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步野富良野
1
虽说「归还」是主要且唯一的目的,不过既然身为怪盗弗拉努尔,那我就是怪盗,所以也不是完全不会偷任何东西。
具体来说是偷走旁人的注意力。
客房区块有两个,都是在室内两侧各摆一张双层床的四人用寝室,我们没经由任何人决定就自然依照性别分开使用。换句话说,就是我、叔叔以及广岛县警罠鸣巡警同一间,虎春花与待叶椎巡警同一间。另一种方法是分成警方与非警方,不过这么一来我会和虎春花同房。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
听说叔叔他们当初没有预定住下来,打算侦讯完毕就回去,不过虽然能搭乘提灯庵号回到怨灵岛,岛上却没有后续的交通工具,所以决定在这里住一晚。也就是没赶上末班车的形式。
夜晚的大海确实很危险。
但我不只是位于危险的正中央,甚至是在危险的最底部……总归来说,怪盗弗拉努尔的第二代必须在和两名警察同房的状况工作。
顺带一提,关于不小心先向校长说到预告函的这件事,我原本已经做好被叔叔训话的准备,但是叔叔没这么做,也没有把我从「视同己出的好青年」降级为「麻烦的邻居死小鬼」。并不是因为叔叔疼我(但也多少有一点吧),实际上或许是无暇顾及这种问题。向校长、土金父女与其他教员侦讯回来的叔叔,看起来明显心情不好。
「这个地方一点都没变。即使经过十五年,也像是时光静止不动,这样真的不优秀。」他轻声抱怨。「道足老弟,你的采访怎么样?」
「有种被巧妙敷衍的印象。或许是我比较迟钝,但是感觉他们完全没有回答到重点。」
「我想也是。总之暂时回到地面重新拟定对策再请求支援会比较好。经历空窗期的我不太能应付这种组织。」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泄漏情报(如果是我害的,那就是我不经意成功妨碍警方办案,令我心情复杂),看来东寻坊叔叔侦讯得不太顺利。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不过能够断言的是他如果找人支援会令我很头痛。要是贸然等待叔叔他们回来,我的工作难度可能会更高。
果然得在今晚执行计划。
也可以说虎春花和待叶椎巡警铐在一起的现在是大好机会。等到巡警回去之后,将会难以预测那家伙的行动。虽然我也想过这可能是设局引诱,不过从待叶椎巡警的个性推测,认定上铐行为是她自己的判断比较妥当。
吃完校方提供的餐点(注入热水就能吃的防灾食品。因为很稀奇所以吃得津津有味,不过我绝对没办法一直吃这种防灾食品长达十五年以上),简单闲聊并且基于各自立场尽可能分享情报之后,我上床就寝了。既然到了熄灯时间,代表接下来是怪盗的活动时间,也就是怪盗时间。
一般来说,如果房内有两名警察,大概也只能赌气睡觉了,不过幸好我拥有一项特技。
这是怪盗特有的作弊技能。双重意义的作弊技能。
只有这项特技不是从父亲遗传的,也不是从父亲学来的。真要说的话,是我引以为傲的奶妈阿艳从小教育我至今的结晶。
虽然这么说,不过从我还没懂事之前就习得的这项特技,我长期以来都没有自觉。说来讽刺,令我察觉这项特技的是怪盗对策部的长官东寻坊叔叔。
「你总是无声无息出现耶。」
在我还很幸福的十几岁那时候,叔叔面带苦笑向我这么说。当时我理解到叔叔是在委婉规劝我不要无预警就跑进警察厅黏着他玩耍,但是一度自觉之后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声无息」有点异常。
不只是行为举止很安静的程度。
简直像猫在走路般没发出脚步声,咀嚼食物的时候,开门的时候,甚至是以键盘盲打的时候,都几乎没有声音。这里说的「几乎」只是我的谦虚用词,不过我似乎下意识地养成了行动时不发出声音的习惯。
管教而成的习惯。
无声无息放下行李箱,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虎春花也因而将行李交给我搬运。如同早期漫画的角色般,以周围听不到的音量自言自语也是我的特技之一。
虽说是特技,但我不认为这是拿手绝活。
别说潜意识,我要是没有刻意意识,就不会发出声音。连敲门的时候也必须抱着「好啦,来发出响亮的声音吧!开派对了!」的坚定决心,不然室内的人根本听不到。
