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昴经常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探索星系的专案迟迟没有进展,昴自己也没想出新的见解与点子。但毕竟是工作,他还是会到大学去,有时在研究室跟数据奋斗,有时帮学生上课。为了偿还奖学金和生活开销,天文馆打工的排班也变多了,下班后就直接回家睡觉,早上再前往大学,假日就看情况休息。

没有任何缤纷、心动和热情的每一天,就像暑假一样,写完堆积如山的作业就把假期都耗完了。

后来昴再也没有跟克萝伊见面,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感觉应该不在国内了。他跟莉莉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偶遇,但莉莉邀他到家里坐坐,所以他去莉莉家得知了真相。

若用理性思维看待,无论是克萝伊身受的诅咒,还是魔法师莉莉与她的祖先,都只像是童话故事,可他必须认清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莉莉再三叮嘱不能将此事告诉他人,但昴原本就没打算这么做。毕竟应该没有人会相信,他也不想造成克萝伊和莉莉的麻烦。

他也得知了解除克萝伊诅咒的方法。

听说只有真实的爱才能解开诅咒,这不就是童话故事的固定模式吗?可是克萝伊身受的诅咒还附加了一项麻烦的条件──唯有与「不灭者」相爱,克萝伊冻结的时间才能再次流转。

当时昴碰到克萝伊手上的图案,就有许多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他在那些画面中也听见了这个方法。不灭者,永生者,跟克萝伊境遇相同的人。

再次听到这个方法,昴认为应该把这个「不灭者」找出来,然而冷静想想,又觉得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连活了千年的克萝伊和莉莉的魔法师家族都没遇见这种人,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找到呢?

没办法,我从一开始就无能为力。

那几个月就像短暂的梦境,是跟我这种凡人无关的命运,只是在阴错阳差下接触了分毫。

昴低下头紧咬双唇,选择接受现实。忘了最好,克萝伊也说不想再见到他。没办法,只能这样。

接着时光飞逝,走过夏季,迎来秋季,再迈入冬季。这些都是昴看了月历才发现的,看到墙上那张手写的月历,他才会忽然意识到「啊,已经这个时期了啊」。

自他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克萝伊离开之前,昴每晚都会仰望夜空。有时是学术性的观测,有时是基于兴趣的观测,有时则是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单纯仰望夜空。每天都在感受星座的变换,意识到季节的更迭,今年却不如以往。

他已经好久没有观星了。虽然研究时还是会观测必要数据,也会观看天文馆的试映影片,却不再用双眼欣赏夜空中闪耀的星光。

是因为没心情,还是因为不敢看?肯定两者皆是吧。

他是个不成材的天文学家,寿命又有限。对这样的他而言,永远璀璨耀眼的星星实在太刺眼了。

昴的特聘副教授任期只剩下几个月。在专案中没做出成果的观测派天文学家,任期被更新的可能性应该微乎其微。正当他得为明年度的工作做打算时,正好有个机会上门了。

在天文馆打工时认识的人脉,问他愿不愿意到某间公司做正职工作。话虽如此,对方却不是天文馆的开发厂商。虽然一般民众不太清楚,但其实在天文馆放映的专题,俗称「节目」的那些影片,是由好几间公司制作的。向昴抛出邀约的,就是其中一间制作公司。

听起来还不错。虽然公司规模不大,但多少能活用他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博士学位,更重要的是工作稳定。可不知为何,他没办法马上答应,拖了好久都没有回复。

忙着忙着,时间又继续流逝,给邀约公司的回复和提出研究志向的期限都迫在眉睫。而其中一个晚上──

「昴,我想跟你谈一谈,现在有空吗?」

吃完晚餐后,萨摩将洗碗机放不下的餐具洗干净,才忽然抛出这句话。

「嗯?你干嘛这么严肃?怎么啦?」

昴不用洗碗,因为萨摩只能接受干净到非比寻常的餐具,直接把他的洗碗工作开除了,所以他现在正无所事事地盯着电视看。萨摩转紧水龙头把水关掉后,再用专用抹布把餐具擦干净。

「是很重要的事。」

「喔、好啦,我知道了。」

「怎么样,好久没去顶楼了,要不要去?」

「现在吗?」

「现在。」

再过不久就是萨摩坚守的就寝时间了。昴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萨摩的提议,来到八楼上方的公寓顶楼。

「好冷……」

昴跟萨摩住在五楼的这栋公寓,顶楼是可以随意进出的空间,甚至还摆了几张长椅。夏季可以来这里观赏附近施放的烟火和流星雨,也是观海的绝佳位置,所以时不时会在这里看到住户。但现在正值寒冬,应该不会有怪咖出现在这里吧,除了昴和萨摩之外。

「然后呢,你要跟我说什么?」

「嗯。」

难得萨摩没有立刻答复,只见他坐在长椅上,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若有所思。无奈之下,昴只好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萨摩抬头看着夜空,昴则眺望大海。

这么说来,搬到这栋公寓的第一天,他们也有上来顶楼。那天晚上正好有狮子座流星雨,而且直到流星出现前都是狂风暴雨,却忽然放晴。这让他激动不已,就找萨摩一起上来看流星。昴忽然想起这件事。

