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仓储室脱下车站书店「金曜堂」的围裙时,我问:

「情人节巧克力——我可以这样称呼吗?果然是吧?」

「是在情人节当天收到的巧克力吧?对方既然是南,那巧克力不是很诡异,就是很咸,但八成是情人节巧克力没错。」

在办公桌前刚排完下个月班表的老板和久这么说,忽然噘起嘴。

槙乃在半个月前的情人节送我巧克力这项事实,在昨天下班后的聚餐上曝光了。一杯啤酒下肚就醉了的槙乃,用与「我加订直木奖获奖作品了」之类业务报告没两样的口吻,告诉和久与栖川「我送了亲手做的巧克力给仓井」。

当时栖川酷酷地听过去没多说什么,和久明明应该烂醉如泥了,今早碰面后却一个劲追问。

「不诡异也不咸啦。」

「这样啊。总之,嗯,太好了。情人节巧克力就是情人节巧克力。就算只是人情巧克力,也比什么都没收到好吧。」

是因为情人节当天他和佐月医师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又收到巧克力,心里有底气了吗?和久的语气罕见地温柔。

「是的,我很感谢。」我点点头,再次看向和久。

「对了,你那像火男面具note的古怪表情,是在表达什么心情?」

注5:日本一种传统面具,特色是状似噘着歪嘴的中年男性,常在地方性的传统祭典中使用。

和久慌忙摸着脸,似乎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噘唇做出「唔」的口形。他蓦地垂下双肩。

「我只要一绞尽脑汁思考,就会变成这种表情。」

「排班表吗?」

「对。四月不管学校或公司都迈入新年度不是吗?有很多登录制书店店员的状况都不确定。该怎么排才好咧——南来找我讨论后,我就一直在想,但这根本比数学考试还难。」

和久使劲搔了搔金色小平头,又忽然停下手,直盯着我。

「对了,仓井,你呢?」

「咦,我吗?我希望休假的日期应该都交了。」

「啊啊,有。看起来你几乎每天都有排打工,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上大四后课会变少。」

「空下来的时间你不用去找工作吗?」

「咦?」

面对出乎意料的提问,我一时哑口无言。看到我这种反应,和久咧嘴一笑。

「嗯,反正小少爷工读生有超强大的靠山嘛。」

「不,没那种……」

「我明白啦。」和久嫌烦似地挥挥手,又转回去面对书桌。

「比起这个,仓井,你今天不是有事要提早下班吗?上行电车快来了吧?」

「啊!」

我慌张地打开置物柜,抓起背包和粗呢大衣,抛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冲出仓储室。

总算是赶上了一小时只有两班的上行电车,我松了口气,然后又深深叹息。

尽管时序已迈入三月,车窗外依旧是深冬景色。看够残留二月那场大雪痕迹的各处田地及群山后,我掏出手机,重读一遍星期一继母沙织传来的电子邮件。

——午安,史弥,最近好吗?没有感冒吧?我们这边没有人身体变差,请你放心。不好意思有点突然,但这周你能挪出时间吗?爸爸说想跟你碰面。他有话想告诉你。等你的回复。仓井沙织

不能简单写「大家都很健康」的情况真令人忧伤。同时,我忍不住反复读「他有话想告诉你」那一句。收到邮件时,我只是侧头疑惑地想:「要说什么?」但经过刚才跟和久的那番对话后,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在这个时间点,父亲就算提起「那件事」也不足为奇。

毕竟父亲是以第三代老板的身份继承在地小书店「知海书房」,后来又将其规模拓展成全国大型连锁书店的经营者。就算卧病在床,他也一定会积极思考让祖传书店存续到下一个世代的手段和方法。

我摇摇头,从背包口袋取出文库本。包着「金曜堂」书套的这本书,去年「圣诞老公公书展」上我就买了,随后因为沙织得流感病倒,忙着照顾她和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紧接着又是大学的期末考,或有其他书想先看,就一直拖到今天都还没读。

我翻开封面,扫过目录上的六个篇名,再翻到几页后的第一个短篇,目光停留在篇名上。〈Children on Their Birthday〉。

——我去年的生日实在是闹得鸡飞狗跳。

Birthday一词令我想起生下我的「第一个妈妈」的背影,我不禁苦笑。转换心情,我集中精神思考万一父亲提及找工作的事,该如何应对。我渐渐看不进书上的文字,不久后,要从大和北旅客铁道的蝶林本线换车到城京本线,于是我阖上文库本就没再翻开,一路坐到东京。

电梯抵达医院的最高楼层,我踏上背景音乐轻柔流泻的走廊,重力仿佛忽然扭曲似地怎么都迈不出脚步。我不断鞭策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开父亲病房的房门。

「啊,史弥。谢谢你大老远过来。」

原本坐在父亲枕边的沙织朝我一笑,三岁的双胞胎齐声喊着「史弥哥哥、史弥哥哥」,缠到我身上。明明几周前才见过,却盛大欢迎我,仿佛这是我睽违十年返乡似的两个同父异母妹妹,毫无疑问是天使。

沙织左右手分别结实地抓住两个小天使的肩膀,说「好了,要回去喽」,把她们拉离我身上。

「我们约好了,不是吗?史弥哥哥和爸爸要谈话,下次再一起玩。」

「讨厌——」两人异口同声喊着。沙织无视双胞胎的抗议,牵起她们的手,朝我和病床上的父亲低头致意。

「那么,孩子的爸,我们就先走了……」

「啊啊,麻烦你明天带新的贴身衣物过来。材质保暖的那种。」

梅昆布茶、新文库本和新书、寄到家里给自己的信——父亲躺在病床上一一列出「想要的物品」,沙织也一一点头,用手指比OK说「交给我」。

一直喊「史弥哥哥」喊到进电梯的双胞胎声音消失后,病房忽然安静下来。

「让我看看你。」

听父亲这样说,站在门口的我朝病床走去。那短短几步的移动时间内,我下定决心。首先是,直视父亲病况的决心。

「不好意思我躺着,要起身有点……费劲。」

「没关系。在你身体不舒服的日子过来,抱歉。」

「这个啊,最近一直没什么力气。之后我会渐渐习惯这种没力气的感觉吧。」

父亲笑着说出像是丧气话的发言。

我看向父亲又消瘦了的脸庞。虽然肌肤暗沉,只有那双眼睛莫名清澈明亮。像是已在俯瞰世间的眼神,令我心头一紧。

父亲注视着我,没有说话,兀自拿起盖在枕头旁边的文库本。

书名是《活了十五次的奥古斯都》,封面是一张眼尾微微下垂、白人青年的脸。

「我正在看这本书。」

「哦,故事在讲什么?」

我随口一问,父亲搔了搔凹陷的脸颊,反问:

「史弥,你看过肯恩•格林伍德的《REPLAY重播》吗?」

「不,没有……」

「这样啊。如同书名,两本皆是人生重新来过的故事,都很好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

「噢……」我想起去年年底到新年期间看的三部曲中的一本。

「虽然不是人生,但我看了重新度过一天的故事。」

「北村薰的《TURN:回转》吧。」

父亲轻而易举地猜中书名,我仿佛从口腔漏气似地笑了。

父亲把文库本放回枕畔,脑袋靠着白色枕头,阖上双眼。

「是看了这种书的缘故吗?我最近经常在想,如果人生重新来过,我要怎么活……」

父亲的喉结上下滑动,薄薄一层的眼皮抽动着,呼吸比平常还浅。说不定他发烧了。我轻轻抬起手,却没能伸到父亲的额头上。

还在迟疑时,父亲睁开眼睛,抬头看着我。

「你知道『知海书房』的新计划吗?」

「是指『chika BOOKS』吗?」

与大型综合书店「知海书房」做出区隔,在远离大都会的卫星城市设置车站店铺,每家店包含选书、店内氛围都截然不同——这个构想,我知道是父亲住院前拟出雏形的。实际上,我们也曾在东京的一家示范店买书,当「知海书房」总店店长二茅和香子来探病时送父亲的伴手礼。

「没错。」父亲望向天花板,点点头,伸出棉被的双手在胸前交抱。

「目前示范店只设在东京都心,但大受好评,营业额也不差。」

「嗯。」

「我正在考虑,过阵子要在东京以外的地方尝试设点。首先是神奈川、琦玉和千叶的大型卫星城市。要是这些店也成功了,接下来就会拓展到整个关东地区有需求的城镇……」

「真不得了,最终是要全国设点吗?」

我刻意提出会缩限谈话方向的问题,但父亲完全没看我,朝天花板淡淡地继续说:

「其实,现在已开始参考接下来新设立的学校或车站、住宅区开发、娱乐设施的建设计划,调查哪个县的哪座城镇需要哪种书了。有些城镇规划的书店风格已相当明确。」

「爸爸,那个……我求职……」

我欲言又止,父亲的视线贯穿我。他下定决心似地张开干燥的嘴唇,挤出话来:

「雪平也是其中之一。」

「咦?」

听见想都没想过的消息,我讶异得后仰。我知道大脑已消化不良,仍勉强自己去理解父亲的话。

「雪平——是指野原车站的下一站吗?」

「对。那边有一家大型购物商场,里面设有电影院和五金家具大卖场吧?」

「啊,雪平商场。我记得里面好像也有书店……」

「『BOOK宗林』。中坚规模,在北关东知名度和亲民度都首屈一指的老字号连锁书店。」

父亲对答如流。看来相关调查真的是如火如荼地在进行了。这时,我提出最先浮现脑海的疑问:

「『chika BOOKS』和『BOOK宗林』不会互抢生意吗?」

「会这样吗?对于一直住在当地的居民来说,『BOOK宗林』肯定是相当熟悉的书店了。只不过,雪平正在以购物商场为中心,转型为少子化时代中养育小孩的地区。据说接下来陆续会有不少新住宅区的开发案,不消多久,年轻家庭想必会一口气遽增。在这种小镇上的书店,如果举办亲子工作坊,在店里增设托儿室——针对新移入的居民,提供卖书以外的服务的话,『chika BOOKS』应该有机会透过不同于『BOOK宗林』的经营型态,在雪平这一带落地扎根不是吗?若让我大胆地说,我认为不是城镇创造书店,而是由书店来创造城镇。」

我出神地聆听,连要应声都忘记了。父亲的目光转为犀利,说道:

「据说县政府的方针是未来要盖新的国中,与野原高中一起实践国高中一贯教育。而那所国中的预定地就在雪平车站附近。这样一来,将来肯定也会增设从野原高中到雪平车站的公车吧。这会对邻近地区带来什么影响,你知道吗?」

「来野原车站搭车的学生人数会减少……」

换句话说,趁上下学途中顺便逛野原车站天桥上小书店「金曜堂」的学生人数也会减少。

我不自觉地抓紧父亲的棉被。

「什么时候?你打算什么时候在雪平开『chika BOOKS』?」

「目前还不晓得。首先要等神奈川、琦玉、千叶分店都顺利步上轨道,再进一步调查,确定能够获利,才会启动『chika BOOKS雪平店专案』吧。」

父亲平静而果断地说完,松开交抱的双手,捏起眉心缓缓揉了揉。

「以上是『知海书房』的机密计划。」

「那么,其实也不行告诉我吧?」

「不行呢。可是,我想要先让你知道。」

父亲仍是一副没有丝毫破绽的经营者表情,开怀大笑,随即又忽然正色说:

「史弥,我决定告诉你,是希望你的人生道路上,『要是人生能重来,好想回到那时候』的『那时候』能少一个是一个。春天你就要升上大四,我希望你能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想踏进社会的哪个领域、想做什么。」

这些话卸下了我一直穿在身上的沉重盔甲。我看向父亲。他缓缓点头时,毫无疑问是一张为人父者的脸。

父亲睡着后,我在他枕边的椅子坐下,望着他的睡脸一会。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忐忑地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

和我的预期相反,父亲的额头相当冰凉。

为了转车时能赶上最后一班蝶林本线列车,我在车站内奔跑。一个短发女生发挥身高优势,迈开令人向往的大步,跑在前面。

「益子?」

我下意识叫出对方的名字,她双肩抬了一下,略微回过头的侧脸,正是和我同一学院,连专题讨论课都同一堂的益子理麻。

是因为她平时有在大学的排球同好会运动吗?滑垒进入电车后,益子的呼吸转眼间就恢复平稳,一脸神清气爽地转向我。

「仓井,你也来东京啊。」

「嗯、嗯,益子你呢……」

我气喘吁吁,双肩剧烈起伏,说到一半瞥见益子的查斯特大衣下露出一截格纹百褶裙,不禁深吸一口气。益子察觉我的视线,顿时就明白了,不好意思地抓着裙子。

「跟我不搭,对吧?毕竟我平常根本不穿裙子。今天去找毕业学姐了解业界情况,虽然对方说『穿平常的便服来就好』,但我不好意思穿球衣加连帽外套配牛仔裤去……」

益子看来还是很在意,她拉拢查斯特大衣下摆,尽量遮住裙子,一边问:

「仓井,你来东京是有什么事?来找毕业学长吗?还是,参加企业说明会?」

「不,我还没……」

「啊,对耶。仓井,我记得你是大书店的继承人?你的工作确定了啊?」

益子自问自答,点点头。于是,我说:

「我不会进『知海书房』。」

「咦,真的吗?」

看到益子的反应,我再次感受到父亲帮我脱去的盔甲有多巨大、多沉重。我仔细检视心中的每个角落,才笃定点头。

「对。所以,我也必须找工作。」

「这样啊。你想进哪个业界?一样是书店吗?」

「会是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正在烦恼。」

我老实回答后,益子同情似地垂下眉毛,轻声说「真伤脑筋呢」。

🌸

周末我一如往常投入打工。认为「一如往常」的,或许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我连跟和久、栖川还有槙乃说了哪些话都想不太起来,幸好没有铸下什么大错。

