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子坐在广场的长椅上。

听着初夏凉爽的风声,她哼着歌随节奏摇摆,褐色的中长发跟着动作反射阳光。

今天风和日丽,抬起头来太阳灿然闪耀。光是在假日白天悠闲地度过,就给人至高无上的幸福感。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一切一定都会一帆风顺。

「来写日记吧。」

她忽然想起来敲了一下掌心。

得把美好的一天记录下来才行。

如此一来,回顾这段日子的时候一定会更幸福──她朝放在一旁的包包伸手。

最近刚买的日记本造型十分可爱。

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

帕特菈。

那是她的名字。

她翻翻最近写下的页数。或许是因为在年中买的,几乎每一页都空白。

她从距今约两周以前开始写下美好的日常。

继续向后翻,终于来到空白页。

写了今天日期的那一页。

老旧的钢笔夹在那一页,宛如在等待她。

她轻抚白纸,拿起钢笔。明明最近才刚取得,却给她一股怜爱感,犹如长年来相伴的情人。

因为就是这只钢笔替她带来美好的日常。

她提问似地看了一眼爽朗的天气。

接着坐着发呆思考。

短暂的几秒钟。

然后她振笔疾书,一面喃喃自语,一面祈祷写下日记。

希望今天跟昨天一样,也是美好的一天。

保安局。

在祈祷之库路路妮维亚守护城镇居民日常生活的组织,负责逮捕罪犯、取缔违规、监视可疑人士。

保安局员的黑色制服是在暗中支持城镇居民的象征。

深绿色的头发。

其中一名职员──亨利也是背负保护居民使命的人之一。

「…………」

中午的大街上。

亨利躲在楼房的影子中悄悄探头,隐藏气息避免街上往来的人发现,以锐利的视线紧盯一名女子。

女子年纪很轻,大约二十五岁。

她顶着一头褐色的中长发,身上穿着适合初夏时节的凉爽连身裙,什么也没做,唯有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写着些什么。

乍看之下,怎么看都像是一名女子在独自享受下午时光。

「…………」

然而,亨利却以锐利的眼光注视着她。

顺带一提,保安局员中亨利的成绩特别优异,是从新人时期就破获多起案件的菁英。

处理与祈物相关的事件、事故是他的专长。能和个性难以应付的顾问,即古物店莉莉艾儿的店主维持良好关系,也可看出他人品优异。

而他正对一名女子投以锐利的眼光。

他可能掌握了某种常人看不出来的疑点。

「…………」

终于,亨利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在暗处监视可疑人士说──

「太、太可爱了……」

…………

他在暗处监视──

「好想跟她说话……可是突然搭讪会不会很失礼……不对……」

…………

还是订正好了。

他就是在暗处监视女子的可疑人士。

「你在做什么啊?」

大白天就在监视女生的亨利先生……我在他背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哇啊啊!」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我。

双眼睁大的他表情充满讶异。

「什、什么啊……原来是莉莉艾儿小姐那边的新人吗……」

「我是麦米莉亚。」

我又自我介绍了一次。

我们只见过几次面,看来他不记得我的名字。好伤心。我明明记得亨利先生的名字说!

「啊啊,麦米莉亚吗──没错。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干嘛?」

「那是我想问的问题……」

今天是古物店莉莉艾儿的固定休假日。或者该说以固定休假日为名,莉莉艾儿没有心情开店所以休息的假日。我无所事事,在街上散步。

这时我遇到了一名躲在暗处偷窥年轻女子的可疑人士。

「喂,你以为我是谁?保安局员怎么可能会学可疑人士?」

「我在这里看见亨利先生之前也这么想,吓了我一跳。」

大白天躲在暗处盯着女生看的人不是可疑人士是什么?「这个国家的保安局也堕落了呢……」

「不要用看到脏东西的眼神看我……」

「亨利先生看起来很成熟,没想到居然会跟踪女生……」

「我以为自己还很年轻的说。」

「你今年几岁?」

「二十七。」

「哇啊,我还以为你年纪更大一点。」

我还以为他三十几岁了。「那么,我就去跟莉莉艾儿报告二十七岁的亨利先生干的好事啰。」

拜拜,我先走啰~我举起手迅速后退。

「等、等一下!」

拜托你听我解释!亨利先生拉住我说。

他拼命的模样宛如被甩的男生,不顾一切地抓住我的手。呀──!

「不、不要这样!我叫保安局的人了喔!」

「我就是保安局的人。」

「这个国家没救了……!」

应该保护人民的保安局里居然混进了坏人……我从今以后该相信什么活下去才好……?

我遥望远方,亨利先生就放开手叹气。

「不是,我会盯着她看是有正当的理由。」

「真的吗?」

「是啊。」亨利先生大方地点头。

我想也是。

为了国家效力的人不可能做坏事吧?

「难道说,你是因为她可能被卷入犯罪事件,才暗中保护她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对她一见钟情了。」

「我去报警。」

「慢着慢着慢着。」

他抓住我的肩膀。这时我想到这个人是我要去报警的对象。这个对话要重复几次才够?

「原因非常复杂……」

虽然我不太想说……他叹了口气,靠在背后的墙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依然是名开心地独自在长椅上写着笔记本的女子。

不知名的女子愉快到在这里似乎也能听见她哼唱的歌声。

「她的名字是帕特菈。」

她好像叫做帕特菈。

恶哇。

「慢着慢着慢着,我不是跟踪她才知道她的名字的。」

企图再次转身就逃,亨利先生就慌慌张张地拉住我。

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他说,亨利先生和帕特菈小姐原来有过几面之缘。

他是在距今大约一周前左右遇见她的。

下班返家的亨利先生有想买的书,去了一趟书店,看着整齐排列的书架寻找那本书的书名。

「找到了。」

目标比想像中还好找。书架上只剩下一本,运气真好。他崭露笑容伸出手,就在碰到书背时──

「──咦?」

清澈透亮的漂亮嗓音响起,还有另一只手伸向那本书。顺着白皙纤细的美丽指尖望向隔壁,一名褐色头发的美女映入眼帘。

她也一样看着这边。

这似乎就是亨利先生与帕特菈小姐的初次见面。

「怎么可能有这种古时候恋爱小说的邂逅?」

太老哏了!我说出普通的感想。亨利先生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害羞地说「是啊。」搔搔脸颊。

「不过,现实跟故事书不一样。结果我把那本书让给她就回家了。当时我就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只认为她是想买同一本书的陌生人。」

