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卷之四 果阿
【十六世纪•果阿】
相良良晴将要前往的,又是十六世纪──「本能寺之变」发生五年前的西印度果阿。
在十六世纪初,进入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军队从当地的伊斯兰王朝手中夺取了果阿。
从那时起,果阿成为了葡萄牙建立的世界贸易网路在亚洲的一大据点,同时也成了天主教会在亚洲的总部。上帝会的「黑历史」与宣扬「普世文明主义」的异端,纪庸•波斯特尔的「暗地里的同志」,进行「利用亚洲传教来融合东西文明」事业的上帝会成员的方济各•沙勿略也以果阿为据点,前往麻六甲、日本,然后再前往明国。
不过,在明国的传教活动极为困难,沙勿略在事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去世了──
「……到了……『地~诺姆~』会将召唤者准确地带到指定的地点。看来记忆没有问题。我的记忆没有受损。关于接下来的任务也记得很清楚……可是,我的体力似乎快要耗尽了……该不会是因为一天之内连续两次进入『天岩户』的缘故吧……?」
良晴倚着大马路的角落,调整着呼吸。他的头仍旧昏沉沉的。正等待身体恢复状况。
而良晴眼中的风景,就像是「东方的罗马」。
果阿是代表大航海时代一大贸易据点,极尽繁荣。
葡萄牙的商人和水手们与当地的印度人穿梭在城里,还建有许多天主教的教堂。也看得到许多被葡萄牙人使唤的黑人。
令人惊讶的是,甚至可以见到一些日本武士的身影。看来这个时代已经有武士来到了果阿。
(简直有如「黄金之城」堺町。对啊,葡萄牙的贸易网路是从里斯本经过非洲的好望角,再以印度的果阿作为中继站,通向日本的长崎,然后到达堺町──所以这里与堺町有些相似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些来访日本的南蛮人──弗洛伊斯、奥尔冈蒂诺、加斯帕尔,全都学得一口流利的日语。特别是加斯帕尔的日语,完美得可以说是与母语者无异。所以就算听力没问题,但只会说只字片语葡萄牙语的良晴,而且又处在这样人种混杂的国际城市之中,只靠只字片语的葡萄牙语和手势,应该也能找到加斯帕尔的下落。
呼吸已经恢复顺畅了。良晴勉强地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但是良晴还是强迫自己的双腿走动。大马路上的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武士。
(动作快。必须快点找到加斯帕尔。不能让姐姐的好意白费。我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加斯帕尔的结局。如果陷入无限循环,通往「未来」的路就会被关上……!)
良晴完成了将自己送往战国时代的第一个任务。
结局只有两种。
如果在果阿找到加斯帕尔,良晴就「可以离开」果阿。可以开启「天岩户」,跳跃到即将崩塌的本能寺。他能够拯救信奈,以及乱丸那些侍童。他能够开创「信奈逃离本能寺,得以存活」的「未来」。
但如果找不到加斯帕尔,不,或者加斯帕尔根本就不存在于果阿,良晴就「无法离开」果阿。良晴就只能服用变化药,变成加斯帕尔,并带着加斯帕尔的正多面体返回日本,接续之后的「历史」。
(到那个时候,「地~诺姆~」与「风~希尔芙~」会变成什么样?会在一起存在于南蛮寺吗?不,当加斯帕尔来到日本的时候,他只带着一个正多面体……这就不合理了……到时候该只留下「第五元素」的正多面体,将其他两个埋入地底吗?还是说,自然的「历史修正力」会发生作用?)
良晴从怀中取出「地~诺姆~」也就是勾玉,以及义阳给他的「风~希尔芙~」进行确认。两个正多面体上都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大概是因为连续使用的关系。「气」逐渐枯竭。很难说有没有办法再开启一次「天岩户」。第二次更是不可能了。也就是说,如果在「此时此刻」没有找到加斯帕尔,也无法再回到更久之前的过去寻找他……!
唯一完好无缺的,只有准备交给加斯帕尔的「第五元素」之石。
如果我成了加斯帕尔,这两块「召唤石」应该会自动碎掉吧──良晴有这样的预感。
良晴向修道士和传教士们搭话。虽然只能说只字片语,但对方应该能够听懂。况且其中应该有会日语的人。
「那个,我是从日本来的商人。在故乡时我是个武士。但是我杀了人,这样下去我会没办法回国。所以我想成为天主教徒……我想以天主教徒的身分跟着修道士大人回到祖国。你们知道一位叫做加斯帕尔的人吗?听说他在这里是位着名的传教士?」
「有,有这个人。加斯帕尔大人是与过去是军人的传教士卡布拉尔大人一同即将前往日本的人。对我们来说,如果能够聘请到日本人作为我们的向导,那就太好了。」
喔喔,找到了!一下子就找到了!
加斯帕尔准备以上帝会日本地区的最高负责人的身分从果阿前往日本。既然如此,要找到他就不是难事。上帝会的修道士们也对良晴表示欢迎,说「自从沙勿略先生去世后,我们就很缺乏日本的情报,正感到困惑呢」。
良晴被带到上帝会的教堂,很快就与加斯帕尔见面。
然而──
在礼拜堂与加斯帕尔见面的那一刻。
糟糕!──良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该不会是因为连续两次穿过「天岩户」,对脑与身体造成了伤害吧。我太大意了。明明时间紧迫,我却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哈哈,你以前在日本当武士吗?时机正好,本大爷就是加斯帕尔•柯艾略。据说沙勿略以前在麻六甲与一位名叫弥次郎的日本人相遇,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量关于日本的知识。弥次郎的存在对于在偏僻远东的日本的传教工作起到了很大的帮助。虽然说沙勿略在向明国传教的旅途中去世了,不过日本就由本大爷来接手吧!我们要在那里建立像果阿一样的据点城市。毕竟火枪和硝石在在战国日本销路非常好!多亏了这点,我们就能让天主教徒数量稳定增加的九州独立为『天主教王国』,从武器贸易和奴隶贸易中赚大钱!一旦夺得了九州,本州就会迅速落入我们手中!只要以保护本州的天主教徒为名从吕宋派遣舰队,就能轻易得手!」
这个男人……不是「那个」加斯帕尔!虽然脸型完全不同,但可以用「变化药」来掩饰,不同的是内在!是内心!这家伙……是以传教为掩护,打算侵略日本的征服者派!那是一张邪恶侵略者的脸……
「你也是在国内犯了罪,逃到果阿来的亡命之徒吧?表情不错。看起来武艺很高强!本大爷啊,完全没打算学什么野蛮国家的语言。反正日本将会被本大爷征服,所有日本人都会变成奴隶。当然,也会禁止说日语。我们要将葡萄牙语定为官方语言!不过,要完成征服可能需要几年的时间。就让你从现在起当本大爷的翻译,还有担任保镖!你的日本刀呢?该不会因为生活困顿卖掉了吗,哈哈哈!」
没错,虽然良晴在出发前记住了行动的「步骤」,却忘了一件事。良晴全身的冷汗流个不停。
(糟、糟了……!对啊!加斯帕尔说过,他是「冒牌货」,取代了正牌加斯帕尔的身分!这家伙是被「取代」的那个加斯帕尔。我搞砸了!该死!我太心急了!等一下喔,我到底该如何找到「那个」加斯帕尔?既不知道名字,也没有任何线索!虽然加斯帕尔迟早会接触这家伙「取代」他,但那应该是在加斯帕尔得到正多面体,决定前往寻找「日本的织田信奈」后的行动!也就是说,除非我给他正多面体,否则「那个」加斯帕尔不会出现在这家伙面前!)
「真正的加斯帕尔」正滔滔不绝地大谈:「本大爷将会继承沙勿略的遗志,支配整个东亚,成为传说中的东方之王,成为祭司王约翰!」他在大白天就喝醉了。
「你问我征服日本之后呢?当然,本大爷不只是为了日本的金银。那片土地既狭小又贫瘠,经常发生天灾,是个糟糕透顶的岛国。本大爷看中的,是日本所引以为傲的『军事力量』。本大爷要把日本的武士变成征服明国的先锋!对,就是那种压倒性的陆军力量!他们可是能自行大量生产火枪,挥舞着宛如魔法的刀剑──日本刀,像疯狗一样持续战斗了一百年,世界首屈一指的战斗民族!只靠军事力量,无法征服那样的日本。所以与南蛮贸易结合的宗教传播活动就显得重要──利用『宗教』掌控『精神』。只要让九州的大名们都变成天主教徒,就有可能征服日本!只要让那个丰后的大友什么的带头,事情就很轻松了。毕竟那似乎是一个过度依赖沙勿略,心志薄弱的公主嘛。沙勿略也真是的,竟然留下这么好的肥羊给我们!」
这家伙太夸张了……这就是弗洛伊斯妹妹所说的征服者派……!不能把这种男人送到日本!良晴心中燃烧着愤怒,想着(我必须赶快找到「那个」加斯帕尔。如果找不到他……那我就必须自己成为加斯帕尔,阻止这家伙来到日本……!)。
但是──「那个」加斯帕尔,那个取代这家伙来到日本的加斯帕尔,究竟在哪里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此时此刻,京都的二条新御所正遭到攻击,小早川小姐她们正在和拥有十倍兵力的「王师」激战。那座南蛮寺还能支撑多久呢。
「对了,我听说在果阿有一个人和沙勿略大人长得一模一样,你知道这件事吗?身为希望接受洗礼的日本人,我很想看看沙勿略在世时的样子。」
「唔?有个和沙勿略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传闻。卡布拉尔,你知道吗?」
「不知道,完全没听过。那是什么传闻?该不会是在日本流传的谣言吗?」
加斯帕尔身旁那个名叫卡布拉尔的男人似乎也是征服者派的一员。虽然他的说话方式像贵族一样优雅,打扮像个修道士。但无论怎么看,那副凶悍的脸孔都会让人认为他是「军人」。在征服者派中,传教和侵略是一体两面。而且,这个男人也要来日本……!
啊啊,怎么会这样。加斯帕尔,日本需要你。如果这两个人来到日本──不只是信奈存活的可能性将会消失,「正史」也将会按照禁止天主教、征韩、锁国这样的历史进程走下去!战国时代的日本参与大航海时代,东西文明的邂逅和融合,都将会沦为一场梦!拜托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吧。不要告诉我你其实并不存在,拜托你了!
但是……但是……但是!在沙勿略过世的果阿这里,真的存在着一个超越天主教至上主义、怀抱着「普世文明论」这种异端思想的欧洲人吗?难道真的只能让我这个未来人扮演加斯帕尔了吗?
