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每天早晨都冷到结出霜柱。

一月的大学生活,课程和专题收尾,以及期末考接踵而至,我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平时太少念书导致这个月再不情愿也只好减少打工排班。见不到店长槙乃的日子比预期的更加乏味,一月三十一日最后一科「现代经济史」考完的瞬间,我忍不住双手握拳做出胜利姿势。即使监考老师嘲讽「不要高兴得太早,先拿到学分再说吧」,我也毫不介意。

然而,我一直引颈期盼回归的打工职场,野原车站的车站书店「金曜堂」,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一言以蔽之,变得莫名安静。

电车进出站时间和野原高中的放学时间重叠导致的一阵忙乱中,我一边敲打收银机,一边瞄向茶点区。

平常都会过来帮忙的老板和久,稳稳坐在吧台最底端的座位,继续看他的书,连抬个头的迹象都没有。

「金曜堂」的气氛出现变化的原因非常明显,就是这个人的缘故。平常比谁都爱讲话、总是不自觉炒热气氛的和久变得极为沉默,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试过不着痕迹地询问槙乃和栖川,两人却都委婉地岔开话题。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和久身上,结果跟俨然是咖啡厅吧台手的书店店员栖川四目交接。他似乎是在关切我们这边忙碌的情况。只是,制作三明治、冲煮咖啡、帮茶点区客人结帐等眼前的工作就够他忙了,实在分身乏术。

「仓井。」

负责我旁边的收银机的槙乃,一边包书套,一边低声吩咐:

「可以麻烦你去整理书展专区的书吗?」

「现在吗?」

「现在马上去。」槙乃说着,替包好书套的文库本绑上橡皮筋固定,递给顾客。大概是对方表示不用塑胶袋吧。她面带笑容目送顾客离去,同时确认下一位顾客放在柜台上的杂志价格,然后又低声说:

「拜托了,这里就交给我。」

结帐柜台前排队的人潮,绝非可以「交给」一个人的状况,但这是店长的命令,肯定有她的考量吧。我向面前排队的顾客低头说「抱歉」,拿出「暂停收银」的牌子,走出结帐柜台。

一迈入二月,「金曜堂」就办了「情人节书展」。

野原车站的乘客有一大半是来自全校学生超过三千人的野原高中。理所当然,车站书店「金曜堂」有许多高中生顾客。锁定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高中生,柜上搜罗了古今东西的爱情小说,从谈初恋的、描写单恋的、讲述三角关系的,到悖离伦常的恋爱应有尽有。

最前排平放着《我想吃掉你的胰脏》和《安娜•卡列尼娜》的平台前面,站着一名野原高中的男学生。翘得极富艺术性的头发很特别,但我对他的脸没有印象,看起来也不像会习惯来逛一下「金曜堂」的类型。

在为数众多的顾客中,他的身影会引起我的注意,并不是因为他的头发乱翘,而是因为他异常注意四周的动静。

我顿时明白槙乃为什么宁愿让人潮汹涌的结帐柜台唱空城计,也要叫我过来这里。

——她想防范偷书贼。

我刻意走进那名男学生的视线范围,屈身整理书展专区的书本。

不出所料,男学生浑身一震,大动作匆匆退后。说时迟那时快,撞上一名个子不高、正好要从后方通过的中年女子。肩膀、后背和脸颊都圆润丰腴,宛如弹力球般的身子左摇右晃,我慌忙扶住她。

「您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谢谢你……啊!」

女客大叫,我惊诧回头时,那名男学生已抓起附近一本书,正要朝自动门跑去。

「这位客人!」

我反射性地大喊,才绞尽脑汁思考下一句话。他现在还不算偷窃。在他拿书跑到自动门外以前,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是续集,您看过第一集了吗?」

尽管没信心摆出槙乃那种亲切的笑容,我仍设法挤出笑脸。男学生垂下目光,低下头,拿着书的手也虚脱似地垂下来。他的脸色发青,却像是松了一口气。我心想,没事了,放下心来时,那名女客的声音再度响起。

「哎呀呀呀。」

这次又怎么了?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瞥见奔过车站天桥的金色头发。

「阿靖哥?」

我慌忙望向茶点区。栖川的手撑在吧台桌面,紧盯着天桥那边。第一次看见栖川露出这么焦虑的神情,我的身体弹跳似地动了起来。

我推开自动门冲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朝和久刚才跑过的地方奔去。最后在天桥到月台的楼梯上,看见双手插腰、挡在一群高中男生面前的和久。

「你说我们做了什么啊?」

伴随着白色雾气,响起高中男生接近哀号的大叫声。和久虽然个子不高,但无论发色或西装样式看起来都像道上兄弟,被他用三白眼note狠狠瞪着,那些高中生全吓到双腿发软,背抵住墙。

注3:指眼珠很靠上或下,眼白部分特别明显。

「什么都没做,所以更恶劣吧。」

和久的声音充满魄力,连完全状况外的我都浑身一震。原本沿阶梯往下走的其他乘客纷纷停下脚步,月台上的乘客也好奇发生了什么事,聚集到阶梯下方。我赶紧跑下阶梯,站到和久和那群高中男生中间。

「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询问,和久连瞄都不瞄我一眼,依旧瞪着那群高中男生。诡异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几十秒,他才终于开口。

「喂,你们给我听好,我心里很清楚。就算没证据,就算那家伙不肯吐实,我也清楚你们才是主谋。下次再干这种勾当,我不会报警,我会亲自好好教导你们做人处事的道理,听懂了吗?」

电车进站的声音响起,和久就像原本附在身上的恶鬼忽然离开似地翩然转身。

「就是这么回事。拜托你们喽,高中生。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

语毕,他背对着那群人挥手。这样反而更恐怖。那群高中男生一个个绷着脸,争先恐后地冲下阶梯,原本看热闹的乘客们也转身回去排队等着上电车。

终于对上我的目光时,和久露出精疲力尽的神情。他制止正要开口的我,敲了我肩膀一下,吩咐道:

「你回店里时,如果那个差点变成小偷的高中生还在,你就告诉他:『要你以身试法才会跟你玩的家伙,根本不是朋友。』」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男生,是受到那群人威胁?」

「他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看就知道了吧。」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惊讶不已。想起被我搭话后反倒松一口气的男学生那张发青的脸,我才恍然大悟。