昴决定接下湘南文化大学特聘副教授一职后,萨摩就从加州的大学转职进来。虽然可以直接延续国外的教授资格,只是萨摩太年轻,在日本国内大学的收入也变少了。仔细想想,当初这个决定其实有点古怪,但萨摩本来就不是正常人,又好像满合理的。他说数学不管在哪里都可以研究,而且国外料理容易吃坏肚子,才决定回国内试试看。

昴跟萨摩原本就是儿时玩伴,也很习惯照顾萨摩,所以就跟他变成室友,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感觉萨摩好像也想到一样的事。

「昴,我会搬出去喔。」

萨摩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仿佛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这样啊,该不会是要跟店长同居吧?」

「你有发现啊。」

「废话。」

虽然难以置信,但萨摩三个月前跟面包店「ZUZA」的店长开始交往。昴知道他们的恋爱过程,但实在太戏剧化,感觉都可以写出一本恋爱小说了。说是这么说,但应该是喜剧成分居多。

店长比他们大三岁,个性不拘小节,嗓门超大,充满活力,感觉是跟他们完全相反的人,却善良又体贴。反之,萨摩虽然很萨摩,但也可以用纯粹和耿直来形容他。昴觉得他们比想像中还要登对,虽然没有当面跟萨摩说过,但昴乐见两人的进展,也送上祝福。

「那我也可以从萨摩的保姆毕业了,无事一身轻啊。」

这是昴的嘲讽,但也是真心话,还带着几分逞强。

「麻烦你巨细靡遗地传授给她。」

令人惊讶的是,萨摩这句话没有半点嘲讽。

「好好好。但这下子我该怎么办呢?虽然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房租很贵,房间空着也浪费,可能要考虑搬家了。」

「这样我很为难。」

「为什么?」

「我很喜欢那个房间,请你把环境维持整洁,让我随时都可以过来玩。毕竟环境对天才的灵感影响至深,考量到这一点,也算是对数学界的贡献。」

昴叹了口气并笑出声来。这家伙也太自私了吧。

「不是啊,我的收入比你少耶。而且明年搞不好没办法在这间大学任职了。」

昴不是萨摩这种天才,也不是正规教授,奖学金贷款也没有被免除。虽然他也很想答应萨摩的请求,但现实是残酷的。

「你又来了。」

萨摩不再继续仰望夜空,转而看向昴。

「我又怎样?」

昴将目光从萨摩身上移开,起身离开长椅,倚靠在顶楼护栏上。

「我猜原因应该是计划被印度研究者抢先一步,但你最近有点消极的倾向。」

「有吗?」

萨摩这番指责跟以往判若两人,昴也摇头否认。「倾向」一词是形容短期的状况,可是昴原本就是这种人,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你要让专案计划成功,在天文学界闯出名堂来。对了,干脆开始写书吧,这样既能赚到房租,把这里维持干净,又能让你摆脱消极的倾向。毕竟你……」

听到永远都以自我优先的萨摩提出的要求,昴还是忍不住恼怒。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想了这么多,还用自己的方式闯过了,结果现在还是这副德性。像你这种优秀奇才,没有被永恒的存在拒绝过的人,怎么会懂我的心情。

昴直接发泄心中的怒火。

「我怎样?」

「你不是这种人吧!」

说完,萨摩也站了起来。他喊得好大声,连认识他这么久的昴也没听过,而且整张脸都写满了愤怒。

「……啊?什么意思?」

萨摩似乎也被自己吼出的音量吓到了。他浑身一震僵了几秒,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

「其实我很尊敬你。」

「你在胡说什么啊,太奇怪了吧。你以前不是都说我是没有才华的凡人吗?」

「嗯?那是事实啊。」

萨摩的语气云淡风轻。正因为比任何人都有自觉,这个事实才更令他绝望。虽然不想承认,但昴在萨摩面前确实很自卑,谁叫这位童年玩伴兼研究伙伴是个天才呢?可是有些话他真的不想从萨摩口中听到。

昴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把他海扁一顿,搞不好就是现在。

「呃,你说说看,你到底尊敬我什么?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啊,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萨摩语气平静,说话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让昴打消了握拳的念头。

萨摩深吸一口气。昴知道这是他准备用口头解释证明题的习惯,也就是长篇大论的预备动作。

「昴,你真的很厉害,我最先想到的是小时候的事。当时你完全看不懂我花五分钟解开的物理问题,你却想了整整两个月,把答案算出来了。顺带一提,那个答案是错的。

后来叔叔过世,你家的工厂倒闭,再也没有人教你天文学了。你却一个人勤跑图书馆,不厌其烦地努力学习,用你那迟钝的脑袋学了好几年。

在我的才能受到认可赴美留学时,你还是考生。你拼命努力就只为了考上日本的升学高中,却还是没考上第一志愿,大学也一样。

没有父母帮忙缴学费,你也没有优秀到能免除学费,所以申请奖学金,半工半读,还写了毕业论文。我专程看了你的毕业论文,但实在不怎么样,连着眼点都有问题。

后来你继续攻读硕士和博士,却找不到能钻研心仪研究的工作,也没当上正规的大学教职员,现在还在打工。人生处处卡关,要什么没什么,不受女性欢迎,也没多少钱。

我真的没办法接受你这种人生,也很排斥,你却从来没有被打倒过。尽管差强人意,你还是拿到了博士学位,朝遥远彼端的星系伸出手了不是吗?

