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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杀人扑克牌

那个男人出现在影音上传网站「Zeta Tube」，款式一点都不适合他那个年纪的太阳眼镜后面的目光森冷，笑容也很冷酷。

「各位，又见面了。」

他是数学恐怖组织「黑色三角板」的领袖——毕达哥拉斯博士，在日本已经拥有家喻户晓的知名度了。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拿着一叠扑克牌。

「这是黑色三角板引以为傲的武器研究部所开发的新武器。」

镜头拉远，拍摄毕达哥拉斯博士的全身。他的前方有个压克力水槽，两只小老鼠正在里头动来动去。

毕达哥拉斯博士戴上防毒面具，双手连同扑克牌伸进水槽里，以灵活的手势开始洗牌。

——他在做什么？

这时，小老鼠突然开始躁动不安，啪哒、啪哒地撞向压克力板，四处逃窜。

不久之后，动作逐渐变慢，四仰八岔地倒下来，四肢抽搐，然后就不动了。乌溜溜的双眼发直，就这么失去生命力……两只都死掉了。

「明白了吗？这是只要一洗牌就会立刻释放出毒气，破坏神经，致人于死地的杀人扑克牌。」

真是可怕的武器。问题是，为什么要做成扑克牌。

「警告政府单位，请赶快投降，接受我们建立美好数学王国的方案，否则这款扑克牌就会流入市面。」

毕达哥拉斯博士抽出一张扑克牌，拿到镜头前。

方块九。角落写着「1001」的数字。

影片结束在这个静止画面。

「为什么是1001？」

大山梓看着毕达哥拉斯博士手中的扑克牌，提出再自然不过的疑问。

「大概是什么暗号吧。一千一、一千一……」

濑岛直树抱着胳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萤幕，开始喃喃自语。

「一千一、一千一……」

「不是『一千零一』吗？」

「如果要那样说的话，应该是『一千零零一』吧。」

身后传来「噗哧！」的笑声。

是滨村渚。就读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这个个子娇小，脸圆圆的，爱吃零食的小女生可是警视厅「黑色三角板对策总部」内特别可靠的人物。听闻骚动后，今天也向学校告假，利用警视厅给她的特别IC车票，搭乘JR京叶线在新木场转东京地下铁有乐町线，在樱田门下车。

看样子她似乎已经解开「1001」之谜了。

「到底是什么？」

濑岛直树瞪了她一眼。滨村渚回以微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封面是樱桃图案的笔记本。

「因为是『一千零零一』，所以日本人的说法是『一千一』对吧？那如果是『八零零一』，以日本人的思维不是会变成『九』吗？」※

注：以上的「零」在日本人口述数字的概念中是「跳过这个位数」的意思

『八零零一』？

「你是说，这个一是『八位数』的意思吗？」

我问她，滨村渚大吃一惊地睁大了双眼。

「没错。真不愧是武藤警官。」

「可是，那中间这两个位数呢？」

「我从头开始说起吧。」

眼看大山梓一头雾水地开始搔头，滨村渚从胸前口袋拿出粉红色自动铅笔。

「我们平常使用的数字写法称为『十进制』。当个位数的数值累积到十，就往前进一位，在十位数写下一，个位数退回零。如此这般，可以用十种数字排列组合出无限大的数字。」

滨村渚在笔记本上写下『10』。

这么说来，数学咖啡厅卡当诺的事件（请参照《滨村渚的计算笔记》）时，滨村渚也说过同样的话。「10」这个数字的发音本来应该是「一、零」，而不是「十」。只不过是用来表示「十位数有一个数字，但个位数的数字一个也没有」的记号。

「那么，假设2到9的数字全部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只能使用1或0这两个数字的话，过去写成『2』的数字该怎么表现才好？」

「只能使用1或0这两个数字？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嘛。」

大山不服气地反驳。

「还是可以的，梓姊姊。只要把第一个位数照样当成『一位数』，把第二个位数当成『二位数』就行了，像这样。」

10

「这不是『十』吗。所以是从一直接跳到十吗？」

「这不是『十』，而是『一、零』喔。表示『二位数有一个数字，但个位数连一个数字也没有』。」

我向还听不懂的大山说明。

「听不太懂。」

「原来如此。第二个位数是『二位数』、第三个位数是『四位数』、第四个位数是『八位数』啊。」

濑岛不管大山，迳自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这就叫做『二进制』。」

「也就是说，以『19』这个数字为例，换算成二进制的话……」

濑岛陷入沉思，我也拼命搅动脑汁。

『19〔十进制﹞＝（16×1）＋（8×0）＋（4×0）＋（2×1）＋（1×1）＝10011（二进制）』

「10011吗？」

滨村渚在笔记本上写下相同的数字，微微一笑。

「喂，我完全听不懂。」

果然只有大山梓一个人还在状况外。只见她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双手在头上拍了一下。

「这次我跳过！」

自顾自地举白旗投降。

「你说什么？」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10011和19是同一个数字，这种想法太奇怪了。」

「你要放弃吗？」

濑岛质问她，大山点点头。

「之前不是讨论过要由谁去审问在水户抓到的情报员吗，那个就由我去吧。」

这么说来，的确还有这项工作。只不过，对于大山梓放弃理解『n进制』的思考逻辑，我总觉得有点寂寞。

Σ

那天半夜，我们前往茨城县水户市郊外的阴暗废墟一探究竟。滨村渚不在场。她已经回到千叶的家，现在大概睡得正香甜。

「完全没有人烟呢。」

濑岛自言自语。恣意生长的杂草迎风摇曳。

他说的没错，这栋建筑物以前是罐头工厂，现在看起来有如一座孤岛，怕是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住。根据茨城县警的调查，自从十年前母公司倒闭后，就一直荒废至今，所有制造罐头的设备都原封不动地遭到弃置。

过去的案子中不乏黑色三角板的下游组织利用废墟当成制造武器的工厂或培养情报员的场所，但这次的工厂感觉过分安静。

「真的是这里吗？」

「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大山瞪着废墟回答。

她口中的那家伙是指在水户的基地被捕，移送警视厅，刚才还由大山审问的情报员。大山原本并未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成绩斐然。对方居然透露出与制造杀人扑克牌及「Cutie Euler」的所在地有关的情报。

魔术方块王子接受侦讯时供出一个名叫「Cutie Euler」的女人，经过与对策本部的失踪者资料库比对后，得知她的真实身份。

皆藤千奈美，二十岁，原本是东都大学数学研究所的院生，长了一张会让人以为还是位高中女生的娃娃脸。如魔术方块王子所说，从她滴溜溜的双眸很难想像她是天才少女。五年前，从故乡函馆来到东京，以学费全免的特别资优生身份进入东京的名门私校——鸠邦学园就读。隔年，才十六岁就考上了东都大学，成为该校史上首位跳级入学的学生；再过一年，仅十七岁就直升大学的研究所。

主修简称「BSD猜想」的「贝赫和斯维讷通—戴尔猜想」，是与椭圆曲线的L函数及泰勒展开有关的问题……老实说，听到这里，因为实在太像外星文了，我几乎要流鼻血。

总而言之，她在这个问题的领域建立了「新的分析法」，因此取得公费资格，可以前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名门理工学院普林福德大学留学。然而就在出发前夕，半路杀出「数学无用论」这个程咬金，政府陆续删除国内与数学有关的研究费用，皆藤留学的梦想也成为泡影。