全家只有我是这种家伙,不过仔细想想,若要说安静,阿艳也是这样的人。说到黏着奶妈无人能出其右的我,看来也从她身上继承了这项技术。
就只是不会发出声音,所以生活上没有特别的影响,我觉得这是在考大学或是求职时毫无用处的技术,被叔叔指摘之后也没有特别在意,不过在怪盗工作时,没有比这更加卓越的技能。
具体来说,在灭火器安装定时点火装置的时候是一大利器。这是在营业时间做的。
身为第二代,目前我完全没有胜过父亲的地方,只有这项技能是我面对初代的唯一优势。但是对于喜欢华丽又满心想要求取认同,觉得受到世间注目是无上喜悦的怪盗来说,「安静」肯定是即使有人拜托也不想使用的技术……
不过,这或许是阿艳为了这种时候而向我施行的英才教育,想到这里就觉得必须回应她的期待。如果这是为了让我这个儿子在将来对抗父亲,预先为我准备的原创武器……不,即使是那位超级奶妈,能够预测父子反目就算了,终究无法预测我会成为归还怪盗。
过于将她神化了。
而且极端来说,如果要在我与父亲之间做选择,阿艳无疑会选择父亲。那么我拿她传授的技术毁掉父亲的战果,她或许不太会引以为傲……这么想像就令我有点忧郁,但现在不是如同被注射镇静剂般静静消沉的时候。
这里是无法沉得更深的海底。
我等待叔叔与罠鸣巡警入睡之后,小心翼翼溜出客房避免吵醒两人,前往金库室……用说的很简单,但实际上也很简单,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无法违反自己的感觉,将这种事形容为丰功伟业。这么做是在说谎。虽说说谎是成为小偷的第一步,但我尽可能不想说谎。
总之,要是两人一起站哨不睡觉,我就几乎不可能瞒着他们行动,但他们始终是为了观察状况而来到这个海底做侦讯。完成问讯与巡逻的辛苦工作,近似于下班状况的他们,即使和我睡在同一张床,要我不吵醒他们溜出房间,也和正常走出房间一样容易。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比较提防睡在相邻区块的虎春花。
这方面就相信待叶椎巡警吧。
刚才在闲聊的时候听叔叔说过,说到逮捕技术的水准,待叶椎巡警在新进人员里是四国大赛的第一名。话说我很惊讶居然有这种大赛,难怪她能够对虎春花上铐。看来最好认定她是手铐大师。
话说回来,若问广岛县警派来的罠鸣巡警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暂时保留。我们住同一个房间所以稍微聊过,不过当下觉得他沉默寡言,不像待叶椎巡警给人非常刺激的第一印象。第一人称也是正常的「我」。
可以的话,我想向他询问怪盗弗拉努尔在广岛犯下的罪行……不过这可以等到明天早上。等到「事件发生」之后再问肯定比较自然。这是我的猜想。
我在脑中检视乙姬岛海底大学的平面图,打开像是连通房的门,前往隔壁房间,再移动到下一个房间……即使门后挂着门铃,我也有自信不会在开门的时候发出声音,但还是姑且慎重选择路线。这不是巡回推销员问题,所以不能贸然选择最短路线,而且我还带着相机包,所以行走的路线始终要符合采访记者潜入取材的名目。
总归来说,就是小心避免经过教员的私人房间。这种生活环境比村庄社会还要纯朴,我不认为教员会对自己的房间上锁,但是比方说土金父女的房间,我就想避免冒失闯入。
虽然看起来并不是没有多余的区块,但他们父女好像同房。这是理所当然又天经地义的事。另外四名教员好像各自分配到个人房。我选择绕过他们房间的路线前往金库。
然而,我在最后的最后遇到障碍。
白天曾经造访过,和金库室相邻区块的实验室里,我感觉到这种时间居然有人在。加压密合的门没有透光,我却听到门后传来声音。
看来有热中的研究者在通宵工作。
这是一件好事。
我无声做个深呼吸之后(顺带一提,和呼吸声一样,我可以让心跳的音量趋近于零)打开这扇门。我没敲门,却也没要寻找别的路线。与其现在开始寻找不清楚的路线,我选择光明正大入内。
接下来终究得加把劲才行。
必须加把劲消除气息才行。
依照传出来的声音,我判断里面只有一人,不过即使只有一人,要在这个人眼前经过却不被目击,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位于室内的人和白天的时候一样,是有理数副教授。
不对,记得是无理数副教授?