你根本没有才能,也不太可能留下天文学家的功绩。这些话我总是挂在嘴边,现在也这么认为,但你依然持续前进。只因为喜爱天文,只是个着迷于群星世界的凡人,一步一步,不对,在我看来像是步履维艰,连一步都算不上,但确实在前进。那个样子实在太笨拙,太滑稽,而且……」

这或许就是他这半年来对昴的想法吧,感觉像是毫无保留的宣泄。萨摩这段长篇大论,就是昴不顺遂的半生事迹。被他这样重新列举出来,感觉真的糟透了,可是萨摩的话语中充满温度,以及无庸置疑的炙热。

「而且超帅的啊。对这样的你抱持敬意,到底哪里奇怪了!我很期待你能找到流传后世的新发现,要对这个低到离谱的可能性充满信心啊!」

以上,证明完毕,Q.E.D。萨摩仿佛喊出了这句话。

昴愣住了,完全傻在原地。刚刚萨摩说的几乎都是坏话,说「你就是这么没用」、「未来也没什么希望」,可是──

昴却快哭出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或愤怒,而是知道萨摩不会故意嘲讽别人。他知道萨摩这些话听起来酸味满满,却是货真价实的肺腑之言。

萨摩最后喊出的那句话,让他浑身一震。

昴在潜意识中早就绝望了,明知自己没资格,却还是不肯放弃继续往前走。这些萨摩都看在眼里。

他说,要对低到离谱的可能性充满信心。

「抱歉,喊得有点大声。我累了,待会儿帮我泡杯热可可。我也太反常了吧,就这样吧。如果能带给你一点启发的话,就先抬头看看天空吧。」

萨摩立刻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竖起食指这么说。

「……咦?为什么?」

「我又不是瞎了。像你这种天文爱好者,却好几个月没有观测天体,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昴顿时语塞,甚至怀疑「萨摩怎么可能会发现这种事」。

「如果还是没办法的话,也可以看看这个。对了,刚刚那些都是我跟店长讨论后的成果,特此说明。」

原来如此,是店长出的主意啊。不过,这个男人怎么会用「店长」来称呼恋人?

「看什么?」

萨摩把他的手机拿给昴,画面上显示的是文章页面。昴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超前昴那个专案团队的印度理工学院团队的介绍文,文中的照片应该就是团队主力的印度天文学家吧。

「我知道这个团队的成果啊。」

昴这么说,也不愿意接过手机。身为一名底层研究者,当然要掌握超前团队的成果,他们应该没过多久就能找到最遥远的星系了吧。到目前为止,昴都不想看那些赞颂团队成功的文章。

「这不是学术性的文章,是访谈。你看看这个人手上拿的东西。」

「什么……啊!」

放在文章上方的那张照片,是印度理工大学研究团队的主力天文学家。昴对他手上的东西有印象。

应该没有看错,那是昴的父亲制作的天文望远镜。

昴顿时觉得寒毛直竖,震撼到仿佛血液都为之冻结,也像是截然不同的沸腾感。他还清楚记得父亲的声音。

「没错。」

「这是……」

「我看过访谈了。你看英文的速度很慢,但这点程度应该不用几分钟吧?」

根本不用萨摩提醒,昴已经在看文章了。这篇访谈是他决定踏入天文学的契机,访谈中提到,契机就是他手上这座天文望远镜,所以一直很珍惜。

仿佛有股电流窜过昴的身体。昴完全不认识这位印度研究者,他应该也不认识昴,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是正因如此,昴才要闭上双眼,否则没办法止住涌上眼眶的泪水。他好感动,除了感动之外别无他想。

这位印度研究者应该会在天文学历史上留名,但也不会是永远,迟早会被遗忘。他的存在痕迹会从世界上慢慢消失,就跟其他万物一样。

可是真要这么说的话,照片中他拿着的父亲的望远镜应该更是如此吧,昴还以为早就消失了。

可是他错了。

昴粗鲁地揉擦眼眶,抬头看向夜空,而且是无意识的行为。

眼前是数不尽的闪耀星光。曾经凝望许久,却又不敢直视的星光。

星星依旧挂在天际。蒙眬的视线逐渐清晰,星光扎进了心坎里。

「天啊,好美啊。」

他心中只有这个单纯的感想。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美丽到让人鼻酸。

有人说仰望星空才能体会到自己的渺小,这句话一点也没错。跟距离遥远,时光超越永恒的星辰与星系相比,人类拥有的时光只是刹那。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其中一人。