那天晚上，她在网路上的留言板写下这样的留言。

「泪水的积分，由愤怒收敛了喔。」

然后便销声匿迹了。当时正好也是毕达哥拉斯博士发表数学恐怖声明，让全日本闻风丧胆的时期。皆藤在高木源一郎发表发表数学恐怖声明之前就认识他了，还向周围的人透露过，有朝一日想向高木讨教数学的意愿，所以她加入黑色三角板根本是「不证自明」的结果。

至于她拿来当名字的「Euler」其实是数学家欧拉的名字，滨村渚已经热情地向我介绍过了。

「欧拉老师很厉害。」

李昂哈德•欧拉。十八世纪诞生于瑞士的巴塞尔，小时候在父亲的劝说下，立志成为神职人员。后来因为数学的才能受到重视，转而走上研究数学的道路。

「发现他的才能的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约翰•白努利先生喔！」

滨村渚用力地拍打着从制服裙子露出来的膝盖，语气兴奋得就像在说热爱的偶像。虽说「大名鼎鼎」，但我并不晓得约翰•白努利是何方神圣。

尽管如此，随着她继续娓娓道来欧拉后来受到「德国国王」及「俄国女皇」的重金礼聘，就连我也可以感受到这个男人的伟大了。

「为虚数单位的i赋予定义的是欧拉老师，解决巴塞尔问题的也是欧拉老师，啊，对了，自然对数的底e听说是取自欧拉老师的名字『Euler』的第一个英文字。」

嗯……真不愧是平常都用「先生／小姐」称呼名留历史数学家的滨村渚唯一尊称为「老师」的人。不过，她讲的数学用语都太难了……只知皆藤千奈美是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这位数学家身上。

前述的Cutie Euler涉及制造杀人扑克牌一事，是从在水户逮捕的情报员口中问到的情报。让杀人扑克牌流入市面是他在组织内的工作，因此与Cutie Euler接触过好几次。

据他所说，眼前的废弃工厂就是Cutie Euler的藏身之处。

冷飕飕的风呼啸着，吹过长得非常茂密的草丛，脏兮兮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铁锈散发出潮湿的气味，从破掉的玻璃窗透出的黑暗，则散发着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杀人扑克牌真的在这座废墟制造吗？供词说不定是假的。

「所以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冲进去？」

「一点左右，要等茨城县警来支援。」

我回答。濑岛看了一下手表。零点四十五分。

警察的车辆陆续抵达现场，团团包围住废墟。布下包围网的计画由这个地区的辖区员警拟定。滴水不漏成这样，里面的人插翅也难飞。

四周笼罩在深夜的寂静里。我面对即将展开的攻坚行动，打了个寒颤。

Σ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

有道白影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从我们旁边经过。看到那玩意儿的背影，众人不禁目瞪口呆。

穿着紫色的条纹长袖，外面罩着藏青色的西服背心，搭配看似舒适的黑色长裤。右手拿着大把羽毛扇，左手握着闪闪发光的金色怀表……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或者是她）全身覆盖着在这个现场显得无比突兀的雪白毛皮，头上长着两只只能以刻意来形容的「耳朵」。

「兔子？」

大山尖着嗓子只说了这句。没错，是兔子。大概是穿上玩偶装吧？不管怎样，他（或者是她）那一身打扮看在警察眼里都太荒唐了。只见他（或者是她）踩着蹦蹦跳跳的脚步，自顾自地走向废墟。

连忙望向周围的刑警，发现除了我们三个人以外，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兔子。

「喂，这、这下子该怎么办？」

事发突然，连濑岛也不知所措，说话怪腔怪调。

就算是恐怖分子的成员……这打扮也太疯狂了。不过，黑色三角板向来不按牌理出牌，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先、先追上去再说。」

我迈开脚步，追向那只兔子，濑岛和大山也跟上来。

其他刑警还浑然未觉。我们不由自主地奔跑着，跟在穿着西服背心，用两条腿蹦蹦跳跳的兔子身后。

兔子轻摇羽扇的模样虽然滑稽，脚步却比真正的兔子还要轻盈，逐渐与我们拉开距离。没多久，当我们追到散发出铁锈味的废墟入口时，已经完全跟丢那只兔子了。

「跑进去了吗？」

濑岛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不知道。可能绕到后面去了。」

「我从这边包围。」

「了解，那我从这边。」

濑岛与大山自作主张地绕到工厂后面。

只剩我留在原地，眼前是工厂内伺机而动的黑暗……敢情是要我进去吗？

我调匀呼吸，取出对策本部配给的手电筒打开，带点蓝色的强光照亮了潮湿的废弃工厂内部。散落满地的玻璃、金属片、垃圾，摆得杂乱无章的大型机械静静地被铁锈腐蚀，让人联想到死亡。

我在被机械包夹的冰冷空间里前进，发出咯哒、咯哒的脚步声。才走了十步左右，就停下脚步，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将我包围。

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见。环顾四周，别说是兔子，就连黑色三角板制造杀人扑克牌的痕迹也没有。

在这里制造杀人扑克牌果然是骗人的吗？……话说回来，刚才那只兔子又是什么呢？

正当我打定主意先离开这里再说的同时，却在旁边的输送带上发现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本很旧的书——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书？

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发现书名磨损厉害，无法辨识。靠着手电筒的光线，只见动物们簇拥着一位裙装少女的图画，看起来像是童话故事。

我产生了莫名的兴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坐在输送带上看了起来。啪啦。纸张发出相隔多年再度被翻开的声音。

「没有时间了！」

突如其来的巨大音量令我大吃一惊，从书本上抬起视线。

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在离我面前只有几公分的地方。

「哇！」

「没有……」

倒三角形的黑色鼻子与向外突出的两根门牙——当我发现是刚才的兔子时，长满白毛的双手已经抵在我胸前。

「时间了！」

咚！兔子朝我胸口一推，我整个人往后仰，跌向输送带的另一边。

……还以为会马上撞到地板，但是并没有。

难道是个又大又深的洞吗？我的身体不停不停地往下坠落。

10 不可思议王国的爱丽丝

到底经过了多久呢，当我醒来，人已经在某个西式房间里了。

天花板很高，房间也很宽敞，我再次闭上双眼，开始思考发生了什么事。

感觉不太对劲。我掉下来的时候应该还不到凌晨一点，但是这个房间很亮，虽然完全看不到窗户……

「武藤警官，你看。」

熟悉的声音令我猛然坐起。

四只脚的白色圆桌，面对面地摆了两张椅子，滨村渚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身上不是平常的西装外套，而是浅浅的粉红色，到处点缀着蕾丝，宛如欧洲贵族名媛穿的洋装。

「滨村同学，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我穿的是爱丽丝的服装，好看吗？」

「很好看喔。」

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怪怪的。虽然那件衣服古典归古典，但设计得很可爱。

「可是尺寸有点太大了。」

滨村渚卷起袖子，左手有些羞怯地拨弄刘海。

「啊，比起衣服的事，这里是哪里。」

「请你先坐下来吧。」

我依言站起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巧的圆桌上放着她的樱桃笔记本、饼干罐、还有我在工厂的黑暗中找到的陈旧童话书。