两天后,两人才再次相逢。

事情发生在亨利先生在街上巡逻,从事保安局员工作的一环之时。

「──呀啊!」

亨利先生因为工作性质,对尖叫声比平常人还要敏感。听见自己附近响起尖叫,他立刻回过头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目了然。苹果跟橘子在路上翻滚,另一头则是慌慌张张重新把水果装回纸袋里的女子。看样子是她不小心跌倒,害袋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这也是恋爱小说中的常见桥段。

话虽如此,在思考前身体就动了起来。

亨利先生跑到她身边,帮她捡起水果。

「不好意思,谢谢你……!」

年轻女子低头致谢,他这才发现眼前的是几天前在书店遇到的女生。

「……啊!」女子的脸登时亮了起来。「那个,难道说你是──」

不只一次,两人在城里两度巧遇。

由于距离上次见面只过了几天,两人当场聊了一下。她的名字是帕特菈,在附近的公司担任事务员,兴趣是看书。

亨利先生也向她表明自己的身分。他的工作是保安局员,兴趣是看书。

两人的对话开心到不像是只有两面之缘,话题宛如久未相逢的朋友绵延不断。

「可是那天突然有任务……我忘了问她联络方式,就跟她道别了。」

「……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好像看得见脉络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跟她见面聊聊。我这么想过了几天……但是想见面的时候偏偏找不到,结果在那之后就没见过她了。」

直到今天为止。

亨利先生喃喃自语,看向大街。

帕特菈小姐还坐在长椅上写字。

「然后,刚才我在城里巡逻,就看见那一幕。」

亨利先生语带叹息地说:「唉,终于又见到她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搭话。」

「所以才跟可疑人士一样吗?」

「那个……嗯,就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然后你希望这次见面能给她留下好印象,最后和她交往,是这样对吧?」

「嗯、嗯……直接说起来就是……这样吧?说出来有点难为情就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用力点头。

状况我非~常明白了。

「看样子接下来轮到我出马了呢。」

「嗯?」

你在说什么?亨利先生摆出这种表情,我就无视他拍拍他的肩膀。

「包在我身上,亨利先生。只要交给我,想跟帕特菈小姐发展为交往关系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怎么这么突然?」

「好了好了,就别管那些小事了。」我想自己恐怕露出了充满自信的表情。「话说回来,亨利先生。其实我以前曾经从事过女性杂志的工作。」

「是喔。」

那又怎样?亨利先生像是这么说地眯起眼。

我对他低语:

「我做过最近年轻女孩喜欢的事物和情境的调查喔……?」

「!你说什么……!」

「呵呵呵,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一出马,就可以演出能让他顺利跟帕特菈小姐重逢的戏码!

于是我充满自信地对他断言:

「亨利先生,从今以后就称我为师父吧。」

如此一来,我就撮合你跟帕特菈小姐──我说。

首先,在和帕特菈小姐重逢之前,得先召开作战会议。

「最近的女孩果然对怦然心动的情境没有抵抗力。」

我如此断言。

「怦然心动……?」

亨利先生重复了一次我的话,纳闷地侧头,露出吃到不论咀嚼多久都不太好吃的料理时的表情。也可以说是难以释怀的表情。

「那个,麦米莉亚,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NO,叫我师父!还有跟师父说话要尊敬一点!」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

「啊,是……那么师父。」

他略显无奈地垂下眼说:「这真的跟怦然心动的情境……有关吗?」

亨利先生双手捧着五颜六色的花束。

那是我刚才急急忙忙买来的东西。

「当然有关!说花束是怦然心动情境的关键也不为过。」

「喔……」

「好吧。那么我现在就从头开始教亨利先生该怎么做吧。」

你要好好听清楚喔?我拍拍他的肩膀。

接着我娓娓道来。

首先第一,想要阔别几天再会,话题的契机不可或缺。

绝对不可以普通地跟她搭话。如果做了那种事情,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恐怕会像这样。

「呵呵呵……好、好久不见……你好,你、你还记得我吗……」

「蛤?恶心。」

大概会发生这种事情吧。绝对不会错。

这样的话可不行呢。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答案非常简单明瞭!

就这样!

「──你喜欢花束吗……?」

将花束俐落地摆到她前面。帕特菈小姐抬起头来,就看见一脸帅气的亨利先生。

说这一瞬间胜负已分也不为过。

「真是帅气的男士!」

帕特菈小姐的反应一定也会是这样才对。

「──所以说,只要把花束交给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绝对没错。」

「是这样吗……」

看见我斩钉截铁地说,亨利先生一脸兴致缺缺。

「不要紧的,亨利先生。只要照我说的做,帕特菈小姐绝对会怦然心动。就马上来练习吧!」

「咦咦……」

这种事情气势最重要。

于是我当场对亨利先生展开热血指导。

「好,那你就把我当成帕特菈小姐试试看吧!」

「像、像这样……?」亨利先生当场跪下,朝我伸出花束。好乖。

「不错耶!那么接下来问我『你喜欢花束吗?』试试看!」

「那个,麦米──不是,师父……这种话真的能让她心动吗?」

「会心动。绝对不会错。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是恋爱话题的专家。」

「总觉得有点像是爱对别人的恋爱探头探脑凑热闹的感觉。」

「别在意那种小事啦!」

我才没有因为感觉起来很有趣感到兴奋不已喔。绝对没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插图010)

「来,总而言之先重复一次我教你的话吧!你喜欢花束吗?来,换你!」

「你……你喜欢花束吗……?」

「嗯~不行,一点都不心动。NO心动。」

「NO心动是……?」

「用更请求的感觉试试看吧。」

「……你喜欢花束吗?」

「变好一点了耶!就差一步了!」

「你喜欢……花束吗……?」

「刚才的不错!Nice心动。」

「我搞不懂最近的女生……」

亨利先生遥望远方叹息,但是我称赞刚才的很不错,跪在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重新实践一次刚才那样,一定能让帕特菈小姐怦然心动。」

「咦咦……?」

真的吗……?