脑中总是塞满找工作的事,在家时也几乎都在上网查资料。一星期前还在迷惘「我要……找工作吗?」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简直像是假的一样。

父亲向我透露「知海书房」的事业计划一角,让我原本在「知海书房」和「金曜堂」之间摆荡的心情,明确朝「金曜堂」倾斜。

父亲说得那么笃定,想必不久之后,「知海书房」就要开「chika BOOKS雪平店」了吧。到时候「金曜堂」必定会遭受巨大的冲击。

在决战的那一天到来之前,自己该做什么呢?我很清楚,求职的关键就在于此。

隔天星期一早上,我来到大学的灶门校区。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学校有名为求职服务课的单位。我快步走在彻底融入四周田园风光、闲散校园中的林荫道上。愈接近求职服务课所在的那栋大楼,西装打扮、梳成相同发型的学生们便陆续映入眼帘。

一身平时牛仔裤装扮的我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决战日只会逐渐逼近眼前,绝无远离的可能。我只能大步向前。

踏进老旧的建筑物中,爬上阶梯,朝二楼走去。第一次站到求职服务课的牌子前,我深吸一口气,一名抱着好几本厚厚资料夹的女性从里面走出来。那是「金曜堂」的常客,我刚开始打工时还误会她是窃贼。

「猪之原小姐!」

我似乎太大声了。猪之原寿子小姐「嘘」了一声,露出可怕的表情。她先确定门关好了,才压低声音问:

「怎么?你来问求职活动的事?」

「对,算是。」

「什么叫『算是』?」

她挑了挑显得意志坚定的粗眉毛,我慌忙解释:

「不是啦,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才好,想说就先过来看看。」

「唔,也是,这种学生挺多的。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也不错啊。」

获得意料之外的肯定,我松了口气。

「猪之原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也负责求职服务课的工作吗?」

「只有在特别忙的时期——不过我很可靠喔。」

猪之原小姐泰然自若地说完,低头看手中的资料夹,又看向我。

「你今天不用打工吗?」

「要。下午的班。」

嗯,猪之原小姐沉吟着,目光落到手表上。

「这些东西印完后,我可以腾出一点时间。方便的话,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试试看?试什么?」

「求职活动的个别咨询啊。关于履历表怎么写、面试的注意事项,该怎么去认识一家公司之类的。如果对象是我这个知道你有多呆多幼稚的人,你比较敢放胆问一些蠢问题或奇怪的问题吧?」

她面无笑容又不客气地说。尽管如此,猪之原小姐是在担心我。我相信是如此,便坦率低头回答「那就麻烦你了」。

我踏进求职服务课,在写着企业名称的档案夹摆得满满的巨大书柜,以及为求职活动个别咨询大排长龙的专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猪之原小姐回来了。

她一看到我,就用下巴示意到外头,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慌忙对着她的背影喊:

「那、那个……个别咨询呢?」

「要做啊。」她说着回过头,皱起鼻子。

「与其面对面坐在求职服务课的桌子前,在外头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谈,不是比较放松吗?」

我在猪之原小姐的带领下,走到中央广场。

三月初这个时间点,广场喷水池喷出的水珠看起来时十分冰冷。每到新学期经常坐满情侣的长椅,此刻一半以上都是空的。我和猪之原小姐在刚好能从侧面观赏喷水池的长椅上,并肩坐下。左耳听不见的猪之原小姐,在我的左侧坐下后,随即又站起身,跑到广场边缘的自动贩卖机,再跑回来。

「给你。」她递来一小瓶宝特瓶装的热茶。

「谢谢。」

接过瓶装热茶的瞬间,原本冻僵的指尖血液恢复循环。等我喝了一口热茶后,猪之原小姐才单刀直入地切进正题。

「你对于职场有什么期望?不管是事业种类、职务种类,或是每周休假几天之类的,什么都可以。如果没什么特别的期望,我再想想其他方法。」

「期望……」

「对,说说看。」

「我想从事的是——让『金曜堂』和店里所有员工,还有来店里光顾的顾客们,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工作。」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中,猪之原小姐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没有别开目光。没多久,喷水池喷溅出气势惊人的水花,猪之原小姐才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要是我不认识你这个人,我就要骂你『少说梦话了』。」

我听了不禁垂头丧气,猪之原小姐像要鼓励我,提高音量说「不过……」。

「我了解你。我们继续谈吧。简单来说,就是你想守护那家车站书店『金曜堂』,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想守护」这个说法,听得我感动莫名。

「没错!对,我想就是这样。」

「那是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办到的事吗?」

我哑口无言。但我凝聚力气到腹部,硬逼自己开口:

「首先,我想要寻找一个人就能办到的事。银行员、证券公司的业务、律师、经营顾问、当冲客、金融分析师——我正在思考到底从事哪一种工作,才能最有效地守护『金曜堂』。」

猪之原小姐咕嘟咕嘟喝下自己那瓶茶,把宝特瓶贴在脸颊上取暖,才又开口:

「我先分享自己的经验。当初找工作时,我是找能守住自己——更精确来说,是守住自己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工作。我不要跟兴趣结合的工作。不要必须配合他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不要必须说违心之论的工作。不要必须和其他人打好关系,事情才会顺利的职场。我要能做自己——相当任性,对吧?」

这些话非常符合身为钱德勒书迷,经常把「我想活得像马罗一样」挂在嘴上的猪之原小姐的作风,不过放到求职者的期望来看,会被分进相当任性的那一类吧。我老实点头回答「是呀」。猪之原小姐神情复杂,羞赧地笑了。

「每次有学生问我『真的有这种工作吗?』,我都回答『没有』。不过,大四那时我拼命找工作,还真的『找到了』这种工作。大学职员这份工作,正是我理想的职业。我一直如此相信,直到我实际开始上班为止。」

「你的意思是,一旦踏入社会,很多地方会和理想有出入吗?」

「对。那就是现实吧?只是,这毕竟是自己在求职活动中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才终于找到的工作。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就靠自身的努力和经验去弥补,大家几乎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因为有过去的付出,现下才能在几乎没什么压力的状态下工作。」

「真幸福耶。」

我真心说道。猪之原小姐回一句「谢谢」。那副表情看在不太认识她的人眼中,可能会以为她在生气。

「所以我认为,就算别人说你的期望根本是天方夜谭或痴人说梦,你也要依照当下心中的愿望来面对求职活动。」

「我会的!」

我奋力点头。猪之原小姐注视着我,轻吸一口气。

「好,那我给你一个实际的建议。你的求职活动的第一步,不是来求职服务课,不是去找毕业学长姐了解业界情况,也不是写履历或参加企业说明会,更不是去实习,而是去书店。」

「书店?」

猪之原小姐将一头厚重黑发俐落地拨到身后。

「对。请你去自己熟悉的『知海书房』和『金曜堂』以外的书店。」

「去书店……要做什么?去应征工作吗?还是询问他们的经验呢?」

「先去了再说。在那里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耳朵聆听,自行思考,再根据自己的想法行动,这样就可以了。拙劣的计划和狡猾的计算差不了多少,都是狗屁。」