和白天不同,他把绑成马尾的头发解开,但是窥视显微镜的姿势一样。对于入内的我连看都不看一眼。大概是因为他非常专心做研究吧,不过即使他的视线凑巧和我对上,但我至少貌似可以直接走过去。
貌似。正如字面所述。
有一项知名的实验,是让受测者们观看篮球的传球影片。名目上是要他们计算传球的次数,但是专心看影像的他们,没有发现一只猩猩(布偶)从球员们的身旁经过。这项实验显示人类的狭窄视野会排除出乎意料的东西,不过如果猩猩在这个时候是一边吼叫一边走过去,应该很难不发现它的存在吧。
声音是气息。
虽然比光慢,却会直接抚摸脑部。
当然要附带几个条件,不过在有限的特定环境下,我可以成为透明人。在空间极度封闭的这所大学好像没设置监视器,但即使到处都有监视器在摄影,也很难立刻从影像里找到我。就像是横越篮球场的猩猩。
只不过,也不是所有受测者都没察觉这只猩猩……即使没声音,即使是动态或是静态影像,会察觉的人就是会察觉。所以在水深美术馆那样以人海战术戒备的场合,我无法成为透明人。这始终是用来欺骗极少数人……欺骗一到两人的技术。此外,即使摄影机不成问题,但是感应器就很难对付。这半年,我也独自做过各种实验,不过如果要以这种「蹑手蹑脚」为基准拟定归还计划,我会有点害怕所以做不到。
这始终是辅助用的作弊技能。
我刻意不看有理数先生(无理数先生?)的方向,将手放在通往金库室的最后一扇门。要是这边看着他,可能会令他感觉到视线。如果他察觉我非法入侵应该会搭话,在这种状况就以梦游为借口度过难关吧……不行吗?他也是医生。
我小心翼翼打开通往金库室区块的门,尽可能缓慢进入,然后再度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无声无息,若无其事。
终究紧张了一下,但是有理数先生(无理数先生?)到最后都没从显微镜抬头。他从白天就一直像这样在这里工作吗?啊,不,T恤的图样变了。换句话说,他至少回去自己房间换过一次衣服吧。虽然头发就像那样任凭留长,不过看来他不是专注到没有余力整理服装仪容的典型研究者。回程也要从他面前经过,所以希望他能维持这个调调,继续在微观世界里冒险。
好啦,第一阶段完成。
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到这里花了很多时间。因为若是将举止形容为安静或是仔细,也几乎等于形容为迟钝或是松懈……所以必须加快速度才行。即使我的动作,也就是我的存在没被察觉,也不表示没人会发现我不在寝室。让两名警察身旁的床铺一直放空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转身面向坐镇在入口的数学守卫,也就是内嵌触控式萤幕的大金库门扉,重新上紧发条。到这里为止终究只是暖身。明明别人都在认真当小偷,你这是什么奸诈的特技?所以才说怪盗很可恶……或许有人会这么抱怨,不过怪盗真正的奸诈是从现在才开始。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
不是暴力,而是家庭暴力的时间。
2
「爸爸~~!跟你说跟你说,今天富良野画了好多的画喔~~!蜡笔全都用到了,大家都非常称赞喔~~!」
我输入事先问到的Wi-Fi密码,打IP电话给我挂念的人物。使用的当然是不会留下通讯纪录的终端装置与线路。我可以让说话的声音具有指向性以免被隔壁的实验室听到,但是对方的声音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所以我是用耳机通话。