亨利先生半信半疑地眯起眼。没问题的!我推了一下他的背。

就这样,我半强硬地把他从巷子里赶了出去。

来到大街上,亨利先生的视线笔直锁定帕特菈小姐。他反射性地把花束藏在背后,抬头挺胸。

帕特菈小姐这时刚好写完──她从椅子上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

「亨利先生……!没有时间了!」

快点快点!我在阴影处催促他。

「不是,没有时间主要是你害的……」

亨利先生嘴上抱怨,仍慢慢走上前。

一步一步,踏着扎实的步伐。

距离帕特菈小姐只剩下一点距离了;但是他每踏出一步,背影都散发出紧张的气息。

「…………」

终于,他站到帕特菈小姐面前。

接着他屈膝下跪,伸出藏在背后的花束。

「──你喜欢……花束吗?」

他依照练习说出练习好的话。美丽花束在两人之间摇摆,另一头是不论看几次都美丽无比的女子。

她张着嘴楞了好一阵子,接着短暂的沉默之后。

「──噗!……呵、呵呵……」

她高雅地遮着嘴巴,肩膀开始颤抖。

看起来像是在忍耐搔痒一样掩着嘴。

随后笑声脱口而出。

「啊哈哈哈!」

现场充满压抑不住的笑声。

看似高雅又有气质的她发自内心欢笑的模样似乎令人意外,亨利先生也吃惊地仰望她。

「对、对不起……我忍不住笑出来了……」

对她来说这似乎相当滑稽,眼角泛起泪光。一面用白皙的指尖拭去泪水,她一面将视线转向他。

「因为,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在那边的巷子里拼命练习的样子……」

「……!」

亨利先生满脸通红,怨恨地回头瞪我。

哇啊好恐怖。

于是我吹着不会吹的口哨把眼睛别开。

不过,我认为进行得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因为亨利先生瞪着我的时候。

伸手接下花束的帕特菈小姐,表情跟恋爱少女一样充满爱意。

从送她花束的那一天起,两人的距离急速接近。

亨利说难得再会,请帕特菈去咖啡厅,接着聊起喜欢的书。从初次见面就隐约感到双方兴趣很合。

他们畅谈起喜欢的作家,忘却时间聊了个过瘾。

「啊,那个……呃……」

离别之际,亨利难为情地看着她,递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不嫌弃的话……」

亨利给她花束时明明毫不犹豫,给她联络方式却羞红了脸,让帕特菈觉得很可爱。

「谢谢。」

我会写信给你──帕特菈笑了笑,细心地用双手接下。

在那之后,两人过着每天乖乖检查邮筒的日子。每天晚上都无声地闲聊工作、兴趣、假期如何度过、下周末要不要见面。

他们过了一段恋爱小说般的日常生活。

周末,帕特菈在镜子前花的时间比平常还久才出门。

他们相约之处是亨利送她花束的长椅。不知道为什么,那在两人之间变成了充满回忆的地点。

她比约好的时间还早三十分钟抵达,故作平静在长椅上坐下。

「小姐,你自己一个人吗?」

外表亮丽的帕特菈十分显眼。转头一看,陌生的轻浮男子站她在眼前。

这也像是平凡恋爱小说的情节。

男子问她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去玩。不知不觉间,他握起帕特菈的手,硬是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就算对周围投以求助的眼神,也没有人伸出援手。

两人看起来或许像是在牵手。

帕特菈这时才知道,恋爱小说中的女主角遇到这种场面不马上逃跑的原因。

「好嘛,有什么关系?」

被陌生男子逼迫,她纯粹地感到害怕又不知所措。

「啊,请不要……这样……」

因此她只能以微弱的声音低着头回答。

她只能在心底求救。

「住手。」

某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她的呼救。

抬起头来,亨利的脸庞出现在陌生男子后方。

「啊?干嘛──」

男子回过头来。

抓着帕特菈的手松开了。

随后男子的表情充满痛苦的色彩。亨利从帕特菈看不见的角度──男子的背后扭住他的手,向后退了一两步,将他从帕特菈身边带开。

「我是保安局员。你刚才搔扰女性,我可以立刻逮捕你将你带回总部。」

亨利完全不打算这么做,但男子一听见保安局这个词,旋即面露动摇的神色。

「现在马上离开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亨利锐利的眼神刺向男子。用力一扭催促他回答,男子就放弃似地连连点头。

「好,那你可以走了。」

亨利一推解开他的束缚。

男子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帕特菈,抛下一句「原来有男朋友喔……」就离开了。

他不是男朋友,才对。

像是在重新确认两人的关系,帕特菈看了亨利一眼;可是男子的话似乎没有传进他耳中。

亨利露出温柔的笑容对帕特菈侧着头。

「对不起,我迟到了。」

等很久了吗?亨利问。

时针指着约好的时间的二十分钟前。

帕特菈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笑出声来。

就是因为这样,和亨利相遇之后的日子让她觉得很不像是自己。

「你喜欢花束吗?」

假日、下班回家。亨利一找到机会就会送帕特菈一束花。这次是一束鲜蓝色的玫瑰。

亨利总是面带柔和的表情,只有重现两人感情升温的事件时才会一脸正经。那让帕特菈更觉得好笑。

「你好奇怪。」

帕特菈眯起双眼,亨利慢了一会儿才难为情地笑了。

玫瑰乘着花香在两人间散去。沐浴在阳光下就会散去的玫瑰祈物。亨利说那是他为了和帕特菈见面,特地去古物店买的。

「顺带一提,散去的玫瑰花到了晚上就会复活。」

亨利细心地包好花瓣消失后的玫瑰说。

「你为什么要特地买这种祈物?」

「没有……」亨利把眼睛别开回答:「因为那个……我想逗你笑……」

就因为这种动机而特地准备。

所以帕特菈笑了。

「你好奇怪。」

帕特菈像是要挽回过去人生没笑的时光一般,从与亨利相遇开始就过着充满笑容与幸福的生活。

两人很快就成为情侣开始交往。

回到家,帕特菈翻开空白的日记。

自从认识亨利之后,在日记上写的事情变多了。

今天下班回家,两人在附近的餐厅共进晚餐。今天两人一起在夜晚的库路路妮维亚街道散步。今天两人一起去看以喜欢的书为题材的舞台剧。

平凡无奇的日常充满幸福的色彩。

「来写日记吧。」

她微笑提笔。

即使不祈祷,帕特菈也知道。

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美好。

「哎呀~真是做了一件好事。」

某一天,傍晚时分。

在古物店莉莉艾儿。

我一手捧茶杯,一手拿杂志,摆出跟在家里一样放松的模样,回想起自己前阵子做的善事陶醉不已。

「……怎么突然笑嘻嘻的?」

真恶心……莉莉艾儿在办公桌后蹙眉。

沉浸在好心情中的我对她「唉嘿嘿」地笑了笑,举起杂志回答:

「没啦,其实我想到前一阵子帮助人的事情。」

「……?」

莉莉艾儿侧着头看了一眼杂志,我翻开的那页。

「让女生怦然心动的情境最新版!」

上头是写着这行标题的专题报导。那是什么?莉莉艾儿又侧了侧头,我这才想到自己还没跟她说亨利先生的那件事。

「其实──」

偷偷告诉你,我说,明明没有别人在听仍压低声音。

我轻声细语地对莉莉艾儿坦白。

──其实我前一阵子在街上撞见亨利先生。

──然后就顺便帮他跟女生认识了。

──听说最近他们开始交往了喔。

──也就是说,是我牵起了亨利先生和他女朋友的红线吧。

如此这般。

听见机密情报,莉莉艾儿的反应十分简单。

「是喔。」

好平淡!

