不定就会找到。」

丝碧卡像是一瞬间无法理解我说的话,眨了两三次眼睛,但随即脸颊泛红,探出上半身。

「好厉害!你立大功了,助手老弟!对喔,网路啊!我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我真笨!我们马上查吧!」

丝碧卡话刚说完,身影已经消失。看来她是登出了。我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间事务所也不是办法,所以也跟着丝碧卡登出了。

7

AmuSphere的连线切断。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感受到登出时特有的酩酊感了呢?感觉就好像又失去了什么记忆,让我有点心里发毛。

这个时候,有柔软的东西碰上窗户的轻微拍打声传进房里。我心想不知道是怎么了,站到窗前一看──

隔壁家居民月夜野雫,露出满面的笑容朝我挥着手。她的一只手上,握着软式网球用的球。我们两个的房间就这样正对着,所以从小时候起,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暗号,有什么事情时,就把球丢在窗户上来代替敲门。

雫打手势表达要我开窗的意思。我们距离这么近,就算关着窗户也听得见……但我想到这多半是心情问题,所以只好开了窗户。

「午安,圆堂同学。一会儿没见了。」

一如往常的悦耳嗓音。可是,我硬是觉得已经好久不曾在学校外见面了。或许是因为现在穿着便服,她看起来比平常稚气。也许是因为戴着眼镜,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在学校她都戴隐形眼镜,但在家大多都戴眼镜。

「……什么事?我正要用网路查东西,很忙耶。」

我为了掩饰害臊,冷漠地这么一说,雫就鼓起脸颊。

「这我也一样啊。别说这些了,你可以退后一点吗?」

「啥?为什么?」

我听她的话退开一步,雫彷佛就等我退开,一只脚跨上窗框。难道说──她想跳过来我这边!

「喂,笨蛋!太危险了,别这样!从玄关进来啦,从玄关!」

「嘿!」

儿时玩伴少女完全无视我的制止,轻盈地跳上了空中。

「──!」

虽然距离并不远,但万一她受伤可就伤脑筋了,所以我全力抱住雫的身体。然而势头太猛,我就这么被扑倒在地。

咚一声撼动整间屋子的巨响响起。让我在在庆幸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

「痛痛痛……」

我摇了摇头昏眼花的脑袋,就看到雫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这……这个……你没撞到头吧……?」

她担心地跨坐在我身上,凑过来看我的脸。我即使想推开她,但不管碰哪儿,感觉都会变成性骚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着手。

「这个……我没事,可以请你让开吗?」

「对……对不起!」

雫就像磁石同极互斥那样,猛然从我身上分开。我仔细看了看雫,发现她穿着荷叶边过多的宽袖白衬衫,搭配深蓝色的高腰长裙,虽然还算不上是哥德萝莉,但全套装扮相当少女味。说到这个我才想起,她是不是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种风格?

「这个……以前我就常常像这样从窗户来往彼此的房间,我就忍不住……可是……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轻了呢。」

雫手放在胸部,感慨万千地喃喃说着。太深入探讨这种话题也只会尴尬,所以我立刻放弃,撇开话题。

「五十公斤的肉块突然飞过来,搞不好会引发脑震荡,麻烦你小心点。」

「是四十五公斤!」雫气呼呼地大喊。「竟然对女生提起体重话题,你话题选择的眼光是怎样啦?就算说得保守点也是性骚扰,请你小心点。」

「直到几秒钟前,你都还骑在我身上吧……」

对性骚扰的判定会不会太离谱?女生的生态实在是曲折离奇。

雫先简单整理了弄乱的衣服,然后打起精神似的拍了拍手。

「好了,圆堂同学。时间宝贵,我们马上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

我根本就不知道雫特地跑来我房间是为了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想也知道吧。网路啊,网路。」

「……所以你才特地跑来我房间?」

我认为这当然要问,但雫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我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们要查的东西一样,一起查不是比较有效率,也比较开心吗?还是说……圆堂同学跟我在一起不开心?」