「这本书……」

「这是《不可思议王国的爱丽丝》。」

因为太暗，在工厂里看不清的书名栏里，现在这么写道……嗯？

「这里有一句这样的台词。」

滨村翻开书，并未留意我那微不足道的疑问。铅字罗列在泛黄的老旧纸张上，其中有一部分用红笔画线的文章，是主人翁——爱丽丝的台词。

『不然来考考自己记不记得以前学过的事好了。我想想，4×5＝12、4×6＝13、4×7＝……天呐、天呐！照这样乘下去，永远都不会变成20。』

我看过这个童话故事吗……至少我不记得这段台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藤警官，你怎么看？」

「好奇怪的计算。」

我老实地回答。

「是不是爱丽丝记错了？」

「记错了吧。因为4×5＝20不是吗？」

这么简单的九九乘法任谁都会背。

于是乎，滨村渚露出愉悦的笑容说：

「你是指『十进制』吧。」

「唉？」

「『十进制』的话，4乘以5确实会变成『二、零』。『十位数有两个数字，可是个位数一个都没有』。」

……什么意思？

「如果是『十八进制』呢？」

「『十八进制』？」

我盯着写在笔记本上的『12』开始思考。

如果是『十八进制』，第二个位数就会变成『十八的值』，换算成『十进制』的话，

『12〔十八进制〕＝（18×1）＋（1×2）＝20〔十进制〕』

的确会变成20这个数字。

「原来如此，原来是『十八的位数有一个数字，而且个位数有两个数字』啊。」

我忘了自己正置身于莫名其妙的状况，专心做数学。

「没错。同样的道理，4×6＝13也以『二十一进制』来思考的话……」

滨村渚挥舞着粉红色自动铅笔，继续解释。

『13〔二十一进制〕＝（21×1）＋（1×3）＝24〔十进制〕』

「瞧，正好跟『四六二十四』的数字一样。」

原来如此。乍看之下毫无逻辑可言的数式，只要改变进位的方法，就能变得正确了。

「可是照这样变换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变成『20』呢？」

只见滨村渚双唇微启，兴冲冲地写下一堆算式。

『4×7＝14〔二十四进制〕』『4×8＝15〔二十七进制〕』『4×9＝16〔三十进制〕』『4×⑩＝17〔三十三进制〕』

「啊，这个⑩是指用『十进制』表示『10』这个数字。」

「嗯，我知道。」

我也渐渐掌握住这种感觉了。一旦超过『十一进制』，可以放入每个位数的数字也会变得愈来愈多，所以必须要有新的数字来代表超过『十进制』的『10』所能表现的数字。换句话说，这个⑩是指「一个位数的数字」。

滨村渚满意地点点头，写下新的算式，每次都为『n进制』的n再加上3。

『4×⑪＝18〔三十六进制〕』『4×⑫＝19〔三十九进制〕』

「差不多了，接下来会怎样呢？」

我想想，以此类推下来，应该是『4×⑬＝20〔四十二进制〕』……

「啊！」

我不由得大叫起来。因为我发现到这个算式有一个很大的谬误。

「没错，武藤警官。4×⑬，也就是以『十进制』表示为『52』的数字，换算成『四十二进制』并不是『20』。」

有道理。因为『四十二进制』包含了从0开始的四十二种数字。也就是说，在『9』以后还有三十二个可以放入第一个位数的数字。

「既然如此，那正确的算式是？」

「会变成这样。」

『4×⑩＝1⑩〔四十二进制〕』

粉红色自动铅笔写下来的算式吸引住我的目光。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过去的数学常识正逐渐倾倒坍塌。但真正令我惊讶的还在后头。

「武藤警官，这么一来就永远都不会变成『20』对吧。」

「唉？……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随着『四十五进制』、『四十八进制』……亦即『n进制』的n每次加3，数字的种类会愈来愈多。由此可知，『20』这个相当于『n的位数有两个数字』的数值当然也会愈来愈大，把前面的计算结果抛得愈来愈远。

如此一来的确永远都无法变成『20』。

「爱丽丝说的一点都没错，不仅没错，还准确地表达出n进制的有趣之处。」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的童话故事，没想到居然藏着这样的秘密。《不可思议王国的爱丽丝（[ruby=ふしぎ]不思议[/ruby]な[ruby=くに]国[/ruby]のアリス）》真是不容小觑。啊，这么说来……

「滨村同学。」

睫毛纤长的双眼皮大眼转向我。我提出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的问题。

「不是《不可思议王国的爱丽丝（不思议な国のアリス）》，而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不思议の国のアリス）》吧？」

于是她盯着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一下，再次看着我的脸。

「但若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不思议の国のアリス）》……那不就行不通了吗？」

此话怎讲？

我也不好再反问她，感觉像是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大得不知所谓的房间正中央。

「武藤警官，现在几点了？」

滨村突然问我。我望向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跟平常戴的不一样，没见过的黑色手表。

「九点整。」

「九点是吗？」

她的左手腕也戴着一只没见过的粉红色手表。她用右手转动手表的指针，与我对时。然后拿起饼干罐里只剩下一片的饼干，开始吃了起来。饼干屑屑掉满地。

「那么，请你来追我吧。」

滨村渚吃完饼干，眯起眼睛，展现魅力十足的笑容。

「什么意思？」

「……」

滨村笑而不答，身影在我面前逐渐消散。

「滨村同学？」

滨村渚像一阵烟消失了。

不合身的爱丽丝服装、粉红色的发夹、封面是樱桃图案的那本记算笔记也都跟着她一起消失了，只留下她的『微笑』。我看过很多次滨村渚不笑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滨村渚本人不在的『微笑』。

我真的被留在原地了。

等了好一会儿，看自己会不会也跟着消失，但果然毫无变化。最后一片饼干被她吃掉了，所以这会儿什么也没留下。无可奈何地四下张望，四面都是雪白的墙壁，完全找不到出口，我被困住了。

要怎么离开这里。话说回来，我是怎么进到这个房间里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房间角落有个小小的咖啡色箱子。

原本还以为很小，走近一看发现其实还满大的，约莫有微波炉那么大。盖子上画了三个红色的圆形，下面有一行白字。

『只要吃掉不是同类的东西，就可以出去了。』

我胆战心惊地打开盖子，里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组合。

有四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上分别是生的茄子、包在坚硬球果里的带壳栗子、调味过的海苔以及五寸钉。

这四种东西里面有跟其他三种不一样的东西吗？

茄子、栗子、海苔、钉子……哪种跟其他三个不一样呢？该吃哪个才好呢？

这还用说吗？管他是不是跟其他三种不一样，里头能吃的东西就只有一个。

我没怎么犹豫，就伸手拿起调味过的海苔。

11 口罩店老板的茶会

回过神来，我已经含着海苔，站在森林里了。眼前是一条细细的羊肠小径。

虽然感觉气氛昏暗，但那是因为四周长满枝繁叶茂的大树，其实太阳已经出来了。看样子与濑岛、大山在废工厂走散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看了黑色的手表一眼，指着九点四十分。问题是就连这个时间到底正不正确也还是个未知数。