我还以为她会惊讶的说!

「咦,就这样……?」

意料之外的反应反而让我比较讶异。

「又没什么好吃惊的。」莉莉艾儿平淡地回答,接着说:「前一阵子他来买花的祈物时,就说是要拿给女生看了。」

「咦,我怎么不知道……」

「谁叫你那个时候不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叮咛我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你口风很紧呢。」

「至少比你还紧。」

莉莉艾儿轻声一笑。「这代表亨利也有感兴趣的对象吧?这不是很好吗?身为从新人时期就认识他的人来说很替他高兴。」

「你想不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还好。」

「你会不会好奇?」

「还好。」

「我只在远方看过,看起来很可爱,跟亨利先生非常登对喔。」

「是喔……?」

「你会不会好奇?」

「还好。」

真的吗~?

旧识交的女朋友。我要是站在莉莉艾儿的角度,一定好奇得不得了。

「他想跟什么人交往是他的自由。感情好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莉莉艾儿平淡地说。另一方面,我不理她望向窗外。

绝对不是因为想忽视雇主莉莉艾儿,而是比她的话还令人感兴趣的东西碰巧从窗外经过。

「哇,是亨利先生。」

不知道是下班回家还是特地请假,总觉得他正想去令人心情雀跃的地方。

他穿着帅气的便服,头发也比平常工作时看见的还要整齐,表情更是柔和。

简直就像是正要去约会。

「…………」

亨利先生消失后,我背后发出稀稀簌簌的声响。回过头来,莉莉艾儿正在准备雨伞跟包包。

哎呀哎呀?

「你要出门吗?」

「是啊,去买点东西。」

「就快晚上了说。」

「我突然想到。」

「如果真的要买东西我可以去喔。毕竟我是员工。」

「不用不用没关系。」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你果然有点好奇吧?」

「还好……」

莉莉艾儿把脸别开。

我看着她的脸茫然地想,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谎。

在那之后,亨利先生独自一人来到街角的餐厅。

他在露天座位坐下后看着菜单,闻到乘着初夏的凉风飘来的料理香味而眯起双眼。这间餐厅的招牌菜好像是牛排。

「不过,要约会的话,选贵一点的餐厅也可以吧?」

我躲在稍远的阴影处观察他。

他应该赚了不少,难得的约会吃好一点也没差吧?

「这恐怕是亨利的策略。」

在我身旁,莉莉艾儿露出熟知内幕的表情开始解说。顺带一提,她也跟我一样躲在阴影处。「他恐怕是为了避免对方客气才故意选不会太贵的餐厅。」

「原来如此……!很会耶。」

「又或者是在评估对方的价值观。」

「什么意思?」

「对方是不是只去昂贵的餐厅约会──亨利故意选这家餐厅,确认对方符不符合自己的价值观。」

「喔喔……!他选这间原来想了这么多吗……!」

「不愧是保安局的人呢。」

「可是我有种对女生品头论足的男生基本上不受欢迎的印象说。」

「这样就明白亨利之前交不到女朋友的原因了。」

「顺便问一下,莉莉艾儿有交往经验吗?」

「…………」

「…………」

我们两人之间弥漫起一股哀愁的沉默。

这时,亨利先生的喃喃自语传进耳中。

「这里就是帕特菈推荐的餐厅吗……」

…………

「莉莉艾儿,这间餐厅好像不是亨利先生挑的耶。」

「我怎么可能知道亨利怎么谈恋爱?」

「生气了。」

不论如何,亨利先生和对方──帕特菈小姐的关系,进展得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表情,可说是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多么被她吸引。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靠近一点看……」

毕竟我只在远方看过帕特菈小姐。

「忍耐,太靠近会被发现。」

两人交头接耳偷窥一名男子的模样根本就是可疑人士。就算被通报保安局也没得抱怨。换言之,被人看见就完蛋了。

「话说回来,我们店里是不是有可以变透明的祈物?」

「你为什么现在想到?」

「没有,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个碰巧今天早上刚解咒完毕。已经变回普通的布了。」

「哎呀,是这样吗?」

「给你用会变成侵害隐私权……」

「我们现在就在侵害隐私权啊……」

莉莉艾儿会将店后方仓库里保管的东西定期解咒──也就是解除祈物上的祈祷,变回普通物品。

考量到被偷走拿去为非作歹的风险,她想必是判断变回普通物品比较好。

「啊。」

即便如此,果然还是有点可惜。

我们交谈的时候,亨利先生等的人出现了。

褐色中长发的帕特菈小姐,今天也美丽动人。如果有能变透明的布,就能更靠近一点看她了。

「啊啊,帕特菈。」

我等你很久了──

在我们的注视之下,亨利先生对她笑着说。帕特菈小姐也笑了,眼前是一对相爱的情侣。两人间弥漫起柔和的气氛,接着帕特菈小姐露出沉稳的表情,将手中的刀子刺进亨利的身体。

距今一个月前。

一名女子站在面向大街的精品店前。

她摇晃着褐色的长发,注视眼前的橱窗。

身穿初夏凉爽装扮的假人抬头挺胸排列在眼前。真耀眼。她仰望没有脸的假人叹了口气。

帕特菈。

那就是她的名字。

映照在玻璃上的是自己脸上的昏暗表情,以及彷佛随时都会消失的身影。土气的黑框眼镜搭配松垮的上衣与长裙。这个穿着习惯令人放心,另一方面却难以抹去俗气的印象。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勇气打扮得跟假人一样。