「阿靖哥,你自己跟他讲不是更好?」

听了我的话,和久皱眉摇头。

「因为我是『札内利』。」

「啊?」

「不,没事。要是我去说,他会吓死吧。」

「对耶,的确是。」

「混帐。」

「对不起!」

虽然在心中偷骂他不讲理,但和久终于稍微恢复平常的样子,我很高兴。我坦率道歉后,阶梯下方响起一道声音。

「午安。」

「五月动物医院」的佐月伦子医师将行李箱放在旁边,抬头望着这边。大概是从刚才那班电车下来的吧。工作时会扎起的头发此刻披在肩上,穿着便服的佐月医师,流露出比平常更为沉静柔美的气质,令人不禁看到出神。一旁的和久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默不语,我只好开口打招呼。

「午安,好久不见。医师,你去旅行吗?」

「嗯,算是。那个……」

她话说一半就打住,目光移向和久。我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她的意思。

「啊,那我先回店里了。」

我一副电灯泡知趣离开的样子正要走上阶梯,一股劲道猛烈扯住我的围裙,害我差点摔跤。

「阿靖哥,怎、怎么了?」

「不,没事。抱歉。」

和久小声说着,松开抓住我的围裙的手,重重叹了一口气,才一级级走下阶梯。那道背影和警告那群高中男生时截然不同,显得极为旁徨无依,仿佛一阵风刮来就会轻易被吹走。

回到「金曜堂」后,店内气氛闲散,方才汹涌的人潮简直像一场梦,看来野原高中的学生全都去搭车了。可惜那名差点偷窃的男学生也离开了。终于从繁忙的结帐工作中解脱的槙乃一脸担忧地跑过来。

「阿靖呢?」

「没事,他只是训了那些高中生一顿。」

虽然语气近乎恐吓就是了。我在心中补上这句话后,才告诉槙乃,和久一眼就看穿偷窃未遂背后的真相是什么。槙乃伸手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又突然左右张望。

「那阿靖现下在哪里?」

「啊,高中生的事告一段落后,恰巧遇到佐月医师……我就先回来了。」

「他和佐月医师?」

槙乃反常地大叫,茶点区传来餐具碎裂的声响。我循声望去,栖川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坐在吧台座位的顾客出声关切:「没受伤吧?」他僵硬地低下头。

我将目光转回槙乃的身上。她一脸尴尬地闪避我的目光,表情清楚写着:「什么都别问。」

我放弃追问,着手整理要退货的杂志。

结果,那一天和久没有回到店里。据说他打电话告诉槙乃「我跑完业务就直接下班」,但令人难以信服,佐月医师的脸总会闪过脑海。槙乃和栖川的想法多半也一样吧。可是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淡然地继续做手上的工作,我只好效法他们。

特别列车停靠野原车站月台的星期五晚上,一般列车的末班车会提早离开,因此「金曜堂」的打烊时间也较平常早了些。

我完成最后一项工作——丢垃圾,回到店里时,看见两道人影在关掉电源的自动门前徘徊。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走近一瞧,发现是被偷窃未遂的高中男生撞到差点跌倒的那名女客,以及高中男生本人。

「打烊后才过来真不好意思,他有话想和『金曜堂』的各位说。」

「喔……」

尽管感到困惑,我仍先请两人进店。和久不在,但槙乃与栖川应该都还没走。

十五分钟后,和那名女客并肩坐在茶点区吧台座位的高中男生,在伸手去拿栖川送上的热腾腾焙茶前,先深深低下头。

「今天真是对不起。还有,谢谢。」

我知道这些话是对我说的,慌忙在胸前摇手。

「没关系,那件事已经——」

「我不想模糊带过。我差点就犯罪了,非常感谢你阻止了我。」

女客以看着儿子般的眼神注视那名高中男生,对我说:

「你跑出去以后,这个孩子脸色发青,摇摇晃晃地走出店门,我有点担心。虽然也怕被人认为是多管闲事,我还是追上去,找他一起吃顿饭,聊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还是想要好好向那位书店店员道谢』。」

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槙乃,咚地轻敲我的肩膀。那股温柔的暖意赋予我勇气,我顺利地回了一句「没关系的」。

「我收到你的道谢了。还有,你来得正好。『金曜堂』的老板有句话要我转告你。」

「转告我?」高中男生双眼圆睁,又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对。『要你以身试法才会跟你玩的家伙,根本不是朋友』——以上。」

听见和久交代的话,惊讶得睁大双眼的人,是栖川。同时,高中男生那双眼睛逐渐蓄满泪水。他数度清喉咙,又一口气喝光焙茶。大家都装作没看见他拼命忍住的泪水,也刻意不去挖掘他未主动透露的真相。因为那是接下来他必须自己去解决的问题。

那名女客抚着他的背说:「唉,这家书店很棒吧?幸好有回来吧?」高中男生说不出话,只是一次又一次低头行礼,最后回去了。

店内又恢复安静,我和槙乃在吧台的高脚椅坐下。栖川端上冒着蒸腾热气的焙茶,槙乃对着茶杯频频吹气后才喝下一口,露出微笑。

「仓井,把他交给你真是太好了。很谢谢你。」

连槙乃都道谢,我不禁一阵害臊。

「不,最厉害的是阿靖哥。居然能注意到是另一群人胁迫那名高中男生偷东西——而且那些人就待在店外。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啊?」

「因为和久拥有动物般的直觉。」

槙乃恶作剧似地说,又向吧台里的栖川寻求同意:「对吧?」但栖川只皱起充满忧虑的脸庞。

「栖川?」

槙乃关切地唤道,栖川用一如往常的悦耳嗓音淡淡吐露:

「国中时,阿靖遇过同样的事。」

「咦?」我和槙乃异口同声地惊呼。

「班上的『朋友』命令他去书店行窃。如果是『和久兴业』的继承人干的,在野原町做生意的店家八成不敢太过强硬处置。就是一群会这样盘算的朋友。」

「那种人根本不是朋友。」

槙乃静静断言。栖川的神色没有变化,重重点头,继续说:

「阿靖心里也很清楚,但他不愿承认。自己家在当地惹人嫌,一旦这些人离开,就没有同学会接近他了。他会变成孤单一人。他害怕变成那样,却又太难受了……当时,有人对和久说了刚才南说的那句话。」

「谁?难道是迅?」

我性急地追问,难得多话的栖川先往杯中倒自来水,一口饮尽后才回答。

「不,在阿迅之前,和久先遇到了书店的前任老板。」

「书店?当时野原町的书店,就是迅家经营的……」

「五十贝书店。」

像是接续我的话,槙乃轻声说。由于槙乃、和久与栖川的高中同学,读书同好会「星期五读书会」的成员,同时也曾是槙乃的恋人迅过世引发的后续效应,不得不从野原町消失踪影的小镇书店「五十贝书店」。那段记忆,和书店里的库存书,全由「金曜堂」一并承接至今。