可是为那些星星命名的正是人类,厘清星系型态的也是人类。

那是天狼星,那是猎户座,那是银河系。

有人为这些星星取名,流传了好几世纪。

这让他想起克萝伊说的话。

每个人都会死,存在迟早会被遗忘,连生存的痕迹都消失无踪。

看到深爱的人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实在太痛苦了。

她说得没错,但或许也不算正确。

昴现在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感受到往生多年的父亲就近在眼前。

说不定、说不定人类有机会跨越时空。

他不是哈伯,不是霍金博士,更不是萨摩说的那种天选之人,父亲也一样。

即使如此,只要努力向某处或某个人伸出手,或许还是有机会成功。

萨摩给自己看的那张照片中的天文望远镜,与过往只是普通光点,如今却拥有专属名称的繁星,都在传达这个道理。

「昴?」

可能是因为沉默了太久,萨摩有些忧心地盯着他看。身材高挑的他做这个动作,腰应该很不舒服吧。虽然很不情愿,但昴真的该感谢萨摩。

「对不起,我没事。」

昴吸了吸鼻子这么回答。

「谢谢,心情舒畅多了。」

他心想:为什么不敢看这么美丽的夜空呢?同时也自然而然地下定决心。

不知道能不能传达,不去思考失败的可能性,他就是要告诉克萝伊。他要再见克萝伊一面,然后──

对了,她问过自己「能不能救她?」,不就是因为渴望被拯救吗?

她曾经说过,因为终须一别,所以她再也不想爱上别人。但为什么还是不断与他人有所牵连?

她说很喜欢七姐妹星团,觉得就像永远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她一定还没有完全放弃。就像我一样,即使觉得自己无法触及那神圣尊贵的目标,但依然无法放手。因为害怕受伤,所以用无能为力的借口劝退自己,却还是无法彻底死心,内心仍存有一丝渴求。

既然如此,那我──

「我要成为永恒。」

昴将手伸向星空,用力握紧,仿佛要抓住当中的几粒星辰。

父亲的望远镜跨越了时空,在陌生外国人的心中留下痕迹。这个事实,让昴深刻体会到亡父的存在。

既然如此,为了生命近乎永恒的她有同样的感受,为了留在她身边,他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你说什么?别用这种抽象的说法,我听不懂。而且外面满冷的,快回房间吧。我说得有点累,记得帮我泡热可可。」

「不要,你自己去泡。你之后不是要跟女性同居吗?也该练习怎么体察人心吧。」

说完,昴轻轻地揍了那位可爱怪人天才的肩膀。

※※

就算抱持着决心与觉悟,事情还是没办法立刻解决,只能慢慢朝目标迈进。这种感觉在学术界格外明显。

昴婉拒了天文馆节目制作公司的邀约,决定留在大学。特聘副教授的任期已经结束了,所以他现在只是普通研究员,收入大幅下降。总之他的工作就是不停写论文,写论文必须接触学术会议第一手的情报,所以他才决定留在大学。

分析从各研究机关获得的数据,提出假设,撰写论文。由于名义上隶属于这间研究室,所以他会充当中村教授的助理,同时心无旁骛地推进自己的研究。

工作内容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品质却大不相同。他从不停下脚步,就算有误判的可能性,他还是会钻研到最后一刻。如果结果算错了,就分析结果重新开始,不断重复试行&错误的流程。论文写完就提交出去接受评论,如此反复进行,不断累积研究者的信任与实绩。面对遥远到让人茫然的目标,他能做的只有踏出一小步,生活当然也很辛苦。

「我要出门……」

走出公寓房间时,他差点又要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但及时打住。萨摩已经搬走了。看来自己还没习惯独居的日子啊,昴对自己笑了笑,才再次前往研究室。

他会尽可能出席在各地举办的学术会议,连国外的也不放过,也会向公开招募观测提案的天文台递交提案书。每当新的观测方法发表,他虽然会有些焦躁,却还是会努力学习纳为己用。

以前有许多天文学家或业余研究者会争相寻找彗星,人们用「彗星猎人」来称呼他们。昴打算成为星系猎人。

「啊~累死了。」

「欢迎回来。」

「就叫你不要随便跑进来了。」

有时回家后,会看到萨摩理所当然地坐在客厅打游戏。应该是跟店长吵架了吧,想也知道。虽然很烦躁,昴还是忍不住笑。

像这样周而复始,昴再次当上了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也陆续接到天文学相关书籍或电影的监修工作,偶尔也会受邀参加小学生的天文活动。做着做着,就等到了曾经失败的专案机会。

期间也被询问是否要到其他大学任教,立场提升了些。

他还是会开课教授学生,但自己的研究与观测提案进度却比以往还要快。不久后,其中一项研究获得了极高的评价。虽然没有特别厉害,只是以昴来说算是还不错的成就,但SUBARU TONO这个名字还是登上了国际性的专业期刊。

星座持续在夜空中绕行。天鹅座,仙后座,猎户座,室女座,接着又回到天鹅座。

跨越了无数个夜晚,只为了某天能再见她一面。

「欢迎光临。」

「你在干嘛啊,萨摩?」

没想到是萨摩先结婚了。昴去「ZUZA」看到萨摩在顾店时,不禁怀疑店长是不是疯了。不懂待客之道的萨摩果然问题百出,不过敢让得过菲尔兹奖的数学家站柜台的面包店,全世界应该也只有这一家了吧。