她纯粹是对无法获得的事物感到羡慕,每次季节更替都会眺望橱窗。明明只要把眼睛别开就不会影响心情,但是一度养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地重复相同的动作,每次换季都会陷入忧郁的心情。

从很久之前开始,帕特菈的日常就垄罩着黑暗。

她在公司担任事务员,今年已经迈入第六年了。每天都做相同的工作,当初进公司时被夸奖认真又乖巧,不知不觉间被周围的人说是无聊透顶。即便如此,她还是认真地达成每一天的工作。

她一人独居,几乎没有朋友,日常生活中也鲜少说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她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但没有体力尝试新的事物,唯有重复每一天,走在相同的路上去工作,回到空荡荡的家。

她只有茫然地重复垄罩着黑暗的每一天。

纯粹为了活而活。

宛如行尸走肉。

直到某一天。

「……奇怪?」

她不禁困惑。

一如往常的通勤路上,一如往常的橱窗前。

一如往常看着橱窗的帕特菈,眼眶泛起泪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即使抹去滑下脸颊的眼泪,她还是不停落泪。直到帕特菈终于站不住,当场蹲下发出呜咽。

这时帕特菈才发现她在压抑自己的心情。她发现自己厌倦了无趣的每一天。

她发现其实自己一直希望有人来拯救她。她抹去源源不绝的泪水,在路上不知所措。

「──你还好吗?」

只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援手。

「……咦?」

她抬起头来仰望温柔触碰肩膀的手。

眼前是一名身穿漆黑丧服般礼服的女子。

她的双眼跟光照不到的深海一样黑暗。

女子自称卡雷杜拉。

「那还真是……非常难受呢。」

卡雷杜拉带帕特菈来到附近的咖啡厅,亲切地聆听她诉说自己的烦恼。

「我非常能够理解您的悲伤与煎熬。」

卡雷杜拉正面看着帕特菈,说出她心底某处始终渴望听到的话。「你身边的人真是冷漠。你明明已经心力交瘁了,却对你不屑一顾。」

你已经很努力了,比周围的人还要努力──卡雷杜拉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她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心中的想法。明明才刚认识,她似乎能对卡雷杜拉吐露一切。

每天都索然无味。

人生没有色彩。

周围的人都很讨厌。

帕特菈接二连三对卡雷杜拉倾诉心声,连她自己都不禁讶异。卡雷杜拉点头听着她有如抱怨的话。

「您如果这么难受的话,愿不愿意让我帮助您呢?」

最后她如此提议。

帕特菈听不懂意思侧了侧头,卡雷杜拉就递出名片。「其实我正在经营这种店……」

那是个在漆黑的纸上写下店名的简单名片。

「古物店……卡雷杜拉……?」帕特菈念出声来纳闷地歪头。

「如同店名上所记载,我就是店主卡雷杜拉。」

她微笑着说。

卡雷杜拉解释古物店卡雷杜拉并没有经营店铺,而是在城里寻找有困扰的人提供祈物。

帕特菈也是卡雷杜拉的顾客之一。

可是帕特菈完全没有厌恶的感觉。

因为卡雷杜拉给了她渴望的东西。

「帕特菈小姐的烦恼,用这个应该就可以解决了吧──」

她将一支老旧的钢笔放在桌上。「这称为实现理想的钢笔,作为祈物的效果正如其名。」

只要用钢笔写下愿望,愿望就会实现。

例如说,写下在上班途中捡到钱,或是在公司发生开心的事情,抑或遇到美好的邂逅。

一切全部都会成真。

这就是含有那种祈祷的祈物。

「话虽如此,也并不是什么都能实现。仅限于持有人影响范围内的事物。」

改变天气、让人死而复生等等,原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并无法成真。

换句话说,就是大多数事物都能照钢笔所写化为现实。

「好厉害……」

与此同时,这也代表若是帕特菈的心愿,这支钢笔全部都能实现。

帕特菈拿起钢笔感叹,卡雷杜拉便对她微笑。

接着她说。

索然无味的日常也好。

缺乏色彩的人生也罢。

又或者是周遭讨厌的人。

「全部都会变得如您所愿喔。」

所以,您就用那支钢笔写下许多理想的故事吧──她说。

写下理想的故事。

帕特菈听见这句话,最先想到的是日记。

钢笔的力量若是属实,只要将明天的日记写成美好的一天,就应该会成真才对。

「……要过什么样的一天才好?」

帕特菈收下卡雷杜拉给的钢笔,尽管半信半疑,当天晚上依然面对书桌思考。

不久之后,她写下平凡无奇,了无新意的故事。

帕特菈一如往常上班通勤时,在对街看见伤脑筋的老翁,心血来潮帮助了他。老翁说最起码想知道她的名字,帕特菈却因为赶着上班而匆忙离开。

之后,她才发现老翁居然是客户方的会长。帕特菈被夸奖是优秀的好人,在公司内受到另眼相看。

这种平凡无奇的故事。

「……蠢毙了。」

写了满满一页的幻想之后,帕特菈内心空虚地放下钢笔。

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凑巧的事情──

她原本这么想。

然而隔天,帕特菈竟真的在上班途中遇到烦恼的老翁。问他怎么了,老翁就说他迷路了。而他想去的地方凑巧就在帕特菈的公司附近,于是她就帮忙带路。

不久之后,老翁造访帕特菈的公司──就跟她写的一样。

「你很厉害嘛,帕特菈!」「对你刮目相看了!」

公司里的同事对她赞不绝口。这也跟她写的一样。

祈物的力量如假包换。帕特菈趁兴奋尚未冷却,当天就写下隔天的日记。

例如说,她穿上过去一直想买的衣服,让人回头注目。又或者是剪了头发就开始被男人搭讪。

那是相当平凡无奇的故事。

不论是害羞到不敢做之事,还是在意周围眼光无法鼓起勇气之事,现在的她似乎全部都能做到。

每天都充满开心的事情。

她开始期待明天。

抱着有如重获新生的感情,帕特菈每天都写下叙述美好未来的日记。

而就在她跟卡雷杜拉买下钢笔过了一周左右。

「……差不多该有一场美好的邂逅了吧。」

夜晚,帕特菈仰望明月思考。

该如何跟男士美好地相遇呢?