槙乃的目光像在凝望遥远的地平线。

「前任老板是五十贝的奶奶——菊江女士吗?五十贝跟我提过,她爱书成痴,我也一直很想见她。」

「前任老板在你上高中认识阿迅之前——我们国三的时候,就过世了。」

换句话说,和久曾与迟暮之年的菊江女士来往。

「那天刚好是前任老板顾店,她阻止和久偷东西,也看穿了偷窃行动背后真正的原因,便说……」

栖川倏地眯细眼睛,以优美嗓音朗声说:

「『叫你做这种事的家伙,才不是朋友。不需要和那些对自己有害的人在一起。』」

栖川应该没有特别模仿菊江女士的语气,但我仿佛可以看见五十贝书店那素未谋面的前任老板挺直腰杆的身姿。

槙乃似乎和我一样感动,略带哽咽地问:

「阿靖怎么回答?」

「他吼回去:『老太婆,你说得倒容易!』」

栖川轮流看着我和槙乃,没人说话,他兀自点头。

「菊江女士毫不退让,说『你要是一个人闲得发慌,就过来店里,书和我都会等着你』,交给和久一本文库本。」

和久开始看书的契机,就是遇见了前任老板。栖川静静作结,接着往杯中倒入啤酒。我和槙乃则慢慢喝着稍微凉掉的焙茶。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便开口问:

「阿靖哥当时收到的那本书,书名是……?」

「《银河铁道之夜》。至于是哪家出版社的版本,我就不晓得了。」

我听见身旁的槙乃深深吐出一口气,说道:

「『星期五读书会』也看过耶。」

「那是阿靖第一次选的课题书。」

栖川畅快喝下金黄色液体,将视线投向吧台的底端。

顺着栖川的视线望去,和久忘记带走(更准确地说,他来不及带走)的文库本静静躺在吧台上。难得没包上书店的书套。

我探出上半身,念出封面上的书名:

「《有你在的日子》。啊,我记得这部小说是情人节书展的选书,对吧?」

「对。把老公过世后太太的日常生活,和太太过世后老公的日常生活,宛如平行宇宙的两个世界交替描写,不可思议的恋爱小说。我记得就是阿靖选的吧?」

面对槙乃的问题,栖川点点头,应道:

「《有你在的日子》是阿靖喜欢的小说没错,他重看了好多次,只是……这本不是。」

这么说的同时,栖川从吧台内伸出手,拿起和久的文库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已取下书衣。只见底下露出灰色内封,方框中的书名映入眼底。

「《银河铁道之夜》?咦,外面的书衣和里面的书不一样?」

听见我的疑问,栖川轻巧拨开长刘海,叹气道:

「阿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时,就会看《银河铁道之夜》。现在也一样。他甚至买了方便随身携带的轻薄文库本。」

「阿靖……」

槙乃那双眼睁到最大,凝望着文库本。栖川哼了一声:

「他八成是想逞强吧。这种小把戏,我一下就看穿了。」

我注视着栖川。他的声音和表情都与平常无异。就算喝了啤酒,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可是,我终于看出来了。

此刻,栖川大概在生气。

🌸

一周后的星期五,要送书去五月动物医院。那边每个月都固定订购包含专业杂志在内的数种杂志,平时和久总会以「我刚好要带兔子去看诊」或「我正好要去那附近跑业务」这种昭然若揭的借口送过去。但那一天,他拆开一大早就到货的杂志时,表示自己太忙没办法去送书。

「谁能帮忙跑一趟?」

在旁边一起拆箱的我和槙乃面面相觑。结果这一个星期以来,没人有机会问和久,他跟佐月医师之间究竟怎么了。

只是,我们都很清楚,和久一直在看那本包着《有你在的日子》书衣的《银河铁道之夜》。换句话说,和久的内心一直无法平静。

「我知道了。交给我们就行。」

槙乃太想照顾和久的感受,刻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应。若是平时,和久肯定要吐嘈她一番,今天却只是浮现一个恍惚的浅笑。

我和槙乃再次对看一眼,垂下肩膀。

傍晚,野原高中的放学尖峰时段过去,槙乃看准现在店内颇悠闲,便请我帮忙送书。早上说自己「很忙」的和久,跟平常一样坐在吧台底端看书,但我和槙乃都刻意视而不见。

外头下雪了。虽然没大到会积雪,但如针刺般寒冷。

「你穿暖一点去。来,这给你,暖暖包。」

槙乃不停叮咛。

我退到仓储室,拿塑胶布把装满杂志的篮子包起来避免弄湿,背后传来动静,我回过头,只见栖川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是一脸为难的槙乃。

「我来拿。」

栖川俐落伸出优美的手。从那句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资讯的话中,我推敲出他的意思。

「栖川,你要去送书吗?」

「好像是。」

代替一言不发、动手脱起围裙的栖川,槙乃出声回答。栖川在自己的置物柜前动作流畅地做准备。他依然系着领结,在白衬衫上加穿羽绒背心,接着穿上长度及膝的粗花呢长大衣。

「栖川,围巾……」槙乃话都来不及讲完,他已立起大衣的衣领。那清秀侧脸和纤长脖子格外显眼,比平常还帅气逼人,本人却毫不关心这件事。只见他轻巧提起我刚才用塑胶布包裹的篮子,大步走向门口。

「小心。」

听见槙乃的声音,栖川瞬间停下动作。他微微动了动纤细的下巴,大概是在点头吧。接着,他就静静关上仓储室的门出去了。

我犹豫着不知是否该把才刚穿好的粗呢大衣脱下来,槙乃走进仓储室。她很冷似地一直搓着双手,开口说:

「高中时,五十贝曾和我说『鑛和阿靖,会成为好朋友』。」

「好朋友?」

「对。那时候我依平时的观察当场反问:『五十贝,那两个人不是只有透过你才会交谈吗?』」

我有同感。到今天为止,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有槙乃这个润滑剂存在,栖川与和久才能勉强避开冲突,和平共处。

「迅怎么回答?」

「『现在或许是那样没错,但那两个人迟早会发现,彼此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看透了呢。」

槙乃微微点头,从纸箱中拿起一本杂志,毅然对我说:

「仓井,拜托你去追栖川。」

「咦?」

「栖川现在眼中只有阿靖。我希望你看着他,以免他太乱来。」

「我看着栖川吗?」

老实说,我认为以工读生的身份这也太过僭越了,但槙乃很认真。

「仓井,如果是你,一定办得到。」她肯定地表示,将手中那本杂志向我递来。

「要是栖川问你为什么追来,你就说『我拿新的一本来替换书页错乱的杂志』。好了,快去。」

我接过杂志,弹起来似地跑出店门。

公车在我眼前开走,于是我拦计程车前往。抵达时,正好看见栖川在距离五月动物医院三十公尺左右的公车站下车。

我慌忙付完车钱,下了计程车,从后方叫住栖川。

栖川微微回头,停下脚步等我追上。看见我怀中的那本杂志,将巨大的黑伞朝我倾斜。

「雪会弄湿杂志。」

「不好意思……」

「『我拿新的一本来替换书页错乱的杂志』。」

「咦?」

「南叫你编这个借口追上来,不是吗?」

「啊,那个,嗯……」

「不出我所料。」

栖川不客气地直说,也不介意皮鞋沾湿,踩着积雪泥泞的柏油路向前走。走到五月动物医院的看板前,他将脸埋进大衣衣领,含糊地补上一句话。

「万一我快对佐月伦子说出失礼的话,你要阻止我。」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栖川的侧脸。竖起的衣领几乎掩没了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清秀细长的双眼闪耀着蓝色光芒。

门诊时间明明还没结束,五月动物医院的窗内却是暗的。栖川毫不在意,按下门旁的电铃。没有人立刻回应,他就连续按了三次。

「不在吗?」

听见我的话,栖川咬紧牙关似地抿嘴。他再次伸出修长的食指靠近门铃时,传来啪跶啪跶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玄关的灯亮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出来开门的是佐月医师。她换下了白衣,但头发依旧绑着。

「今天下午有两台手术,门诊休息。」

去年夏天,佐月医师救活了躲进「金曜堂」地下书库的小猫一命。我想起当时只能坐在等候区祈祷小生命平安,那焦灼不已的心情,小声说:

「不好意思,百忙中来打扰。」

「不会,两台手术都顺利结束了。」

佐月医师微笑说完,「哎呀」一声,从玄关门口抬头仰望天空。一团白色吐息飘浮在空气中。

「下雪了。」

栖川轻轻点头,举高装满杂志的篮子。

「这要放在哪里?」

「啊啊,杂志?谢谢。请放在等候区……」

佐月医师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目光飘向我和栖川后方。

「今天,和久他……?」

「不会来。」

栖川抛出似乎带着挑衅意味的一句话,注视着佐月医师。佐月医师缓缓垂下目光,避开栖川的视线。

「这样啊。」

我心里七上八下,佐月医师瞥我一眼,请栖川到等候区。于是,栖川拿着沉重的篮子走进去。

栖川在门诊室的门旁、代替书架的三层柜前放下篮子,一言不发地着手替换杂志。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佐月医师不好意思地说,但栖川连头也没抬,不客气地回答「阿靖平常做的,我都做」,垂下眉毛,咬住唇。

栖川平常接触食材的时间远比接触书多,但处理起来非常熟练。还不到五分钟,就以超高效率替换完毕。是不过瘾吗?他甚至把旧杂志按类别分堆,用绳子捆好。不知该算是服务周到还是多管闲事的这个举动,应该连和久都不会做才对。

「这些随你要丢掉或收起来。」

「谢谢……」

难怪佐月医师道谢时一脸不自在。

栖川拿起空篮子,默默向佐月医师低头致意。转过身要直接离去时,佐月医师叫住他。

「啊,请等一下。」

见栖川停下脚步,佐月医师掀开三层柜上方的提篮盖子,取出一样物品。

「如果方便,可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和久吗?」

佐月医师举到脸旁的是,印着海外知名巧克力专卖店LOGO的小纸袋。

「巧克力。」

我脱口说出看见的东西后,佐月医师微噘起嘴匆匆解释:

「这周末和情人节当天我都有事,大概没机会跟和久碰面。」

「人情巧克力?」

栖川立刻问。见佐月医师不知如何回答,又追加一句:

「人情巧克力就免了。」

「等一下,栖川,你不是本人,不要擅自……」

我慌忙插嘴,但栖川十分顽固。

「如果你不能跟阿靖交往,与其送他人情巧克力,我希望你坦白告诉那家伙不能交往的理由。不然阿靖……会一直想是自己哪里不好,又会为自己家里的生意感到自卑,那样……」

栖川激动到双颊微微泛红,话远多于平常。他暂停片刻,才轻声说:

「太难受。」

——太难受的是和久,还是栖川自己呢?

我把浮上心头的疑问吞回肚中,看向佐月医师。她拿着那袋巧克力的手无力地垂下,佐月医师抬头望向栖川,轮廓纤细又白皙的脸上交替浮现放弃与畏惧的神情,最后,一抹寂寞的微笑盖过了所有表情。

「我跟和久保持距离真正的理由……栖川,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吧?」

面对佐月医师的问题,栖川头一次流露迟疑的神色。他似乎在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佐月医师像在鼓励栖川,微微点了点头。

「请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圣诞夜前一天,国道旁的超市,我看见你和男朋友在一起。」

听见栖川的爆炸性发言,我震惊地轮流看向佐月医师和栖川。佐月医师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我的视线,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一天,和我在一起的男性,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外遇对象。」

说完,佐月医师仿佛被搧了一巴掌似地转向旁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透露了那个「只是外遇对象的人」在佐月医师心中占据多大的分量。

忽然间,记忆的碎片都拼凑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和久因为跟佐月医师约好圣诞夜要碰面,一整天心情绝佳。那天音羽老师有事相求来到店里,「金曜堂」比平常忙碌,记不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了,但隔天二十四日——圣诞夜当天,和久一直很在意栖川心情不好。如果栖川是前一晚撞见那种情况,就算是一向冷静的他也难免心烦意乱吧。接着,当天晚上,佐月医师接到急诊通知,和久回到「金曜堂」。

「栖川……你没告诉阿靖哥,对吧?」

「通往恋爱的道路,要由当事者自己铺好。」

话说得很酷,但栖川苦涩地皱着脸。

「当然,我原本以为马上就能铺好。」

「对不起。」佐月医师垂下头,神情同样苦涩。

「我希望至少在和久面前,自己可以一直是他喜欢的那个清新的我。跟和久在一起时,我感到真的能以那样的自己存在。所以,我想过要结束和外遇对象的关系。可是……我办不到。后来,对方频繁地联系我,明知不可以,我却舍不得断干净——好几次放和久鸽子。我一心想避免被他看不起,一直隐藏着真正的理由,好几次……」

佐月医师的声音愈来愈小。栖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蓝眸流露的目光比刚才更锐利、更冷硬。

因此,我抢在栖川开口前大喊:

「佐月医师,你错了!」

栖川大吃一惊,看向我。佐月医师也双肩一震,蓄满泪水的眼眸转向我。

「佐月医师,你认为坦露真正的自己,阿靖哥就会看不起你吗?你错得离谱。阿靖哥——和久靖幸这个人,是会去思考自己珍视的人的幸福是什么、该怎么做对方才会幸福的人。虽然他嘴巴坏,长相凶恶,态度霸道,人际上的距离感也很奇怪,但他是个很棒的人,是『金曜堂』值得倚靠的老板。佐月医师,请你相信他,试着倚靠他。」

我一口气说完。我有表达清楚吗?我不安地抬头望向栖川。栖川没有看我,只回一句「有点像坏话」。

「不、不好意思……」

「但,你说的没错。」

栖川恢复冷静,紧绷的身体也舒展开来。

另一方面,佐月医师低声呢喃着「幸福」,又改口说「幸好」。然后,她自言自语似地抛出一句话:

「总觉得,好像《银河铁道之夜》……」

我和栖川面面相觑。佐月医师注意到我们的反应,语速变快了。

「和久动不动就说『如果用《银河铁道之夜》来比喻,我就是札内利』,所以我最近重看了一次。上次看应该是读小学的时候了。」

「啊,我也听过阿靖哥说『因为我是札内利』。」

记得是高中生偷窃未遂那次。当天,得知和久包着其他书衣其实一直在看《银河铁道之夜》,我就找来看了。

主角「乔凡尼」是个纤细易感的少年。「卡帕涅拉」是「乔凡尼」的朋友,体贴、公正又真诚,大家都喜欢这个少年。「札内利」应该是想排挤「乔凡尼」,自己和「卡帕涅拉」要好,到头来却促成「乔凡尼」搭上银河铁道列车,想霸凌别人却弄巧成拙的悲惨人物。

为什么没能立刻联想到呢?我不禁痛恨起自己散漫的注意力。

「阿靖不是札内利。」

栖川抛出这句话。佐月医师点头附和:「看完书我也这么想。」栖川眯起那双蓝眼睛。

「不过,阿靖是真心那样认为——周遭没有人爱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爱又会因为自己而失去,自己是惹人嫌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和久会这样想我吗?和久认为我也把他当成札内利,才会和他保持距离?」

「没错。」

栖川严肃回应,佐月医师听了双手捂住脸「啊啊」地哀叫。她挂在手腕上的巧克力纸袋晃动,发出声响。

「我懂了。真的,懂了。」

佐月医师缓缓将手拿开,看向纸袋。

「这个……我会在向和久坦承一切之后,亲手交给他。」

佐月医师停顿片刻,微微耸肩。

「如果和久愿意收下的话。」

栖川瞄了我一眼,进一步请求:

「拜托,这次绝对不要放他鸽子。」

「我会努力。我尽量。」

佐月医师屏住呼吸,双颊胀红。她的回答相当不确定,但我明白,那就是佐月医师此刻所能拿出的最大的真诚了吧。

回程雪停了。我和栖川并肩而行,踩过雪融成水、湿答答的柏油路,白色吐息轮替浮现。

走到公车站,即使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我还是问了。

「阿靖哥和佐月医师……接下来会怎样呢?」

「只有他们两个才晓得。」

如我所料,栖川冷淡回应。只是,他思考片刻,又补上一句:

「首先,要给阿靖面对佐月伦子的活力和勇气。」

「也对,要给阿靖哥活力和勇气。」

我复述一遍,听起来像在喊口号一样。栖川眯起蓝眼睛说:

「仓井,拜托你了。」

「咦?」

栖川一边说「我没办法」,一边重新立起大衣的衣领。

「国中时阿靖在『五十贝书店』差点偷东西时,我碰巧也在店里。不知道姓名、就读其他国中的少年受一群恶劣家伙煽动,孤身一人即将铸下大错的过程,我全都看见了。但我不想和麻烦事扯上关系,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样啊……」

「虽然能料想到事情的发展,但我没有想像力。我缺乏同理心,每次不是帮倒忙,就是没做到真正必要的事,总是搞错方向。」

「没这回事。」

我使劲摇头,但栖川只是略微勾起嘴角。

「阿靖被四处查探『和久兴业』负面流言的周刊记者大骂『流氓』,心里受伤时,我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呆站着。和久遇上攸关『金曜堂』存亡的紧要关头时,我又因肠胃炎倒下,甚至连待在同一个空间都没办法。刚才也一样。仓井,要是你不在,我八成会撂狠话伤害佐月伦子。而我完全没有试着去想像,那样做和久会有多伤心。」

栖川望向不见星星踪影的夜空。他呼出白色雾气,没有拿篮子的那一手,插进大衣口袋。

「我不曾成功帮助到重要的人。」

公车总算来了。亮晃晃的车头灯让栖川修长的身影浮在光中。漆黑柏油路面上零星散布的水洼,映着路灯及红绿灯的亮光,晕染开来,简直像是夜空。

「可是,仓井,你不一样。你来『金曜堂』后,南变了很多。我跟和久做不到的,你发挥想像力让一切化为可能。所以……拜托你了。我希望,你也能帮助阿靖。」

「那两个人迟早会发现,彼此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想起迅的这句话,一边走上公车的阶梯,一边整理思绪,而后出声叫住走在前头的栖川。

「栖川,可以麻烦你联络你的朋友吗?」

「朋友?我的?」栖川睁大那双蓝眼睛,回过头。

「对。如果能借助他的力量,应该能为阿靖哥带来活力和勇气才对。」

我点点头,在心中补上一句「也为栖川你」。

🌸

情人节当天,我一边以眼角余光留意明显十分沮丧的和久,还有因为计划近在眼前心里紧张的栖川,一边和槙乃合力尽量提前完成各项例行业务。

那一个星期五晚上,我回到店里告诉槙乃计划内容后,她双眼闪闪发光地说:

「太棒了。一定要让我帮忙。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活力与勇气同盟』了。」

「啊,是。」

尽管是个名称要说出口有点羞耻的同盟,不过为了在短期内实现计划,每天团结一心进行准备工作的日子,感觉非常充实。

没出大错也没出问题,顺利迎来打烊时间,和久正要匆匆离开,槙乃主动提出:「你如果没事,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今天晚上,『蜂蜜蛋糕』要举办朗读会,得先调整茶点区的配置。」