这是身为怪盗当然的顾虑,但我也知道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件事。等我一下,我安抚这孩子之后就会立刻说明。
「这样啊,爸爸也很想看富良野的画喔。话说富良野,今天是你的五岁生日对吧?爸爸想帮你庆生,所以偷偷打电话给你。」
你这家伙要在女儿五岁生日犯罪吗?说起来在这种三更半夜打电话给五岁女儿很没常识,实际上是在虐待儿童吧?我有听到各位如此斥责的声音,不过关于这个疑惑,我也不会行使缄默权。
何况我根本没有女儿。
步野富良野是我的妹妹。
在三更半夜打电话也没问题。因为时差的关系,所以富良野现在居住的美国东部是大白天。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反倒是我的贴心之举。
此外,富良野的生日不是今天。
老实说,我没有正确记得妹妹的生日,但我只确定不是今天。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忘记角色的年龄设定,她的年龄是十七岁。
即使如此……
「好开心喔~~!富良野也想见爸爸啦~~!爸爸,下次什么时候会回家呢~~?富良野有好多画想拿给爸爸看~~!大家都称赞富良野是天才喔~~!」
就是这样。
那个,妹妹得知父亲是大犯罪者之后内心崩溃,这件事我说过了吗?那么她在这里提到的「家」,其实不是我位于迈阿密(这是谎言)的老家,而是她入住的华盛顿特区医院,这应该无须多说吧。
不过,关于富良野罹患的心理疾病,除了她失去父亲的记忆,其他的症状我肯定还没说明。这是因为我不太想具体公开妹妹的症状,不过事到如今这种理由也说不通了。最重要的是大家会以为我这个哥哥要求十七岁的妹妹叫我爸爸,我难以忍受这种事。
活泼又充满活力的运动健将,在游泳大赛刷新各种纪录,甚至被说预定在下一届奥运参赛,不只身体连心智也坚韧如钢的步野富良野,得知自己的父亲是惊动世间的怪盗,自己的训练费用也都来自赃款之后,她企图跳水自杀。
幸好我家多亏父亲是犯罪者所以非常富裕,富良野得以接受清贫家庭没机会接受的高度医疗,因而捡回一命。这是一件好事。不过大脑受到的重创用再多的金钱都无能为力,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不知道整体来说是什么问题,她的精神年龄退化到五岁。同样是向父亲过度撒娇的举止,所以不禁会联想到玻瓦蕾小妹,不过从好坏两方面来看,富良野都和玻瓦蕾小妹不一样。
富良野每天都会迎来五岁的生日。
永远重复五岁的这一天。
医生说原因不明,但如果允许擅自推测,那我也可以说明原因。虽然这种说法是我对于放弃纠结的她感到嫉妒……不过这肯定是为了忘记犯罪者父亲所需的心理退化。
因为富良野基于无可奈何的隐情被亲生父亲步野散步接手抚养的日子,正是她五岁生日的这一天。基于这段原委,所以她比我或弟弟更黏这位终于重逢的父亲。先前对玻瓦蕾小妹有了各种描写,不过说到超越恋父情结的依赖程度,富良野在三兄妹之中排名第一。真正和玻瓦蕾小妹合得来的应该是富良野吧。
正因如此,所以受到的打击也很大。
要是知道收养、培育自己的人是犯罪者,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所以她将时间倒回到还没遇见父亲的自己。还没遇见犯罪者父亲的自己。
不只怪盗弗拉努尔是父亲的这个事实,连父亲这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抛弃身为运动员的成绩……十七岁少女退化到五岁的模样令人痛心,但是尝试过好几次的跳水自杀也因而完全停止,或许可以说她的大脑安全装置运作得极为正常。
而且不知为何,如今她把我这个长兄视为爸爸。