雫有点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这女的真贼。

「……好啦。是我输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别说那么多了,赶快把要查的东西查一查,回ALO去吧。」

我站起来走向书桌,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又坐回地板上。雫拿了座垫来,为了看清楚画面,靠向我身旁坐下。她的距离感和小时候一样,让我不争气地心慌了一下,但被她看出而取笑也很没趣,所以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操作平板电脑。有种柔软又芳香的气味。

也因为SAO事件曾是很轰动的话题,有整理事件详情的Wiki可查。我点开了其中「生命之碑」的项目。

前SAO第一层的「黑铁宫」里,设置了叫做「生命之碑」的纪念碑,上面记载了被困在SAO当中的所有玩家名字。听说不幸丧命的玩家名字上会划上横线,并在名字后面刻上死亡的日期时间与死因。

这个Wiki的项目,是靠SAO生还者的记忆来重现的,所以并不是太精确,但由于官方资料都已经在游戏破关时被删除,所以也没有办法。反而光是有人还记得就已经谢天谢地。

我有些紧张地输入手稿中所记载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玩家名「Kaijarisuigyo」,进行搜寻。结果──立刻就找到了。也许是多亏了这个名字令人印象深刻,很好记。

「……已经死了呢。」雫看到搜寻结果,喃喃说着。「死亡日期时间是榛月二十三日,二十一点十七分。死因写着是斩击属性攻击。」

「日期和手稿一致……时间呢?」

「我看看……手稿上完全没记载具体的时间,所以没有确切证据……但如果假定是在下午一点多进了『迷宫馆』,那么虽然只是概略推算,但我想这个纪录应该是妥当的。可是……照这样看来,他过世的时间,果然状似和凯尼斯被杀的时间点一样呢。」

为防万一,我们想查看凯尼斯的死亡日期时间,进行了收所,但「soratarou」并未搜寻到资料。资料不完整,实在令人懊恼。

我不抱指望地把其他玩家的名字也输入看看。由于不知道「英雄传说」成员的玩家名正式拼法,只好凭感觉输入。结果只找到了两名。

「arthur」──榛月二十三日,十六点二十一分。死因:斩击属性攻击。

「evelyn」──榛月二十三日,二十二点十二分。死因:斩击属性攻击。

亚瑟和伊芙琳。和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死亡时间对比,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矛盾。

雫手按下巴,沉吟着说了声「原来」。

「可是……这样一来,真凶多半就会是生死不明的剩下三名,也就是马尔克、亚塔兰缇、奥米加当中的一人……但如果是这个情形,那就会跑出一个新的谜,那就是待在右翼方面的他们,要如何杀害待在左翼方面的伊芙琳。」

「既然死因是斩击属性攻击,应该可以把使棍棒的马尔克除外吧?」

「嗯~很难说吧。如果他早已暗自提升了斩击属性武器的技能,即使不拿主武器,或许也还是可以进行PK……但相对的,对方就会用主武器反击,所以要确实让PK成功,拿别种武器就不是那么放心。」

虽然不至于绝对办不到,但实际上有困难,总评大概是这样吧。要把他从嫌犯中除外,根据尚嫌薄弱。我拉回话题。

「伊芙琳是自杀,之类的可能呢?」

「孤零零一个人的伊芙琳,由于压力太大而神智错乱,试图自杀,这样的可能性当然也是有的。如果是这样,就不需要从右翼去到左翼,那么留在右翼方面的生存者之中有人是凶手的逻辑就为真。可是,这个情形下又会冒出另一个谜。」

「另一个谜?」

「伊芙琳的主武器是细剑。攻击属性不是『斩击』而是『突刺』。可是,她的死因是斩击属性攻击,这就有些令人费解。当然了她并不是用比较长的细剑,而是特意换上短剑之类的斩击属性武器来自杀,这样的可能性还是存在……但这就会留下精神状态已经会想自杀的人,会不会想得这么周到的疑问。毕竟游戏里和现实不一样,不用瞄要害,只要攻击自己的身体来减少HP,就可以自杀。」