只身漂流到果阿的良晴眼中──只有一片没有出口的黑暗。
【下京】
在下京的南蛮寺附近,由小早川隆景率领的讨伐惟任军,与藤堂高虎率领的惟任军──「王师」,正在持续激烈的战斗。
讨伐惟任军无法弥补两军的兵力差距,率先冲锋的岛津萨摩隼人已经快要溃不成军。如果指挥官不是那个用兵高手藤堂高虎,或许能够撑得住──小早川隆景骑在马上不甘心地想着。
「不可以让岛津兵溃散。不能让家久死掉!绝不能让王师抵达南蛮寺!在王师装填大炮炮弹的空档,我将亲自冲入敌阵!为了扭转良晴和织田信奈的『命运』──即便就这样以贼军的主将身分战死,我也没有遗憾!小早川旗本队,抱歉了。把你们的生命交给我吧。让我们一起以贼军之姿战死沙场。拜托了!」
「大小姐!我们明白了!就让我们突击吧!我们已经在关原战场就豁出性命了!」
「为了将大小姐的心上人回到这个世界!我们只能前进了呀!」
「像这样把日之丸头巾绑在头上的大小姐,就像是吉川家的大小姐一样!根本分不出来啊!」
「毕竟我们是双胞胎啊。姐姐,对不起……我成了比姐姐先死的妹妹……即使小早川家在此沦为朝敌之名而断绝,姐姐,也请你一定要保护毛利宗家。然后,宇喜多直家……被你拯救的这条命将葬送于此……带着朝敌这个污名……真的……很对不起……」
「小早川大人,看来在南蛮寺的『行动』不顺利。相良大人和公主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到南蛮寺。那就让我丹羽长秀与您一起出战吧。别看我这样,我的剃刀功夫可是有九十分的水准!」
「……就算我想阻止你也没用吧。你这个人看似温厚,但内心比任何人都更加火热……我知道了。我没有像姐姐那样的战斗力。有你在我旁边,我就安心了。」
「好的!丹羽长秀要上了!丹羽家的旗本队,跟我走!尽可能地拖住王师的脚步,这就是我们的使命!而且,这是唯一能拯救公主的道路!各位!『天下布武』的梦想──还没有走到尽头。还没有完结!请你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
战火逼近了南蛮寺的礼拜堂。
「剩余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这时,约翰•迪伊和梵天丸同时发出了「「咿啊」」的惊叫声。
「喔喔,小凯莉啊,拜托再坚持一下!」
「就在相良抵达果阿的同时,『火~沙罗曼达』上面出现了裂痕!看来是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的过度负荷,让它接近极限了。我们又失去了相良的身影!」
不只是「地~诺姆」和「风~希尔芙」,在南蛮寺持续观测良晴的「火~沙罗曼达」也快要达到耐久极限了。
003
「半兵卫妹妹,你逃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呜,我不能逃。阿通小姐。不过……没想到,石头竟然在这个阶段裂开了……虽然是前所未有的连续使用,但是应该还剩下能够观测良晴的『气』才对……对吧,官兵卫小姐?」
「不,半兵卫。小野阿通所收集的茶具的『气』,似乎比我们预想的更早就枯竭了。是长时间观测造成的问题吗?这次的行动全是临时想的,没办法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但是,从这个时代开始,我们就再也不能送人到相良良晴那里了。召唤石全都在相良良晴手里!我们只能找到相良良晴,进行观测……!」
不只如此,王师也逼近南蛮寺了──加斯帕尔起身说道。
「因为兵力差距而陷入劣势的小早川隆景等人似乎打算要让全军发动自杀式攻击。但是,相良良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在南蛮寺!如今我们剩下没多少时间了……」
一旦王师士兵闯进礼拜堂,我就会把他们全部砍死。就算我的身体现在是这副德性,还是能杀死一百人。但如果被放火或遭到大炮的炮轰,这里会撑不了多久──甲斐宗运说道。他将德千代护在背后,挺立在门前。
「明明是难得一见的南蛮寺,这里却有一部分是用木材建造的,真是可惜。至少应该按照南蛮洋式的建筑方法,全都用石头建造。」
「信奈公主喜欢和洋折衷的设计,她继承了松永弹正的喜好是也。忍忍。」
索特洛、五右卫门、石川一宗各自拔出她们的武器,紧贴在天花板上,静静地等待王师的到来。
「龙子要完蛋了……二条新御所的义元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希望至少能和孽缘朋友义元一起死。那家伙要是没有仆人陪在身边,即使在极乐世界也无法好好生活呢。」
「不行啊~!那个义元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的!要忍耐啊!要保护半兵卫妹妹到最后一刻!」
当阿通大吼的那一刻,南蛮寺附近落下了大炮的炮弹。砰!的一阵冲击声响起,让半兵卫「啊!」地惊叫一声倒在地上。
「呜啊啊啊啊啊,已经不行了~感觉精力快要耗尽了……果然没有良晴的话,宗麟就使不出力~呜呜。」
「喂!京极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也就罢了。你不是有『国崩』,应该是最习惯大炮的人了吧!呜,西默盎的耳膜、耳膜啊!」
弗洛伊斯和奥尔加提诺抱在一起,喊着:「沙勿略大人,请救救日本……请让日本有未来吧……」「这种内战正合征服者派的意!必须尽快停战!否则日本将会被征服!上帝啊!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战火不会消失?为什么神会默许征服殖民地这种野蛮的行为?」
「……现在,能够『确定』这个世界的存在,也就是『神』的存在,就是相良良晴。但即使是相良良晴,如果我们不透过石头持续『观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真是奇妙呢。神与人、世界与人,到底是哪一方先出现的呢?」
不过谁也没有余力回答细川幽斋的那个问题了。
南蛮寺已被逼入绝境。
最后,姬巫女缓缓地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让朕到王师前面吧。他们一定会害怕因为对朕动武而变成贼军。这样就可以拯救小早川她们,争取时间。」
不,不行──细川幽斋阻止了准备走向门口的姬巫女。
「虽然我目前没办法想出其他的反败为胜的策略,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您是姬巫女大人本人。士兵们谁也没见过姬巫女大人的尊容,而且可以当成确切证据的三神器之一的勾玉也已经不在身上。此外,这里是充满火枪子弹和大炮炮弹的战场中央。现在一旦踏出南蛮寺,恐怕会在您表明身份之前就被射倒……如此一来,那些犯下弑杀姬巫女大人这种大逆不道之罪的九条派就会急忙推举新的姬巫女登基吧。当然,他们推举的姬巫女不会有号召力,各地会有许多人自称是姬巫女的继承者,将带来比南北朝分裂更严重的混乱,这个国家将会确确实实地瓦解。」
「但是,朕不能就这样……让织田军沦为贼军遭到击溃。」
「姬巫女大人,您是日本的『至宝』,是如字面所述的最后王牌。就算要在王师前表明身份,也必须谨慎选择时机。正如细川大人所说,现在不是时机。请忍耐一下,机会一定会到来。还请您至少在那之前忍一忍──」
加斯帕尔轻声向眼泪盈满双眼、浑身颤抖的姬巫女恳求。
「异国人啊,那个时机真的会到来吗?」
「是的,一定会。『观测者』一定会──保护日本的女王。」
与此同时。
二条新御所即将面临沦陷的时刻。
虽然藤堂高虎与小早川隆景等人在市区外展开战斗,但剩下的「王师」仍在御所派遣的「监军」指挥下包围二条新御所,并且再次发动攻击。
被剥夺实质指挥权的藤林长门已无法阻止这一切。
最后,大门终于被攻破了。
在本丸开始起火时,近卫前久、他的儿子近卫信尹,以及足利义辉都逃到其中的一个房间。他们都在血战后受了伤。等待他们的今川义元向三人深深地行了一礼,并且端出了临死前最后的一杯茶说道:「辛苦了。这是本宫泡的上等茶。不是粗茶哦。」
「对不起,今川将军。我很遗憾,似乎到此为止了。我抛弃在二条城受到攻击的足利将军,那个报应在这时到来了……信尹啊。不是要你至少自己逃走,保全近卫家吗。」
「嘿,我可是武家关白的儿子。早就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但是,我可不想负责帮今川义元介错!更别说让如此美丽的公主活活被烧死,那样未免太可怜了。这该怎么办,老爸?」
「信尹,这份负担对你来说太沉重了。就由我──剑豪将军来负责介错吧。我会瞬间斩下你的首级。你会在没有痛楚,甚至是意识不到头颅被斩下的情况下,被送到阴曹地府。足利将军与今川将军一同走向生命的终结。这也是某种缘分吧。」
今川义元闭上眼睛心想(对不起,各位。本宫一直坚信,自己的「命运」与信奈的「命运」──一定可以在此重叠,互相抵消──从而扭转信奈的「命运」。信奈,相良良晴。然而可惜的是,半数的王师正在前往南蛮寺。本宫于本希望能再多缠斗一段时间……看来本宫的能力不够,没办法当信奈替身啊……)。接着她微笑着说:「请帮本宫介错吧。本宫可不想体会到切腹的痛苦。」
最后,士兵终于冲入了本丸御殿。即使拉门紧闭,也能透过声音和脚步声得知这点。王师的士兵就在纸门的后面!
然而,就在这时候。
像足利义辉这样的剑鬼却犹豫了,「我一定得杀死如此美丽的公主吗?我下不了手。看来我终究无法成为真正的鬼。」
近卫前久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握住刀柄说道:「那么让我……让本官……承担你的罪吧,义辉。」
然而,两人无法下手。无法踏出那一步。某种感觉仿佛正喊着「等等」,阻止了两人。
等等。别下刀。别放弃。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为了生存而战。抗战到底──
「等等!老爸,先等一下!不对!在纸门另一边的士兵们……不是惟任的军队,不是王师!」
最早察觉的异状是信尹。
从纸门的另一边现身的武士们。
「义元~!虽然搞不清处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柴田胜家来了!我来支援你了喔喔喔!即使公主大人在本能寺被杀,我也不能让公主所建立的『天下布武』梦想被瓦解!而且!还没有人找到公主的首级!这群混蛋在做什么!我才不会让你们为义元介错!你们这群男人全都有够可悲!既然我们来了,就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聪明的半兵卫她们一定会有办法的……奇迹,就是因为会发生,才叫作奇迹……」
「从山坡往下冲的速度很快!来得及的!」
原本应该还在北陆途中陷入混乱的柴田胜家,前田犬千代,佐佐成政。
她们散发出阿修罗般的惊人气势,从睿山山麓带着少数兵力猛冲下山的胜家等人攻击了包围二条新御所的王师,接着以无敌的武力直冲本丸。有勇无谋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得知「本能寺之变」的胜家等人虽立即决定回到京都,但她们的战力却完全不足。
那些为胜家等人创造了奇迹似的「大撤退」的功臣是──
「在前往出云的途中,我在山路上迷路,遭遇了七难八苦!在下不才,乃是山中鹿之助!后来在山里迷路时得到一只狼的引导,遇上柴田胜家等人!这简直是天佑!是主公的庇佑!是天意!接下来只需完成尼子武士的心愿就好了!」
「副将,尤道理之介!有道理,有道理!」
「虽然今天大概就会不由分说地死去,但我没有遗憾!寺本生死之介!」
「虽然事情结果变成了这样,但也让我们在最后能有个光荣的退场!我是井筒女之介喔!」
「人生的前方果然是一片黑暗!如在五里雾之中!但这样才好!薮中荆之介!」
「我已经放弃了驰骋于琉球的梦想!我的灵魂将与相良主公同在!龟井世界之介!」
「外郎五文之介!前田大人,请品尝外郎糕!」
「哇答!破骨障子之介!」
「滚来滚去!阿波鸣户之介!」
「呜~!穴内狐狸之介!」
「啾啾!小仓鼠之介!」
「嚄嚄!大谷古猪之介!」
是原本在那「军马会」之中忍不住冲向出云的尼子十勇士。
他们原打算循丹波路(山阴道)向西前往出云,但因为准备不够,前述的「七难八苦」无情地袭击了众人,所有人都在山中遇难了。而在分不清方向的情况下强行行军的过程中,他们被一只神秘的日本狼引导至朽木谷,遇到了正准备冒着性命危险返回京都的柴田胜家等人。
「哎呀哎呀!不只有山中鹿之助等人,甚至胜家她们都来了!这全都多亏了本宫的人德呀,喔~呵呵呵!这下看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啰?」
「来助阵不只有这些,老爸!看看窗外!还有人陆续抵达!都是援军!从京都各处来了!那些是曾经服侍于足利家的前幕府家臣!」
曾经服侍于足利幕府的家臣。其中有几成的人在足利幕府灭亡后仍然居住于京都。由于剑豪将军足利义辉留在京都,所以他们表示「如果大树再次受到袭击」「下一次,我们这些幕府的家臣将会保护大树」,为了万一的情况而成为流浪武士,或是成为商人或木匠潜伏在京都。
「「「大树呀!剑豪将军啊!这次我们将会陪您一起前往地狱!」」」
细川幽斋的「拖延时间」并非没有意义。
幽斋能「制造出」足够的「时间」,让这些前幕府家臣得知他们之前的主公、足利义辉正坚守于二条新御所与「王师」作战,因此匆忙赶来。
「……真是一群傻瓜。足利幕府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如果来支援我们,就会成为朝敌……而且,我现在保护的公主可是今川将军呢。」
「这不是理性的问题。他们只是想看一眼吧。义辉。他们想见证你在明国修炼到极致的鬼之剑。想见证足利将军最后的『战斗』──」
「是啊,近卫。我必须继续活着战斗下去──如果我最后斩下的是战国时代最娇艳的公主,那会让剑豪将军的名声蒙尘!这群傻瓜,赶快来吧!与我一同为室町幕府的黄金时代送终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六世纪•果阿】
良晴已经与日本在「正史」即将面对的「命运」,上帝会征服者派的干部「加斯帕尔」面谈过,并且感到绝望。他焦急地说:「不是他。他绝不可能是『那个』加斯帕尔。那么我要寻找的加斯帕尔又在哪里?」他步伐沉重地走出了被那些人当成根据地的教堂。
良晴询问了路过的人们,却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在果阿上空的烈日灼烧下,良晴一边忍受着口渴与饥饿,一边因为连续进入「天岩户」所导致的体力低落而呻吟着,以异乡人的身分不断徘徊在果阿的大马路上。
天气太热了,空腹加上口渴,几乎快要引发脱水症状。救出信奈的未来似乎越来越遥远。他消耗太多的时间。南蛮寺、二条新御所。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连续进入天岩户的负担太重了。即使只是进入一次,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连续两次简直是乱来。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到达极限了。而且对于生活在日本的我来说,印度实在是太热了。啊啊……这种直射阳光对于现在衰弱到极点的我太致命了。必须要休息到凉爽的夜晚,否则我会倒下。但是!我没有那种闲工夫。必须要赶快……找到加斯帕尔……!)
良晴继续边走边找加斯帕尔,寻找「长得像沙勿略的男子」,或者是「失去记忆的男子」。但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已经卡关吗?不能让「真正的」加斯帕尔前往日本。难道我只能服用「变化」的药物,变成加斯帕尔吗?只能以加斯帕尔的身份渡海前往日本吗?只剩下「无限循环」这条路吗?还是说,还是说在「下一次的轮回」中,我的计划会成功,消灭掉过去的我呢?
良晴一度差点失去意识。
他靠在眼前一栋建筑物的墙边,倚着墙壁坐下。
这个时候──
寻找「那个」加斯帕尔的线索,「路标」,突然来到了相良良晴的面前。
由十几人组成的奇异团体正大摇大摆地走在果阿的大马路上,他们正从良晴的眼前经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白人壮汉,很明显是海盗或山贼之类的人物。他应该是这个集团的老大吧。接着是一些看起来像是干部,面貌凶恶的男子。最后是一群被迫背着行李,步履蹒跚的瘦弱少年与少女。
「走快点,你们这些穆拉托人!还有你这个刺客女孩!得要你去杀掉更多的商业竞争对手,否则在莫三比克把你买回来的我们就亏钱亏大了!」
「……好的……对不起……对不起……」
良晴觉得那个跪在地上,被干部男子用鞭子抽打背部的黑皮肤女孩长相有些眼熟。
是弥助。
虽然比在日本遇见的弥助还要年幼,但看眼神就知道了。她毫无疑问就是弥助。
良晴突然想起来,在从本能寺出发时,加斯帕尔要求他去解放弥助。原来她从故乡非洲被带到印度的果阿,被迫进行暗杀工作啊。这么小的孩子竟然遭遇如此悲惨的境遇。这就是让奥尔冈蒂诺和弗洛伊斯愤怒的「邪恶」。大航海时代带来的「殖民地统治」这种黑暗层面──
「站起来,穆拉托人!别在那里画十字!」
「……上帝啊……上帝,父亲……为什么要抛下我和母亲……上帝……为什么我们天生就变成奴隶。为什么我们必须一直被白人踩在脚下……我们明明都是人类……为什么……上帝……」
「上帝呀,是我的朋友啦~!而且神怎么可能和人说话!你再怎么祈祷也没用!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就是运气不好,认命吧~!」
「……呜呜……呜呜呜……」
如果是信奈。如果那个充满洁癖的信奈是果阿的总督,或至少拥有能对果阿的政治状况提出意见的地位。她就会以「偷一文钱也要处斩」的态度,严惩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无法无天之徒。将孩子们从奴隶市场上买来,当成杀人工具……不能容忍这种事……!