这部分是安全装置的瑕疵,大概因为我是她清醒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出现类似雏鸟的铭印效应。说到铭印效应,一般世间所说「孩子需要父亲」的固有观念应该无法消除吧。明明不需要这种观念。
「这样啊,那太好了。虽然没办法回家,不过爸爸要送生日礼物给你,你愿意收下吗?」
「嗯!最喜欢爸爸了!」
以耳机聆听妹妹这种声音的哥哥内心是何种心情,请各位想像这一点也是一种乐趣吧,但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必须解开的误解。
只不过,如果我能够解开这些误解,那我也能解开巡回推销员问题。
首先,听到当时进入叛逆期的妹妹对我说「最喜欢」,我并没有觉得高兴。但我也不是因为不忍心看见退化到五岁,虽然九死一生但是实质上已经断绝选手生命的可怜妹妹,所以不是让她住进家乡的医院而是美国医院。更不是想要让她在海外接受水准更高,健保也不给付的治疗。
已经退化的妹妹无法回复原状。明明症状的原因不明,医生却一口咬定是这个结果。不只是医生第二意见,直到第一百位的医生都异口同声这么说。
阿艳在这方面也用尽各种方法,但我轻易就猜得到妹妹在回复原状的瞬间应该就会再度寻死,所以甚至擅自认为富良野维持现状或许是最幸福的。如果可以倒回,我也想倒回,不过以我的状况会倒回到出生之前。
所以富良野现在位于美国不是为了治疗,而是研究。并不是为了调查精神年龄退化的罕见症状……
「那我现在传给你喔。今天的……今年的生日礼物是着色图。如果你开心,爸爸也会很高兴的。」
「耶~~!最喜欢着色图了!」
实际上不是着色图而是连连看,不过五岁儿童应该比较听得懂这个说法吧。我将手机凑到大金库门扉内嵌的触控式萤幕,拍下萤幕起反应之后显示的随机光点,将照片编码之后寄到美国的医院。感觉将密码编码的行为毫无意义,不过小心为妙。
「完成了!」
快速到像是查无收件人而退件的回信附上一张照片,是将我寄出的照片加工而成的照片。以「蜡笔」画的线走遍无数的光点。
乍看只像是乱七八糟的涂鸦,虽然我无从确认……不过比方说如果从玻瓦蕾小妹的角度来看,并且让大金库解析,就可以知道这是将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与点……串联起来的最短路线吧。
别说三十分钟,连一分钟都不需要。
不只是一次就打开,连摸索的痕迹都没有。
绝对无法在第一次解开的难题,在第一次就解开。
「不愧是富良野。爸爸的天才女儿,我爱你。」
当年还是泳将的富良野,说得客气一点也不是功课好的学生。高中也是以运动健将的身份保送入学,尤其是数学,连两位数的加减法都经常算错,曾经向担任家教的阿艳顶嘴说「数字只要记住0到9这九个就够了吧!」这种话。如果是那时候驳倒阿艳的富良野,对于巡回推销员的问题应该会怒斥「在思考最短路线的时候用跑的比较快」。
然而退化到五岁的富良野,思考速度比跑步速度还快。
不,果然连思考都没思考吧……她甚至没察觉自己在解题,就这么凭着直觉解开密码。
甚至没察觉自己成为犯罪的帮凶。
「嘻嘻!很可爱吧!大家都说红色的蜡笔最可爱喔!」
这里说的「大家」是在她入住的医院任职的医生与护理师们……他们日夜调查运动健将成为数学天才的原因。现代科学还无法制造出超越人类大脑的电脑,目前有人认为富良野是因为一度将大脑重设为空白,压抑至今的解析能力因而突飞猛进,但是这个主张没被证实。我个人认为电脑早就已经超越人类……智能下降导致智慧提升的这个矛盾要怎么解释?这部分依然谜团重重。要对脑细胞使用什么样的机关,才能把费玛定理当成坏心眼的谜题般随兴解开?