虽然不至于是矛盾,但无疑让人留有疑点。

而且严格说来,我认为伊芙琳比较像是那种不惜挤下别人,也要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的类型。说她是自杀……我心情上还是不太信服。

既然如此,还是得找出不被留在中央广间盯睄的伊阿宋发现,又能从右侧方面移动到左侧方面,杀害伊芙琳的方法。

问题堆积如山……但现在能用网路查的,差不多也就这样吧──

雫本来一直以几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的姿势,凑过来看平板,但我正想提议差不多该回ALO去,却想起还有一件我说什么都想查的事情。

「……圆堂同学?你怎么了?」

我连雫说话也不理,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一个名字。

我输入要查的字串,迟疑着按下搜寻按钮。结果立刻搜寻到了资料。

「thasceus」──榛月二十三日,二十三点四分。死因:斩击属性攻击。

这是,什么……

脑子里一团乱,整理不了思绪。

作为一个客观事实,手稿的记载者伊阿宋也就是忒修斯──已经死亡。

果然就如手稿开头中所暗示,他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这篇手稿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忒修斯其实活了下来,在ALO里留下这篇手稿吗?

以及……我究竟是什么人?

有着「thasceus」这种奇怪名字的玩家,照理说不会有第二个。

要说是同名的另一个人,未免太依赖巧合了。所以照常理推想,还是当成写下这篇手稿的「忒修斯」和「我」是同一人物,才比较自然。

既然这样……「我」又是……

我冷汗冒个不停。嘴里十分干涩,整个人很不舒服。

「……我说啊,雫,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我处理不了心中涌起的复杂感情,想也不想,就只是茫然地发话:

「这篇手稿……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事情。记载者明明已经在SAO死亡,手稿却存在于ALO的世界。这篇手稿莫名地放在我的道具栏里。而甚至……手稿的记载者和我的玩家名完全一致。这再怎么说……都有太多不能只用巧合来解释的符合了。搞不好这个『现实』……就只是在SAO快要死去的我所作的『梦』……?」

就像庄子作了变成蝴蝶的梦,在现实与梦的缝隙间自问。

我完全无法再相信眼前的现实了。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眼中所见的一切,都逐渐失去现实感。

桌子、座垫、平板电脑、床、墙壁、天花板──理应早已眼熟的事物,悉数变得像是只贴上了表层的纸糊玩意儿。

眼中所见的一切都让我无法相信。既然如此,我闭上眼睛,心想至少要逃到回忆的世界当中。

小时候的记忆。雫现在装得一派清纯,但小时候她是个活泼的顽皮小孩。我每次都被大我一岁的雫牵着到处跑,被牵连到各式各样的麻烦里,和雫一起挨家长骂。

从上了国中那阵子开始,雫就因为待人和善,渐渐成为班上与全校的核心人物。我在一旁看着这样的雫──

忽然间,脑浆窜过一阵彷佛被冰凿穿刺的剧痛。

……怎么回事?

我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情形。我觉得狐疑,试图继续回想记忆……但莫名的就是无法顺利想起国中以后的记忆。

国中时代的我,是个什么样的小孩?我在运动会和校庆上做了些什么?

还有像是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上了高中以后,是怎么和上田还有山下他们成了朋友?雫又是如何当上学生会长等等……我发现这些理应在近年发生的事情,我一件都想不起,不由得大感惊愕。

而且,连在ALO和雫共度的日子,也像笼罩着一层雾霭,显得暧昧模糊。知识确实已经刻在脑子里。从ALO的基础,到雫创办侦探事务所,以及那儿每天都门可罗雀等等──然而,具体的情节,没有一件留在记忆,留在回忆当中。