「是马罗的名言吗?」

「是猪之原寿子的名言。」

「很硬派耶。」

听了我的话,猪之原小姐放声大笑,从长椅上站起来。

「置身其中,很多事就会看不清楚。你考虑看看。」

「其中」,指的就是「金曜堂」中吧。我也站起身,低头行礼说:

「谢谢你。」

我垂落的视线前端,捕捉到猪之原小姐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戒指。

「啊,是濑见先生送的吗?」

猪之原小姐倏地把手藏到身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地慌张回答:

「圣诞节的小礼物——没有太深的含意,我猜。」

「不可能吧。」

去年她和濑见兼人先生之间的关系遇上瓶颈,在「金曜堂」引发不少状况,但看来两人现在进展顺利。我的心中充满喜悦,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真幸福耶。」

「谢谢。」

猪之原小姐的回应和刚才一样,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的双颊明显泛起红晕。

🌸

接下来几天都是全天打工,一直没办法实行星期一猪之原小姐给我的建议方案,转眼就到了星期四。

一连好几天,书店店员们都在激烈争辩「金曜堂」三月下旬的书展要做什么主题。

「今年春天一定要做『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既然后头紧接着充满邂逅的四月,三月就该做这种书展!怎么样?很令人兴奋吧?」

「哪里令人兴奋啊?这种书展不会让人感觉太寂寞了吗?才四月就快要得五月病了……」

槙乃眉毛下垂,双手在胸前交抱,和久怒发冲冠地看着她。

「哪会啊,那是诠释角度的问题。这句可是出自于武陵的诗〈劝酒〉的翻译——应该说,算是一种超译,等于是井伏鳟二自己的话了……」

「接过这杯吧,斟到满杯吧,正如花朵也必经历风雨,人生就是充满『离别』,没错吧?」

「收录在《除厄诗集》。」

槙乃顺畅地背诵出来,栖川立刻补上一句。和久则频频点头。

「没错。就是那首诗。『离别』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南,你好像只接收到寂寞的印象,但我的理解是这样。」

和久在此停顿,清了清喉咙,睁大双眼,目光扫过我们的脸。

「花朵就算绽放,转眼也将在暴风雨中凋零,如此短暂又梦幻,人生亦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便再辛勤耕耘,热烈深刻地往来,也会因『离别』而干脆地结束,成为过去。然而正因如此,更要好好珍惜此刻与自己对饮的那个人,以及和对方相处的时光。」

「一期一会note?」

注6:源自日本茶道,广义指每个当下都是一生仅只一次,无法重来,必须珍惜。

正在擦餐具的栖川蓝眸闪现光彩。和久一脸开心地弹指说:

「对,正是!」

槙乃松开交抱在胸前的双臂。那双大眼睛绽放出光辉,露出无比迷人的笑容。

「这样说来,寺山修司受到井伏鳟二这首诗的影响,写下〈如果幸福太过遥远〉一诗。我不记得整首,不过——『如果人生/就是一再离别/人生这种东西 我不需要』这段我印象深刻。如果用阿靖的解释去看,这首诗会展露另一种风貌呢。」

槙乃似乎接受了和久的说法,视线扫过我们,爽快宣布:

「那么,二十日以前,大家一起来统整要放进『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的书吧。」

看着兴致高昂的三人,我的内心久违地涌起那种身为「局外人」的感觉。

槙乃、和久与栖川,已有书店店员这份正职工作。

漩涡般的无数恶意——大多来自不特定多数、根本不知身份背景的人,他们泼洒着连自己都没发现是恶意的脏水——害迅被杀,三人也遭受威胁,为了活下去,最确实的方法只剩下开书店一途。意思就是,这与求职活动不同。

以这种形式开张的「金曜堂」,是在和久老家「和久兴业」的援助及庇护下,凭借着槙乃对书本超人般的敏锐度一路走过来,今后也将如此走下去吧。可是真要说起来,「金曜堂」就是一艘划向大海的小木筏。要是遇上暴风雨就极可能翻覆,沉没于大海中。

一直愉快谈话的槙乃突然转向我,侧头问:

「仓井,你可以也帮忙选三本吗?」

「咦?」

我慌忙推推眼镜,槙乃瞄了眼和久与栖川,露出有些为难的微笑。

「就是要放进『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的候补书。希望你能提出三本书。啊,当然,超过三本也完全没问题。」

「啊,是……」

我回答的语调偏低,要是没注意到这一点就不是槙乃了。她的微笑旋即转为大大的笑脸,补上一句:

「如果你忙不过来,这次的选书作业就由我们三个人分担。仓井,你只是工读生,不用勉强。」

槙乃好意说出的「你只是工读生」这句话,微微伤到我的心,我把玩着眼镜的镜腿。

「其实,我最近完全没办法看书……」

「这样吗?难道是令尊怎么了?」

槙乃的双手紧紧交握。我赶紧摇头,解释道:

「啊,不是的。我爸爸很好——应该说,就是维持现状,暂时不用担心。」

「那就是在担心其他事了?我们小少爷工读生心神不宁,连书都看不下去,多半是那个害的吧?」

和久得意洋洋地问。槙乃疑惑地侧过头,「那个害的,是哪个害的?」我决定老实招认。

「求职活动害的。」

我一说出口,便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栖川与和久的神情没有变化,但槙乃的脸色不自然地僵住,显然十分诧异。

「仓井,你开始进行求职活动了吗?」

「对。不好意思,没有先说一声。」

「不会不会不会,你不用道歉。毕竟从春天起你就要升大四了。这可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知道了。那个……对了,和久,仓井的班表——四月的班表得调整一下。不对,等等,可以的话,三月的班也尽量帮他减少,避免影响求职活动……」

槙乃的声音尖到像要刺破天花板,说个没完。和久似乎看不下去她这副模样,向前踏出一步,一派轻松地对我说:

「要是太累,暂时辞职也可以喔,工读生。」

面对出乎意料的提议,我一瞬间无法呼吸,胸口仿佛被压扁了。

「等你找好工作,再回来打工就行了。」和久接下去说完。尽管我明白他是出于体贴,想减少我的负担,但我受不了。我拼命摇头,大喊:

「不要,我不辞职。我不想辞掉打工。不要开除我。」

「仓井,我们绝对不会开除你,绝对。」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槙乃恢复平常的语调,出声安抚我。