不过说来讽刺,对于我的归还活动来说,她现在这样比较帮得上忙。因为不限于巡回推销员问题,绝大部分的密码都能以数学解开。并不是这次运气好凑巧能借用妹妹的智慧(数学的字典里没有「凑巧」这两个字),如果我可以在十次之内解开六位数的密码,富良野可以一次就解开二十五位数的英数大小写密码,甚至无须线索就能查出个人的电子邮件网址。
也就是年幼的万能金钥。
在某次的五岁生日,我秘密赠送一支改造过的手机,后来以这支手机为媒介将五岁的孩子利用为金库的钥匙以及犯罪的关键工具,所以我不否认这正是虐待儿童,也无疑是家庭暴力。但是如果要说她是共犯,包括阿艳在内的我家所有人都是生死与共,所以事到如今可以说无须在意这一点。
无论如何,现在也不能聊太久。
身为爸爸或许会一直想和女儿聊下去,不过即使是这一瞬间,也可能突然有人来到金库室……在这种状况,我准备解释自己是担心住院的妹妹所以跑到四下无人的地方打电话,虽然这个理由牵强到讨人厌的程度,不过既然富良野已经迅速提供答案,虽然我非常非常舍不得,但还是在这时候结束通话比较好吧。
「那么天才女儿,我再打电话给你。不能把我们讲电话的秘密告诉别人喔,因为要是被大家发现,我就再也没办法送你礼物了。」
说出真的像是家暴父亲会说的这种话语,我不断品尝着内心的愧疚。
「嗯!嘴巴要拉上拉链!爸爸工作也加油吧!」
不知道是否有听懂,富良野天真烂漫地说出令我增添罪恶感的话语———「工作加油」是吧。
我小时候也曾经像这样送「采访记者」的父亲出门,不知道当时那个男的到底是以什么心情听我这么说。
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3
我无声无息打开金库室的门(五岁女儿登场之后,我的作弊技能真是平凡)入侵内部。相较于以氧气瓶让外墙锈蚀再入侵的父亲,我的潜入过程很优雅,但是我没心情沉浸在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一边批判父亲笼络女仆取得备用钥匙的手法,一边却利用罹患心病的妹妹打开门。
虽然刚才接受女儿(妹妹)的声援,不过接下来的工作就像是消化比赛。从盗品博物馆千里迢迢运来,目前收在相机包里的「玉手箱」,只要在这座金库室的内部摆放归位,我就完成任务了。
应该也有人认为这样太费工吧。我也这么认为。用不着坚持利用病床上的妹妹将宝物放回金库室,比方说只要偷偷放在会议室的桌子底下,就可以算是将宝物归还给「龙宫城」。真要说的话,用邮局便利箱寄送也可以吧。据说和歌山县在海底设有邮筒,那么即使是这种地方,也能在箱子注明「请勿倒置」请邮差送过来就好吧。
但是我坚持归还到金库室。以怪盗身份偷走的宝物要以怪盗身份归还,这是有意义的。如果没这么做,我就无法超越父亲。不是对抗,是进化。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放回土块教授所指的柜子里就有点做得太超过了,所以自制。如果就这么乖乖将箱子放回情报所说的场所,然而情报其实是谎言的话,看到物品归还到这个场所,可能会锁定知道这个情报的人是怪盗弗拉努尔。
我也学习过这个道理。
以东寻坊叔叔的本事,可能会追查到这种程度。
虽然我觉得土块教授没理由说这种谎言,但是另一方面,那位像是老绅士的人物也确实一点都不诚实。
癌症治疗的特效药。
装入这种理想,空空如也的「玉手箱」。
换句话说,昔日怪盗弗拉努尔偷走的是这些医疗界人士的浪漫……姑且可以写成故事,是煞有其事的剧情大纲。
依照状况,我或许也会相信。
不过,我知道那是谎言。和乙姬岛校长的装傻不同,所以必须提防陷阱。因为说不定是刻意掺杂谎言,试着引出躲在访客里的怪盗。
问我为什么知道那是谎言?多亏我这双敏锐观察人类的眼睛?