「『蜂蜜蛋糕』?楢冈女士的朗读社团?不是前阵子才刚办过?大家读收录在《反抗者愤怒的革新》里的〈满月与近铁〉,读到又哭又笑的,差点快累死了不是吗?」

「咦,我没跟你讲吗?上次那是定期举办的朗读会,今天晚上是情人节的特别朗读会。」

和久似乎对「情人节」这个词很敏感,双肩顿时垂下。

「……要读爱情小说吗?会不会读《14岁的频率》啊?那部也算有出现情人节的桥段。」

「是国中女生酸酸甜甜的情人节故事呢。」

槙乃点头,安抚似地推了推和久的背。

「好了。那么,阿靖,麻烦你搬桌子。」

「不要推啦。」和久试图抵抗,却还是屈服于槙乃的气势之下,脱掉西装外套。他卷起衬衫衣袖,搬动桌子,拿吸尘器吸地板,手脚俐落、尽心尽力地整理活动场地。这时,出门采买的栖川回来了。

「喔。」

「嗯。」

两人的视线没有交集,模棱两可地打招呼。一旦和久没有积极缠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变得有点微妙。槙乃露出困扰的笑容,回头看我。

在我低头看手表前,车站天桥上忽然一阵喧哗。按照约定的时间,朗读社团「蜂蜜蛋糕」一行人到了。

掺杂白发的头上戴着毛皮帽子,脖子上围着鲜红色格纹围巾,穿着茧形大衣的女性,笔直走到槙乃前面。

「晚安,南店长。今天能来的人比较少,只有这几位。毕竟有点突然……」

「啊,楢冈女士!晚安、晚安,欢迎光临『金曜堂』。」

槙乃提高音量回应,试图盖过「蜂蜜蛋糕」负责人楢冈女士粗心大意的发言。她多半是一时慌了,还连续讲了两次「晚安」。我紧张地偷看和久的反应,幸好他正在专心卷吸尘器的电线,似乎没听见。

一行人抵达的五分钟后,茶点区那一侧的自动门开了。一个男孩背着大背包,像是手脚太长不知该摆在哪里似地前倾身子走进来。他的五官清秀柔和,要是服装配色再鲜明一些,肯定会被误认为女生。

「津森渚,好久不见。欢迎光临『金曜堂』……」

「栖川,好久不见!」

渚视若无睹地经过向他打招呼的槙乃,径直朝吧台跑去。他没有恶意,只是在他心中,栖川是特别的人罢了。他一路走来深刻体会到身为天才童星的孤独,栖川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今天我在附近拍连续剧,就请弓小姐开车送我来野原车站。站员让我从验票闸门进来。」

渚双颊泛红,劈里啪啦说完后,栖川自然地伸出手放到他头上。

「你长高了?」

「啊,对。暑假到秋天之间我长高了五公分。」

渚腼腆回答的声音,已没了去年梅雨季前碰面时那种清澈的音质,可能慢慢在变声了。

正要从男孩蜕变成少年的渚,露出成人般的表情,苦笑道:

「童星生涯也差不多该见好就收了。」

「咦,你要引退吗?」

虽然会被发现我在偷听,但我实在忍不住要插话。渚的目光终于离开栖川,回头看向我。

「对。我顺利考上私立国中,四月起应该会暂时离开演艺圈。」

「板桥经纪人能接受吗?」

「能,弓小姐反倒相当鼓励我。她说:『离开后,更能看清重要的事物』『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演戏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到时再以演员的身份回来就好了』。」

知名经纪人的话,撼动了我的内心。

渚说「这件事先放一边」,又转向栖川。

「栖川,谢谢你愿意依靠我。」

「抱歉,这么临时。」

栖川低下头,长刘海晃动着。渚用力摇头。

「每次都是你听我说,这次听到许多有关你的事,我很高兴。没想到朋友愿意依靠自己,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啊。」

渚小巧的脸上漾开笑容,栖川像是光线太耀眼似地眨着眼睛。

渚向栖川大大点个头,跑向楢冈女士,说道:

「我准备好了。」

「好。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机会难得,老板,你也来听吧。」

和久刚穿回西装外套,正捶着腰舒缓劳动带来的疲惫,听见这句话顿时停下动作。

「啊?为什么?情人节读书会,我就……」

「今天要读的书,是我们最年轻的成员提议的《银河铁道之夜》喔。」

楢冈女士高声宣布,不等和久反应过来,渚便庄重地走近高脚椅。他手中的文库本,跟和久最近换书衣偷偷看的那本一样。

渚停下脚步,缓缓环顾听众,开口:

「正如楢冈女士方才说的,今天我要朗读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三年前,我曾在广播剧中扮演卡帕涅拉的角色,但这是第一次从头到尾好好看完原作。『金曜堂』的栖川介绍这本书给我后,我就找来看。栖川说,他现在很希望某个人能找回活力和勇气。栖川对那个人的形容是,『像是卡帕涅拉的人』。」

渚在此稍停,坐上高脚椅。

「楢冈女士告诉我,阅读原本是一种个人体验,朗读即是将这种个人体验分享给他人的行为。因此,我今晚想要朗读这本书。那位『像是卡帕涅拉的人』,我们一起乘上银河铁道列车遨游吧。」

渚一翻开书,空气仿佛通电般震动,我明白他已进入故事的世界。

和久待在「蜂蜜蛋糕」活动场地的最后一排,我不着痕迹移动到他身边,槙乃也从另一侧靠过来。对于我们的接近,和久只哼了一声,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起身离开。那几乎没在眨动的双眼,映出吧台中若无其事般站着的栖川。

「然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奇妙的声音,喊着:『银河站、银河站』,乔凡尼的眼前忽地豁然开朗,那景象就像有人将亿万只萤光乌贼的亮光一下子变成化石,镶嵌在整个天空中……」

「蜂蜜蛋糕」的朗读会一向让大家自由决定从书中何处开始读,要读多长都可以。于是,渚突然从乔凡尼在银河站搭上驰骋夜空的列车那一幕读起。听着宫泽贤治通透的譬喻,我们的脑中清楚建构出超越国境、超越次元的美丽世界。