后来他也没什么机会去「ZUZA」,因为搬家了。这间临海公寓离新任职的大学太远了。

他离开这间充满回忆的湘南公寓,结果隔天机会就找上门来。位于遥远彼端,对人类来说是未发现的星系,也是宇宙开创后没多久就出现的星系。他成功加入了寻找另一个古老星系的专案团队。

这次昴是观测提案的负责人,规模比当时还要大,也有充足的预算。

寻找星系所需的天文台、日期与天域,他将过去累积至今的所有资源调动定案后,就展开观测。

这次还上了新闻。一般民众对天文学领域不太熟悉,所以只有少部分的人看到这则新闻,但还是遍及了全世界。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让我在世界某个角落听见昴先生的消息,感觉很棒吧。』

这句话已经过了五年。昴不知道活了千年的她对五年的岁月有何感受,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决定该对她说什么了。

昴前阵子接受了访谈。介绍的篇幅应该比以前那位印度天文学家还要小,但昴总觉得克萝伊会看见,所以在访谈中这么说。

『让我像这样再次挑战未知星系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某个人。当时我没办法回答那个人提出的问题。』

你能救我吗?

生命接近永恒的她,最害怕相伴之人的性命凋零溃散。

明知不可能得救,却还是忍不住说出的那句话。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了,所以我想告诉她。』

昴选择在那个天文台进行星系观测,其实纯属偶然。是依据各项数据与推论的结果,判断那里的可能性最高,不是基于「曾经跟她提过这个地方」这种冲动的理由,却也认为这或许是某种必然的选择。

『我会去拉帕尔马岛。为了寻找星系,也为了见那个人。』

两人曾说总有一天要去一次的岛屿,被地球上最美星空笼罩的那座岛。

昴希望克萝伊能看到这篇访谈,并前往那座岛。

总觉得她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

看到昴的新闻时,克萝伊捂住胸口。

她努力学习网路,就是为了在这种新闻发布时能第一时间看见,也期望这一天终会到来。

太好了,他的表情好像变得精悍了些,有种怀念又温暖的感觉。看到再也没见过面的昴的照片时,克萝伊涌现出这种感受,胸口也隐隐作痛。

她是在晚上看到这则新闻,便将窗户打开仰望夜空。昴过去跟她介绍过这座岛的星空,真的很美,耀眼到让人心酸。

在这里就能想起住在日本海边的那段日子。虽然寂寞,回忆却能温暖她的心房,所以克萝伊才定居于此。

看完照片后,克萝伊才接着看访谈内容。隔着文字也能感受到昴真诚且严谨的性格,让她的胸口胀得难受。明明该把那个人给忘了,却又如此矛盾。

看到文章结尾处,克萝伊倒抽一口气。

昴要来这座岛,为了观测寻找星系,也为了见我。

她脸颊发烫,却又心生恐惧。

好想逃离这里。他明明不可能拯救自己,不可能找到答案。

可是昴不是信口开河的那种人。那他到底要做什么?

克萝伊既好奇又疑惑。毕竟她在全世界四处流转,昴应该也没想过她会在这座岛上,应该是为了把她喊出来才会说出那种话,那见不到也很正常吧。她或许不会看见这篇文章,也可能在其他地方过着安稳的定居生活。这么做或许会伤害昴的心,但这样对他比较好。

进行观测的日期也确定了,在那之前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明知如此,明明已经把这份心情舍弃了。

克萝伊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座美丽的岛屿。她觉得自己好傻,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想起曾经对昴说过的话。

『当时我就在想,每个人的确都会死,但如果能像那个人一样留下深爱的事物,或许死亡也不会太寂寞吧。』

我年幼时曾如此盼望,当时我认为世上没有永恒存在的事物。

『就算我死了,只要相爱的人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留在他们心里就好了。尽管只是微小的幸福,也能永久延续,假如我能成为其中一部分,应该会很幸福吧。』

我失去了这个愿望,我根本无法变成永续爱情的一部分。

这明明是不容改变的事实,内心却仍有几分渴求。

星辰流转,日夜往复。当那天到来时,克萝伊仍无法下定决心。

※※

拉帕尔马岛是座小岛,在当地语言中有「美丽之岛」的别称。自然景观丰富,路灯稀少,宛如绘本描绘的世界。

但人口还算稠密。虽然知道昴的团队前阵子登岛了,但只要克萝伊不主动前往天文台,就一定见不到面。克萝伊用这句话说服自己,心神不宁地做着平常的工作。

克萝伊工作的地方,是一座家族经营的小规模酒庄兼葡萄农家,生产当地人饮用的葡萄酒。这家人慷慨大方,愿意雇用偶然踏上这座岛的自己,所以克萝伊相当感激。

她不是第一次在葡萄园工作,这座酒庄也是延续古早制法酿酒,所以工作并不辛苦。她很喜欢在农务告一段落后,眺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葡萄园。

「克萝伊,我先回去啰!」

酒庄家的女儿对克萝伊喊道。她才十几岁,似乎对葡萄园没什么兴趣,工作结束后马上就跟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好,我再多留一下。」

夕阳很快就下山了,星星也开始闪耀,克萝伊想看看天空在黄昏后逐渐染上深蓝色的瞬间。既然昴已经来到这座岛,一定也会这么做吧。就算见不到面,至少能跟他眺望同一片天空。

此刻克萝伊在能俯瞰葡萄园的小山丘,坐在生长于山丘上的古木树根旁,望着田埂彼端的水平线。

太阳逐渐融入大海,有个人影背着光从田埂上走来。

克萝伊以为那是错觉。是不是自己的思念太过汹涌?