回忆,是人之所以是人的重要依据。

我拼命忍耐着飞速流窜的恐惧,翻找记忆。

然而,每当我朝回忆伸手,就只会受到那种像是被人用冰凿搅拌脑子似的难忍剧痛,完全无法进行下去。

现实感愈来愈稀薄。

我以粗重的呼吸,拼命忍耐着剧痛,接着就有强烈的寒气笼罩全身。脑子昏昏沉沉,还开始想吐。

──我好怕。

脑中掠过的情绪就只有恐惧。

我第一次知道,现实变得无法相信,会让人产生这么强烈的恐惧。

我抛开平板电脑,缩起身体,想逃开这种痛苦。

「……圆堂同学。」

身旁传来雫说话的声音。可是,一想到这个雫可能也不是真的,就怕得不敢回答。

「圆堂同学。」

雫再次平静地轻声说着──轻轻抱住了我的肩膀。

温暖与柔软的感觉传来,但即使如此,我的恐惧仍然没有消失。

「圆堂同学的疑问──也就是,这个现实是不是梦,要对这个疑问给出答案,是很简单的。可是,我这些不带实质内容的话语,想必不会真正说进你心里吧。圆堂同学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对这个『现实』,去得到这个答案才行。」

我半出于无意识地,像个幼儿那样抱住雫,吐露自己的感情。

「……我好怕。连这几年的记忆都很模糊,简直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一想到这段和雫一起过的时间可能是幻影……我就怕得不得了……」

「要证明『现在』是现实……很遗憾的,非常困难。」

雫毫不留情地逼我面对现实。可是,之后立刻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可是,圆堂同学,就如昨天所说,『现实』这种东西是遍在的。即使这里是你的『梦』的世界,但既然你主观地认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也是另一个『现实』。而这个『现实』,的确就如圆堂同学所说,实在有着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全都有理由。并不是天神蛮横又不讲理,扭曲了世界的法则。我认为,如果圆堂同学认知的这个『现实』不可思议,理由一定就在圆堂同学自己身上。」

这蛮横又不讲理的「现实」……原因在我身上……?

没头没脑地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也什么底都没有……但我内心深处,却莫名地确信雫说的话是对的。

「而这些不可思议,全都指向『迷宫馆』。换句话说,圆堂同学的现实,被困在『迷宫馆』当中。既然如此──只要解开『迷宫馆』的所有谜题,也许就能够解放圆堂同学的『现实』。」

的确……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没错。一切的不合理,都是从那篇手稿以及「迷宫馆」开始的。既然这样,哪怕当下不是「现实」,而是临死之际所作的「梦」……至少也得解开围绕「迷宫馆」的谜题才行。

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圆堂同学,请你做出选择。」

雫端正姿势,双手放上我的双肩,目光直视着我,宣告说:

「对于『现实』,你要抵抗,还是屈服?如果你选择屈服于『现实』,我会全力治好你。可是,如果你要去面对『现实』──我会全力帮助你……只是,只有这点,请你千万不要忘记。无论这里是现实、是梦,还是幻影──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雫温和地微微一笑,头微微一歪。

她的这种微笑,和我从小就看到腻的儿时玩伴月夜野雫的笑容,毫无二致。

就只是这样──我结冻的心就轻而易举地融化。

我觉得自己冰冷到了极点的身体,开始蕴含了确切的热度。

「我……想知道……」

即使吞吞吐吐,我还是吐露出由衷的真心话。

「想知道我身上发生的,这令人费解的现象……其中本质的含意。所以……雫。」

「好的。」

「我要请你……帮助我。因为只凭我一个人,一定面对不了……」

我无力得可悲。凭我一个人,多半会被这蛮横的现实给压垮,就这么结束吧。

可是,如果跟雫一起。

只要跟这个完美无缺的儿时玩伴一起……我一定就能克服。

月夜野雫就像要回应我这种感慨万千的心意,露出一如往常那种自称名侦探的得意笑容说:

「──你的委托,我确实接下了。我将以名侦探的矜持,华丽、知性而庄严地解决事件。好了,我们终于要进入期待已久的破案篇了,助手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