渚朗读了好几处描写风景的段落后,抬起原先低垂的长睫毛,眨了眨眼睛。宛如魔法解开的瞬间,现场气氛随之和缓下来。

「栖川。」在渚的叫唤下,栖川从吧台走出来。拿着一张吧台的高脚椅,放到渚的旁边,往椅子边缘坐下。

「接下来请栖川一起加入。」

渚说完,目光又落在书上。

「『只要妈妈真的能够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到底什么才是妈妈最大的幸福呢?』」

透过渚的声音,卡帕涅拉哀恸大喊。这不是在演戏,只是在朗读。渚的卡帕涅拉,是名为卡帕涅拉的登场人物,同时也是作者宫泽贤治,亦是对故事有共鸣的读者自身。

渚阖上嘴的同时,换栖川朗读。即使他有与生俱来的动听嗓音,但几乎缺乏抑扬顿挫,音量也忽大忽小的朗读,就算想说客套话也没办法称赞,做这件事不符合栖川的个性。

尽管如此,栖川还是继续念下去。他想要借用故事里的话语,直接鼓励和久。

「『我不知道怎样才是幸福,但无论再怎么痛苦,只要那是走在正确路途的必经考验,无论是上坡或下坡,都是通往真正幸福的一步。』」

两人轮流朗读一阵子后,渚仿佛在赞扬对方勇敢奋战,朝栖川低头致意,静静阖上文库本。

「结束。」

渚身轻如燕地从高脚椅跳下来,跑到坐在第一排聆听,比任何人都热烈拍手的楢冈女士面前。听众也纷纷聚到那两人身边。这是「蜂蜜蛋糕」的惯例,在朗读后互相交流感想。

旁边的和久站起身。我和槙乃来不及阻止,他已笔直穿过听众移动后留下的空间,走到虚脱般坐在高脚椅上的栖川面前。

我和槙乃慌忙追上去,在和久身后望着两人。只见和久开口:

「我说啊,如果要说我是哪一个角色的话,我是『札内利』。周遭的人一直都是这么看我,我自己也这么想。」

栖川的蓝眼睛闪动光芒,从高脚椅上站起来。他低头看着个子矮小的和久,坚定地说:

「你不是『札内利』,是蠢蛋卡帕涅拉。满脑子都在考虑别人的事,不懂得为自己着想。为了别人的幸福强迫自己忍耐,但在我眼中根本是搞错方向,实在看不下去。」

栖川大大吐出一口气,一把揪住和久胸前的衣服。

「佐月伦子的幸福是什么,你去找她好好谈一谈,两个人一起思考。不要自己先当起缩头乌龟,胆小鬼。」

那双凹陷的眼睛蓦地瞪大,和久抬起头,眉间挤出皱纹,鼻翼鼓起,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反击,神情魄力十足。要是小朋友看到,肯定会吓到哭喊「有鬼」。不过,栖川没有一丝动摇,连眉毛都没挑一下,面对他静静地说:

「你要更相信自己。」

「办不到……」

「那么,你就相信我、南和仓井好了。我们都相信你,你就相信这样的我们吧。这就没那么难了吧?」

「啊?什么东西?你少乱编歪理。」

「不是歪理,是事实。如果是为了朋友,你就办得到。」

和久陷入沉默。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槙乃跑过去接起分机。她一只耳朵贴着话筒,又用手掌盖住另一只耳朵,在「蜂蜜蛋糕」成员热闹的讨论声中简短交谈。然后,她高高举起分机话筒,转向和久。

「阿靖,计程车到圆环那边了。」

「什么?」

和久惊讶不已,栖川递上大衣。那是和久的大衣,我提早从仓储室的置物柜中拿到吧台里。

「我们准备的。你就搭吧。」

「……从野原车站出发的银河计程车之夜吗?」

和久接过大衣,满脸不悦地啧了一声。他翻着白眼,目光扫过我们,最后瞪向栖川。

「如果我是蠢蛋卡帕涅拉,那栖川,你一定是蠢蛋乔凡尼。爱管闲事,会追着朋友到天涯海角的蠢蛋乔凡尼。你这个混帐,好好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啦。」

听见和久的抱怨,槙乃吸了吸鼻子,我也差点热泪盈眶,只有旁边的栖川站得笔直,比平常更面无表情地说:

「计程车在跳表喽。你要不要早点过去?」

「还要自己付钱吗!」

和久用力抓抓金发,拿着大衣朝外头跑去。他的背后,仿佛长出了由活力和勇气化成的翅膀。

🌸

为「蜂蜜蛋糕」今天的鼎力相助致谢,送成员们离开后,栖川为我和槙乃,还有今晚要借住栖川家的渚,着手做法式吐司。

他把从「克尼特」买回来的吐司切边,浸在混合了牛奶和砂糖的蛋液中,再滴入少许香草精。

接着,他将浸泡过的土司直接放进微波炉加热,一股甜香缓缓在店里飘散开来。

「是甜点的香气。」渚兴奋不已。

栖川将奶油丢进平底锅加热融化,再放上吐司,以小火慢慢煎透,同时用虹吸壶萃取咖啡。点燃酒精灯加热玻璃下壶,把略呈漏斗状的上壶扶正插入下壶,再用竹制搅拌棒搅拌上壶内愈来愈高的咖啡。这一连串步骤看着倒也有几分像理化实验。

在绘有一圈树叶及藤蔓图案的盘子放上对半切开的法国吐司,看起来十分美味。淋上大量枫糖浆,中间放一块奶油。栖川再从冷冻库拿出一桶两公升的冰淇淋,挖出一球香草冰淇淋放在法式吐司旁。香草冰淇淋马上就因为吐司的热度开始融化变形。融化的冰淇淋和枫糖浆混合在一起,视觉上更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把香草冰淇淋放在法式土司上吃,融化的奶油会使冰淇淋别具风味。请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享用。」

「我开动了。」

我们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书店店员们配上偏苦的咖啡,渚搭上柳橙汁,各自大快朵颐。香草冰淇淋、奶油和枫糖浆交织而成的协奏曲,有着妙不可言的香甜,我脱口说出「好幸福」。

吧台里,栖川也将法式吐司送进口中,那双细长的眼睛看向我们。

「要是有蛋……」

「咦?」

「只要有蛋,《银河铁道之夜》的乔凡尼也能做法式吐司。」

「是这样吗?」

我慌忙翻开文库本,和渚一起寻找那一段。率先喊出「真的耶」的人,是槙乃。

「在十三页的末尾写着:『去面包店买了一块面包和一袋方糖』。我记得『牛奶』是……」

「乔凡尼为了妈妈去牛奶店拿的。他在搭乘银河铁道列车之前和之后都去过店里,好不容易才获得装在瓶中的牛奶。」

接话的渚,那双聪明伶俐的眼眸闪闪发光,语气干脆爽快。槙乃像是想回应「没错、没错」似地一连点了好几次头。

「实际上,方糖是要加进牛奶一起喝,面包则是要单吃。」

栖川这么说,耸耸肩,又补上一句:

「每次看《银河铁道之夜》时,我都好希望能让那些角色吃法式吐司。」

「是甜蜜、滋养,又令人感到幸福的一道甜点呢。」

槙乃出神地说到一半,忽然双手一拍。

「啊,我想到这道甜点的名称了!『银河铁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来自天上的冰淇淋』,怎么样?」