可是她错了。背对夕阳缓缓走来的那个人影,变得愈来愈明显。

蓬乱的发型,细瘦的身躯,还有那双眼睛。

他似乎也发现克萝伊了。

「……好久不见,克萝伊小姐。」

那个人──昴露出了怀念又温柔的笑容。

※※

「为、为为、为……?」

克萝伊从古木的树根旁站起身,吓得惊慌失措。基本上算是成熟稳重,充满优雅气息的她,一旦情绪激动起来,就会像这样露出少女的一面。看到她一点都没变,昴觉得好开心。

「为什么?」

如果要回答克萝伊的疑问,就是昴透过当地导游向当地居民打听情报,一路找过来的。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他觉得机会很大。

这几年才来到这座岛独居的亚麻色头发女性,长得非常漂亮,是我以前的朋友,名叫克萝伊。照理来说算是满可疑的寻人条件,但不知是昴散发出人畜无害的感觉,还是来做天体观测的学者团队具有某种程度的保证,让他马上就找到可能的人选。

但在解释这些前因后果之前,昴有话想跟她说。过去两次都差点说出口,却被克萝伊打断,第一次是谎称要回英格兰,第二次是坦诚被诅咒的真相。

所以这一次,昴要在她开口之前把最重要的事情说清楚。

昴当然紧张又害羞。不但千里迢迢来见克萝伊一面,还没有任何铺陈,可是他坚决要这么做。虽然很想把眼神别开,但他没这么做,而是紧盯着克萝伊的蓝色双眸。

他小心翼翼,用轻柔却真挚清晰的语气说:

「克萝伊小姐,我喜欢你,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

昴站在被染成紫色的天空前方,毫不犹豫地向她告白,让克萝伊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

她当然很开心,却感受到更深的困惑、混乱与哀愁。

昴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明明跟他说得很清楚了,我害怕失去,所以再也不需要温暖。我没办法再承受无可避免的死别,以及人们的痕迹与记忆从世上消失后的真正死别。

见克萝伊始终沉默不语,昴再度开口。他那充满柔情与坚毅的嗓音,逐渐融入葡萄园之中。

「我很清楚。当时克萝伊小姐在天文馆说的那些话,我都能理解,可是……」

昴说到这里先打住,低头做了个深呼吸,才又抬起头来。

「我不会消失的。」

穿过葡萄园的风,吹动了昴蓬松的发丝。

克萝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莫名能听出寄托在话语中的坚定思绪。

「可、可是,昴先生……」

你是普通人啊。克萝伊不禁鼻酸,用孩子闹别扭的语气这么说,却没能把话说完。

「对,没错,我迟早会死。可是我发现一件事。呃,真奇怪,我明明打过草稿了啊……等我一下。」

说完,昴就从大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一张纸,似乎是某篇文章的列印文件。文章上方有个陌生人的照片,可是克萝伊知道那个陌生人拿在手上的东西,也有看过。

「这是前阵子的新闻,这个人是做出某项发现的天文学家。然后……这个人手上的天文望远镜……」

「是昴先生的父亲做的望远镜,对吧?」

昴像那个时候一样,真挚又慎重地将每句话说出口,克萝伊也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昴有些惊讶,并露出腼腆的笑容。

「吓我一跳,你还记得啊。」

「……怎么可能忘呢?毕竟是你聊到这座岛的那个晚上拿给我看的望远镜啊。」

那一晚他们在沙滩上,聊着被美丽星空笼罩的美丽岛屿。这在克萝伊心目中是相当特别的记忆,也回想过无数次。

「谢谢你。没错,是我父亲的望远镜。这篇文章的天文学家,似乎是小时候在印度的古怪古董店找到这个望远镜,用这个望远镜看见七姐妹星团后,才决定踏入天文学领域,现在也很珍惜这个望远镜。文章里是这么写的。」

入夜后的第一颗星星,在葡萄园上方绽放璀璨光芒。后来星星愈来愈多,表示夜幕已经降临。在克萝伊眼中,这位不知其名的印度天文学家开心抱在手里的这个望远镜,就像其中一颗无比耀眼的星星。

※※

周遭愈来愈暗,若不靠近一点,克萝伊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团黑影。昴只朝她走近一步,将手上的提灯点亮后高高举起。与此同时,她也朝这里走来。

「我真的很开心。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天文望远镜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文章中,但还不只如此。因为我发现,父亲拼尽全力做出的望远镜,能像这样成为某人的宝物,继续传承下去。」