总之一直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咬碎海苔，走向眼前的小径。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滨村渚消失到哪里去了……愈想愈觉得匪夷所思。

「没有时间，没有时间了！得去见Cutie Euler才行！」

突然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背后逐渐靠近。Cutie Euler？

条件反射回头看，那只穿着西服背心的兔子正摇着扇子，蹦蹦跳跳地冲过来。速度飞快，一下子就跑到我面前。这条路狭窄得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我闪避不及。

「等、等一下！」

就快要撞到我的前一刻，兔子纵身一跃，轻巧地跳过我，华丽地着地后大喊：「得去见Cutie Euler才行！」就这么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等一下啦！」

他（或者是她）可能是黑色三角板的恐怖分子，我赶紧追上去，想要拦住兔子。说不定兔子知道Cutie Euler在哪里。

一蹦，一跳……蠢到爆炸的跑步姿势，但速度非常快，根本追不上，距离愈拉愈开。

我死心地停下脚步，又追丢那只兔子了。

边调节呼吸，边缓慢前行。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条岔路，有个一身白的男人坐在岔路的正中央。一时还以为是那只兔子，但并非如此。那是个帽子、衬衫、长裤、鞋子全都是白色的男人，低着头，坐在木桩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某种绿色的东西。

「请问……」

走近一看，被眼前的异样光景吓得止步不前。

他全身上下都缠着无数的白线，就连脚尖也复满细细的白线，看不出从哪里开始是地面。

「什么事？」

男人狼吞虎咽地吃着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子，把脸转向我。眼眶底下的黑眼圈重得令人于心不忍。

「请问兔子来过这里吗？」

「兔子？」

男人反问，吞下叶子，口中吐出好几条白线，我下意识地躲开。

「没有。」

男人边回答，边把刚从口中吐出来的白线缠在自己手上。他那样子……

「你也要去Cutie Euler的扑克牌大赛吗？」

Cutie Euler的名字令我绷紧神经。兔子和这个缠满白线的男人大概都是黑色三角板的人。眼下最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呃，对呀。你呢？」

「我被排除在外了。」

男人一脸哀戚地说，再次吐出好几条线。定睛一看，具有光泽的线很漂亮。

「连这里也不要我。」

「什么？」

「我以前在补习班教数学，可是自从大学不再考数学以后，我就失业了。我想发挥自己的能力，所以加入组织，可是连这里也不要我。」

就连黑色三角板也不要他啊。

「那里也不要我，这里也不要我。既然如此，干脆真的做个茧，把自己封闭起来好了。」

「茧？」

「你真是个死脑筋，当然是指蚕茧啊。」

哦，原来如此。我也渐渐习惯这个世界了。

「你也吃一点吧？」

蚕茧男递给我一片桑叶。身旁的篮子里塞满了大量的桑叶。

「不用了。我刚吃过海苔。」

「真是的，年轻人都这么不给面子吗，刚才经过的小女生也是。」

「小女生？」

我把脸凑近慢条斯理地继续吃桑叶的他。

「那个小女生是不是个子很娇小，穿着缀满蕾丝的衣服，夹着粉红色发夹？」

蚕茧男干脆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距离现在二十分钟以前，所以是九点三十分吧。」

我看表，刚过九点四十六分。

「她往哪里去了？」

蚕茧男用缠满白线的手指着右边的路。

「口罩店老板的家。」

我向他道谢，往右边前进。

Σ

口罩店老板的家位于森林里突然开展的辽阔空间。院子好像铺了草皮，呈现人工的黄绿色。摆了张貌似可以坐上十几个人的大桌子，还备有好几套茶具和点心。

准备得这么盛大，实际上却只坐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走向他们。

我一眼就看出正中央的男人就是口罩店老板，因为他嘴巴上罩着大大的口罩，脸色看起来好像生病了。

「那个，请问一下……」

「你要问Cutie Euler的扑克牌大赛吗？」

坐在口罩店老板的左侧，表情正经八百，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打断我说的话，声音听起来不高也不低。下巴长满狂野的胡碴，眉头深锁，轮廓很深，年纪坐三望四，散发出一股成熟的味道，但是不知怎地戴着一顶有兔子耳朵的咖啡色帽子，真是失败的搭配。

「啊，不是，我在找一个小女生。」

我解释，但他也不回答，掷出手中正十二面体的骰子。骰子转了好一会儿，『8』的那面朝上停止转动。男人见状说：

「我是八月兔。」

「哎，好困。」

这次换右边角落穿着土黄色衬衫的女士开口。彷佛熬夜通宵过的眼睛红通通。

「今天特别困！」

女士边呐喊边用力甩头，甩去睡意，开始用手中的羽毛笔不知在眼前的桌布上计算什么。仔细一看，上头画着座标平面与𝒙＝1/2的直线。

「她叫作宫崎山根，别介意，坐吧。」

我照八月兔所说，在他们对面坐下。

「咳！咳咳！」

口罩店老板突然咳起来，他好像真的感冒了。

「肉再……加上什么……会变成松鼠吗？」

他边咳边说。奇妙的脑筋急转弯。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或许是由脑筋急转弯构成的。肉再加上什么会变成松鼠吗……？

「会。」

宫崎山根以几乎快要睡着的音调回答。明明刚才还为了保持清醒努力计算，写到一半的「[ruby=zeta]ζ[/ruby]」却已经歪七扭八了。

「肉再加上什么就会变成松鼠？」

「这不是废话吗。」

八月兔百般聊赖地啜饮着红茶。也不给我思考的空间，三个人就自顾自地结束这个话题，而且答案还不清不楚的，就连是不是答案也很难说。

「你看起来好像没带口罩呢。」

冷不防，八月兔瞪了我一眼。

口罩店老板一边咳嗽，窸窸窣窣地掏出三个防毒面具放在我面前。

「如果要去Cutie Euler的扑克牌大赛，没有这个可不成。」

脑海中闪过两只小老鼠在杀人扑克牌的毒气下痛苦挣扎着死亡的模样，没戴防毒面具在这个世界晃来晃去的确很危险。

「那个防毒面具可以给我吗？」

提心吊胆地问道，三个人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咳、咳咳！」

口罩店老板夹杂着咳嗽的笑声尤其刺耳。我逐渐失去耐性。什么嘛，虽然早就领教到了，但这群人真的太莫名其妙。

「话说回来，黎曼猜想好难啊。」

宫崎山根边说边揉着红通通的眼睛，开始用笔在手边的咖啡杯上写起公式。

「乘上兄长会变成什么吗？」

口罩店老板又开始说起脑筋急转弯。

「会呀。」

宫崎山根回答。咖啡杯已写满质数。

「正确地说是乘以兄长。」

八月兔闻言皱眉。

「不对，是与兄长相乘才对。」

「喔喔喔！喔喔！」

啪啪！口罩店老板以难以想像是病人的敏捷动作张开双手，在鱼板般的大口罩上方之双眼眨了又眨，让另外两个人住嘴。

「你们两个都说得太过分了。」

「失礼，失礼。」

「抱歉，抱歉。」

完全不理会呆若木鸡的我，两人不好意思地道歉。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望向右手边的座位，桌上散落着饼干类的屑屑，不仅证明刚才有人坐在这里，她还在这里吃过饼干，而且吃得到处都是……