她脑中最先浮现的是故事中常见的桥段。伸手拿书,指尖碰在一起的男女。兴趣相同的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故事。

与命中注定对象的邂逅,对一直躲在阴影处的帕特菈来说遥不可及。

「……啊。」

隔天。

帕特菈的指尖碰到一名深绿色头发的男子。

他说自己的名字叫亨利。

从第一眼看见他的那天起,帕特菈就觉得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对象。几天后,帕特菈写下在街上巧遇他的日记。

亨利帮帕特菈捡起掉了一地的水果。靠近一看亨利认真的脸庞,她对他更加着迷。

第三次见面也跟帕特菈写的一样,由他主动来找坐在长椅上的她。红着脸送她花束的亨利让她觉得可爱无比。

从那天起,帕特菈的日记上全部都是亨利的事情。

边写她边祈祷能和亨利共度一生。

「──她被诅咒了。」

把包包交给我后,莉莉艾儿抛下这句话就朝两人跑去。

亨利先生呆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抬头看了一眼帕特菈小姐后当场倒了下来。宛如断线的人偶一般,他的背撞上露天座位倒在地上。别的座位传来一阵尖叫,手持利刃的帕特菈小姐双手沾满鲜血。

「要结束才行……故事、要结束才行……」

帕特菈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喃喃说着同一句话。

彷佛受到控制一般。

莉莉艾儿就算跑了过去,她也只有握着刀子念念有词而已,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沟通的状态。

「要结束才行……要结束才行……」

刀刺了过来。

莉莉艾儿冷静地用雨伞的握把勾住帕特菈小姐的手臂使其轨道偏离,接着转头看我。

「麦米莉亚。」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冷静沉着。「我的包包里有绷带,帮亨利紧急处理。」

「是、是!」

现在不是旁观的时候。我慌慌张张地跑到亨利先生身边打开包包。绷带和纱布跟钱包等贵重物品放在一起,准备十分周到。

「我先拿走她的刀。」

莉莉艾儿面对帕特菈小姐,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帕特菈小姐挥舞利刃,配合她的动作后退,看起来像是正被莉莉艾儿攻击。

莉莉艾儿可能是为了避免她继续伤害亨利先生才把她逼退。

「──你还好吗?亨利先生!」

多亏她的帮忙,我才能专心帮亨利先生治疗。我扶他起身,他就一脸痛苦地咬牙看我。

「……让你见笑了。」

还活着。

「看来还有余力呢。」

我用纱布按住伤口,用绷带捆了起来。这样应该就做好最基础的紧急处理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帕特菈小姐的模样明显和之前见面时不同。她的表情死气沉沉,现在也一面避开莉莉艾儿的雨伞,一面企图以小刀攻击。

「我才想知道。」

感觉根本不像是她──亨利先生压着渗血的绷带,悲伤地低语。

她被诅咒了。

莉莉艾儿刚才指着她说。

这应该代表她受到祈物的效果影响。

「结束了。」

匡当──金属声响起,随后传来呻吟声。我们转头正巧看见帕特菈小姐被压制在地。

她趴在地上不停挣扎,朝掉在地上的小刀伸出一只手。

「要结束才行……故事要结束才行……」

她着了魔似地不停喃喃自语。

一直挣扎没办法好好解咒。我跑到莉莉艾儿身边,帮她压住帕特菈小姐。

「要结束才行……」

莉莉艾儿一脸从容地按住她,但是实际上压制她需要很大的力气。

她的力量大到不像是柔弱的女生,感觉起来像是在对付野兽。

「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是诅咒害她控制不了力气。」

莉莉艾儿一面回答,一面朝帕特菈小姐肩膀上的包包伸手。

她似乎找到了操纵她的祈物的真面目。

「……亨利,你看过她拿着这个吗?」

莉莉艾儿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支老旧的钢笔。

还有一本书。

「……看过。」

亨利先生点头站了起来。「等着和我碰面时她常常在写。」

他按着腹部慢慢走来,脚步还有点踉跄。

「你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内容吗?」

「就算是女友我也会尊重她的隐私。」

「……这样啊。」

莉莉艾儿轻轻点头,毫不迟疑地翻开。

看样子那是一本日记。莉莉艾儿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疑似由钢笔留下的美丽字迹。

一天一页。

「……原来如此。」

莉莉艾儿边翻边点头。每一页都是漂亮的字迹,又是漂亮的字迹。然而,笔迹却越来越潦草。

看起来像是匆忙写下的,下一页又更潦草。

最后,她翻开今天的日期。

「……这就是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吧。」

上头是勉强能够看出来,乱成一团的一句话。

『让故事结束』。

上面写着她依旧在我下面如同咒语一般念念有词的话。

「……奇怪?」

帕特菈最先感到异状时,是在与亨利约会了几次后的某天晚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日记上写完明天应该发生的事情了。她写完以后看了日记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上面是无关紧要的内容,自己却没有动笔的记忆。

她绞尽脑汁,思考今天是什么样的一天,但完全不记得自己一整天做了些什么。

无可奈何,她只好重看一遍日记。今天的日记上写着与亨利开心的回忆。这时她终于回想起愉快的一天;但是感觉起来并不像是自己的体验,手中只留下窥视别人日记的陌生感。

她几乎没有今天一天的记忆。

「……怎么会这样?」

因为每天都过着跟理想中一样的幸福快乐日子。

并不是。

「咦?奇怪……?怎么会……?」

一眨眼,时钟的指针回到一个小时前。看起来是这样。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日记,上头写满她不记得写过的潦草字迹。

她不是回到了一个小时前,而是过了整整一天。

「我、我的一天……?怎么会?为什么……」

心跳加速,随后日记又多一页。

又过了一天。

时间抛下混乱的她无常地消逝。她不停在日记上写下毫无记忆的日常生活。

「难道说……是因为我写了日记……?」

她望向手中的老旧钢笔。她的生活是从写日记之后开始改变的。

既然如此,只要不写日记就好。

帕特菈起身把钢笔丢出窗外,然后将日记丢进垃圾桶。为了逃离时间擅自流逝的恐惧,她爬上床。回过神来,她又手持钢笔坐在桌子前面。

又过了一天。

「咿──」

老旧的钢笔和日记满是脏污。她应该丢掉了才对──充满恐惧与疑问的大脑深处,混杂了自己去把东西捡回来的记忆。

「──居然丢掉我的钢笔,您真过分。」

背后传来某个声音。

回过头来,一名身穿丧服般黑衣的女子站在眼前。

是卡雷杜拉。

「你怎么会……你从哪里……?」

「哎呀?您不记得了吗?是您请我进门的呀?」

您说的话真奇怪,卡雷杜拉笑说。帕特菈分明不记得这么做过,脑中却有请卡雷杜拉进门的记忆。手中的日记上也写了『请卡雷杜拉小姐来家里』的紊乱字迹。

不过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唉、唉……!」支配混沌大脑的就只有无处宣泄的愤怒。「卡雷杜拉小姐……!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叫对您做了什么?」