(这些家伙……是西班牙或葡萄牙的商人,还是海盗?是收钱杀人的刺客集团?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容忍……必须立刻解救弥助……)
良晴全身的「力量」恢复了。他的血液有如沸腾般滚烫。
然而。
正当良晴想要站起来向弥助的方向走去时,一位陌生的老神父按住了他的肩膀。那人衣着破旧,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飘忽不定,就像是个「舍弃尘世之人」。即使同为「神职人员」,但是他明显与刚刚见过的加斯帕尔•柯艾略等人有所不同。
「请等一下,日本的年轻武士。你没有武器。即使要与他们那些持枪的人战斗,没有日本刀你也无能为力吧?况且你看起来旅途疲惫,身体耗弱。如果你想见那个女孩,就先在我的教堂稍作休息吧。等到了晚上,那个孩子会来的。她会来忏悔她在『饲主』的命令下所犯的暗杀罪行。」
「……您是……请问您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不过是个卑微的教会修道士罢了。不过说也奇妙。我感觉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注定会与你相遇,年轻的日本武士。过来吧。我啊,其实很偏爱日本的事物──原来如此,长期被伊斯兰势力压迫的天主教国家所经历的漫长又艰难的黑暗时期,随着『船队』的海洋冒险与世界开拓而结束,让大航海时代来临。然而,这次轮到欧洲人欺压他人。以宗教发展出的文明本身并不是邪恶。要将文明视为善还是恶,终究是每个人各自的判断。但更重要的是,文明也是国与国之间竞争的工具。世界越是扩张,人类犯下的愚蠢行为和降临到人类头上的悲剧也随之膨胀。这真是太不幸了。」
如果我现在与弥助见面,历史的矛盾将在那一刻变得无法弭平,丧失整合性──良晴终于明白这一点,于是他跟着那位年迈的神父来到了他的「教会」的礼拜堂。良晴还不能与弥助见面,但不管怎么说,如果不先休息一下,他会无法维持意识。而且,良晴对这位神父的话感到有些「耳熟」。对了,他有点像加斯帕尔。也许,这位神父就是将会成为加斯帕尔的命运之人。
此时,礼拜堂里只有良晴和老神父两个人。
「日本的年轻武士啊,这里是我的城堡,我的教会,圣保罗圣堂。你想要让那个孩子自由吗?」
「……是的。有个男人拜托了我,我们做过约定。我必须拯救那个孩子。不,即使没有那个约定,我也会──」
「很遗憾,一个人能救的人数是有限的。若要将那些以杀人为业的恶棍全数消灭,解放被囚禁的女孩,以你这位身经百战的武士来说,应该易如反掌吧。只需要一把日本刀就足够了。我从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以及你全身的伤痕中可以看出这一点。然而,让同为人类的我们出现支配者与奴隶这种身份差异的,是『体制』。为了真正地斩断根深柢固于世界的邪恶,我们必须改变这个世界本身,改变『体制』才行。如果可以的话,退回到中世纪对新大陆和非洲的人民来说是好事呢。」
神父这么说着。然而,来自未来的良晴认为「人们已经无法回头了」。如果所有的国家都坚守自己的领域,维持「锁国」的状态,是不会变成这样的世界,而会一直沉浸在『中世纪』的浅眠之中。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大航海时代的欧洲人赌命探索七海,发现了『世界』。全世界都被大航海时代所吞噬。一旦发生了邂逅,那就再也无法抹去了。
「正史」中的日本成功实施了「锁国」。他们把荷兰人限制在长崎的出岛,切断与天主教国家的交流,实现了超过两百年的和平。德川幕府为了保护这份和平,人为地让武器和造船的技术革新停滞。但结果就只是拉大日本与实现工业革命的欧洲各国之间的军事力和经济力差距。面临殖民化的危机,新生的日本在明治维新后「清醒过来」,强迫自己迎头赶上欧洲诸国、美国和俄罗斯,最后超越了极限而炸开。就像在近代纷纷成立的民族国家后头辛苦追赶的的德国一样。
这并不是说「正史」完全错了。但应该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在现在这个十六世纪时,日本是一个可说是陆战最强的「武士之国」。也曾有着以村上水军为首的海军力量。在世界各地建立日本人城镇,有着发展海洋商业网路的开拓精神。还具有建造「铁甲船」的技术。这与因「黑船」而陷入混乱的幕末时代完全相反。而且,日本还是是产银丰富的「银之国」,不久后还将产出大量黄金。
「但是,我认为人们已经无法回头了。人类、文明,只能往前走。我曾经有过同志。我是法国人,但他既不是法国人,也不是葡萄牙人,更不是西班牙人。而是巴斯克人。巴斯克人是失去祖国的流亡民族。而且还是个来历不明的神秘民族,他们既非拉丁人、凯尔特人、也非日耳曼人。也正因为有这种飘泊于这世界的人们,他才会梦想着我所提倡的『普世文明』理念。」
普世文明?我记得那是曾经影响沙勿略和加斯帕尔的上帝会异端,纪庸•波斯特尔梦想的愿景吧……他是被宣告为异端的人。但我不觉得纪庸会在上帝会设于亚洲的据点果阿…
「让天主教成为普世文明的西方起爆点,使它与世界的东侧──亚洲的文明产生冲突、爆炸,建立起混沌的普世文明。当初亚历山大大帝远征东方时,东西两方的文明就曾经混合在一起,扩大了『世界』。或许『人类』这个概念,就是大帝的远征所创造出来的。是的,亚历山大试图将东西文明融合在一起。融合希腊、埃及、波斯,全部文明。他不是要消灭敌人,而是试图将不同的文明融合在自己的王国。最终,他抵达了印度,但在他融合印度和东亚的文明之前,士兵们却因不愿再前进而举旗反抗,大帝就再也无法继续他的远征了。大帝的早逝,对人类历史来说实在是太可惜了。」
良晴低喃着:你难道是──
「哦?你知道我呀,真是让人惊讶。我的行踪可是神出鬼没呢。我在法国留下了替身,所以,异端猎人不会追杀到这个教会。这件事只有凯萨琳•德•麦地奇和诺斯特拉达姆斯知道。但是,年轻的日本武士啊,你不该说出我的真名。如果你说出来,刚才的刺客集团可能会被上帝会的加斯帕尔雇来除掉我。其中还包括了那个少女。要小心你说的话。我只是一个没没无闻的神父而已。」
「……我来这里就是要找一个能取代加斯帕尔的人。找一个应该能代替那个男人,造访问日本的人!已故的沙勿略在日本找到了能成为下一位『亚历山大』的少女!但是,她也注定会壮志未酬。能达成『东西文明的邂逅与融合』的英雄,能开启『普世文明』大门的人,就只有她了。为了改变她的命运,为了改变世界的命运,为了不让她像亚历山大那样英年早逝,我…………!」
「啊。我的同志沙勿略告诉过我那位少女的事,也说过在丰后找到了一个能成为赫费斯提翁的少女。他在生前曾写信告诉我这件事。我也在读了他的信后确信,能够颠覆这个被弱肉强食的殖民地主义支配的世界的『普世文明』的梦想,将会在日本引爆。并且遍布全世界,遍布整个地球。不过你不是少女,而是男人。那么,你就是日本的欧迈尼斯了。」
「……欧迈尼斯……」
「那个男人是与赫费斯提翁一同辅佐亚历山大大帝的文官,后来成为了将军。不过是个经历不详的异邦人。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像其他将军那样的权力基础。即使如此,他在大帝去世后仍然继承了大帝的梦想,为了守护大帝四分五裂的帝国战斗到死。最后在继业人之战中败北被杀──然后大帝的孩子,也被杀了。」
如果你真的是日本的欧迈尼斯,就给我看看「证据」吧。如此一来,你面前的道路才会开启──神父对良晴这么说。
「你要『证据』的话,就在这里。」
良晴在神父面前举起了「那个」。
正十二面体的正多面体。
原本该由「加斯帕尔」获得的「第五元素」之石。
对「观测术士」来说,这是必不可少的,能让人看见过去和未来的自然石。
「另外还有两个『透视石』,一个在法国的诺斯特拉达姆斯那里,另一个在约翰•迪伊那里。我拥有的只有这一个。为了引导他前往日本,我要把它交给应该成为加斯帕尔的命运之人。这就是我来到果阿的目的和任务。」
「哦……这样啊。难道你……」
「我是从未来来的。但是,日本的女王,大航海时代的亚历山大,在她出海之前,在她启程航向世界之前,就失去了生命。我就是来自经历过那种历史的未来。我并不讨厌我出生长大的世界。但是,我──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看看信奈没有在本能寺死去的世界……!」
未来吗啊。竟然出现了我也看不见的事情呢。你们将分散于世界各地的正多面体全部收集齐了,真是了不起了。这真是万年一遇的奇迹。现在的你已经是可以称为「神」的存在了──神父感叹地说。
「你还拥有其他的正多面体吧?你不希望自己统治世界吗?」
「我所希望的世界,是织田信奈活下去的世界。我──只要信奈能活下去,就心满意足了。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信奈不信『神』。应该说,她不想依赖超越凡人的存在。她相信未来的一切都应该由人类自己,靠人类的力量来开创。即使得到开启『天岩户』成为『神』的机会,信奈也没有选择那条路。她选择了当个人类活下去。我也是一样。不是得到怪力乱神般的石头力量而成为『神』的人,信奈才是──」
不。那种道理无所谓了。我只是,我──
「……我只是……无可救药地……爱着……爱着信奈……!」
良晴泣不成声了。
泪水不停流下,想止也止不住,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明白了,日本的女王将会获得救赎──神父如是说。
「你可以感到开心了,日本的年轻武士。你的旅程并非徒劳无功。穿过『雅各的天梯』而来的你所寻找的人,就在这里,就在这间教会里。」
「那么,您就是……?」
「不,不是我。有另一个更适合的人。我之前就有所预感。所以用了一年的时间将那个人运送到果阿,将他藏在这座教堂里。他已经死了。但是遗体却完全没有腐坏,看起来与生前无异,继续存在于世界上──他可能是想要尽量多看到一天日本的亚历山大成长过程,所以才服用了炼金术的秘药『万能药』吧。」
是的。
他被藏在圣保罗教堂里。
那是。
被放在棺材中的,方济各•沙勿略的遗体。
打开棺材的良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惊呼「这是──」。
那个人已经停止了呼吸,但是……他完全没有死去!
此人处于假死状态。
而且。
「跟加斯帕尔一模一样的长相……是同一个人!那么……加斯帕尔的前身……他的真实身份是……」
「恐怕有两种可能,日本的年轻武士──你没有打开这个棺材,自己成为加斯帕尔回到日本,或是你开棺后让沙勿略以加斯帕尔的身分复活──这两条道路。我听说了在上川岛去世的沙勿略的遗体并未腐烂,仿佛还活着的谣言。当时,我正藏身于法国躲避异端狩猎。我向凯萨琳•德•麦地奇展示了这个奇迹,她的智囊诺斯特拉达姆斯对我提出建议,派我前往东方,秘密保管沙勿略的遗体。他认为也许这样能改变法国瓦卢瓦王朝的灭亡命运──当然,其真正的目的是保全亚历山大的使者于未来来访,让沙勿略复活的可能性。对于了解其中奥秘的我来说,这没什么稀奇的。但如今造就如此奇迹的沙勿略是圣人。如果随随便便给人看到,他会被五马分尸的。所以我只能亲自保护他。」
「沙勿略预料到他将会复活吗?」
「不,复活所需要的贤者之石不容易取得。就连曾经游历过鄂图曼帝国和欧洲诸国,熟悉卡巴拉和炼金术的我也没有见过实物。沙勿略并无刻意寻找,所以没有那东西。他打算以人类之身,在最后静静地接受死亡。但现在状况已经改变了。为了扭转他所发掘的日本女王的命运,他必须不惜违反自然法则也得复活。他将在此时此刻获得贤者之石。而你就是持有贤者之石吧。就在这个时候,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连结在了一起。」
「是的。如果我成为加斯帕尔,时间将不再前进。世界可能会陷入永远的循环。我差点就要放弃了。这都是您的功劳。」
「我只是个幻视者。不过是煽动他人的异端罢了。既不是执行者,也不是观测者。所有的事,都是真正为『世界』奔走的人──沙勿略和你们完成的。」
当你挺身而出想要救助那个奴隶少女时的眼神。如果我没有见到那双眼,我可能就不会向你搭话──神父露出了微笑。
关于加斯帕尔的「前身」是谁的疑问,有两种可能性。但是,这一刻已经「确定」了。是弥助引导了我──良晴这么想着。我不认为「不能改变历史」。即使我们大幅度改变了历史,只要人类还是人类,那么战争、憎恨、不平等和各种悲剧应该都不会从世上消失。就算如此,我们仍要反抗。这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我的内心正在喊着:我是生活在战国时代的人。所以!我要比我所知道的「正史」更早消除掉这个世界上的奴隶贸易和殖民地征服竞争!让东西文明得以邂逅彼此,产生融合。而能够投身于这项伟业的人──能够担任辅佐的人──
「从现在开始,我将成为沙勿略的无名支持者,秘密地辅助他,引导他前往日本。我会告诉在上帝会内部的同志们,继承沙勿略遗志的人出现了,『证明』就是此人的长相与他相同。」
神父一边念着卡巴拉的「术式」,一边将贤者之石塞入沙勿略的嘴唇。
接着。
长时间处于假死状态,导致失去所有记忆的沙勿略──不,是加斯帕尔,已经醒来了。虽然他瘦弱不堪,但无疑是良晴所认识的加斯帕尔。
「……我是……?这里是……?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黑暗中的声音。」
加斯帕尔的视力尚未恢复。但即便他失去了记忆,其视力也应该很快就会恢复。现在得赶快把该做的事做完。
神父让他握住正十二面体的正多面体。
然后良晴在加斯帕尔的耳边告诉他。
「──去吧,加斯帕尔。到日本的织田信奈的身边!拜托了……!」
他听到了。「日本」,还有「织田信奈」。这两个词汇成为了触媒。
原本因为失去记忆而显得困惑的加斯帕尔的双眼中,充满了生气。
他重新醒来了。
良晴必须在他的视力恢复之前离开这间教会。再多说什么都很危险。虽然他其实还有无数想要讲的话。
我要「回去」了。在日本见吧──良晴在心中这样对加斯帕尔这么说着,一边冲进了果阿的大马路。
【下京】
在「王师」和讨伐惟任军的激烈战斗中,受到逐渐逼近的王师激烈炮击的南蛮寺逐渐呈现半毁状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火尚未蔓延过来。
「哇啊啊啊。加斯帕尔大人,宗麟已经不行了~!要是把『国崩』带到京都,就能将南蛮寺要塞化了。虽然它的重量太重,不管怎么样都搬不过来就是了……」
「呀啊~。碎掉的彩绘玻璃掉下来了~!危险,半兵卫!快趴下!」
「官兵卫小姐。先别管我,茶器要紧啊!茶器接二连三地被玻璃碎片打破了!约翰•迪伊小姐,良晴先生的影像呢?得继续『观测』跳跃到果阿的良晴先生才行!良晴先生的存在应该正在变得不稳定!」
「小凯莉有一瞬间找到被召唤到果阿的相良良晴!但、但是……马上就追丢了!因为茶器供应的『气』断断续续的,不够安定!」
「可恶,半数茶器都被打破了!相良有危险!这里只能由我施展魔法阵结界来保护……!天灵灵地灵灵!」
「冷静点,伊达。别乱跳。不然茶器又要破了。」
龙子用力拍了一下梵天丸的脑袋。