这时,伴随自动门开启的声音,一道夸张的话声响起:「哇,开了!」所有店员的目光都转过去,一名男子吓到停下脚步。

「啊,你们好。虽然挂着打烊的牌子,但门开了,我又看见大家都还在里面,就进来啦。不行吗?」

拥有一双猫眼的男子,毫无歉意地搔搔头。自从秋天相识以来,每次回野原町老家就一定会来「金曜堂」露脸的顾客——太宰士。

「当然不行啊。」

和久的表情跟嘴里说的话相反,他一脸高兴地走上前,所有书店店员跟着围住太宰。有着一双猫眼,双颊圆鼓鼓的像嘴里塞满食物的仓鼠,丰腴的双下巴,轻量羽绒外套在腹部那一圈绷得紧紧的——好似吉祥物般的外貌,让太宰尽管态度冷淡却有种浑然天成的可爱,能舒缓大家的心情。尤其是刚才因为我的求职活动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此刻无论是槙乃或和久——当然我也一样,神情都像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老板殿下。今天啊,我被叫回来帮忙处理种植用块根的进货工作。那个人根本一天到晚滥用服务通行证。我原本打算拿个行李就要赶快离开,结果她又嚷嚷着要我吃完晚饭再走……」

太宰嘴上抱怨,胖嘟嘟的双颊却显得十分满足,而且带着笑意。「那个人」指的是太宰的母亲,实彩子女士。因为实彩子女士再婚一度降到冰点的母子关系,看来正顺利逐步回温。

「你来买回程电车上要看的书吗?」

「对、对,不愧是老板殿下!有《以我的能力创造开外挂的老婆们 概念交差的构造体》系列的最新一集吗?这里的地下书库应该会有吧?」

「《以我的能力创造开外挂的老婆们 概念交差的构造体》系列的最新一集,在店面上架喽。」

槙乃若无其事地顺畅说出长长的书名后,带着太宰走到书柜一角。找到想要的书,太宰眯起那双猫眼,说道:

「店长殿下,谢谢你!这下要回东京沙漠的那班列车就变成我的天堂了。」

心情大好、不知为何说起伪关西腔的太宰,对我说「麻烦结帐」,把书递过来。

封面插图是一名身材修长的男生周围,聚集发色各异的女孩们。太宰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每次都买有可爱女生出场的轻小说。我甚至有点感动,迈步朝结帐柜台走去。

跟在后头的太宰说「这个主角,跟我有一点像」。我不由得盯着太宰那一头干巴巴的褐发。

「像你……?」

「啊,讨厌啦,仓井。我不是指外表。怎么可能是外表啦。我可是热爱二次元的人,这方面自然可以冷静客观地审视。」

太宰自豪地断言,接着依收银机显示的金额掏钱,连一圆硬币都算得刚刚好。

「我说『像』,是因为主角在现实世界工作过劳。」

「太宰,你工作过劳吗?」

「是啊,真的过劳。超级过劳。要我说啊,过劳到极点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有点愉快,是我的错觉吗?由于太宰上车后就会立刻翻开书来看,我就没有绑上平常会圈在「金曜堂」书套上的橡皮筋,直接把书放进袋中。

「不考虑辞掉让你过劳的工作吗?」

「这年头就算换工作,顶多只是超级过劳和有点过劳的差别而已。」

「没有这……」

种事吧。望着话才说到一半的我,太宰摸了摸他的双下巴。

「而且啊,我没时间换工作了。」

「什么意思?」

「你想嘛,那个人的——应该说,原本是太宰那老头的地瓜田和其他各种田地,差不多得开始准备继承了。」

「咦?太宰,你要搬回野原町吗?」

「不会马上搬。不久之后吧。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其实,当初在找工作前,还在读大学时,我就隐隐约约意识到将来说不定会继承太宰那老头的田地了。」

太宰令人意外的求职心路历程,我听得太专心,甚至忘记要把装书的袋子交给他。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农业相关的工作呢?」

「因为我想着,有时候站在远处反而能够看清一些事情,才刻意选择跟种田完全无关的工作。」

天晓得居然是一家让人过劳的黑心企业啦。太宰自嘲地说,伸出手来。我赶紧把袋子拿给他。我总觉得曾从其他人口中听过同一句话,一直拼命回想到底是谁。

「那我先走喽。」

「谢谢惠顾。」

太宰朝站在结帐柜台里的我挥手,又向在茶点区聊到忘我的槙乃他们说「打扰了」,才走出去。望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我终于想起来了。

「是渚。」

我轻声脱口而出。正确来说,是板桥经纪人对决心在今年春天告别童星身份的渚说的话。

——离开后,更能看清重要的事物。

据说她认为,告别因家长而开始的演艺活动,在单纯身为「学生」的生活中,要是渚萌生想演戏的念头,到时再依自身意志成为演员就好了。

「离开后,会看清的事物」,换句话说,等同于猪之原小姐说的「置身其中,看不清楚的事物」,不是吗?快了。我感觉得到,快要找到完全吻合求职活动钥匙的那个锁孔了。

我愣愣站在结帐柜台里,槙乃走到我的面前。

「仓井,我来清帐。」

啊,麻烦了。转身的同时,我问出口:

「南店长,我现在该看什么书才好?」

吐出这个问题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渴望看书。心情遭现实压迫,实在静不下心看书也是事实,但正因如此,内心更加渴望书本。想要透过阅读故事扩展自己的想像力。我盼望能在故事中找到寻获锁孔的提示。

此刻的我正处于将在书海中溺水,期待有人丢来救生圈的状态,没想到槙乃没停下清帐的手,只说:

「抱歉,我没办法回答你。」

「咦?」

我哑口无言。槙乃转向我,微微一笑。

「比起让我来推荐,你家里或『金曜堂』的置物柜里,应该还堆着一些没看过的书吧?」

「啊……没错。」

我丧气地垂下头。槙乃点点头,温柔地说:

「先看看那些书如何?毕竟是自己『想要看』才买下的书。」

「你说的对。好,就这么办。」

我点点头,想起一直搁在背包口袋里的文库本。槙乃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双手啪地响亮一拍。

「好,今天的工作就到这边告一段落。仓井,辛苦了。你明天请假,对吧?」

「对,不好意思。」

「完全没关系,找工作加油喔。」

槙乃莞尔一笑,竖起大拇指。

🌸

星期五早上,我久违地迎接了日出。我熬夜一口气读完搁置许久没看的书。养成阅读习惯快一年了,阅读速度似乎也加快不少。

我翻身避开从窗户低处射进来的阳光,再次凝望刚看完的那本文库本。

日文书名(直译)为《生日的孩子们》的这本书中,收录六个短篇故事。装帧使用了一张纯朴白人青年的照片。刚才上网搜寻后我才知道,一脸戒备地注视着对准自己的相机镜头的这名青年,正是本书作者楚门•柯波帝note。

注7:Truman Capote(一九二四~一九八四),美国作家,代表作有《第凡内早餐》、《冷血》等。

根据译者写的后记,柯波帝长大成人后,依然「保有未曾受到污染」的「少年少女特有的纯真=innocence」。得知这些资讯后再重看封面那张照片,青年的神情感觉就与柯波帝本人重合了。

我想着柯波帝和他的故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已接近中午,窗外太阳高挂天空,阳光照亮整个房间。我一边听当地的FM电台一边洗脸梳头,穿上蓝色直条纹衬衫和针织外套,再配上黑色牛仔裤。最后,我稳妥地穿好三月北关东依然不可或缺的粗呢大衣,才踏出家门。