「刚才是不是有个小女生坐在这里？」

我有些激动地问他们。

「哦，有啊。」

回答我的果然还是八月兔。

「是个年纪虽小，头脑却相当灵光的小女生，好像才国中二年级呢。」

是滨村渚！

「她什么时候来的？」

「距离现在三十分钟以前，大概是十点十分。」

我看表，现在是十点三十七分。

「她该不会也要去Cutie Euler的扑克牌大赛吧？十一点半准时开始。」

既然如此，现在可不是跟这群人聊天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向宫崎山根，只见徘徊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拼命思考难题的她已经翻着白眼，滴着口水睡着了。

「谢谢。」

「咳、咳咳！喂！」

我一站起来，口罩店老板就一面咳嗽一面叫住我。

「这个比防毒面具更符合你的需要。」

他扔给我一个好像墨西哥摔角选手戴的，红布上有金色刺绣的摔角手面罩。

100 期末考，开始

眼前矗立着巨大的铁闸门，高度大概有我身高的两倍，闸门上镶嵌着♥及♠的雕刻，涂上红色、黑色、白色的油漆。因为没上锁，看似用点力就能轻易推开，但是我被其壮丽的程度吓到，呆愣了好一会儿。口罩店老板告诉我，这里是Cutie Euler的家。

看了看黑色的手表，就快要十一点三十分了。我鼓起勇气，双手伸向铁门。

叽叽叽叽。

门缝愈来愈大，宽敞的空间映入眼帘，远方有一栋红瓦白墙的洋房，眼前宽敞的空间大概是庭院吧。

我踏出一步，不一会儿就留意到异样的光景。

被高耸石墙围绕的空间约莫有小学操场的大小，地上铺满红色砖块，砖块上则散落着无数的扑克牌，而且扑克牌大得非比寻常，每张都大概有一块榻榻米那么大。

不见半个人影。明明一点风也没有，我却感到背脊发凉。

我再往前跨出一步，走向散落地上的一张扑克牌，是♢7。

咻。

「哇！」

我失声惊呼。因为♢7突然飘起来，挡在我面前。

原本以为是扑克牌，没想到♢7居然是人。

「你是谁？」

「唉？」

与扑克牌化为一体的白脸男人质问我。

「我问你是谁。」

♢7大声地说，散落一地的其他扑克牌似乎也察觉到异常，纷纷站起来，转眼间便将我团团围住。

「扑、扑克牌大赛……」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

「我听说扑克牌大赛十一点三十分准时开始，所以才来的。」

「十一点三十分准时开始……？」

扑克牌开始窃窃私语，♠、♥、♣、♢……每张扑克牌都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

我又看了一下手表，分秒不差，正好是十一点三十分。

「不是『十一点三十分准时开始』，而是『十一点半准时开始』吧？」

♥8皱着眉头看我。

「抓住那个男的！」

耳边传来嘹亮的女声。

与此同时，有人从两边架住我。明明打扮成扑克牌的样子，动作还挺敏捷的。

扑克牌大军让开一条路，一位妙龄女子朝我迎面走来。

「扑克牌大赛中止了。」

黑色短发非常适合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头上戴着点缀着好几颗红心的皇冠，轮廓略方，阔嘴与圆滚滚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Cutie Euler，皆藤千奈美。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穿着。

热裤底下大方露出修长白皙的双腿，套着一件纯白外套，外套下面是件短T，T恤下摆拉高，紧贴着胸线下方打了个结，不设防地展现出雪白细致的腹部。白T的胸口，则印有谜样的数学公式『eiπ＝-1』。

「就是这个人吗？」她问站在一旁的男人，我认识那个男人。

身上缠满蚕丝，狼吞虎咽地啃着桑叶——是我在岔路遇到的蚕茧男。

「没错，就是他。」

蚕茧男避开我的视线。原来是他泄露我来这里的情报。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包围我的无疑是恐怖分子。他们大概发现我是警方的人了。

既然如此，滨村渚呢？难不成已经被抓了。

「Cutie Euler，看在我这次的贡献份上，可以再雇用我一次吗？」

「嗯，我会考虑。」

「拜托你了。」

「嗯，你可以回去了。」

Cutie Euler意外干脆地打发蚕茧男。只见他可怜兮兮地拖着口中吐出的蚕丝，退回铁门的方向。

「接下来，」

Cutie Euler将脸凑到我面前……太近了。近到让我闻到一股哈密瓜般新鲜甜美的香味。

「未定义的脸。」

从气氛感觉得出来，她的意思是指没见过的脸。

「喂。」

见我默默无语，她向某人打了个暗号。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A从后面拿了一个跟这个世界完全搭不上边的寿司桶过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战战兢兢地探头一看。鲔鱼、鲷鱼、花枝、蛋卷……装满了美味的握寿司。

「寿司？」

应该不会错。只见Cutie Euler咧开大嘴，露齿一笑。

「真可惜，这是『握寿司』喔。」

还不是一样……严格来说，「寿司」还包括散寿司或手卷，所以的确是「握寿司」比较正确，但这不是值得被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

「你在想『还不是一样』吧？」

她彷佛看穿我的心思，神采飞扬地说。

「这就是你跟我们不是同一国的证据喔。」

什么？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好像也无法狡辩。

「『寿司』可以分解为二，『握寿司』可以分解为六。」

按住我右手的♢7突然喃喃自语。

又是脑筋急转弯。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度充满了脑筋急转弯。

「哈哈，要使用那边的数字吗？」

Cutie Euler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伸手探入热裤的口袋里，拿出毕达哥拉斯博士在「Zeta Tube」给我们看过的杀人扑克牌。

「你知道吗？这是我做的喔。」

叠在她右手上的扑克牌看起来似乎已经发出阵阵杀气。

「还没试过对人类是不是也有效。」

光听这句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她打算杀了我。

孩子般嘹亮的嗓音。女高中般稚嫩的娃娃脸。尽管如此，她也是毕达哥拉斯博士的爪牙，是数学恐怖分子……而且还有着公费留学的梦想被破坏的过去，是最憎恨政府排除数学运动的人。

「这样好了，只要你能答对我接下来出的脑筋急转弯，我就饶你一命。不过，要是答不出来，就要变成我的实验品喔。」

我被扑克牌人团团包围，无路可逃，自然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Cutie Euler再次把脸凑向我面前，距离近到彼此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接着她从闪着粉红色光泽的双唇间吐露出带有哈密瓜香味的脑筋急转弯——那是我在这个国度里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脑筋急转弯。

「分解『握寿司』会出现什么动物？」

急死了。感觉连脑子里都在流汗。

「赌上性命的脑筋急转弯。哈哈，这才是真正的期末考。」

Cutie Euler天真烂漫地笑着说。

「限时一小时。预备，开始！」

黑色手表指着十一点四十分。

Σ

我立刻被带到屋子里，监禁在大房间。一整墙都是巨大的书柜，散发出陈旧气息的书背在书柜上排排站。没有窗户。房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但是门外面肯定有好几个扑克牌士兵负责看守。