「如果在南蛮寺教会内展开肉搏战,我们就得上场争取时间。但如果茶器受到更多损害,就会难以完成任务。这下子该怎么办,侍奉相良良晴的忍者们、南蛮忍者们啊。小早川隆景她们寡不敌众。我们该杀出去支援吗?」
「唔,甲斐氏,我们不能减少礼拜堂的防御。」
「对,姐姐说的没错。藤堂高虎不会有丝毫大意或疏忽。如果我们不在场,让敌方的忍者趁机潜入,那就万事休矣。」
对。在进行行动的同时,我们也必须保护姬巫女──细川幽斋说。据说他学习了与哥哥义辉不同系统的武术,是一位非同小可的战士。甲斐宗运心想,也许只要有这个男人,礼拜堂就能暂时保持安全。但若是姬巫女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我们能成功救出织田信奈,局势也确实将变得无法收拾。
「……甲斐氏!细川氏!王师正在逼近!冲向礼拜堂的大门……!」
「姐姐,你说什么?这下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爱说谎的。」
「啊~!怎么会变成这样!错过撤退时机了!早知道就应该带被罚禁闭的部下们来!」
然而──逼近南蛮寺的这数十名「士兵」并非王师。
布署于南蛮寺西侧,由小早川隆景等人带领的讨伐惟任军被王师厚重的壁垒阻挡,无法派援军到南蛮寺。
而那些人是从东边来的。
「等一下!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德川家康大人的家臣团!」
「按照本多正信大人的『上策』,我们原本计划让公主从伊贺逃到三河,再集结兵力伺机击垮惟任军……!」
「但是公主在伊贺被忍者包围时,突然决定弃用这个上策,坚决实行『下策』!我们根本没有逃到三河的时间,她说这样一来一切都会来不及,决定立即返回京都!」
「她还说如果这场事变不是明智光秀的叛变,而是细川大人的阴谋,那么自己的选择就有可能扭转这个局面……!至少要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
※
从茶屋四郎次郎口中得知「本能寺之变」发生的本多正信准备了多个策略。「上策」就是按照「正史」,从伊贺返回三河。而正信也立刻执行了这个策略。如果她与伊莉莎白女王和津田信澄等人同行,那么家康和那两人的性命都会有危险。为了让双方都得以「生存」,她们必须脱离欧洲使节团。只要按照「正史」行动,成功的机率将会非常高。
不过,正信也规划了穿越伊贺的那条相反的「道路」。
也就是不回三河,只带着手下直接返回京都与惟任军战斗的「下策」。这是与「正史」中将「德川家康的生存」视为最优先考量完全相反的策略──一场困难的「大撤退」。如果失败,织田信奈、明智光秀、德川家康,三位天下英杰全都会死。日本将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
因此,若要强行执行这个策略,仅凭三十五名的德川家臣团的战力是不够的。
但如果家康能够在伊贺让前来夺取自己首级的忍者们「归顺」,战力将大幅增强。兵力将远超过百人。如果家康能满足这个「条件」,并且决定不返回三河,而是立即进入京都,那么正信就会向其告知「下策」。她暗自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无论选择哪条路,本多正信都必须强行穿越伊贺。
而在伊贺陷入绝境的家康也察觉到,本多正信偷偷计划了在伊贺提升战力,返回京都的「下策」。不过将家康的命视为最优先考量的正信对自己隐藏了那个策略。她察觉到这点,并决定立即返回京都。
于是她借由服部半藏和柳生石舟斋,让伊贺忍者归顺德川家,并选择返回京都战斗。
半藏是曾经统领伊贺忍者的上忍服部家首领,而柳生石舟斋是在大和、甲贺、伊贺一带名气响亮的剑圣。对于伊贺忍者来说,他们两人都是传奇的存在。而他们两人都在德川家康的旗下。即便处于这种困境,他们仍然是家康的「矛」与「盾」。
『要加入德川家康大人,还是与她为敌!是要让公主成为天下霸主,还是将她当成落难武士追杀!你们的选择会决定伊贺忍者的未来!』
半藏的话打动了失去祖国的那些伊贺忍者的内心。半藏耐心地劝说,不断说明。他告诉对方忍者出身的服部家在德川家康的手下是如何受到信赖与重用。以及以武田信玄为榜样,持续自我成长的家康是一位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并活用「忍者人才」的主公。她不会把忍者利用完就丢掉。是一位在乱世结束后,仍然能提供忍者「栖身之地」的名君。
最后,伊贺忍者们决定押宝在德川家康身上。
※
在堀川小路的天主教徒城镇里。小早川隆景、丹羽长秀、岛津家久三人一边勉强整顿濒临溃散的军队,一边朝着南蛮寺一次又一次地发动冲锋。然而,由藤堂高虎领导的王师的壁垒太坚固了。面对拔剑的岛津军的「冲锋」,王师在路上架起了榻榻米当成「墙壁」。每当榻榻米墙被突破,就又会架起新的榻榻米墙。然后,就在发出不要命的猿叫的他们以为突破了这道永无止尽的榻榻米墙的瞬间,就会被火枪击中。
「家久!没办法再往前进了!别急着去送死!」
「呼、呼、呼……可惜。这里是六条。距离位在四条的南蛮寺只剩一点点了……相良……!」
「看来藤堂大人从关原之战后就一直在研拟对付萨摩隼人冲锋战术的对策。如果是在原野还好,但在会被建筑物阻碍,无法自由行动的城市战里……而且若是烧掉周围的建筑物,南蛮寺也会起火。十分。」
浴血奋战的三人此刻接到「后方有敌人来袭!」这个令人绝望的报告。
失败了。在这种兵力悬殊的情况下连抽调兵力去侦察的余裕都没有,看来我气数已尽──隆景咬着嘴唇,就在这时。
「是的。我们不是敌人。我名叫本多弥八郎正信,是德川家的臣下。不好意思昨晚擅自离开。如今我们已经多了伊贺忍者的力量,特此前来助阵。」
「东国无双,本多平八郎忠胜在此!我可以不碰到那些碍事的榻榻米,直接砍飞它们!看招吧,『蜻蜓斩』……!对了对了!德川军之所以匆忙逃出西国大道,全都是弥八郎这家伙搞的!请剁碎邪恶的弥八郎来消气吧!」
「……平八郎……你这个什么点子也想不出来,只会横冲直撞的家伙明明在遇到公主的紧急状况时明明就慌了手脚……」
「你说什么~?」
「平、平八郎小姐和弥八郎小姐又吵起来了……各位对不起对不起!动作慢吞吞的德川家康现在终于赶来了!弥八郎小姐有两个策略:逃回三河去重整军队,然后择日重新上洛,以大军讨伐惟任军。或是在伊贺招揽失去国家的忍者,立即以少数兵力反攻京都!按照『正史』,前者那条路会让我成为天下霸主,并且让光秀成为天海僧正存活下去!后者则是扭转『命运』,让吉姐姐和良晴得以生存,并且将光秀带回历史舞台的路!我选择了后者──!当我听说这场事变是细川大人在幕后操纵,我就直觉地认为吉姐姐的死还没有确定!小早川大人和丹羽大人她们也应该透过竹中半兵卫,在同一时间得出同样的结论。即使看不到胜算,她们也一定会立刻从山崎回到京都。扭转吉姐姐的『命运』!所以,我们德川的支援无论如何都不可或缺!我是如此相信的!」
啊啊。果然,拯救织田信奈的「窄路」还没有被切断──小早川隆景闭上了眼。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
「……即使没有接到名震天下的两兵卫通知,本多正信大人和德川大人仍然做出了与我们相同的结论。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吗。明明一旦向锦之御旗动武就会变成朝敌啊……实在是感激不尽,德川大人…!」
「呵、呵、呵~旗子那种东西不过是个装饰罢了!胜者为王啊,小早川大人!」
「这次虽然替身世良田大人不在,在下柳生石舟斋将护卫德川大人。请各位毫无后顾之忧地尽情指挥吧,小早川大人、丹羽大人。」
「我的刚剑终于有在京都发威的时候了!包在本大爷小笠原长时大人身上吧,哇哈哈哈哈!至于赏赐,给我后宫佳丽三千就好了,狸猫女孩!」
「你,你不是才砍了好不容易接受我的说服准备加入我们的伊贺忍者吗……算了。惟任军原本就是明智大人的家臣。他们大概是被使用『变化』术的藤林长门控制吧。虽然不太情愿与他们战斗,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你就发挥那身蛮力吧!」
王师与讨伐惟任军在南蛮寺周围的战斗因为带来伊贺忍者的德川军的登场,又再次变成了势均力敌的局面。
与此同时,在下京的北部──二条新御所包围战之中,继柴田胜家、尼子十勇士、前足利幕臣的加入后,又发生了决定性的「战局」剧变。
假明智光秀,也就是藤林长门,已经失去了军队的指挥权,被九条派公家众派来的「监察者」们和反织田方的流浪武士夺走。因此,即使有少数援军突破包围进入二条新御所,王师也不可能就此放缓攻击。敌众我寡,二条新御所的陷落是必然的。
然而,
在「此人」重新回到「历史」的那一刹那,一切都改变了。
「我就是惟任日向,明智十兵卫光秀!那个所谓的惟任,是假的!坂本兵!丹波兵!你们不会忘记我的长相吧!我这边还有斋藤利三在呢!」
那就是真正的明智光秀。
※
阻止在茶屋四郎次郎宅邸闹着要自杀的光秀的人,正是受到细川幽斋的指引,前来搭救她的斋藤利三。光秀在千钧一发之际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斋藤利三口中的幽斋与所谓「夺取天下的野心家」相去甚远。细川幽斋并不是要除掉织田信奈和相良良晴。也不是盲目地想将我变成「天海」。其实我想离开,就能离开这个茶屋四郎次郎宅邸。那么就还有另一个「选择」──十兵卫察觉到了这点。
「本能寺之变」。织田家瓦解。面对这个无法克服的「命运」,还有一个赌上自己生命去抵抗的「选择」。
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带着今川义元的家人──寿桂尼和今川氏真等人,来到茶屋四郎次郎的住处,要求「把我们藏起来!」的吉良网切所提供的「最新情报」。
吉良网切原本打算把寿桂尼等人带到京都之外,但惟任军的行动比预期的快,加上讨伐惟任军闯入下京立刻展开战斗。因此他放弃逃出京都。相反地,他认为将寿桂尼等人藏在上京会更安全,于是他带着她们去了与德川家康有深厚关系的茶屋四郎次郎宅邸。
茶屋四郎次郎过去曾经接受过本多正信的委托,监禁德川家康。家康和信奈达成和解后,事情于是就此打住。但吉良网切突然想到,如果这时再提起那时的事,要求「庇护今川家的一门众」,对方应该不会拒绝──
004
然后,他在那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是的。就是嚷嚷着「利三,不论怎么推理,信奈大人都已经去世了!十兵卫还是要切腹!」,再次陷入混乱,大吵大闹的明智光秀。
在进入茶屋四郎次郎宅邸之前,吉良网切一路上收集了京都四处流传的「谣言」和「情报」。内行的就会知道门路,潜伏于京都各处的盗贼同伴们纷纷将最新的情报一一传给吉良。
「喂喂,金柑。你真的让替身取代了自己,被夺走军队吗?真是活该啊,笨蛋。别慌,织田信奈是生是死还没确定呢。相良良晴正在潜伏于南蛮寺。就跟你现在在这里一样。但是,你们双方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相良良晴为了救织田信奈的生命,似乎要进行什么不得了的行动。然而你却只是在这里想要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切腹吗?哈哈哈!」
「相良前辈?他还活着?还有……信奈大人的生死还没有确定是什么意思?」
「是啊。意思就是本能寺虽然已经被烧毁,但无论如何找,谁都找不到尸体~有人说她完全被烧成灰烬,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但考虑到那个在金崎和天王寺都没有死的织田信奈,说不定她还在苟延残喘。但救援的话可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
「遗体还没找到?那么……信奈大人也许还活着!」
「还有,原本沿着西国大道南下的小早川隆景和丹羽长秀,已经做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觉悟返回下京,开始与数量是她们十倍的王师战斗了。啊,王师就是你那些被冒牌货夺走的军队!现在,王师已经分成两路,一路攻击本能寺遗址和南蛮寺,另一路攻击二条新御所。南蛮寺之所以被盯上,似乎是因为姬巫女大人下达了『王政复古、即刻攘夷』的诏书,以及讨伐正潜伏在那里的相良良晴。顺带一提,事变的主谋细川已经被逐出御所,下落不明。可能是因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被公家抛弃了吧,哈哈哈。」
「……你……你说什么!那么……为了救援生死还未定的信奈大人……隆景大人她们,与我十兵卫军队进行鲁莽的战斗……?而且,连细川大人也出事了……那么,状况已经脱离了细川大人的掌握……反对信奈大人开国路线的公家贵族已经失控了……?企图再次讨伐昨晚没有杀掉的前辈吗?不行啊。那会让国家走向灭亡!」
「在二条新御所的今川义元那里,近卫关白和剑豪将军等人已经展开了殊死的防御战。你这家伙真的打算在这里切腹吗?如果你决定放弃,我可以帮你介错喔。毕竟人在临死之际会显现出本性。如果你打算显现出比那个蠢将军今川义元还丑陋的本性,那也无妨就是了。」
「义元大人……如果有时间让家族逃走的话,她自己也一定能逃得掉。为什么明明可以逃却不逃……?」
「她打算成为织田信奈的代替品。那家伙的脑袋和口条既嚣张又独特,详细的道理我是不太清楚啦。她本来应该在桶狭间之战中死去。然而实际上却与『正史』相反,她成功上洛成为征夷大将军。她可能以为如果自己在二条新御所战死,或许能取代织田信奈的『命运』~觉得自己就是为了这一刹那,才苟活至今。总结来说,大概就是这样。」
明智光秀的复活,就是知道了今川义元的这个「觉悟」的时候。
我,绝对不会成为天海。
我到最后都会是明智光秀,要死也是以明智光秀的身分死去。
相良前辈。信奈大人。为了拯救你们两位而赌上生命奔波的各位──
这全都是从我这个十兵卫的失败所导致的。
我不能让我的「明智军」的将士们犯下更多的错误。
「利三。我非常感激细川大人的好意。但是,我十兵卫现在要前往二条新御所!你会陪我吧?我这条命不该耗在这个茶屋宅邸。而且利三,明智光秀只能由你负责介错了。」
斋藤利三知道光秀做好了心理准备,自行承担起所有的罪责,拯救被视为朝敌的织田家。她想阻止光秀。他希望公主能活下来。然而面对光秀那凛然的表情,她无法说出拒绝。于是点头表示「遵命!公主,我明白了!利三也会与您一同前往!」──
※
「这是怎么回事?」
「战场上的……公主……有两位!」
包围二条新御所的王师──惟任军的将士们交互看着两个明智光秀。然而两边都看起来像明智光秀本人。可是光秀根本没有双胞胎姐妹。
该服从哪个「公主」的命令呢?此刻,他们陷入了比听到光秀突然下令「敌人就在本能寺」时更加混乱的状态。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可说是明智光秀左右手的忠臣斋藤利三陪伴的那边,绝对就是真正的光秀。说到底,副将斋藤利三在这么重大的事件中不见人影就是件怪事。而就是因为利三缺席,才会让公家众推荐的那些来历不明的流浪武士──「监军」夺走了指挥权。
既然如此,现在出现在战场的公主才是真的吗?