在车站等下行电车的十五分钟里,我又读了一次特别喜欢的短篇〈圣诞节的回忆〉。等我抬起头,只见和煦的阳光洒落月台,光线轻透明亮的程度显示着春季将近。

过了野原站,我在下一站雪平站下车。第一次在这一站下车,人潮比听完父亲的话后想像的更多,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人潮主要是往雪平购物商场前进,和我今天的目的地一致。

途中,我在商场内的咖啡厅享用早午餐,身体彻底暖和起来。我脱下粗呢大衣和针织外套拿在手上,穿着蓝色直条纹衬衫搭手扶梯到最高楼层。我要去的那家店随即跃入眼底,就是「BOOK宗林 雪平购物商场店」。

书店卖场占据半层楼,大型书柜一字排开,书本也都经过细心分类。不光是文库本和单行本分别设有新书专区,还有电视媒体和报章杂志介绍过的书籍专区、电影及连续剧的原作专区、文学奖获奖作品专区,甚至有各卖场负责人的推荐专区。根据我在电车里上网搜寻到的资讯,「BOOK宗林」刻意将每家店的卖场都设在相似的宽敞楼层,陈列方式也尽量统一,贯彻了「无论在哪里都是你熟悉的BOOK宗林」这句宣传标语。

我将目光移到「BOOK宗林」的书店店员身上。他们没穿围裙,看起来是以蓝色直条纹衬衫代替制服。下半身大概只限定了颜色要是黑色,女性职员中有人穿裤子也有人穿裙子。

尽管不知者无罪,但今天我恰巧穿了蓝色直条纹衬衫搭黑色牛仔裤,一身打扮简直就是「BOOK宗林」的店员,实在尴尬。我想着至少穿上针织外套吧,停下脚步的瞬间,后方传来一句「不好意思」,声音稚嫩可爱。

我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年纪看起来比我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大,但应该还没上小学。连帽的鲜红色斗篷很适合她。

「什么事?」

「那个……我想找书。」

「是。」

「书颠的葛格,可以帮我一起找吗?」

看来,她还没办法准确说出「书店店员」。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服装,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我不是这家书店的店员。」

「你不是书颠的葛格吗?书颠的人在哪里?」

「在哪里呢?」我环顾四周,负责结帐柜台的员工正专心消化排队的人潮,零星散布在宽广店里的其他员工都各自忙着手上的工作。我深切感受到,每个岗位都只安排了勉强足够应付的人手。

我决定在有空的店员经过前,先听听她要说什么。为了配合小女孩的视线高度,我单膝跪在地上。

「你的家人呢?没有一起过来吗?」

「没有一起,我自己来。我是姐姐了。」

面对我的问题,小女孩出乎意料地挺起胸膛,自豪地回答。是附近住宅区的小孩吧?我点头说「这样啊」,切入正题。

「你要找哪本书?你知道书名吗?」

「背影的纪录!」

「背影的纪录?那是书名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我站起身,走到摆在书柜旁边的书籍检索机前。就算除了书名什么都不晓得,只要有这一台,便能查出作者和出版社,萤幕上也会显示书摆在店里的哪座书柜。是店面狭小的「金曜堂」没有的机器。

我立刻在书名那一栏输入「背影的纪录」,但查无此书。跟在后头走过来的小女孩踮起脚,天真无邪地问:「有吗?」

我重新查询,结果还是一样,于是我掏出手机上网搜寻,才发现根本没有叫这个书名的书。

我转过身,才说句「书名是不是弄错?」,小女孩就胀红脸大叫:

「没悠错!绝对有。」

她激动的声音引来书店其他客人的目光。糟糕。我开始想哭时,响起一道悠哉的声音。

「哎呀,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是充满包容力、令人安心的一句询问。站到我和小女孩面前的,是一名个子不高的中年女性书店店员。即使穿着具有显瘦效果的直条纹衬衫,她的身形在视觉上依然是圆滚滚的。一笑起来,那张圆脸就更圆了。爽朗的笑声中,充满明亮有朝气的能量,令与她接触的人十分安心。

小女孩将目光从我移到那名女性店员身上,后者又「哎呀」一声。

「你不是『金曜堂』的人吗?」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不禁眨眼。仔细看着眼前这名女性店员,我终于想起来。

「你是情人节书展那时候的……」

「对。那天都打烊了,你还亲切应对,谢谢。」

上个月初,一个男学生遭到根本不算朋友的家伙威胁或教唆,差点在「金曜堂」偷书,她就是当时帮忙照顾那个学生的顾客。

「自我介绍晚了,我是『BOOK宗林 雪平购物商场店』的店长宇贺神。」

「啊,我是『金曜堂』的仓井史弥。不过,我只是工读生。」

「嗯,看了就知道。」

听说对方是店长,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拘谨起来。宇贺神店长一笑置之,接着那张笑脸转向小女孩,开口询问:

「所以是怎么了呢?」

「我在找《背影的纪录》。」

我低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包含自己被误认为「BOOK宗林」的店员这件事)的期间,宇贺神店长的目光一瞬都不曾离开小女孩,而且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我一说完,她随即屈身看着小女孩的眼睛,说出意外的问题。

「那本书是谁想看的?」

「是妈妈。」

「为什么妈妈没有一起来呢?」

小女孩低下头,说「她不在家」。

「外婆来家里。妈妈在医院,小婴儿快出生了。妈妈说很无聊,我要带妈妈想看的书去医院给她。」

「哎呀,你好贴心。」

宇贺神店长把原本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露出微笑。

「因为爸爸、妈妈和外婆都说我『是姐姐了』。」

小女孩握紧拳头这么说,我低头看她。

第一次听她说「我是姐姐了」这句话时,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中隐藏着小女孩的决心。

宇贺神店长跟小女孩说「你等我一下喔」,消失在书柜另一头。没过多久,走回来的宇贺神店长手中拿着一本文库本,书名是《背影的记忆》。

「你妈妈想看的书,是不是这本呢?《背影的记忆》。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可以交换,你再拿回来就好。」

宇贺神店长凑近我耳边低声说,用「背影」搜寻后,书名读音最接近的就是这本。

小女孩盯着封面上她大概还看不懂的那些汉字,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对!妈妈有说过。她说想看《背影的纪录》!」

一直把《背影的记忆》抱在胸前的小女孩被带到仓储室,在透过警方联系上的外婆赶来之前,我在那里陪她玩得不亦乐乎。

我和宇贺神店长目送小女孩被外婆牵着离开后,我说出心中的疑惑。

「帮那个小妹妹选她自己想看的书,会不会更好?」

「你的意思是……?」宇贺神店长缓缓抬起那张圆脸,看向我。

「我总觉得那个小妹妹看起来相当勉强自己。下次她妈妈回家时,妹妹或弟弟就出生了吧?从此以后,因为她『是姐姐了』,必须忍耐的情况只会愈来愈多。这样的话,至少今天,不管绘本也好,童书也好,让她挑希望妈妈念给自己听的书,不是更好吗……」

宇贺神店长的手指揉按似地抵在脸颊上,与我对上目光,缩起双下巴,应道:

「如果她是去『金曜堂』买书,结果应该就会是这样吧。」

「咦?」

「因为『金曜堂』这家书店,不光是满足顾客的期望,还不惜耗费心力找出顾客藏在话语背后的真正的想法。店里的情况看起来确实也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下这么大的工夫。不愧是『能找到想看的书的书店』,名符其实。」

「可是,宇贺神店长,情人节书展那次,你对未曾谋面的高中男生那么亲切……」

「能够设想各种情况,花费心力按照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处理,是因为我当时只是一个顾客,并未肩负书店的招牌,也有空闲。」

听了我的话,宇贺神店长耸起圆圆的肩膀。

「从『金曜堂』的人眼中看来,或许会认为我们的待客之道有所不足,但我——应该说是『BOOK宗林』这家书店,认为实现顾客的愿望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连锁店,大众对我们这种中型书店的期望是:品项齐全,什么书都能轻易找到。在有限的员工人数及人事费用上取得平衡,真诚服务客人,在短时间内尽可能达成顾客的期望——就是这样而已。」

我再次望向结帐柜台前不曾中断的排队人潮,明确表示:

「我不认为有不足之处。」

抵达书店至今,放眼所见是比「金曜堂」繁忙数倍的景象,书店员工脸上挂着不输槙乃的笑容,手脚俐落地在书本和顾客之间穿梭奔走。

宇贺神店长跟着我转身,目光停留在顾客的身上,静静地说:

「在我看来,『金曜堂』是一家奇迹的书店。正因如此,是独一无二的。无法模仿,也不能模仿。一般书店如果采取那种模式,书店和店员恐怕都会垮掉。」

我沉默回望,宇贺神店长注视着我,轻巧地转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今天为什么来我们店里呢?」

「这是求职活动的一部分。」

我老实回答,宇贺神店长一听,圆滚滚的身躯一弹,又向前探出。

「哎呀呀,是这样吗?你打算在书店工作?」

「对。我想成为书店店员,并以此为毕生志业。」

我终于找到与钥匙完全吻合的锁孔,底气十足地回答。

🌸

从雪平站搭上行电车,在野原站下车。已点灯的月台上,我吐出白色气息向前走。爬完阶梯,一踏上天桥,车站书店「金曜堂」映入眼帘。今天是有临时列车停靠的星期五,差不多该打烊了,但店里还有顾客。

我站在天桥底端等待最后一位顾客离去,才朝茶点区那侧的自动门走去,向正打算挂上关店牌子的和久说「辛苦了」。

「呦!怎么?忘了拿东西?」

「那个……对,差不多。」

听了我的回答,和久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哼了一声,贼笑道:

「你变皮了啊。」

我笑着低下头,请他让我进去。

栖川在吧台磨菜刀,一看到我就停下动作,拿着菜刀向我招手。

「什、什么事?」

我忐忑不安地走近,他把摆着两杯冻得硬梆梆的香草冰淇淋和两支木头汤匙的托盘推向我。

「给你。」

「两个都是?」

「和南一起吃。」

长刘海底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闪过光芒。我看向店里,寻找槙乃的身影,他用悦耳的嗓音补上一句「她在地下书库挑选书展要摆的书」。

「谢谢。」

我端起托盘,朝仓储室走去。

我拉起固定在仓储室地板上的把手,钻进宛如地下储藏室般的入口,鞋底触碰到坚硬的水泥阶梯。只能靠手电筒的灯光,走下一片漆黑的阶梯。脚步声和回音层层叠叠,我有种许多人在后头追赶的错觉。

要往下走几级阶梯,走几步后要右转之类的,身体早已记住。顺着通往地下书库的熟悉路径前进时,我想起初次来到「金曜堂」那一天。

去年春天,我还只是一个顾客,跟书本和书店都保持距离,为了找父亲要看的书才过来。最后,那本书变成我想看的书。如果不是「金曜堂」,我不会萌生在书店打工的念头。如果不是遇见南槙乃这位店长,我根本不会对书店店员这份工作产生兴趣。

走下最后那段长阶梯,地下书库的日光灯全都亮着。我的视线依序扫过泛白灯光下,梦幻的地下铁月台上一字排开的铝制书柜,搜寻着槙乃的身影。

在最接近尽头的书柜之间,槙乃坐在地板上,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书中世界。

「南店长。」我出声呼唤。只见她将头发勾到耳后,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她惊讶到身子蓦地后仰。

「咦,真的是仓井吗?」

「真的是仓井。不是分身,也不是幽灵。」

「抱歉,讲了奇怪的话。因为你今天休假,我没想到会看见你……头脑有点混乱。」

槙乃的双颊泛起红晕,我朝她举起托盘。

「栖川给我们香草冰淇淋。」

移动到这里的时间,再加上地下书库温暖的空调,让原本太过坚硬的杯装冰淇淋现在柔软得恰到好处。

「现在应该可以吃了,如果你的工作告一段落,要不要休息一下?」

槙乃仿佛觉得刺眼,眨着双眼,抬头仰望我。她的眉头倏地舒展开来,嘴角勾起微笑。然后,她阖上原本在看的书,放进围裙口袋,拍了拍灰尘起身。

「告一段落了。」

我们往摆在书柜角落的沙发并肩坐下。这是每次因为工作或其他缘故必须熬夜时,书店店员用来休息的大沙发,因此我不必担心会碰撞到旁边的槙乃,可以坐得相当舒服自在。但我并没有坐到底,只浅浅坐着。转头朝旁边一看,槙乃也双腿并拢,坐姿拘谨。

「来吃吧?」

「吃吧。」

两人同时揭开杯盖,把木汤匙插进香草冰淇淋。我把汤匙伸进杯壁边缘变软的地方,挖一口来吃。槙乃则是拿汤匙来回刮着冰淇淋表面,再把削成薄片的冰淇淋送进口中。

「后来,你看了哪本书吗?」

槙乃盯着冰淇淋,出声问道。

「嗯,我看了《生日的孩子们》。」

「啊啊,柯波帝写的?我也很喜欢那本书。」

「我知道。我是在『金曜堂』的圣诞老公公书展上买的。」

槙乃维持「啊」的嘴形,盯着木汤匙上反卷的香草冰淇淋薄片。我主动分享读后感:「每一篇故事我都喜欢,但描写和苏克小姐一同度过的时光的〈感恩节的客人〉和〈圣诞节的回忆〉,格外令我印象深刻。」

这两篇故事共通的背景和出场人物,都是以译者后记中介绍的柯波帝童年为雏形。当然,毕竟是以小说的形式发表,应该没有完全按照事实来写。换句话说,虽然柯波帝笔下包含许多自传的成分,却并非单纯叙述自身回忆,而是写出了具有明确主题的短篇小说。

「仓井,在你眼中,苏克小姐是怎样的人?」

听见槙乃的问题,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主角巴帝不曾体会过父母的爱,被远亲领养。苏克小姐是在那个家里「年纪最轻的表姐,六十几岁的女性」。考虑到年龄差距,她就算扮演巴帝的母亲,甚至扮演巴帝的外婆都绰绰有余,但不擅长在成人社会中周旋的苏克小姐个性纯真,两人以对等的关系相处。