分解『握寿司』会出现什么动物……光是这种思考逻辑就已经够奇怪了。

我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随即放弃，在书柜前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抱着头。这时，我发现自己看过这张桌子。

脚细细的白色桌子。我刚闯进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度时，一开始放在偌大房间里的桌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与此同时，巨大的门开了条缝，有个人探头进来。

「咳！……喂。」

口罩店老板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地靠在门上说，一副随时都要昏倒的模样。

「你忘了这个……我给你送来了。」

他并未进屋，只从门缝里丢给我一块红布。我没接到，轻飘飘地掉在地上。是那个好像墨西哥摔角选手戴的大红色面罩。

「我不需要。」

「拿着。」

口罩店老板没好气地说完，「啪哒！」一声地轻轻关上门。咳嗽声在门的另一边持续响起好一阵子——这玩意儿根本派不上用场，白白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派得上用场喔。」

声音这次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房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

然而惊吓在下一瞬间就转变为安心。

「滨村同学！」

不知在何时，滨村渚竟然又坐在我对面。穿着过大的爱丽丝衣服，连樱桃笔记本已经准备好在桌上了。

「武藤警官，时间果然有出入呢。」

什么意思？不，这不重要……

「滨村同学，没有时间了。『分解握寿司……』」

「『会出现什么动物？』」

滨村了然于心地微笑。真是太可靠了。

「这里的分解，指的是质因数分解。」

「质因数分解？」

「没错。将自然数拆解成由质数构成的乘法算式。比如说，以54这个数字为例……」

自动铅笔与往常无异地在笔记本上穿梭来去。好怀念的数学时间。

『54＝2×3×3×3』

「可以像这样分解成四个数字。」

「但是『握寿司』又不是数字。」

「武藤警官。」

滨村打断我，粉红色自动铅笔压在笔记本上，缩回笔芯后，放下。感觉她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这样就算完了吗？

「如果是『n进制』，需要n个数字吧？」

「咦？……嗯。」

「可是，哪个数要用哪个数字是个人的自由喔，就算不是过去使用过的数字也无妨。」

滨村渚跳下椅子，捡起口罩店老板丢进来的红色面具，盯着面具陷入沉思，然后缓缓地将其戴在自己脸上。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还穿着爱丽丝的服装，滨村已经戴上面具。迷蒙的双眼从面具里面凝视着我。那面具的浮夸外观宛若墨西哥摔角选手……正是所谓的「蒙面摔角手」。

「武藤警官，我想去岐阜。」

她突然说什么？

「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永远也到不了岐阜。」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那一瞬间，所有在这个国度体验过的脑筋急转弯在我脑子里跑来跑去，连成一线。

『茄子、栗子、海苔、钉子……哪种跟其他三个不一样？』

『肉再加上什么会变成松鼠？』

『与兄长相乘会变成什么？』

『寿司可以分解为二，握寿司可以分解为六。』

『永远也到不了岐阜』

这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脑筋急转弯，全都有一个秩序！……接下来只要答出是几进法，以及哪个是什么数字即可，但我答得出来吗？

「武藤警官，我的笔记本和自动铅笔借你。」

滨村渚看见我的表情，满意地说。

「滨村同学呢？」

「武藤警官，在数字的世界里，存在与不存在的记号会依n进制而异，就连我自己存不存在都不确定不是吗。」

这种充满哲学意味的话实在不像是国中生会说的。我才刚开始有点似懂非懂，滨村渚的身影突然变淡。

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了，红色面罩掉在地上。或许不偏不倚地落在口罩店老板丢进来的位置也说不定。

樱桃笔记本和古老的书还留在桌上，书名是……

「啊！」

看到那本书的书名，我忍不住惊呼出声。伸手拿起粉红色自动铅笔。彷佛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看见一丝光线。

101 滨村渚梦游仙境

黑色手表指着十二点四十分，给我的一个小时到了。

我被带到正方形的房间，依旧没有窗户。除了黄色的门以外，墙边摆满椅子，扑克牌人全员集合，我就算想逃跑，肯定也会马上被抓住。

房间正中央有张玻璃圆桌，花瓶里插着一朵红色玫瑰花。我隔着那张桌子，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

环顾围着我的扑克牌，发现唯独少了♥Q，难不成Cutie Euler自己就是♥Q吗。

视线接着落在地毯上，仔细观察地毯的花纹，确定在♥或♠等扑克牌的图案里夹杂着两片三角板重叠的记号。

我突然不安起来，眼前的樱桃笔记本和粉红色自动铅笔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不管怎样，至少答案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只能祈祷答案是正确的。

「让你久等了。」

Cutie Euler以嘹亮的嗓音推开黄色的门走了进来。

摆动着修长双腿，如模特儿般扭腰摆臀地走来。脱去刚才的长版外套，只穿着热裤和短T，打扮得相当休闲。如此一来，闪闪发光的皇冠彷佛悬在头发上，与拎在左手的防毒面具却十分相衬，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整体感。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顿时传来阵阵哈密瓜的香味。

「来吧……啊，还没请教你的大名呢。」

玻璃桌上放了一组扑克牌。是杀人扑克牌。

「我叫武藤龙之介。」

「你是警方的人吗？」

「对，我是。」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了。

「警方的人要是成为杀人扑克牌第一位被害者，大概会震惊社会吧。」

话说得冷酷无情，却是笑得天真烂漫。她的精神没问题吗？

「毕达哥拉斯博士会称赞我吗？」

「…………」

白皙的手指抚摸着杀人扑克牌最上面的牌。我一时盯着她的手指看得出神。

「那么武藤先生，请你作答。」

Cutie Euler将防毒面具放在大腿上。终于要开始了。

停顿了一拍，光灿耀眼的唇瓣再次冒出那个脑筋急转弯。

「分解『握寿司』会出现什么动物？」

她的左手已经抓住防毒面具，孩子气的脸上确实暗藏着杀气。

我做好必死的心理准备。这里是数学恐怖组织的大本营，要让她心服口服，只能靠数学。

「是狮子。」

我说出答案。

「…………」

令人窒息的沉默。狮子在我脑海中嘶吼，百兽之王的咆哮从未听起来如此靠不住——我答对了吗？

耳边传来坐在墙边的扑克牌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

「啊……」

有人喃喃低语。

「答对了。」

「吵死了！」

咻！

Cutie Euler抄起一张杀人扑克牌，射向声音的来处。扑克牌破空而去，不偏不倚地命中♣3的额头。♣3血流如注，从椅子上滑落。

「答对了，答对了。」

扑克牌人语带焦躁地骚动起来。

「或、或许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说不定！」

Cutie Euler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宣布。语声未落，室内已经笼罩在恐怖的寂静里。

「武藤先生，请你说明一下！」

她也确实难掩焦躁。

「这本书的书名说明了一切。」

我充满自信地拿出藏在怀里的《不可思议王国的爱丽丝（[ruby=ふしぎ]不思议[/ruby]な[ruby=くに]国[/ruby]のアリス）》。

「这是这个国家的数字吧。」

Cutie Euler的表情不甘心地扭曲。看来我真的答对了。

我之所以能留意到这点，多亏滨村渚消失前一刻戴着红色面罩说的话「永远也到不了[ruby=ぎふ]岐阜[/ruby]」。我刚闯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和滨村讨论过爱丽丝的台词「永远都不会变成20」的谜团。于是我假设「岐」与「2」对应、「阜」与「0」对应。