「……细川大人,很抱歉得糟蹋您的的好意。十兵卫可以用这条命阻止更严重的混乱与悲剧!今川义元大人。前主公足利义辉大人。还有据说身在南蛮寺的相良前辈……!各位将士!不要看错了这张明智十兵卫光秀的脸!十兵卫,不可能有篡位或是对觊觎天下的野心!现在立刻停止对二条新御所的攻击,解除包围!我接下来要去阻止正在与隆景大人她们战斗的王师别动队!」
假光秀──藤林长门知道,操控着整场「事变」的幕后黑手细川幽斋被赶出了御所。那个幽斋并未现身。终究只是幽斋「棋子」的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陷入无法行动的局面。
「本尊」的现身看来并不在无论如何都想要让光秀存活下去的细川幽斋的计划中,但对失去雇主的藤林长门而言,这可说是「顺水推舟」。将指挥权归还给真正的光秀,回归山野的时候已经到来了。
「……呵呵。没想到……真正的明智光秀竟然会出现。这么一来,你就成了『本能寺之变』的主谋。成为留名日本史的谋反者。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我就退出舞台吧。应该不用我说,我是个忍者。逃走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况且我也没有义务代替你交出这颗首级。我可没接受那样的工作。」
「无妨。我十兵卫将负起所有的责任!情况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也是离开岗位,逃到爱宕山的我十兵卫的罪过!即使如此,我仍然忍辱来到此地。我这条命就该用在这里……!」
那么,我们是被冒牌货设计才攻击本能寺……那不是公主亲自下的命令?怎么会……!──王师,不,明智军的将士们全都发出近乎哀号的呐喊。
「不行!大家别被骗了!这个人是冒牌货!而且,你们已经不再是明智军!我们已经是对御所效忠的王师!」
「看看这道诏书吧!听好了。织田信奈将异国舰队引入大阪湾,在御所演练军马以威胁御所,企图篡夺姬巫女大人的地位!因此,姬巫女大人才会认定织田信奈为朝敌,命令我们讨伐织田家,即刻攘夷!」
「就算你是本尊,违逆『诏书』者就是朝敌!」
九条派公家雇来负责监视的武士们举起「诏书」表示抗议。
他们还举起了证明他们是「王师」的「锦之御旗」。
然而,骑在马上的明智光秀却反唇相讥说道:「笑话。」
「十兵卫已经是日本历史上恶名昭彰的谋反者!我明智十兵卫光秀已经成为篡位的代名词!这个污名将永远无法洗清!即使因此被御所认定为朝敌,遭到讨伐。即使明智家被灭族!那又如何!御所也好,织田家也好,即使所有人全都成为我的敌人,即使我深陷四面楚歌的局面,我内心的抱负也绝不会被摧毁!我相信我的母亲一定会原谅我的这个决定!」
光秀从浑身颤抖,说着「你你你你这家伙……」「竟然不怕诏书……?」「这家伙是比松永弹正更邪恶的家伙……!」的监军手中夺走诏书,然后在将士们的注视下撕碎了那份诏书。
那些没有自己兵力的监军已经无法控制军队。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就会被愤怒地喊着「竟敢欺骗我们」的明智军士兵们给活活打死。他们纷纷逃向了御所。
「斋藤利三!烧掉锦之御旗!解除对二条新御所的包围!还有──我的替身,辛苦了。你的使命已经完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藤林长门低喃了一句:「原来如此,这就是武士啊。真了不起,明智光秀──谨遵吩咐。」然后她的身影就从马背上瞬间消失。
「大家别担心。我十兵卫将独自负起所有的责任。但在切腹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做。首先就是阻止正在与讨伐惟任军作战的别动队!然后,我们将以挑战姬巫女的叛军身份,前往御所进行请愿!请求御所撤销将织田家列为朝敌的决定!明智家将在今日走向终点……!等到一切结束后,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对于你们至今的忠诚,我真的感到无限的感激……」
不,这不是公主的责任,被冒牌货欺骗的我们这些家臣才该全体切腹,只求保全公主的性命……变回「明智军」的士兵们纷纷哀求,但光秀只能苦笑回应:「不不,这真的不行。做出了『本能寺之变』和『朝敌』的两次犯上之举,即使是我也无法被原谅。」她又说:结果状况比『正史』更糟糕了,真抱歉啊,细川大人。
柴田胜家从二条新御所的本丸探出头来挥手。战斗已经停止了。光秀的响亮声音应该已经传达到了那边,只见胜家正在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啊!光秀,你这个家伙啊……!你真是全日本最讲忠义的人啊!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喔!我知道你不可能对公主有谋反之意!」
那一定是骗人的──光秀再次苦笑出声。
得知事变爆发时的胜家,一定是疑惑不解,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过啊,公主。别动队可能不会回应公主的命令。藤堂高虎已被御所聘用,要她为津田信澄少爷复仇,而且完全掌控了别动队!我们是身负双重罪名的天涯孤军。对方则是拥有两道正当名义的王师。在士气上有着压倒性差距……」
「……这样吗……而且藤堂大人率领的士兵无疑都是明智军。没想到要让明智军自相残杀。这场仗对我方是单方面的不利,利三……如果我们输了这场仗,前辈和信奈大人的『命运』就会……」
但是,由藤堂高虎率领的王师别动队──虽然此时已成为「唯一的王师」──并没有与撕毁诏书,自愿成为「朝敌」的明智军本队爆发激烈冲突。
原因是──
「唷唷,让你久等了,长秀。高虎那家伙真是个忠肝义胆的人啊。毕竟高虎留在了京都,我猜她搞不好已经料到这一切了。幸好我把母亲她们托付给阿市,只有我一个人回到京都~」
「信澄大人?您在做什么啊!」
「嗯啊!」
「呜,呜哇~对不起对不起我自作主张地逃到伊贺了!」
「京都已经成为战场,织田家被视为朝敌!您这位大少爷竟然还跑回来,这是三分!」
原本应该带着少数手下前往堺町的津田信澄突然出现在小早川隆景和丹羽长秀等人面前。
「不不,就是啊。我担心听到我的死亡谣言的高虎会被御所雇来和你们战斗。高虎是个筑城高手、造镇高手。在打城镇战的时候,她会比在野战时更强──还有我听说猴子其实还活着,他为了救姐姐正在南蛮寺里和什么战斗。大家不要那么见外啦。哈哈哈。」
你这个应该在领导欧洲使节团的织田家嫡子到底在做什么啊?伊莉莎白女王和土田御前大人她们都还好吗?──长秀唉声叹气地问道。
信澄却如此回答:
「我把所有事都交给阿市了。阿市是曾经以浅井长政之名驰骋于战国的猛将。她是与姐姐旗鼓相当的稀世名将。还有蒲生氏郷和相良妹妹军团助阵。一定没问题的。虽然是一场赌博,但相信她们吧。」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信澄与妻子阿市商议后,决定要进行一生一次的豪赌。他们决定同时拾起京都与堺町这两颗果实,我们不就是为此结为「夫妻」的吗。
「……真让人惊讶……不过……良晴和织田信奈,也许能因此得救……现在能和藤堂高虎和解的人,世上就只有一个。」
「的确如此,小早川隆景。高虎虽然因为经常更换主公,被认为是不忠者。但实情却恰恰相反。『只要主公还活着,就绝不背叛』。这就是高虎秉持的座右铭。请将事情交给我吧!我是被姐姐和猴子救了命的人。还有,在山崎也被你们救了。原本注定要死的我,却在『本能寺之变』发生后还活着!原本注定会以浅井长政的身分死去的阿市也是。我们夫妇其实已经被改变了三次的『命运』。我相信我们正是能够改变姐姐『命运』的最后一颗『棋子』。放心吧,只要大家一起保护猴子,他一定就能改变姐姐的『命运』!哈哈哈。」
就这样──津田信澄独自一人前往高虎的阵地。
迎接信澄的藤堂高虎说:「哎呀,您还活着呢,大少爷。『只要主公还活着,我就绝不背叛』。比起诏书,我更愿遵从我的『主公』的命令。」当她这么说完,就立刻命令全军「解除武装,结束战斗」,这就不在话下。
九条派公家众不惜逼退那个细川幽斋也要以奇诡手段成立的「王师」,在这个瞬间从京都「消失」了。
不过,看见信澄的高虎并没有意外的样子,也并未显得慌乱。
担心信澄的安危而稍后来到阵地的丹羽长秀向高虎询问:「您真是了不起。刚刚真正的明智光秀大人出现在二条新御所,夺回了指挥权。然后别动队现在也在您的命令下停手──这样一来『王师』的所有兵力就都夺回来了。如果别动队的指挥官是反织田的监军流浪武士,南蛮寺恐怕就在火海之中了。您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才会故意站在御所那边吧,真是满分。」
「不,大少爷活着的未来和大少爷已经死去的未来,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我选择了无论哪种未来实现,都不会对自己主公不忠不义的道。如果大少爷没有出现,我会把『大少爷已死』这条情报判定为「真实」,我的主公就会依旧是御所。在那种情况下,我会继续战斗,攻陷南蛮寺。」
「但是,您的内心深处一定知道信澄绝对会出现。所以您才夺取了王师半数的兵力。而且也没有在战斗时焚烧下京。您果然是信澄的副将。」
「……谁知道呢。在京都城中胡乱发射大炮,最后未经许可就背叛御所与敌军和谈的藤堂家恐怕会被后世讥为在下京之战中卑鄙的倒戈家族呢。呵呵。」
不过丹羽长秀却并未能和明智光秀重逢。留在二条新御所前的光秀一接手全军指挥之后,旋即前往上京。
那位大人自己冒死背负了这次动乱的罪责,希望为织田家洗去朝敌的污名。这都是为了拯救日本。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包围御所,向公家众请愿恢复织田家的名誉后,就会以「朝敌」的身份,背负日本史上罕见的奸臣之名切腹自尽。
长秀这样理解后,只能祈求光秀大人的「命运」能得到救赎。
【上京】
在下京的「异变」透过监军们的报告,迅速传达到了位于上京的御所。
忽然出现的明智光秀与斋藤利三,掌控了围攻二条新御所的「王师」主力部队,撕毁崇高的「诏书」,赶走那些监军,并与二条新御所停战。也没有能拿下征夷大将军今川义元以及应该是这场阴谋首谋的近卫前久首级。
而且,南下进军传闻中相良良晴躲藏的南蛮寺的别动队,也因为在藤堂高虎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原本主公津田信澄而停止对讨伐惟任军的战斗,解除武装。王师别动队全数归还给他们本来的主公明智光秀。
藤堂高虎大言不惭地坚称:「我是听说主公被杀,所以才归附于王师。谁知却是错报。是我误解了。我可不能动武冒犯主公。」并且和丹羽长秀等人汇合。
而且夺回「王师」的明智光秀并未与丹羽长秀、今川义元等织田方将领合流,而是在京大声宣告:「本能寺之变的主谋者,只有明智十兵卫光秀我一人。与织田家或诸大名、欧洲使节团都无关系。反正都要犯上篡位了,不如在烧掉本能寺后再烧掉御所,我十兵卫也跟着干脆地切腹自尽。如今我已经与织田方和各地大名都成敌人,活着也没有任何胜算。」并开始朝御所展开「死亡行军」。
「王师」明智光秀的军队,突然间变成了叛军。
匆匆赶回京都的织田方将领兵力完全不够。他们最多只能在遵守不干涉南蛮寺和二条新御所的条件下与明智光秀停战。只能被迫观望明智军这种自暴自弃的行动。
这场严重事变爆发之后,上京的御所突然被突如其来涌现的浓雾包围,陷入了甚至无法清楚看见旁边人脸孔的异常状况。
「大事不妙了!细川幽斋那个家伙居然让明智光秀活着……并且还让她逃脱了……这难道是为了对我们的反击?无论如何也太过荒谬了!本官的阴谋对那种傻瓜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像明智光秀那样学识丰富的公主武将,难道是因为织田信奈被杀害而自暴自弃了吗!」
「菊亭大人!我们的手边已经没有兵力了!如果御所遭到炮击,我们绝无生路。只能带着姬巫女大人逃到睿山!」
「对啊,睿山。在这种情况下,最妥当的做法就是带着『至宝』逃往睿山,二条大人!但是……光秀会不会也火烧睿山?她之前在织田信奈的指示下,就曾经开开心心地建议焚烧睿山,那家伙本来就很阴险!」
「但是,菊亭大人。她怎么可能会放火焚烧『至宝』──姬巫女大人所在的睿山呢!」
九条派的首领二条昭实,策划赶走细川幽斋和夺取「王师」这一连串阴谋剧本的菊亭晴季,还有九条兼孝、鹰司信房、一条内基等九条派公家众,此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如今的明智光秀,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设计成史上最大叛变戏码「本能寺之变」的主谋。他们只能认为她因此真的发疯了。
现在,他们除了带着姬巫女逃到睿山之外,没有其他生存的机会。
二条他们急忙奔向姬巫女的的所在之处。
而且如果姬巫女下达诏书,直接要求明智军的将士们「护卫朕」,那么还有他们可能会从叛军再度成为王师的一丝希望。
「姬巫女大人,请您醒一醒。请和我们一起逃往睿山!」
「请立即下诏命令明智军的将士讨伐朝敌明智光秀,并且不追究他们的罪,让他们恢复成王师!」
然而──
「不行!朕不会去睿山,也不需要王师。大和御所──姬巫女只拥有日本的神权,并无国家军权!」
公家众的恳求,被位于御帘后方的姬巫女断然拒绝。
奇怪了。她昨晚应该喝下了细川幽斋的药,难道她并未入睡吗?