「从她在故事中的言行举止和情节来看,我认为她极度敏感又内向,但心中充满爱,很清楚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是一位真诚的女性。正因如此,巴帝才会说她是『好朋友』吧。」

「没错。从未感受过亲情的巴帝,在简直是纯真化身的她身上,生平第一次领略到爱——不,甚至可说是沉浸在爱中。柯波帝这位作家习惯在作品中随处放进纯真的光和影,但只有苏克小姐的存在,无论在哪一篇作品中都是始终如一的光明。不背叛、不改变、不受污染,一直都是充满爱的存在。这实在太珍贵了,我从中得到了救赎。」

槙乃这么说,不再刮融化得差不多的冰淇淋,将汤匙深深插进杯子的正中央。

「就像你说的那样。描写两人互动的那些段落全都闪闪发光。正因如此,〈圣诞节的回忆〉最后巴帝进到寄宿学校,我读着苏克小姐一个人生活的场景,心情变得很复杂。面对『好朋友』巴帝不可抗拒的成长,苏克小姐终究没办法改变熟悉的环境和习惯,没办法跳脱习以为常的生活,不久后就因为年老无法独力维持原本的生活,卧病在床,直到蒙主宠召。巴帝,也就是柯波帝,永远无法忘怀记忆中的苏克小姐,运用出类拔萃的文采在小说中令她死而复生,在现实中却是无能为力。因为他也是即便长大成人依旧无法告别纯真的人种吧。」

「所以,你认为苏克小姐不幸吗?」

「不,她的内心应该很平静吧?只是我自己看得很着急而已。」

「很着急?」槙乃疑惑地偏着头。

「对。我认为守护纯真需要力量,正因没有人具备那种力量,才处处闪耀着刹那的光辉的这部小说,现在的我看得很着急。」

阅读时,我频频想起「金曜堂」的事。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正为求职活动烦恼,但几个高中同学为了从昔日好友过世的伤痛中站起来,为了活下去,才创立的书店「金曜堂」,在我心中和洋溢着纯真的苏克小姐身影完全重叠了。

因为是「金曜堂」,才能偶尔连打烊后都陪着顾客一起找书,才能不顾收支平衡随心所欲地安排书展专区,才能宁可承担亏损也要确保库存数量。这些特质拯救了为数众多的顾客和书店店员自身,这一点绝对足以自豪。

只是,形容苏克小姐的性格时,柯波帝写着「虽然完整保存了洁净无瑕的特质,但同时也失去了理解这个世界存在纯粹恶意的能力」。如果把「纯粹恶意」置换成「低迷的出版业界」,「金曜堂」及在里头工作的书店店员就等于是苏克小姐了。如果不能看清现实、接纳变化,在「chika BOOKS」于雪平设点时无法与之分庭抗礼,等在「金曜堂」眼前的,就会是〈圣诞节的回忆〉中苏克小姐那样的结局吧。

借用「BOOK宗林」宇贺神店长的话来说,「金曜堂」能一路存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如果五年、十年后也想守住这个「奇迹」,需要能在暴风雨及大风大浪中稳住木筏的力量。在苏克小姐死后,透过小说这种形式重现那份纯真的柯波帝也很美好,但我希望拯救「金曜堂」免于倒闭的命运。我想要守护这家店,吸引更多顾客光临「金曜堂」,让他们成为忠实的粉丝。我深深这么期盼着。

多半是各式各样的想法和心情在脑中盘旋,香草冰淇淋的冰凉令人心旷神怡。我用汤匙快速在杯中搅了搅,一口气吞下剩余的冰淇淋。

「南店长……」

「我在。」

槙乃的眼眸中映着我的身影,以及狭长月台上一整排的书柜和书本。

「我想去不是『知海书房』也不是『金曜堂』的书店工作。在那里学习有关书本的知识,还有经营管理、招揽顾客、提升工作效率的方法,然后再回来。」

我想尽可能在更多不同的书店工作,尽可能学习更多书店店员的心法,尽可能累积更多的经验,尽早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书店店员。成为具备真正实力的书店店员,作为第一线人员守护自己最爱的书店。

槙乃缓缓眨眼,把还剩超过一半的冰淇淋杯放到膝上。

「我认为苏克小姐在和巴帝一起生活时,就很清楚这件事。人生就是充满了『离别』。啊,是阿靖的那种诠释。」

「把握每一个当下?」

对,槙乃重重点头,朝我展露笑颜。

「求职活动,要努力喔。我会帮你加油的。」

槙乃说完,埋首挖冰淇淋吃,一直挖冰淇淋吃,最后还不小心噎到了。我连忙轻抚她的后背。

「还好吗?」

「抱歉……冬天的香草冰淇淋甘甜又柔和,吞进喉咙却又很清爽,我最喜欢了。只是,我不小心吃得太急了。」

槙乃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本书。约莫是她刚才看到入迷的那本书吧。封面上写着《除厄诗集》。

「我故意不把这一本放进春天的『人生就是充满离别之书展』,可是,仓井,我想推荐给这个春天的你——如果你愿意,请收下。送你。」

「可以吗?谢谢。」

我开心抱住有着高雅封面的文库本。槙乃看着我,小声道歉:

「仓井,对不起,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没能帮你寻找想看的书。我怕会掺入自己的杂念,不敢去找。」

「杂念?」

我为她出乎意料的用词感到讶异。槙乃注视着月台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

「想把仓井留在『金曜堂』的杂念,似乎会干扰我选书的眼光。」

「为什么这么……」

「仓井,不知不觉中,我变得无法想像没有你在的『金曜堂』了。即使理智上明白,但我害怕有一天会从你口中听见『我要辞职』这句话——可是,这样是不行的。我转念了,还是要用『人生就是充满离别』的精神,祝福你展开新生活。」

尽管槙乃说这番话的语气很开朗,但她单薄的双肩不住颤抖。见状,我站起身。

「我绝对不会离开。」

「咦?」

「啊,不是的,那个……就算我会因为工作暂时离开『金曜堂』,但等我能独当一面了就会回来,我想回来,该怎么说,槙乃,我不想离开你的身边,还是该说……」

我频频推眼镜,太努力想表达,反而语无伦次,甚至没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南店长」叫成「槙乃」了。

我环顾宽敞的地下书库,向塞满书柜的书本的所有作者祈祷。

——请赐给我「话语」。

「我的意思是,不管今后我去了哪里,我都会守护『金曜堂』。槙乃,我喜欢你。」

总算表白心意,我感受到自己连耳朵都蓦地发烫。我低头看向槙乃,只见槙乃的双肩不再颤抖,抬起那双大眼睛望着我。

「仓井,谢谢。对我来说,你就是冬天的香草冰淇淋。」

「咦?唔,那是……?」

我顿时愣住,槙乃吃下最后一口香草冰淇淋,呵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