不是的。是因为第二代的我就像这样持有「玉手箱」的实物……即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不过只要把箱子拿在手上,至少可以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不是空的。
比起塞满宝石的大象标本还要明显。
这个箱子或许确实是从某处买来的民俗工艺品,但这个重量很明显不是只有箱子。大概是以箱子里还有箱子的俄罗斯娃娃方式密封,里面有着这样的重量。
不是梦想或浪漫的重量,是实际质量的重量。
正因为真相不明,加上也不能贸然以X光扫描,所以无法确定里面是什么东西……换句话说,到头来我无法确定内容物,就这么做着归还的工作。不过多亏土块教授那么若无其事(只有拥有实物的我听得出来)、充满谎言的讲解,我得以立下一个有力的假设。
因为即使充满谎言,我也不认为讲解的内容都是谎言。毕竟十五年前造访这里的叔叔有来,而且虽然应该不在计算之中,但是和名侦探铐在一起的巡警小姐也在场听教授说明。
在警界人士面前,终究无法完全造假说谎吧。乙姬岛校长也一样,她介绍这里是研究中心,这件事本身应该是真的。虽说妹妹也是世间罕见的病例,我也不打算对癌症说三道四。
校长说这里是实验性的设施,从场所来看应该也是真的。
这么一来,原本放在「龙宫城」的「玉手箱」,是用来存放总有一天会完成的特效药———或许这件事原本也不是谎言。也可能正因如此才成为怪盗弗拉努尔的目标……如同大家常说的,混入一半真相的谎言难以看穿……而且我全面信赖的情报来源(也就是阿艳)曾经吩咐我,虽然内容物很重要,但是绝对不能打开「玉手箱」。
从以上的情报推测,收在这个箱子里的并非只是空间,更不是特效药。
是失败作。
而且是非常失败的作品。
大概是副作用会致人于死的抗癌药吧……或许在做临床实验的时候,曾经真的有患者死亡。即使不到人体实验的程度……
如同世界某处存放着人类唯一扑灭的传染病———牛痘的病毒,如果为了研究也为了自省而将这个失败作保管在金库室,我可以接受这种做法。也可以理解这里的人们为何联手隐瞒失败作外流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时间轴是否符合,不过乙姬岛校长说的「不幸事件」,或许出乎意料就是这个失败作遗失的事件……?所以不只瞒着警方,也没有提出被害申告……或者说,他们制造出如果用法错误会致人于死的抗癌药,这在某方面来说也是相当不幸的事件。后来大学内部做改革,变得可以像这样接受我的采访……是这样吗?