菊亭晴季惊叫出声。
「不对。姬巫女大人的说话方式不一样。这家伙是武家。是冒牌货!」
既然是冒牌货那就不必如此恭敬了,公家众慌慌张张地揭开了御帘。
然而,那里的人确实是姬巫女本人,和昨天晚上见到的姬巫女没有丝毫差别。让人甚至怀疑是藤林长门利用「变化」之术顶替了姬巫女。
然而,藤林长门已经在昨晚「变化」成了明智光秀。她真的能连续使用「变化」之术吗?!再说了,她的身体已经缩小得太过头,即使是「变化」之术,也应该无法让身高改变这么多才对……!
菊亭晴季想着(这家伙到底是谁?这么一说,织田家好像有个和姬巫女大人长得很像的人……)。就在他迷惘的瞬间。
「姬巫女」已将手掌按在菊亭的额上。
「菊亭晴季啊,回答我。应该侍奉于我的你是不是屡次制造假诏书,夺走惟任军,当成『王师』来控制?一切都是为了从织田家──武家的手中夺取天下吧。」
「是的,就是这样。本官在兴奋之下,开开心心地制作假诏书!还有,将惟任军变成王师的关键,锦之御旗也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本官要说出这些话!」
这毫无疑问是姬巫女大人的力量!──公家众恐慌地意识到姬巫女已经知道假诏书的事情,所有人都差点要昏过去了。
「不、不对,大家等等!这个女孩绝对不是姬巫女大人!刚才的花招也只是忍者的邪术!别被欺骗了!八濑童子们!抓住这个冒牌货,逼她说出真正的姬巫女大人的下落!赶快解决掉她!」
代代侍奉姬巫女的八濑童子陆陆续续聚集到了庭园里,他们正是昨晚袭击本能寺和妙觉寺的人。
他们拥有奇特的「力量」,能与姬巫女的「血」与灵力产生反应。他们绝对不会搞错冒牌货和本尊。
然而。
「您在说什么啊,菊亭大人。」
「这位确实是真正的姬巫女大人。」
「她身后犹如天照大神放射出光芒,我们八濑童子是能看出来的。」
「我们才不会随随便便就让冒牌货进入御所。」
「你们才是冒牌货。我们虽能忍受你们发出假诏书……」
「但是竟敢命令我们冒犯尊贵的姬巫女大人,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们现在是和我们八濑童子为敌。」
八濑童子们全都在「姬巫女」面前谦卑地下跪。
太荒谬了!──菊亭晴季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后门,我们自己逃到睿山去!──二条昭实等人慌慌张张地企图逃出御所,然而──
「哎~呀,很~可~惜~!御所的所有门口都已经在八濑童子的同意之下,由真田十勇士负责把守!就是在才藏放出迷雾的那个时候……猿飞佐助,在此登场!」
「雾隐才藏登场。真是的。在甲贺一直『信奈、信奈』地哭个不停的女孩,一进御所就完全变了个人。虽然是我强行把她拖过来的……但还真是惊人啊。」
二条昭实两腿一软倒在地上。
飘扬在这场迷雾中的军旗是──六文钱?那是三途之川的渡船费吗?
「哼……我已经预料到『进攻伊贺』的行动肯定会引起一场撼动天下的大骚动,所以派十勇士集结在伊贺甲贺。我真田昌幸的这场豪赌,没想到会中这么大的奖!原来如此!竟然有两个『至宝』!公家啊,事已至此,给我在姬巫女大人跟前下跪!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三国志』前期,趁着洛阳动荡时捡到献帝的董卓!」
「咦~?我记得那应该是信玄大人的命令吧,算了~!我们成功了,姐姐!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木南木正成!这下子真田就是名符其实的日本第一兵啦!」
「是『楠木』和『强者』啦,幸村。呜,寿命又缩短了……」
效力于武田家的真田三姐妹。真田昌幸、真田幸村、真田信幸。
还有猿飞佐助、雾隐才藏等真田十勇士。
十字军战争结束后,回到本国的武田信玄给了真田昌幸一道命令:「这次织田家未经织田信奈许可就对伊贺发动攻击,看起来非常可疑。况且那个筒井顺庆如此热衷于投入战斗就很不正常。我嗅到了细川藤孝那些人在玩弄阴谋的味道。昌幸,带着十勇士去伊贺和甲贺,查出那些失去本国的伊贺忍者动向,」真田昌幸觉得信玄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过于谨慎,但她感到这可能是一个获得惊人的「功绩」的预兆,于是召集了真田家的所有兵力,高喊「豪赌下去啦!」。而就在她潜入伊贺和甲贺并布下大网的时候,正好这时正在前往关东的途中,打算经过甲贺顺道去伊势的泷川一益出现了。
由于信奈死亡的打击,陷入瘫痪状态的泷川一益遭遇了「追杀逃脱忍者」。而救出她的人,正是真田三姐妹和真田十勇士。
幸免于难的泷川一益向真田昌幸求助:「感激不尽。请带本公主到京都吧。我的亲姐姐正面临危机。拜托帮助本公主潜入御所。」并且进行了这场「御所潜入」行动。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一益得知姬巫女带着三神器跑到南蛮寺了。这是八濑童子们和真田十勇士的功劳。大致掌握状况的一益决定自己当「姬巫女」的替身,等着推翻九条派公家的阴谋──至少,这样就可以拯救一个正在走向自我毁灭的公主武将。
「对惟任日向,对明智光秀派出使者。告诉她迄今为止的所有诏书都是伪造的。因此赦免其引发『本能寺之变』的罪。现在京都陷入无比的混乱,她不能切腹。要继续守护朕与京都。还有──还有『织田信奈一定会回来』。就这样告诉她。菊亭,和吉田兼见一起去进行此事吧。」
怎么这样啊啊啊!我们会被斩首啊啊啊!──菊亭晴季不禁号啕大哭。但是假扮成「姬巫女」的一益说:
「如果不去,你的人头就会在这个时候落地。那边的真田幸村可是在关原之役时,于信州上田击败了伊达政宗的大军,而且还在面对黄金十字军的大军时勇猛地从『真田丸』出击,对南蛮军队一胜再胜的日本第一强者。她的名声已经响彻到西班牙。而且她还是不知道公家众的身份有多么尊贵的战斗狂。如果你想免去伪造诏书的大罪,就只能去这一趟了,菊亭。」
她用严厉的口吻训斥菊亭晴季。
如果信奈和小良不能活着回来,朕就绝对不会原谅你们──她散发出强烈的愤怒,露出恶狠狠的眼神。
菊亭浑身颤抖地想到:(没错,那是武士。不会错的。这个人虽然是天照大神的血脉,却是经历多次生死战场的真正武士……对了,我想起来了,这家伙,不,这位大人是织田家里最喜欢茶器的武将,泷川左近!她是姬巫女大人的双胞胎妹妹!我完了,织田信奈已经在人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实现了公武合一!如果那个人有那个想法,她随时都可以让姬巫女大人和她的妹妹调换位置。但她没有那么做,她并没有篡位的野心!虽然说是被细川幽斋操纵,但我们实在太过轻率了!)他只能跪倒在地上恳求:「微臣遵旨……!但是假诏书的事还请千万要保密!否则姬巫女大人的权威会一落千丈……」
过去那些的所有诏书都将作废,不过昨天那份下令「暗杀织田信奈,复兴王政」的诏书,则是当成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至于今早吉田兼见所送出的「将织田家视为朝敌,下令即刻攘夷」的诏书,就当成「由于御所混乱而出错」,导致正在撰写中的草稿不慎流出,决非假诏书。只要明智光秀接受这些条件,那么惟任军就不会被视为「王师」,织田家的「朝敌」污名也将被永久取消。
虽然这的确是很有公家风格的那种含糊其词的妥协方案,但为了拯救明智光秀,一益也只能立即派出使者。而且,让织田家免去朝敌污名的意义在于,与「王师」交战的小早川隆景、丹羽长秀、柴田胜家、今川义元等人都将被视为「无罪」,所有人都能捡回一命。
问题在于,如果「暗杀信奈密诏」的存在被埋藏于黑暗之中,那么就会出现「明智光秀为何袭击本能寺」的矛盾。但这个问题可以等到日后再想办法解决。
这样一来就勉强让所有人都能满意。
随后不久,正在向御所进军的明智光秀就被匆忙「赦免」了。
同时,明智光秀也被取代「姬巫女」的泷川一益下令禁止切腹。因为所有的假诏书都被作废,细川幽斋被逐出御所的处分也被解除,京都的动乱在一天之内结束了。南蛮寺因而得到了保全。
接下来,就只剩下相良良晴是否能在「本能寺之变当日」赶回来拯救信奈和侍童们。然而──
【下京•南蛮寺】
「炮击的声音停止了!呵~!难道是讨伐惟任军把对方打退了吗!」
「官兵卫小姐,南蛮寺勉强守住了!好了,现在得找到良晴先生的下落才行……!」
「没错。我们的公主成功让伊贺的忍者加入我方,强行从伊贺展开大撤退。津田信澄也重返京都,让藤堂高虎明白她的主公还活着,因此命令停止战斗。」
「咦?半、半藏先生!?」
此时,服部半藏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濒临崩塌的礼拜堂里。
「当柴田胜家与山中鹿之助前来二条新御所助阵争取时间的时候,真正的明智光秀现身,将明智军从御所手中夺了回去。泷川一益则是在御所扮成姬巫女,对公家众宣告之前那些诏书全部作废,即刻恢复织田家和明智光秀的名誉。泷川一益似乎在甲贺受到真田家解救,决定撤回京都。虽然『本能寺之变』的发生原因就此成谜,而且还留下了大量的终战处理工作,但京都的大战因此而得以结束。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待相良良晴带着织田信奈回到南蛮寺的瞬间了。」
半藏自己就是在伊贺说服忍者们侍奉家康的「大功臣」,但他没有说出口。
「藤堂高虎压注津田信澄仍然存活的可能性,虽然进行了炮击,但没有放火焚烧下京。多亏了这点,本能寺遗址和南蛮寺就没有受到火焰波及。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运,『命运』终于要被扭转了──本多正信拍手高兴地这么说。不过我和本多忠胜都无法理解她在想些什么──」
听到半藏的话,细川幽斋面带微笑地说:「这样啊。那么本多正信──可能已经做出了超乎我预期的事情。真不愧是德川家康的智囊。」
「细川幽斋,我原本应该要在这里砍下你的头。但你事先安排了茶屋四郎次郎,让我们的公主能够尽早进行『穿越伊贺』的行动。本多正信于是推测这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是你为了改变织田信奈的『命运』,无奈之下进行的计划。是这样吗?」
「不,你说对了一半,有一半过度高估我了。我原本预测德川家康一行人会按照『正史』从伊贺逃回三河。没想到他们会说服伊贺的忍者并雇用他们,然后返回京都──不过,实际情况与『古今传授』所预言的『正史』不同,前往北陆的柴田胜家、前往堺町的丹羽长秀和津田信澄,逃向伊贺的德川家康,前往关东的泷川一益,这些织田家的谱代家臣都没有离开京都太远。因此,她们中的某一位可能选择了与『正史』不同的路,立即返回京都。然而……我没有想到这么多人在混乱和绝望中被逼到了绝境,却还能够返回已经成为死地的京都。还有十兵卫竟然决定放弃活命,打算用切腹自尽的方式收拾这一切而重返历史的舞台。现在发生的所有状况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虽然泷川一益利用「双胞胎的优势」暂时取代姬巫女,勉强拯救了明智光秀的性命。但既然不能公开会动摇御所权威性的假诏书问题,那么明智光秀就将以「无明确动机就烧毁主公下榻的本能寺,并且撕毁诏书进攻御所的稀世叛徒」这样的身份被记录在历史上。这在战国历史中是罕见的暴行,其恶名甚至超过了松永弹正,简直就是「第六天魔王克星」。
京都的人们勉强躲过了自「应仁之乱」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严重战祸,感到松了一口气。众人对光秀突然的叛变感到困惑,热烈地讨论起「为什么明智光秀会引发本能寺之变」,他们说「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工作过度把她逼疯了」「也可能是相良大人被织田信奈抢走,让她嫉妒地抓狂了」「听说御所也匆匆忙忙写了诏书阻止她」「虽然今川将军因此及时得救……但本能寺的信奈大人她们就……」。
光秀接受了与公家众的交易,放弃了切腹。公家众连续发出假诏书,企图暗杀织田信奈,以及复兴王政、即刻攘夷的政变事实就被掩埋在黑暗之中。她宣称是自己主动烧毁了本能寺。为了避免织田家与公家众之间的关系出现决定的裂痕,维护姬巫女和御所的权威,以及保护日本免于瓦解,光秀承担了所有的污名,将真相永远封锁在黑暗之中。
细川幽斋闭上眼睛,说道:「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我对十兵卫的歉意。我本来打算如果她在茶屋自裁,自己也会在之后追随她而去……但现在看来,我只能活下去,用一生的时间恢复她的名誉。」
然而──
「唔唔唔。『火~沙罗曼达~』的『气』已经完全枯竭了!约翰•迪伊,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喔喔,小凯莉啊。拜托你使出最后的力量!不,不行啊~!大部分的茶器已经碎掉了,剩下的茶器也是一滴『气』都不剩……!」
约翰•迪伊和梵天丸仍然无法再次找到失踪的相良良晴的身影。他们一直猛用的「火~沙罗曼达~」终于耗尽了力量。石头中央的裂痕逐渐扩大。
「官兵卫小姐!良晴先生已经从南蛮寺跳跃到横滨,再从横滨到果阿。他连续穿越两次『天岩户』!存在变得极度不稳定。为了拯救良晴先生而主动进行穿越的义阳大人则是在横滨。良晴先生在果阿没有认识的人。如果没有我们的『观测』,良晴先生就有在果阿消失的危险……」
「如果相良良晴在果阿找到了加斯帕尔,那么『若是增加一人,就会减少一人』的法则就会生效,导致相良良晴消失!如果找不到,相良良晴会变成加斯帕尔,造成『历史』的无限循环!请快点找到他!」
如果良晴现在在果阿立即再次开启「天岩户」,跳跃到昨天晚上的本能寺,应该就可以从「若增加一人,就会减少一人」的法则中逃脱。而且,如果他与织田信奈等人重逢,被她们「观测」到,那么良晴的「存在」将会在那个瞬间稳定下来。只要避免遇到昨晚的自己就不会有问题。
然而,如果良晴已经在果阿找到了加斯帕尔,那么「消灭」的倒数计时从那一刻开始!良晴已经获得了两块「召唤石」,但是否来得及就见仁见智了。
然后。
就在「火~沙罗曼达~」失去了「光」,完全失去反应的同时。
「加斯帕尔大人!您怎么了?请振作一点!」
「来人,来人啊啊!」
弥助和宗麟发出了惨叫。
至今一直沉默不语,观察着状况的加斯帕尔,突然抱头呻吟着:「……呜、呜……我的头……」突然倒了下来。
「加斯帕尔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斯帕尔大人的身体出现了异常。果阿发生了什么事!请赶快找到果阿的良晴先生!」
然而,「火~沙罗曼达~」并没有听到弗洛伊斯和奥尔冈蒂诺的叫喊。就连官兵卫也只能向天祈祷。她说:「里头已经没有『气』了!召唤石也是!我们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祈求相良良晴能及时跳跃到昨晚的本能寺……」
然后,竹中半兵卫懊悔地表示:「啊啊,如果我带兰奢待来的话就好了……兰奢待里明明就凝聚了大量的『气』啊。因为赶着出发,我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前往堺町的宁宁。太疏忽了……!义阳大人,良晴先生,对不起……!」而官兵卫则是把懊悔不已的半兵卫拥入怀中,给她加油打气。
「不,半兵卫,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有几片削下来的兰奢待,也远远不够。如果这里有东大寺收藏的那种整块兰奢待,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我们还有希望!我相信相良良晴会撑下去!」
【十六世纪•果阿】
良晴匆忙离开了以「加斯帕尔」的身分复活的沙勿略和神父。如果他在此处与正在恢复视力的加斯帕尔相遇,「历史」就会产生致命的矛盾。
良晴冲出了教堂。为了开启「天岩户」,他离开了果阿的市区,移动到郊区的森林。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开启「天岩户」实在太过危险,一定会引起大骚动。可能会被当成妖术师,遭到攻击。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然而。
当良晴进入森林,说着「好,这是最后一次的『开启天岩户』了!」,并且从怀中拿出「地~诺姆~」时,他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袭来,双腿无力地跪下。
难道是因为体力耗尽了吗?