卡雷杜拉轻声笑了笑,那副模样充满挑衅意味。

「我自从收下钢笔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她举起日记,上面写满没有印象的杂乱笔迹。卡雷杜拉看了一眼又露出开心的笑容。

「哎呀!您把故事写在日记上吗?真是个好主意!」

真浪漫!她说。

帕特菈不是想说这个。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东西!」

是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瞪着卡雷杜拉问。

「我吗?怎么会。那些毫无疑问是您自己写的,请不要推卸责任。」

「可是──」

「没有印象?那是当然的。」卡雷杜拉唯有面露微笑继续说:「因为写日记的人是您又不是您呀。」

「……是我……又不是我……?」

莫名其妙。

看见帕特菈困惑不已,卡雷杜拉说了声「那么我就详细解释给您听吧?」眯起眼合起双掌。

「跟我买下钢笔后,您是想把自己理想中故事,当成一天的日记写下对不对?」

帕特菈没有回答。

「您跟故事中写的一样,成为了美好故事的女主角。那同时代表您成为了遵循理想行动的人偶。」

日记另一头的卡雷杜拉依然诡异地笑着说:

「而依照日记上写的剧本演完一天的戏码,您又将下一篇故事写在日记上。就像被控制的人偶。」

写日记的是你也不是你。

这句话是单纯的事实。

人偶。

「换言之,人偶创造了下一个人偶,下一个人偶又创造下一个人偶。而您只有继续扮演您心目中理想故事的主角……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人偶连锁吧。继续写日记,自我会坏掉不也在所难免吗?」

「我坏掉了……?」

「啊,不好意思。您原本就充满缺陷才对。」

此时,帕特菈终于笃定自己受骗上当。

卡雷杜拉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看准帕特菈性格懦弱的弱点,把钢笔塞给了她。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就算生气也无济于事。她本来就心灵脆弱,是稍微受到温柔的对待就开心忘我的自己不对。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恢复原状……?」

就如同第一次遇见卡雷杜拉的那一天,她充满无可奈何的悲伤,掉下泪来。

她不值得和亨利这种情人度过美好生活。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了,所以最起码希望能回到原本的日常。

帕特菈当场哭倒在地恳求。

「您想变回去吗?那么非常简单。」

她抬起头来仰望温柔触碰肩膀的手。

接着卡雷杜拉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去做个结束吧。」

在那之后,她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唯一记得的是一声「很棒的结局呢。」以及卡雷杜拉昏暗的双眼与充满笑意的脸庞。

「这支钢笔是影响写字的人,以及他身边所有人的祈物。被写下的人必须依照所写的内容行动。」

莉莉艾儿说,很久以前因为某人祈祷而诞生的这支钢笔蕴含了这样的诅咒。「只要使用一次,就会将使用者关在无尽的诅咒连锁中,让人不停书写直到自我意识毁灭。就是这种祈物。」

第一天以漂亮字迹写下的日记。

以及最后潦草不留原型的日记。

帕特菈小姐或许即将抵达诅咒连锁的尽头。最起码在我身下痛苦呻吟的她怎么看都无法沟通。

「不晓得是谁给她这种东西。」边说,我脑中边浮现古物店卡雷杜拉这个名字;可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没有办法让帕特菈小姐恢复原状吗?」

「用祈物恢复原状的话没有办法。」

莉莉艾儿浅浅叹了口气摇头。

举例来说,不能用别的祈物消除她写下的事实,也无法用钢笔让过去发生的事情不曾发生。

「不过,并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她脱下手套,轻抚日记。「我只要解咒,她应该就会恢复原状。」

「──那么。」

她的手有消除祈物中祈祷的力量。

就如同将能变透明的布变回一般的布,或者是和与我相遇时一样消除香水的效果。

只要她伸出手,帕特菈小姐应该就能恢复原状才对。

「但是这次没有那么简单,麦米莉亚。」

我一定对她露出了满怀期待的眼光。莉莉艾儿低着头轻抚日记。

「以前你喷的香水只有增幅他人情感的效果,所以我才能轻易地决定解咒……但这支钢笔从书写的瞬间就会操纵人的意识。」

接着她说:

「解除钢笔中的诅咒,被操纵期间的记忆全部都会消失。」

换句话说,就是──

「两人会变成从来没有相遇吗……?」

莉莉艾儿静静地点头。

因为钢笔而精神失常的帕特菈小姐与和她交往的亨利先生。两人的相遇、相交,到目前为止的一切。

全都会从两人的记忆中消失。

「怎么会──」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恳求似地抬头看着莉莉艾儿,但她只有摇头。

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听见微弱无比的低语。

「可是,这样……」

我知道。

压抑害羞心情也要送帕特菈小姐花束的亨利先生爱上了她。

开心地从亨利先生手中接下花束的帕特菈小姐也被他吸引。

「没关系,动手吧。」

听见这个声音,我抬起头来。亨利先生注视着我和莉莉艾儿,表情冷静无比。

其实他应该心痛到受不了的说。

「……可以吗?」

莉莉艾儿又确认了一次,他就果断地点头。

「我是保安局的人,有义务保护她这个一般市民。」

如果记得和我的关系会造成她的痛苦,就请你消除吧──如此回答的他眼中毫无迷惘。

「……这样啊。」

莉莉艾儿冷静地点了一下头,垂下眼来。

她没有继续对他说什么。

取而代之,苍白色的光芒从帕特菈小姐的日记上浮现。解咒开始了。钢笔写下的事情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在此同时。

「……亨利。」

我下方传来这一声。

不知是不是开始解咒的影响,但是我压制的帕特菈小姐变回以前坐在长椅上那个漂亮又可爱的她。

我放松压制的手,扶着她起身。慢慢地、颤抖地看着我们的她眼眶泛泪。

「对不起,我、我──」

「没关系。」

按着被刺伤的腹部,亨利先生仍用一手抱住她。帕特菈小姐一次又一次地道歉,用颤抖的双手紧抓他的衣服。

亨利先生像是要支撑随时都会倒下的她一般将手绕到她的背后。

接着为了让她放心,温柔地微笑。

「没关系,一定会想起来。」

这句话没有半点根据。

但是我看着这一幕心想,最起码能让她安心。

颤抖停了下来,帕特菈小姐抬起头的表情即使充满悲伤,依然像是恋爱少女般充满爱意。

「你是不是在想我们做了坏事?」

太阳完全下山的时候。

莉莉艾儿把一杯红茶放在坐在沙发上的我面前,侧着头问。

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笑得比平常还要温柔几分。

不是,她只是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有可能只是失落的我觉得她看起来比较温柔而已。