如果是父亲,他在这里甚至也可能高声说出「毫无用处的失败作或是伟大艺术家的习作才有价值」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想。从他第一次下手的目标是《达文西的浮世绘》这种来历可疑的物品,就明显看得出他的个性。虽然我被叔叔视为冒牌货,不过在初代怪盗眼中,事物的真假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即使是犯案能否成功或失败也不重要。
这么一来,记得土块教授说过「事到如今归还也很困扰」,这该不会也是真心话吧……十五年前的失败作,就算事到如今被怪盗归还,也比特效药更令他们困扰吧。连创新性都失去的失败作……即使如此,即使不是如此,我要做的事情依然没变。
窃走的东西要还给失窃的场所。
相应的东西要放回相应的场所。
我的结论也终究只是假设,要是这么想知道内容物,反正不像是金库大门那样封印在里面,干脆打开这个只以细绳轻轻捆绑的玉手箱确认内容物也是一个方法,但我如今察觉珍藏在里面的很可能是致人于死的失败作,所以不敢这么做。
后续的处理就交给专家吧。
极端来说,只要不是炸弹就好。
父亲的主义我大多无法赞同,但我唯一想避免的就是因为自己疏失而害得别人死伤的危险性。毕竟叔叔也(下意识地)叮咛过我,今后我在这方面会做得比父亲更加彻底。
我走到土块教授所说场所正对面的开放式收纳柜,像是随便摆上去般放好玉手箱,将预先准备的归还卡插在缝隙。归还卡和预告函不同,是第二代的原创卡片,我决定从这次开始采用。虽然不是要给叔叔一点颜色瞧瞧,不过算是要证明这一切并非冒牌货的犯行。
确实归还了。
请勿见怪。
4
听到客房加压门被激烈敲打的声音,我醒来了。无声的我在任何派对的夜晚也发不出这种敲门声。严格来说我没睡着,不过在紧张的条件之下完成一份大工作,我想稍微躺一下当成小小的报酬,而且我一直以为这个消息会以内线电话告知。进一步来说,关于宝物归还到金库室的事实,我原本期待是在我结束采访回到陆地之后才被大家发现,所以从早上就觉得非常遗憾。
那个,现在几点?在这种深海没有时间的知觉。
该不会还没天亮吧……
「不好意思,刑警先生!不得了了!请立刻过来!在金库室……」
我回来的时候没上锁,所以敲门的人只要有心就可以不等回应直接开门,但是这个人好像陷入混乱没想到这种事,就只是一直激烈敲打。简直像是干脆想要破门而入……完全失去冷静。
位于这种隔离环境的设施,要是发现有人入侵当然会慌张吧,不过会混乱到这种程度吗?如果箱子里是不愿回想的失败作就有可能,不过这是让担任教职的人如此露骨地惊慌失措的黑历史吗?
门后传来的声音,不是我当时认识的唯一教员———土块教授的声音。也不是乙姬岛校长,或是在实验室听过的无理数先生的声音……换句话说,是还没见过的两名教员之一吧。
从上了年纪的音质判断,应该也不是无理数先生的弟弟有理数先生……记得B班有一名我还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的教员。是这个人吗?
「请冷静一点,四方山先生。四方山副校长。我立刻开门……金库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怪盗弗拉努尔吗?」
同样刚醒来的东寻坊警部迅速整理好服装仪容,走向持续被敲响的门口。虽然是面对紧急事态的严肃表情,不过脚步看起来有点愉快,这是我多心吗?该不会是昔日劲敌或许在眼前完成「工作」的可能性令他内心雀跃吧……不,这是我擅自的期待,我希望叔叔看看我的工作表现。
我的脸皮真厚。
不提这个,我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要在得知怪盗弗拉努尔来袭的时候打从心底吓一跳……假装吃惊的时间点不能突兀,却也要营造出身为采访记者实在无法克制记者魂与好奇心的喜悦神色……我是现代的腼腆年轻人,在解谜场面担任听众的时候不擅长装出夸张的反应,不过必须把这时候当成紧要关头好好努力。就像是有人准备了早就知道的惊喜派对为我庆生般吃惊。
我和罠鸣巡警一起跟在东寻坊叔叔身后。假装自己着急地快步跑到罠鸣巡警的前方会比较好吗?在我思考的这时候,门后也随着敲打声传来狼狈的叫声。
「是……是的!没错!肯定是怪盗弗拉努尔干的好事!现场遗留犯行声明!放在不可能进入的金库室里———」
名为四方山的副校长,乙姬岛海底大学最后的登场角色,规矩地尽到第一发现者的义务,以警察与记者,说不定连隔壁房间名侦探都听得到的响亮声音带来一个坏消息。没错,怪盗弗拉努尔的犯行声明,就放在不可能进入的金库室里,旁边是十五年前失窃的玉手箱———
「———旁边是乙姬岛校长的绞杀尸体!」
他带来的坏消息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但是除此之外有一个好消息。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
但我不必假装吃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