「『来自天上的冰淇淋』?」

听到新奇的用词,我困惑地歪头。槙乃挖起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那双大眼睛清澈无比。

「这是宫泽贤治在描写和妹妹敏死别情形的诗——〈永诀之朝〉中出现的句子。临终之际躺在床上的敏苦苦央求,希望贤治老师把雪放进陶碗中。」

「他把雪说成『来自天上的冰淇淋』吗?真不愧是大作家。」

「后来,贤治又自己改写成『兜率天note的美食』。」

注4:佛教欲界第四天,又名「知足天」。

栖川拨开长刘海插话,槙乃点点头说道:

「不过,贤治老师写给父亲的信中提到,实际上敏在疗养期间,因为没食欲,会吃手工冰淇淋代替米汤。」

「信?南店长,你看过宫泽贤治的信?」

「对。忘记是在筑摩文库的《宫泽贤治全集》第几册,整理了他寄给家人和朋友的信件。八……不对,第九册吧,可以了解贤治老师爱开玩笑的本性和找工作的烦恼,很有意思。」

「写满隐私的信件曝光在大众的眼皮下——作家这一行真不容易。」

我不禁颤抖,槙乃小声清了清喉咙,把岔开的话题拉回来。

「总之,正因有过如此真实的回忆,所以看到碗中半融化的雪时,贤治老师的脑海才会率先浮现『冰淇淋』这个词吧?」

原本一语不发、优雅地吃着法式吐司的渚,轻轻放下刀叉,抬起头问:

「他妹妹后来就过世了吗?」

「对。」

「宫泽贤治写《银河铁道之夜》是在那之后吗?」

「从这本文库本后面附的生平大事年表来看,应该没错。」

槙乃翻开自己的《银河铁道之夜》,指出那一行。「原来如此……」渚抬头望向天花板,喉结还不明显的纤细脖子轻轻摇晃着。

「那么,在宫泽贤治的心中,他妹妹一定也搭上银河铁道列车了吧。」

听见渚的话,我们恍然大悟,彼此互望。

「多么……优美、悲伤又温柔的小说呀。」

槙乃的自言自语,正是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不难想像当时还是国中生的和久,从这本小说中获得多大的慰借。小镇书店「五十贝书店」,那位思虑缜密又真诚的书店店员创造了一次幸福的相遇。那肯定是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书店里正在上演的魔法吧。一思及此,自然而然就会让人挺直腰杆。

我将手撑在吧台上,屁股离开椅面,看一下栖川手边还有没有剩下法式吐司。

「没有准备阿靖哥的份耶。」

「他今晚不会回来。」栖川断言。

「这是你的……预测吗?」

我问道。栖川思考片刻,摇头回答:

「想像和祈祷。」

「栖川正在为阿靖的幸福祈祷呢。」

槙乃微笑。栖川的神情不变,注视着槙乃,慢条斯理地轻声说「还是不行」。吓一跳的人,是我。

「咦,什么不行?阿靖哥的幸福吗?」

「不是。『银河铁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来自天上的冰淇淋』这个甜点名称,太长了。」

栖川满不在乎地说,槙乃反驳「就是长才好啊」,垂下肩膀。

吃光法式吐司,渚开始打呵欠时,和久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回店里。一切正如栖川的想像和祈祷,他说今晚不会回来。互相吐露心意也坦白说出现况后,佐月医师决定送和久巧克力,而和久也决定收下了。或许佐月医师和外遇对象之间的关系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但这算是向前迈了一大步吧。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安心解散。」

槙乃开朗地笑道,让睡眼惺忪的渚和要带渚回自己家的栖川先回去。吃完甜点后的收拾工作,就由我和槙乃一同分担。

「渚,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们开口道谢,渚抬头看向身旁的栖川,用那张困倦的脸强调:

「栖川,只要你遇上困难,我随时都会再来。我会立刻飞奔而来。」

虽然栖川只是平静地微微点头,但他想必清楚接收到了,自己的朋友渚此刻内心满满的幸福。而栖川应该也发现了,自己早就成功帮助过朋友。

我洗餐具,槙乃擦干收好。我们做事的节奏挺有默契,忙得浑身舒畅。安静的店内只有水声,我意识到自己正和槙乃独处,忽地冒出冷汗。

我慌张思索话题,槙乃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我,嘟起嘴说:

「我觉得那名字很好啊。」

「咦?」

「『银河铁道之夜法式吐司,佐以来自天上的冰淇淋』。」

她似乎还是很在意。我苦笑着出声安慰:

「要是以后栖川又做那道法式吐司,我们两个就自己偷偷这样叫好了。」

「在心里偷偷叫,对吧?」

槙乃像恶作剧的小朋友那样露齿笑道,又眯眼说「对了,仓井」。

「我也做了和《银河铁道之夜》有关的点心,你愿意吃吃看吗?」

「好,当然。乐意之至。」

我点点头,望着槙乃欢欣雀跃地走向仓储室的背影。没多久,她回来后,说着「请吃」,递出一个焦茶色小盒子。没有缎带或贴纸装饰,是极为朴素的盒子。

我当然马上打开。我看着盒中的点心,槙乃兴冲冲地问:

「你看得出来我要做什么吗?看得出来吗?看得出来吧?」

槙乃的双手贴在脸颊上,兴奋不已。对她很抱歉,但我完全看不出来。我忐忑不安地问:

「书中有出现把板状白巧克力弄碎后的点心吗?」

「仓井,你真爱开玩笑,居然装傻——这是模仿『干燥鹭鸶』做出来的巧克力。乔凡尼他们在列车上,不是从『捕鸟人』那里得到点心吗?我就是在做那个。」

我翻开文库本,仔细比对刚才拿到的巧克力。看得出白巧克力是为了模拟鹭鸶的颜色,但我能看出来的仅此一项。很显然地,槙乃那令人感到遗憾的绘画能力,也影响了她做点心的才能。

接收到槙乃等着我发表感想,那充满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我想起栖川说的那句「南变了很多」。生存方式和做点心都相当笨拙的槙乃,十分惹人怜爱。

「原来如此,那我吃喽。」

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就是「干燥鹭鸶」巧克力,我一把抓起,往嘴巴一送。宛如初雪般融化开来的白巧克力甜味,令我的脸上绽放笑意。我像槙乃常做的那样竖起大拇指。

「好吃,非常好吃。」

「太好了。」

槙乃灿烂一笑,双眼宛若镶进银河般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