我看着莉莉艾儿思考该说什么,她就平淡地继续说:

「你大概是在想,你如果不撮合他们,亨利和帕特菈小姐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吧?」

「…………」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烦恼。「……那个,对,没错。」

我只能点头。

实际上,毫无疑问是我推了在远方观望帕特菈小姐的亨利先生一把。即使与祈物相关,这仍是不容动摇的事实。

如今他们遇到不幸的下场,我每次回顾自己的行动都会不禁思考。

我若是不插手,两人是不是就会迎接更幸福的结局了。

「反过来才对。」

斩钉截铁。

莉莉艾儿拍拍我的背说。

「就是因为你和两人相关,我们才能在亨利遇害之前介入阻止。」

你可以更引以为傲。

温柔的话沁入心脾。

「可、可是……」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好像快哭出来了。「结果我害他们两个变成没有相遇……很伤心耶……」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两人共度的时光无法复原,如今亨利先生和帕特菈小姐也形同陌路。就算说「这个人以前是你的情人」替他们介绍,也一定只会被当成怪人而已。我无可奈何。

我明明那么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真的是这样吗?」

和我相反,莉莉艾儿十分平静。她略显疲态地在我身旁坐下,接着说:

「他们的确会是变成没有相遇的状态──」

但是并非一切全部都消失了。

她在我身旁,这么说并笑了笑。

「痛死了……」

亨利歪了歪头。

不可思议的是,昨天他不知道被谁刺了一刀。

保安局员就工作性质上常会遇到危险场面。实际上,他从开始工作至今也受过数不尽的伤。

即便如此,亨利却完全不记得腹部是怎么被刺伤的。是在工作中被刺的吗?但是他对让自己受伤的案件毫无印象。不仅如此,昨天还下班就直接回家了。

「谁攻击我……?」

日常生活中难以想像会被刺伤,但是就算再怎么绞尽脑汁,他也想不到原因。

「该不会是对女生失礼被刺的吧?」

部下半开玩笑地说,但是他最近完全没有跟女生交好的记忆,更别说是惹女生生气的记忆了。

结果那天亨利也照常上班,照常回家。除了腹部的痛楚之外,度过了平凡的一天。

回到家,他看了一眼信箱。

这是他一如往常的习惯。

「……奇怪?」

看着空空如也的信箱感到失望,亨利对自己的反应讶异。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就这样抱着模糊不清的心情走进家中。

习以为常的家。

他站在玄关环视屋内。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却有种不同于以往的心情。

终于,亨利的视线停在窗边。

夕阳西沉,漆黑夜幕降临的下一刻。

一束陌生的蓝玫瑰忽然出现。

「…………?」

但是亨利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彷佛受到怀念的味道吸引,他就这样抱着遗忘了重要事物的异样感,慢慢走到窗边。

「……奇怪?」

我果然累了,帕特菈想。

一回过神来,她没有过去几周的记忆。就算试着回想,也只有重复每一天无趣生活时的怀念回忆。

之前每天都想着好想死之时,帕特菈的表情。

然而现在的她不同。在金黄色灯光点亮的夜晚城镇中,站在精品店前眺望初夏凉爽打扮假人的,是一名同样身穿凉爽装扮的时髦女子。

眼前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帕特菈。

「我什么时候开始穿成这样了……?」

她当场转了一圈思考。

没有印象。

难道是工作太累了吗?

「不过,公司的人都对我很好……」

太奇怪了。

记忆中那间公司的人应该都只会对帕特菈冷嘲热讽而已。但是,今天一整天的工作中,她看见的只有温柔地发自内心依赖她的同事。

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论是周围的人。

还是她自己。

一切都不合理。她就这样满怀异样感在街上闲晃,直到来到广场上的某张长椅前。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想不起来。

可是她有种感觉,自己是为了很重要的事情而来。

「……到底怎么回事?」

为了冷静混乱的思绪,她在长椅上坐下。眺望天空发呆,她觉得不太对劲。不知缺少了什么,双手十分空虚。终于,帕特菈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这样比较对。可是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帕特菈坐着发呆,唯有一味地虚度光阴。

而她的样子在周围的人眼里看来或许十分醒目。

「那个。」

一名男子向她搭话。

起身回头,一头深绿色头发,年龄大约二十五岁的男子映入眼帘。他的长相格外沉着,看起来也像是三十来岁;但是表情十分僵硬,似乎是在紧张。

「……?什么事?」

帕特菈侧着头问,稍微提高警觉。

夜晚对独身女子搭讪的男人。不祥的预感闪过脑中,她怀疑他有可能是坏人。

「啊,那个……就是──」

这么想的下一刻,她立刻发现眼前的男子不可能是可疑人士。他明显不擅长跟女生说话,红通通的脸就连在金黄色的路灯照明下也看得出来。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种非来这里不可的感觉……」

像是找借口似地说话时,他也支支吾吾地不敢和她对上眼。

她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可爱,甚至想稍微捉弄他一下。

「然后就跟我搭讪了吗?」

她看着他轻笑一声,与男子对视的短短一瞬间。

「啊,不是……不是这样……总觉得有种非得给你不可的感觉……不是,那个……我也说不太清楚……真伤脑筋……」

男子立刻撇开眼睛,似乎是在意藏在背后的手。他拿着什么东西。帕特菈侧了侧头,望向他身后。

「你拿着什么?」

她歪着头注视着男子。

「呃……」

不知名的男子再次和帕特菈的视线对上。

这次他的眼神并没有逃避。

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向前伸出双手。

「你、你喜欢花束吗?」

男子手中捧着的东西。

是一束蓝色的玫瑰花。

「…………」

不知名的陌生男子突然送她一束花,让帕特菈愣在原地。蓝玫瑰在两人间摇摆,散发出香气。味道令人怀念。玫瑰后的男子满脸通红,她却看不清他的脸。帕特菈的视野太模糊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回答不可的话。

于是她抹去泪水,说出那句浮现脑中的台词。

「你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