然后看到桌上《不可思议王国的爱丽丝》，一切都连起来了。不仅连起来了，数了数书名的字，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因为我知道这个莫名其妙国度的脑筋急转弯，其实也采用了『十进制』。

——『不可思议王国的爱丽丝（[ruby=ふしぎ]不思议[/ruby]な[ruby=くに]国[/ruby]のアリス）』刚好对应了『[ruby=ふ]0[/ruby][ruby=し]1[/ruby][ruby=ぎ]2[/ruby][ruby=な]3[/ruby][ruby=く]4[/ruby][ruby=に]5[/ruby][ruby=の]6[/ruby][ruby=あ]7[/ruby][ruby=り]8[/ruby][ruby=す]9[/ruby]』。

所以不能是『爱丽丝梦游仙境（[ruby=ふしぎ]不思议[/ruby]の[ruby=くに]国[/ruby]のアリス）』，因为如果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同一个日文假名「の」会出现两次，代表要以同一记号显示不同数字，这是行不通的。

注意到这点后，我开始在樱桃笔记本上依序写下一路上听到的脑筋急转弯。如果是『十进制』还难不倒我，跟「复面算」没两样。※

注：「复面算」是用文字或符号来取代0至9的数字，计算那些文字或符号所代表的数字或意义

首先是分类的问题。

『[ruby=なす]茄子[/ruby]』『[ruby=くり]栗子[/ruby]』『[ruby=のり]海苔[/ruby]』『[ruby=くぎ]钉子[/ruby]』各自是『39』『48』『68』『42』。装着这些东西的箱子上确定画了三个圆形。唯一与其他三者不同的是无法被3整除的数字，也就是『海苔』。

接着是口罩店老板出的题目。

『肉再加上什么会变成松鼠？』……『[ruby=にく]肉[/ruby]』『[ruby=なに]什么[/ruby]』『[ruby=りす]松鼠[/ruby]』各自是『54』『35』『89』。也就是说，『54＋35＝89』的算式成立，所以『肉再加上什么会变成松鼠』。

口罩店老板的第二个问题『与[ruby=あに]兄长[/ruby]相乘会变成[ruby=なに]什么[/ruby]？』也是『兄』与『长』相乘会变成『什么』……换句话说，『7×5＝35』。

最后是Cutie Euler的脑筋急转弯。

『[ruby=すし]寿司[/ruby]可以分解为二，[ruby=にぎり]握寿司[/ruby]可以分解为六』……这很明显是指『91＝7×13』与『528＝2×2×2×2×3×11』。

至于『分解握寿司会出现什么动物？』的脑筋急转弯，只要将上面的数字置换成这个国家的数字就能回答得出来。『2×2×2×2×3×11』会变成『ぎ×ぎ×ぎ×ぎ×な×しし』，所以答案是『[ruby=しし]狮子[/ruby]』。

我让她看我用粉红色自动铅笔写在樱桃笔记本上的这些数学算式，结束说明。Cutie Euler从我说明到一半的时候就窝在沙发里，毫不掩饰脸上不开心的情绪。周围的扑克牌人全都捏着一把冷汗，静观其变。

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

「这些啊……」

Cutie Euler开口，右手沉不住气地摩挲大腿。

「是你自己想的吗？」

圆滚滚的眼眸似乎捕捉到我脸上的困惑。

「难道没有人给了你太多的提示吗？」

香甜的味道飘摇着，Cutie Euler倏地起身，再度以目光扫射周围的扑克牌人。

刚才阵亡的♣3还倒在地上，额头依旧血流如注。没有人敢违抗她。

「算了。」

Cutie Euler以轻佻的口吻说，拾起放在沙发上的防毒面具，戴到脸上。露出修长的双腿和小腹，却戴着防毒面具。

当着大惊失色的我，Cutie Euler从桌上拿起整叠杀人扑克牌，难不成……

卡嚓、卡嚓。扑克牌人们见状，纷纷赶紧戴上自己的防毒面具。想当然耳，只有我没有防毒面具。她打算置我于死地。

「怎么可以这样……」

「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吧。」

少女般天真又残酷的声音从防毒面具里传了出来。

双手拿着杀人扑克牌。看起来彷佛已经释放出毒气。

「你答应我的事呢？」

「我答应你的事？是指约好的记号吗？既然不知道是几进制，答应你的事连存不存在都不确定不是吗。」

连存不存在都不确定？又是这句话。

这句话只是为了正当化不守约定的行为，根本是强词夺理……莫非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度里，Cutie Euler本人就是法律吗？难道为了摆脱这个困境，必须用某种数学理论让她心悦诚服吗？

但是我的能力只到这里。眼前的杀人扑克牌开始洗牌……

「跟说好的不一样，所以时间到。」

这时，有个小小的声音打断洗牌。

「谁？」

Cutie Euler大喊。

我也望向声音的来处，只见她从戴着防毒面具的扑克牌人群里面色从容地缓缓走出来——已经不再穿着爱丽丝的衣服，而是平常的藏青色西装外套搭配红色领结的制服。果然还是这种打扮最适合她。

「滨村同学！」

滨村渚以那双睫毛纤长的大眼看着我微微一笑，拔下左手腕的粉红色手表，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你是谁？」

「啊，我叫滨村渚，就读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

滨村渚面向一脸莫名其妙的Cutie Euler，就像平常那样子的自我介绍。当然她也同我一样，手里并未拿着防毒面具那种骇人的玩意儿。她所拥有的武器，唯有数学天分而已。

「武藤警官，手表借我。」

我照她所说地摘下黑色手表，递给她。

「你要做什么？」

滨村渚转身面向还戴着防毒面具、呆若木鸡的Cutie Euler，将粉红色的手表与黑色的手表并排，拿给她看。

「粉红色手表是这个世界使用的手表，黑色手表是我们那个世界使用的手表。」

有什么不同吗？看到粉红色手表的数字盘时，我这才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异。

这个世界果然是扑克牌的世界，因为手表的数字盘雕刻着不是我们平常看惯的十二个数字，而是从A到K的十三个「数字」。此时此刻，黑色手表指着「12点59分」，而粉红色手表则指着「Q时64分」。

「以我们『十二进制』的时间来说，接下来是『1点』，但是在这个一天有二十六个小时的世界里，『十三进制』的时间还有个『K时』。大家要先过完从『K时整』开始的六十五分钟，才会进入『A时』。」

「你说什么？」

滨村渚条理分明的说明消灭了Cutie Euler的气焰。她正在脑海中整理状况。

砰！黄色的门突然被推开。

「没有时间了！」

那只穿着背心的兔子闯了进来。

「来、来人，给我抓住那只兔子！」

Cutie Euler尖叫，直到刚才还茫然地看着我们的扑克牌士兵开始动了起来，冲上前去压制兔子，防毒面具发出互相撞击的噪音。

然而，兔子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身手矫捷地跳着躲开，直接在空中踢掉其中一个扑克牌人的防毒面具。