昴不是口齿伶俐的那种人,所以不确定能不能顺利表达出这股心情,但他还是想说。不是对世界上的某个人,而是说给她听。

「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活过的证据却保留在那个人心底,或许只有一小部分,但确实存在。发现这一点后,我就觉得父亲还在我身边。」

以前他也跟克萝伊说过类似的话──哈伯和霍金博士的功绩与发现会流传后世,死后仍能留下某些东西。

可是当时的昴认为,那只是天赋异禀的特殊人才才办得到的事,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其实不然。

「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每个人都会死去。可是我认为,所有人死后都能留下些什么。」

父亲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却还是能将某些重要的事物传达给世上某处的陌生人。总有一天,这篇文章介绍的天文学家所发现,或者没能发现的某些事物,又会将某些意义传达给其他人。

昴这才发现,这并不是少数天才或伟人专属的特权。

人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而是像水滴汇入河川那样,变成时间的一部分。跟星星的生涯相比,人类的寿命只是转瞬即逝,却还是能超越个体延续下去。

我一定也可以。

「对不起,你应该听不懂我想说什么吧。」

昴抓抓后脑勺无力地笑道,克萝伊却双肩震颤,摇了摇头。

她用虚弱的语气回答:

「可是,过了几年、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后,那个人的生存证据或传达的事物还是会慢慢凋零。就算真的能改变形式,留在某人心底不会消失……」

昴很清楚。克萝伊知道他说得并没有错,但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克萝伊更是难以认同。

所以,他接下来要表明自己的决心。

父亲努力制作的天文望远镜,跨越了数十年的岁月。

在天文界留下功绩的那些先人,也跨越了数百数千年。

所以我决定像他们一样努力不懈,没错,目标是成为永恒。

昴握紧双拳,将决心说出口。

「但我不一样,我一定会找到新的星系。」

这是昴第一次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但他很久以前就决定要这么做了,也包括要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克萝伊。

葡萄园上方的天空已经转为夜色,无数星辰也开始闪耀。此刻空中仍有些许阳光的残影,就有如此壮观的景象,真不愧是地球上星空最美丽的岛屿。克萝伊在满天星斗下捂着胸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昴。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在这次观测中找到,但就算没找到,还是能有点收获。」

这只是「找不到」的事实而已,所以不代表失败。只要不断累积经验,总有一天能到达终点,这就是探索群星世界的方式。

「我会挑战无数次,就算要赌上这一生,我也一定会找到。」

昴如此断言。他已经不去思考可能性或才能,只是因为必须完成才努力追寻。因为想知道,想掌握,也想拯救。

有时人们会说死去的人「变成星星了」,一定是因为星星让人感受到永恒吧。人会死去,草木会枯萎,连大地或海洋都会在人类短暂的生命中改变形态。可是星星不一样,随时随地都在同样的地方。

所以,为了让自己感受到重要的故人始终陪伴在侧,人们才会说他们变成星星了。

身为天文学家,昴知道人死后当然不会变成星星。

但克萝伊一定能体会这种感觉。

「找到星系后,我就有命名的权利。这件事一定会被写进书里,也会成为后人传颂的天文学功绩。我会证明给你看。」

脸颊好烫。昴也知道自己夸下了海口,而且还很装模作样。他现在一定满脸通红,也庆幸此刻四周昏暗。但刚刚说的不是随口敷衍或乐观的空话,而是货真价实的决心。

究竟是谁先走向对方的呢?不知不觉克萝伊已经近在眼前,甚至能看见她的秀发被风吹动的模样。

「昴先生……」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双眸泛起泪光,感觉就像璀璨星光。

不安、哀戚与惆怅盈满了她的眼眶,真希望这些负面情绪能一扫而空。

这或许只是诡辩,只不过是安慰而已,却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但愿这么做能稍稍排解她的寂寞。

「希望在我死后,只要你抬头仰望夜空就能想起我。希望这能让你明白,我们共度的那些时光并非幻影。我会化身为遥远彼端的星系,永远陪在你身边。」

昴相信他们一定能实现这个目标,所以他将手伸向克萝伊这么说。

※※

昴伸向自己的手正在颤抖,就算只有星光与微弱的提灯照明,也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知道在这种场面接受这样的告白,实在不该有这种想法,但克萝伊还是觉得他好可爱,同时也觉得格外可靠。

记忆中的昴,在投币式洗衣店、沙滩和教室里说话的时候,都有种畏畏缩缩,动不动就会示弱的感觉。这样的他虽然浑身颤抖,却勇敢说出了如此坚定的话语。想必是耗费了五年的努力,才有办法做到这件事吧。这场告白,就是他努力存活的证据。

她好开心,甚至连「不该感到开心」的心情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幸福填满了她的胸口。她浑身酥麻,仿佛有静电窜遍她的全身。

她不禁心想,难道过去那些烦恼与痛苦都只是错觉而已吗?感觉就像在温暖春风中褪去大衣,看见流星就会忘却烦忧那样,实在不可思议。

克萝伊忍不住轻碰他的手。

用自己的左手牵住昴的右手。

「昴先生,你在发抖呢。」

克萝伊轻声笑道,接住昴手上传来的颤抖,牵着的手好温暖。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

从刚认识的那一刻起,克萝伊就这么想,现在也更加确信。他到底是看上自己哪一点,才会说出要陪在她这种人身边?