不对!我正要去本能寺接信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用尽体力和精力!
对了「一人进,一人出」!从确定加斯帕尔的前身是已故的沙勿略的那一刻起,「加斯帕尔」和「相良良晴」现在就在果阿这里「同时存在」!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已经「多了一个人」。
这就会会触发「减少一人」的法则……!如果有人得因此消失,那就是之后才闯入果阿的我!
不过,只要我仍然受到南蛮寺的其他人「观测」,应该就不会立刻消失……在消失之前还有一段缓冲时间……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南蛮寺的半兵卫她们,已经看不到我了吗?战火已经蔓延到南蛮寺了吗,还是使透视石运作的『气』已经耗尽了?已经没有人在『观测』我了吗……?」
良晴试图站起身。一次又一次。然而,良晴的身体每次都会摔倒在地上。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快站起来啊,我的腿……!对了,如果我能再见到那位神父的话,也许……然而,我却连一步都走不动。也没有办法回到市区,更别说神父此时一定忙于照顾刚刚复活的加斯帕尔,他不可能这么刚好就出现在这片森林中!在加斯帕尔的五感恢复之前,那位神父绝对不会离开他!
良晴已经浑身无力。疲倦地卧在地上。
难道我将会在远离故乡的异乡,没办法回到该回去的地方,壮志未酬就孤独地消失吗?
失去故乡纳瓦拉王国,前往果阿、前往日本、经历了漫长的旅途,最后在前往明国的途中倒下的沙勿略,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呢。
「……义阳姐……对、对不起……」
都已经来到这里。
只差那么一步了。
难道我会就这样消失吗?
难道我救不了信奈吗?
(即使我在这里和你分别,在南蛮寺的大家也会看着你。即使跳跃到果阿,你也不是独自一人。加油。不要输给「命运」。)
姐姐。
我把你留在未来的横滨。我怎么可以就这么消失。
没错。就算到最后一刻,我……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就像信奈一样。在本能寺的她,就算到最后一刻也一定没有放弃……
我不是一个人……
大家都正在和我并肩奋战!
还不行。我还握着石头。我还能摸到它。石头还没有从我的手里滑出去。
「勾玉啊。五右卫门的石头啊。你们也都快要不堪负荷了吧。如果我放开手,你们可能就会摔碎了。我也是一样。但是,就只差一步了。就差一点点。拜托。拜托。拜托。请你们挤出最后的力量,打开『天岩户』。引导我去本能寺──!」
打开了。
在良晴的头顶上──「雅各的天梯」,「天岩户」打开了。
然而。
已超越极限的良晴的身体,却是一动也不动。
他就像被重力压住,趴在地上。无法靠近「天岩户」任何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呢。难道在加斯帕尔复活的瞬间,「确定」了「过去」,并将它与名为「本能寺」的「现在」连接起来的那一刻,我的使命就结束了吗?「历史」的循环就要在这里结束吗?相良良晴即将从战国日本的历史中消失吗?信奈无法从本能寺中生还吗?到头来,历史还是会收敛于无限相近于「正史」的结局吗?
我的生命无所谓。要我去死也没关系。要我消失也没关系。我已经活得很充实,活得很足够了。我战斗过,抵抗过,被爱过。而且,我很幸福。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留下信奈……!我不能在从本能寺救出信奈之前就消失……!
「……快动……快动……快动啊,我的身体……我……要过去……要去信奈那里……!」
绝望涌上心头。虚无直逼而来。「一切都是徒劳。你没有完成任何事」,这句话,回荡在一根指头也无法动弹的良晴脑海中。
已经化作一具僵硬木偶的相良良晴的身体──从指尖开始逐渐消失。
【下京•南蛮寺】
「……加斯帕尔大人?您醒了吗?您怎么了?」
「别担心,弥助。我的『过去』就在刚才『确定』了。我只是脑部受到暂时的冲击,但现在我已经找回失去的『记忆』……」
在太阳开始下山,光线开始变暗的礼拜堂一角──被弥助抱在怀中的加斯帕尔重新恢复了意识。
「西默盎大人,麻烦请您让我抽张塔罗牌。现在已经到了揭示我『真实身分』的时候。拜托了。」
「抽塔罗牌?你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并且让你们也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加斯帕尔颤抖的手从黑田官兵卫递出的牌堆中抽出了一张塔罗牌。他抽到的卡片并非「白纸」,「过去」已经「确定」了。那张卡片是「魔术师」。精通塔罗牌的黑田官兵卫立刻理解了这张卡片代表的意义。
「加斯帕尔!你取回记忆了!你并非相良良晴曾抽出的『倒吊者』,也不是『恋人』!你的过去,你的真实身分,是『魔术师』。换句话说,你是一位异端与炼金术士,还是通晓东西方文明的宗教、哲学和科学的伟大贤人……!你就是获得相良良晴的贤者之石而复活的方济各•沙勿略本人!」
方济各•沙勿略大人,就是加斯帕尔……?我曾听说过沙勿略大人的遗体并未腐败,看起来仿佛还活着。有人说那是奇迹。有人说他是是圣人。但是死过一次之后重新复活……?那么,这位大人是……索特洛瞪大了眼睛。
「……我我我我我们费德里克会竟然把您这样的圣人……当成异端追杀……真的很抱歉,沙勿略大人!」
「不,这是相良良晴刚刚『确定』的事实。但是索特洛啊,你不该追杀异端,不该追杀异教徒。正所谓因果循环。我在正多面体中『看见』了那个未来。看见日本的天主教徒被武士们一个个杀光的未来。看见你在日本殉道的景象。看见东西文明凄惨地断绝的画面。只要你们不对异教宽容,日本的人们也不会对天主教宽容。」
「……我,我明白了……!」
弗洛伊斯和奥尔冈蒂诺也拜伏在加斯帕尔面前,他们说:「沙勿略大人。我曾经怀疑过您是征服者派的先锋,对您不敬。对于我过去的无礼……」「呜哇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没有传说中的传教士沙勿略,他们两人根本不会到日本。
「不,我之所以确定为沙勿略,是相良良晴刚才在果阿『观测』了我。而且即使我失去记忆,我企图将相良良晴从这个时代排除的事实,也是我犯下的过错──弗洛伊斯,请完成『日本史』的撰写吧。奥尔冈蒂诺,侵略殖民地的历史是可以被改变的。即使神没有干涉人类的世界,只要『观测者』能够改变日本女王的『命运』就可以了。」
加斯帕尔──以蹒跚的步伐走到了约翰•迪伊和梵天丸之间,将左右手掌直接贴在「火~沙罗曼达~」那颗石头上。
「我确定了自己是沙勿略的过去,就代表了我现在的体内储存着沙勿略生前大量服用的万灵药。而且从这些万灵药中抽出『气』,以供这具死去肉体持续活动的贤者之石也在我的体内。也就是说,我的体内拥有超过一块兰奢待含量的『气』。如果将全部的气注入『火~沙罗曼达~』,就能找到相良良晴,『观测』他,阻止其消失。」
如果那样做,您会死啊!──弥助从背后抱着加斯帕尔,哭着恳求。不过加斯帕尔却微笑着对弥助说:
「弥助,我早就已经死了。这个身体不过是借由炼金术活动的临时容器。而这个容器就是改变织田信奈大人『命运』的最后关键。我将以织田信奈大人的『老师』身份,亲手结束『命运』的循环。我的旅程已经抵达终点──感谢你一直保护着我。」
「……感谢什么!我获得加斯帕尔大人的救助,从奴隶的身分中获得解放……我只是……!」
「弥助啊,当所有的文明缓慢地融合之后,那一天终将到来。所有文明。所有人类。所有宗教。一切都将缓慢地混合在一起。即使无法『消灭』出生和血统造成的不合理歧视、屠杀和剥削,一切仍然会缓慢地改变……以比我所知道的『未来』还要缓慢的速度……那样的世界一定会来到。我曾在年幼的织田信奈身上,在那对燃烧的眼睛中看到了那种可能性。她就像古代的亚历山大,是能加速时代的天之骄子……」
就在这时,梵天丸看着「火~沙罗曼达~」中的景象,惊喜地大喊:「我找到相良了!他正在消失!但是,我现在用邪气眼『观测』相良!这样一来,相良应该就没事了!」
「真不愧是小凯莉,能坚持到现在真是太好了!但、但是,加斯帕尔他……」
魔术师约翰•迪伊很清楚人类的身体将这么大量的「气」输入正多面体之后会发生什么状况。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相良良晴……『观测者』啊……日本的欧迈尼斯啊……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完成了使命。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给织田信奈大人了。该是亚里士多德退场的时候了……」
加斯帕尔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耗尽「气」的他肉体迅速老化。借由药物所停止的时间一下子就追了上来。弥助哭着将加斯帕尔的头放在她的大腿上。
「加斯帕尔大人!您竟然就是沙勿略大人……!等等!您不能闭上眼睛!请撑到良晴和信奈回到南蛮寺……!宗麟、宗麟该怎么办?宗麟是个胆小鬼,很害怕战斗,什么也做不到……!」
「……大友宗麟大人……您是织田信奈大人的赫费斯提翁。信奈大人是一位理性主义者,她不依靠神,也不信仰宗教。就像是这次大和御所的公家众陷入猜忌,想要消灭信奈大人。可以看出她的精神远远超前了这个时代。宗麟大人,即使信奈大人努力推动时代,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仍然需要信仰。而且,信奈大人已经与新教的伊莉莎白女王陛下联手。信奈大人很可能会陷入与天主教敌对的关系。这样一来,信奈大人的大航海行动就会变成『世界征服战争』。所以──您必须以日本天主教代表的身分,成为日本与教宗之间的调停者。统治丰后的天主教徒女王大友宗麟之名已经轰动了欧洲……您在日向建立天主教国家牟志贺的尝试尽管失败了,但仍然是一项巨大的成就。」
「……宗麟要……成为辅佐信奈的外交官……与……与异文化……与欧洲来往……」
「如果是您,就一定做得到。在这场乱世中失去了一个个家人,必须依赖某些东西才能活下去的您内心的伤痛,内心的软弱,是这个时代所有人共有的心境。即使是未来人相良良晴,也无法在这件事上辅佐信奈大人。用佛教的话来说……您……拥有罕见的『慈悲』心……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保护信奈大人,让她远离世界战争和毁灭之路。」
宗麟握住加斯帕尔的手,点了点头。那只手已经变得如枯树般干枯。
「……您想看一看信奈大人的星盘吗,加斯帕尔大人?为了防止星盘破损,它现在已经被卷起来放入筒内。打开的话,信奈大人的『命运』或许会就此『确定』。」
加斯帕尔对竹中半兵卫的提议摇了摇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不用看也没关系。我已经失去了视力。况且──相良良晴一定能完成任务。你们会成为他的力量。」
此刻,被延后的「死亡」找上了加斯帕尔。
人难免一死。
只有一件事令他遗憾。因此,他不惜接触魔道来拖延「死亡」。
但是,加斯帕尔──也就是方济各•沙勿略意识到,是时候离开自己的肉身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事。
「……我看见了纳瓦拉的山……我看见了被西班牙摧毁的祖国景象……我看见了巴斯克人的身影……就算『国家』消失了,但纳瓦拉的山仍在那里──即使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人们仍然生活在大地上──在这颗星球上──那么我就不是一个漂流者。我的灵魂……现在……即将回到纳瓦拉。」
他所取回的「记忆」,充满身为来历不明的巴斯克人所受到的苦难。夹在西班牙和法国之间的族人。亡国、流离、战争、叛乱、败北、混乱,家人接连的死亡。当他对欧洲没有地方能让自己生存感到了绝望,并在追寻「自己的栖身之地」中决定踏上「向世界传道」的旅程时,他追求着在失去民族、国家、家人后,被世界孤立的自己的根源,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然而,在面临死亡之际,他终于明白了。他自己的故乡就是「这颗星球」本身,这颗星球就是「我的祖国」。只是被这个时代的观念束缚的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罢了。不过,拥有不受信仰和常识束缚的自由精神的日本女王,从小就知道那个真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成为她的父亲,她的导师以保护她。
母亲。
我已经得到了回报。
「观测者」啊。请保护日本的女王吧。
当弥助再次呜咽地呼唤那个名字时。
加斯帕尔已经在她的大腿上断气了。
【黄泉比良坂】
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复苏。
能动了,身体能动了!