匡啷。

下一瞬间，那个扑克牌人真的变成一张巴掌大小的扑克牌，悠悠地飘落在地上。

其他扑克牌人惊慌失措。

「没有时间了！」

兔子再度华丽丽地跳了起来，这次用双脚踢落两个防毒面具，于是又有两张扑克牌软弱无力地飘落在地上。

奇妙的兔子如入无人之境地在正方形的房间里跳来蹦去，不断地将扑克牌人变回普通的扑克牌。扑克牌大军们兵荒马乱地被一迭声喊着「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的他（或者是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人数逐渐减少。

「没错，没有时间了。」

耳边传来滨村渚的喃喃低语，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兔子是在茨城的废墟。当时的确也是从『0点』开始的一个小时接近尾声，正要进入『1点』的时候。当时兔子也嚷嚷着「没有时间了！」……真是的，碰到这些热爱数学的人，连手表都不能放心使用了。

「小渚好像也……」

年纪尚轻的数学恐怖分子在我面前摘下防毒面具，像是承认大势已去地开始整理头发。她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很喜欢数学呢。」

「是的。」

滨村渚笑容可掬地回答。Cutie Euler在她面前放下防毒面具，拈起花瓶里的玫瑰花，插在自己的皇冠上。

「我们得到的是玫瑰花……」

右手放在细瘦的腰部，重心落在其中一条腿上，摆出模特儿的架势。

「还是玫瑰的名字呢？」

下一瞬间，她将整叠杀人扑克牌往空中一丢。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扑克牌宛如翩然飞舞的花瓣，纷纷飘落在她身上。

我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她的身影，甚至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滨村渚。

修长的雪白四肢。沐浴在白光下，毫无危机意识地让人眼睛吃冰淇淋的腹部和大腿，与其说是光滑细致，甚至有点水嫩多汁的感觉。看到猎物就紧盯着不放的漆黑双眸、展露笑容的嘴角。称之为美人还太年轻的脸庞，散发着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妖艳感。

「后会有期了，武藤警官。」

天真烂漫、纯粹、年轻又残酷。如果让我跳脱身为警察的立场，我会认为这些也都可以说是女性的魅力。

短T上印的『eiπ＝-1』公式，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呢？

……卡嚓，卡嚓……

感觉耳边传来秒针的声响，看了一眼滨村渚手中的黑色手表，快『1点』了。

Cutie Euler不存在的时间到了。明明差点没命，内心深处却感到有点舍不得。

Σ

「……武藤，喂，武藤……」

有人正以不可一世的语气呼唤我的名字，感觉好像从愉快的云端一口气滚落不愉快的深渊。

睁开眼，我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外洒进来。

似乎是在病房里。三坪大小的单人房，墙上挂着习以为常，这个世界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半。还有三个人影。

「武藤，你醒啦……」

濑岛直树站在我枕边……果然是你。

旁边是竹内本部长和穿着藏青色制服的滨村渚，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真是个找麻烦的家伙。」

濑岛没好气地说。我用力吸气，只闻到无机质的床单味道，丝毫没有哈密瓜的香气。

「可是啊，这次多亏你，才能将杀人扑克牌的制造班底一网打尽。」

「什么？」我下意识反问。

一网打尽什么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记得多少？」

濑岛观察我的反应。

「我只记得自己追着兔子进入废墟的事。」

「兔子？」

濑岛接下来告诉我的一切令我惊叹连连。

深夜一点前，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般，突然冲向工厂。濑岛和大山都吓坏了，但也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追上我，而是选择立刻向县警的现场指挥官报告。

警视厅的刑警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深入敌营，县警也不能坐视不理。我消失在工厂里还不到三分钟，所有人就杀进工厂。

听说我倒在输送带后面，身上都是扑克牌。然后在我身体下方发现有个金属制的把手，还有个巨大的盖子。

濑岛等人觉得有鬼，把我移开，打开盖子一看，楼梯通往地下室深处，透出微弱的光线……地下有个宽阔的空间，一群人在里头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正是黑色三角板的「杀人扑克牌制造小组」。

杀人扑克牌是用特殊的有毒瓦斯制成。所以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们已经达成共识，认为我那些奇怪的行为大概是因为在工厂附近吸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泄的瓦斯。

「不仅如此，我们还抓到这家伙喔，都是武藤的功劳。」

竹内本部长让我看照片，照片中的那张脸孔让我下意识地坐起来。

「这是……」

我当然认识那张脸。是Cutie Euler，皆藤千奈美。

「负责制造杀人扑克牌的果然是这家伙。明明才二十岁，真可怕。」

濑岛不以为然地嗤笑。

「她现在人在哪里？」

「目前在茨城县警的拘留所。预定从下午进行审讯。」

Cutie Euler被捕了。这么一来，大概也能掌握到毕达哥拉斯博士的藏身之处。由于我的自作主张，一口气拉近了与组织大头目的距离。可是……我陷入沉思。

总觉得这一切都令人难以释怀。

那个世界确实充满了匪夷所思的事，例如吃下海苔就能离开没有门的房间、遇见从嘴里吐出蚕丝的男人、扑克牌军队眨个眼就变成真正的扑克牌……全都超乎现实。

可是，能用一句「超乎现实」就为那些体验画下句点吗？那个乍看之下人畜无害，却隐隐散发着藏不住知性锋芒的Cutie Euler居然这么轻易地被抓住……那一切都是我做的梦吗？

「我们要有后续工作要处理，先走了。」

濑岛转过身。

「武藤，今天一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竹内本部长也接着说：

「滨村，你呢？」

「啊，我有话要跟武藤警官说。」

始终默不作声的滨村渚仰头对濑岛说。终于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有些松动，我也想跟她聊聊。

「这样啊，别聊太久喔。」

「好。」

滨村渚微微一笑，走到我的枕边。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与我在那个国度看到的表情有几分神似。

「怎么了？」

「武藤警官，举例来说……」她边在脑海中整理思绪边说。

「假如有个写着十三个数字的时钟，那个时钟的一小时与我们习以为常的一小时，会是完全相同的长度吗？」

彷佛有盆冷水兜头淋下，我和她果然在那个国度冒险过。

「我们的时针转一圈是六十分钟，那个世界的时针转一圈是六十五分钟。两边的世界都称这段时间为一小时，假如是完全相同的长度，那边的一分钟与这边的一分钟不就会有所误差吗？」

这么说来，确实和蚕茧男及口罩店老板他们的时间有误差……

「那边的一分钟应该会比我们的一分钟稍微短一点。」

到底会短多少呢？我们的一分钟是一个小时的六十分之一，对方的一分钟是六十五分之一……

「请你仔细思考看看。」

她要我思考……我忍不住望向濑岛和本部长的脸。他们还是老样子，不解地歪着头，表情复杂的脸上写着「你自己想」几个大字。

我又不是故事里的登场人物，再加上人还躺在病床上，就算真的有故事书，我也无法自己翻页确认。

要是有人能替我确认一下就好了……发现这大概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后，我闭上眼睛。

滨村渚。她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