「很……很奇怪吗?」

昴疑惑地歪着头。他明明这么聪明,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请问……?」

见克萝伊依旧没放开手,昴露出不解的神情。

啊啊,对喔。克萝伊这才发现,得把答案告诉他才行。

「昴先生。」

克萝伊凝视着他的双眸。这双澄澈的眼睛,会找出远在好几亿光年之外的星系。

克萝伊不确定他能不能成功,甚至不明白这是多么艰难的任务。可是……

她决定相信,也想要信任。

她要相信昴。

也要相信爱情或知识,是足以跨越有限生命的永恒。这不是以往说过的缥缈希望,而是确切存在的真实。

昴的手不再颤抖,却开始冒起手汗,克萝伊对他笑了笑。

「昴先生,你知道我是比你年长好几轮的大姐姐吗?」

「大姐姐」这个说法或许有点厚脸皮,毕竟是年长一千多年,应该用「老太婆」更为贴切,但她不想这么说。

「我、我知道……」

「呵呵,你都快哭出来了呢。」

「这……克萝伊小姐也一样啊……」

「哎呀。」

被他这么一说,克萝伊才发现眼眶从刚才就热烫不已。如果不咬牙忍住,可能就会哭得抽抽搭搭了。

我好像比想像中还要爱他,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真的好怕某天会失去他,那样一定很寂寞。但如果在失去他之后,抬头望向天空就能看见他所命名的星系,那或许有一点可能性。

可能性真的不高,但应该能感受到他在我身边,也能想起这份温暖,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我……

「我也喜欢昴先生。你愿意永远、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不禁将这句话问出口,并将牵着的手一把拉过,紧紧抱住他细瘦的身躯。在提灯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合而为一。

昴虽然很瘦,却比想像中更加骨感坚硬。我有多久没与人拥抱了呢?已经久到想不起来了,感觉好舒服。

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昴瞬间愣得全身僵硬,但没过多久就轻轻地回拥。他手臂的力道有些微弱,且带着几分迟疑,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困惑,抑或两者皆是。

「我愿意,永远陪着你。」

不过,「永远」这个词确实沉重到有些荒谬。我想表达的「永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但听到沉重到无边无际的这两个字,昴却轻轻地接了下来。

只是我的寿命还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开始设想各种情景。

往后我们会像普通情侣那样生活,可能还会吵架或分手。这样也不错,不对,还是不太好吧。

「啊,克萝伊小姐,你看那边。」

「什么?」

「是七姐妹星团。在这个地方观看,感觉真的很震撼耶。」

在相拥的状态下,却还是能立刻捕捉到星星的踪影,实在让人佩服。另一方面,也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怪。

「真的耶,好漂亮喔。」

「是啊,好漂亮。」

「话说回来,昴先生。」

「嗯?」

「请你再抱紧一点。」

「喔!好!」

昴惊慌失措的样子相当有趣,乖乖听话收紧力道的行为,也让克萝伊开心极了。克萝伊将脸埋进他不算健壮的胸口,偷偷笑了起来。

眼角余光看见了七姐妹星团的灿烂光芒。

就算过了几千万年,七姐妹星团的那些星星依然共同闪耀。那种形式曾让我觉得羡慕又刺眼。我……我们也能变成那样吗?这确实是个难解的疑问。虽然我希望如此,却很难实现。

但我仍抱有期待。

离开日本之后,我才查到一件事,原来七姐妹星团还有另一个知名的别称。当时我心想,世上居然有如此迷人的巧合。

原来七姐妹星团,又被称为「昴宿星团」呢。

※※

感受到怀中的纤瘦身躯传来的体温时,昴依然不可置信。但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实,也是昴自始至终的渴望。

宛如身处梦境,却也有些恐惧,因为这么一来,他就真的非做不可了。他当然不后悔,往后也不会,这都是为了愿意相信自己的克萝伊。

其实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只是他没有刻意说出口。毕竟没有确切证据,昴也不想让克萝伊过度期待。要是期望落空,她一定会很悲伤,所以昴决定将这个秘密独自藏在心底。

不灭者的爱,可以解除她的时间诅咒。

昴当然难逃一死,但如果能做出让名声永流传的功绩,或许就有机会。

如果存在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的死亡,那……

我想成为不灭者。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就算哈伯,不对,就算莫札特、歌德和大谷翔平这些人都能被传颂许久,但还是很难达到「永远」的程度吧。

我要赌上这一生,破除她的不死诅咒。我要以天文学家的身份,留下丰硕的成果。

换句话说,就是发誓要杀死她。光听这一段感觉满危险的,但这是我的真心。

在仿佛要坠落的满天星空下,我将她抱在怀里。

愿我终能致她于死。

并向星空与星系如此祈求。

我用紧拥的右手轻抚她的秀发。感觉她的头发,比在日本的时候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