相良良晴在呼喊着「南蛮寺的伙伴们找到我了!」的同时,跳进了即将关闭的「天岩户」之中。
在日本神话里,「天岩户」的内部空间被称为「黄泉比良坂」。那里是被满天星辰覆盖的世界。良晴在穿越天际的道路上狂奔。无数「世界」的影像浮现在空中。姬巫女托付给他的勾玉,石头「地~诺姆~」像罗盘一样在手掌上闪烁、旋转,就好像指引着良晴应该前往的「世界」──没错,就是「昨晚的本能寺」。找到了。信奈。信奈仍在燃烧中的本能寺里战斗。她的手臂受伤了。森乱丸和其他侍童们正拼命地保护着信奈。无奈敌众我寡。信奈没有打算逃跑,她反而不断往建筑物的深处走去。
她走在走廊上,朝着「闺房」──寝室前进。
走向三足蛙香炉──良晴的手机所在的寝室。
信奈打算与「命运」战斗到最后的最后。
「开启吧!勾玉啊,这是最后一次了!挤出你剩下的力量,打开『天岩户』的出口!连结我和在本能寺的信奈──!」
良晴一心一意地拔腿狂奔。心无旁鹜。一切只为了救出信奈。
开启了。通向信奈所在的「本能寺」寝室的「天岩户」正在开启。但是,「力量」已经不够了。良晴知道,两个正多面体的「气」已经几乎耗尽。「地~诺姆~」,也就是勾玉,看来已经没有足够的「气」打开「天岩户」。它眼看着就要碎掉了。良晴使用相良义阳给他的「风~希尔芙~」所剩余的「气」,挣扎着想打开「天岩户」。但是不行。不够用。光是勉强维持通道的连结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实在无法撑开足够我自己通过的宽度……
「信奈!信奈!我在这里!快点注意到我!」
照理来说,良晴的声音应该无法传达到正在与随从们一起对抗敌兵的信奈。
但是。
(把手伸出来。)
在这时刻,沙勿略的声音清晰地在信奈的耳边响起。
正在走廊上战斗的信奈不由自主地回头,朝着背后──寝室看去。
隔着在半空中微微开启的「裂缝」──
相良良晴与织田信奈,获得了短暂的重逢。
在经历漫长的旅途之后。
良晴终于与信奈再次相遇。
「……良晴?怎么可能?你刚刚不是在庭园被杀了吗……?」
「信奈!那是替身!我还活着!不但活着,还为了改变你的『命运』而回来……!但已经到极限了,我没办法再打开『天岩户』了!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入你的世界……让我们一起活下去!活着逃出本能寺!」
「我知道了!良晴,过来吧!来到我这里!来到我的世界!在我肚子里,良晴,有你的孩子……」
信奈冲入了寝室。
两人各伸出自己的惯用手──右手,伸向了彼此。
然而──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碰触彼此的瞬间。
「风~希尔芙~」──「罗盘」终于达到极限。就连对良晴的旅程来说可谓最后堡垒的「地~诺姆~」也在良晴的左手掌心中碎裂。
两个,正多面体,同时。
像星星的碎片般,散发强烈的光芒──
无数的碎片,从良晴的指间滑落。在信奈的眼中,那些碎片像是在从宇宙落下的星辰。
「良、良晴?怎么可能……不会吧?」
「………信奈!」
两人的指尖,并没有碰到彼此。
连结本能寺的「天岩户」,在这个瞬间,关闭了。
相良良晴的身体,犹如飞舞至黄泉比良坂的空中,被强风刮走。
本能寺……信奈……逐渐远去,消逝。再也找不到了。
「罗盘」已经不在了。
相良良晴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目的地」了。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无法再自行开启「天岩户」。即使他能在黄泉比良坂的某处找到别人开启的「天岩户」,那恐怕也会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代。良晴只能「坠入」那里。如果他就这样顺着黄泉比良坂被冲走,良晴的身体将无法撑得太久。南蛮寺的半兵卫她们也无法「观测」到黄泉比良坂的世界。
他已经没有时间在像星星般闪烁的无数「世界」中,再次找到他失去的「本能寺」世界。即使找到了,良晴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正多面体,无法抵达那里。他已经无法开启通往本能寺的「天岩户」了。
他必须尽快逃离黄泉比良坂,返回「阳世」,否则良晴就会消失。
就到此为止了吗?
我已经无法做任何事了吗?
对了。如果找到高千穗。如果能找到日本最接近「天岩户」的地方──高千穗的话。过去加斯帕尔曾试图强迫我直接从高千穗「穿过天岩户」!虽然即使从高千穗开启「天岩户」,应该也需要正多面体……但即使如此,如果能找到通往高千穗的出口,也许就可以──!
但是……不行,找不到……!黄泉比良坂太辽阔了,这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找到了!我野无法抵达「那里」!现在的我就像是在无重力空间顺着惯性飞行的状态,无法自行控制方向……!
「还没完,我还活着!拜托了!碎裂成碎片的勾玉啊!请将我召唤到信奈的身边……!『天岩户』啊,请为我开启吧!各位!信奈!请引导我……!到本能寺,到信奈的身边……!」
啊啊。在满天星辰的世界中,我看见了一颗彗星。一颗红色的星星。
那是信奈的星星。
我可以看见──在那个如泡沫般漂浮的「世界」中,年轻的信奈,以及沙勿略,他们正抬头仰望这里。望向夜空中的星星。望向「世界」的外面。我能听见。我能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
「传教士大人的国家,就位于这个堺町港口的遥远西方呢。在比印度更远,更西边的地方吧。」
「吉大小姐。我的祖国,纳瓦拉王国,已经灭亡了。被邻国西班牙并吞了。失去故乡,成为亡国之民的我,曾经选择了舍弃尘世。」
「是那样啊。南蛮也和日本一样,处于是在战国时期吗?」
「是的。自从西罗马帝国灭亡以来,持续了长达千年的岁月。对于日耳曼人、罗马人、高卢人等许多民族持续不停地打着错综复杂战争的西欧世界,要将这些四分五裂的人们的心团结为一,无疑地非常需要天主教的『神』的存在。」
「将人们的心团结为一……」
「是的,等到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依靠『神』的力量时,世界上所有的人们应该能如同与自己的民族般牵起彼此的手吧。然而,那是遥远未来的事了。」
「虽然我并不信仰天主教,但我现在就愿意牵起传教士大人的手。」
「吉大小姐,您是特别的。失去故乡的我,曾试图在自己的『血统』中寻找自身存在的理由、意义。然而,我既非日耳曼人也非罗马人,更非欧洲的原住民高卢人。我出身于一个名为巴斯克,源头无法考究的民族。无论我如何查询历史,都无法得知巴斯克人究竟来自何处。」
「源头无法考究……」
「当我仍试图在世界中找寻自己的位置时,我只能依赖『神』。然而,对于失去国家,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根在何处的我而言,我没有自信自己对『神』的信仰是否坚定。因此,我或许不得不从里斯本的港口启程开始我漫长的传教之旅,前往莫三比克,前往印度的果阿,前往麻六甲,还有日本这里──然而说实话,我可能只是想见识一下异国而已。我可能只是想看看据说位于世界东方尽头的黄金之岛──日本。或许,我只是想在远方异乡的人们中找到与我相似的同胞情感。我可能只是想要相信,并不是只有巴斯克人被世界孤立。」
「传教士大人,您的梦想实现了吗?」
「是的,吉大小姐。主教们一直主张异教徒全都愚昧又罪孽深重,必须受到拯救的人,然而……他们错了。这个国家的武士比欧洲的骑士更勇敢,更加重视荣誉。人民的内心洁净善良,即使对我这样的异乡人也很亲切。京都有着虽然已经式微,却具有与罗马教宗相匹的悠久历史的大和御所。然而这个日本,如今陷入了不幸的乱世。尽管这些岛屿到处都有数量如此惊人的纯银和黄金……」
沙勿略悲哀地低语。
「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国家应该会被企图掠夺纯银和黄金的欧洲诸国侵略。军事性的,或是经济性的──但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无论是西班牙国王还是葡萄牙国王,都绝不会放过这个黄金之国日本。我现在正在写信,劝说他们这个武士之国是不可能透过军事行动占领……这个话题有些艰深。不应该对年幼的吉大小姐说。」
「不会,虽然有些难懂,但我会一直记住传教士大人的话。等我长大,成为一名公主武将的时候,应该就能理解了。」
「吉大小姐,您在过听我的简单说明后,立即理解了这个地球是圆的。我相信您终究会理解,日本正逐渐被卷入欧洲大航海时代的现状。但是,我担心到了那个时候,您会为了守护日本人民的未来,甚至是为了引领世界上所有人走向更好的未来,而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永无止境的战斗。」
良晴觉得不可思议。包围黄泉比良坂的漆黑空间中,充满了无限的「世界泡沫」。一切都如同梦幻般不稳定、与脆弱。在所有的「世界泡沫」,在无限的可能性中──所有人都在仰望夜空,对星星祈祷。他们都会情不自禁地寻求在天上的超凡存在,寻求创造了世界的「神」。
「很遗憾,信秀大人应该会英年早逝吧。那位大人自己知道以他的体质没办法活太久。他为了减少您必须完成的工作,正把握着每分每秒的生命。」
「……父亲有时从战场回来后,会抱怨着头痛而倒下。虽然过没多久状况就会好转。那是……」
「恐怕是疾病的前兆吧。」
「能不能以天主教的祷告或是奇迹延续他的生命呢?」
「现在已经是人类的时代。无论是天主教或是佛教,能够以祈祷和奇迹左右他人命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而且也该结束了。」
「……是啊…………」
「一旦信秀大人去世,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可以理解您的人。您诞生得太早了。您具有成为亚历山大大帝那种英雄的资质。但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身边有家庭教师亚里士多德,有好友赫费斯提翁。然而,尾张这里很可能……」
「但是。我身边有传教士大人。」
「我很快就要离开畿内,前往山口和丰后。山口的大内大人和丰后的大友大人正在召唤我。」
「您要离开了吗……?」
「我会去找一个可以陪伴吉大小姐的朋友,找到未来的赫费斯提翁。一个像您一样对南蛮的文化、历史和人民怀有纯真向往、好奇心和爱情的人。」
「您会立刻回到堺町吗?」
「不,接下来我必须去明国。我的生命也没办法维持太久。我一直以来都用强硬的手段延续生命,但恐怕只能再撑几年。我可能没办法再见到您了。我的遗体将会被葬在果阿。」
「怎么这样!……我所依赖的人,我喜欢的人,全都会很快就去世吗?我这一生,都永远会是孤单一人吗?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吗?」
「吉大小姐,您不应该低下头。请看看夜空吧,那里有一颗闪烁的扫帚星。」
「……扫帚星……」
「那是在这片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炙热地燃烧的星星。但它也是一颗会很快就燃烧殆尽而消逝的星星。在那颗星星离开夜空之前,请您呼唤它吧。」
「那么,那颗星是是我的丈夫的星星吗?」
「不,那是您的星星,吉大小姐。那颗星星太过耀眼,燃烧得太过强烈,谁也没有办法触碰它。它就像太阳一样耀眼美丽。但如果没有人能够捉住它,它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际,如泡沫般从我们的世界消逝──您要祈祷那个星星赶快被找到,被人捉住。」
「但是,向谁呢。既然父亲和传教士大人都将会去世,我到底该向谁祈祷呢?以我的身分,明明就连选择自己的丈夫都做不到。我不打算成为修女。无论我抱着多么荒诞的梦想,为那个梦想奉献一生,我还是想要活得像个人!像一个女孩子一样,去爱一个男人,生下人的孩子……!」
「是的。您不是一个依靠所谓『神』这种抽象概念的人。您应该祈祷的对象,既不是我口中的『神』,也不是日本人所称的『众神』。而是您自己所追寻的『人』,吉大小姐。」
「世上有那样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但即使如此,您也必须努力呼唤。祈祷对方赶快找到那颗流星。请不断呼唤那位能带您到大海另一端世界的人吧。」
「那听起来就像是哭喊着想要喝奶的小婴儿。」
「那也无所谓。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吉大小姐。如果不伸出手,您就无法抓住任何东西。」
「即使我做着伸出手触碰时,可能会被火焰缠身焚烧至死的那种梦想?」
「是的。希望您不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下遗憾──」
良晴高喊着。
信奈。
信奈,你听得见吗?传达到了吗?
你并不孤单。
有我在。
我就在这里。
用你的那只手。
把我拉过去──!
「快点,来找我喔──!」
啊啊。信奈正在呼唤。
她在呼唤我。
我将会──到达──那个「世界」──到信奈的身边──
相良良晴的意识,就此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