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要朝哪去?我说你啊,人总会是被未知的恐怖所吸引的哦,NiNiNi。』

——岸边露伴《红黑少年》

1.

一九九九年,三月──埃及。

这天的天气比平时还晴朗,太阳看起来莫名地金光闪闪。

开罗巿中心附近的那条路,人称威尔森·菲利浦路。这并非正式名称,但知晓此处者大致上都会以这个名字称呼。

十年前,这条路上发生了惨剧。为了参加通商协议而造访此国的美国参议院议员威尔森·菲利浦,其座车突然失控,车子冲进人行道而造成了包含女性与孩童在内的五十三名死伤者,议员自身也亡故其中的悲剧性事件。理应保护议员的随扈于事件后在手臂骨头碎裂的状态下被人发现,然而该名随扈精神失调,据说就此进入了精神病院。参议院议员是基于何种想法而做出此事,直到现在都尚未真相大白,这股神秘阴森的感觉,让人们在已经过了十年的现下依旧以这个名字称呼这条路,就像是被施加的诅咒依然维持着原状似的。

「…………」

一名男人现身于这条路旁。他戴着牛仔帽、嘴里衔着长长的细棍,既不是香烟也不是戒烟棒,就只是根又长又细的棍子。

男人名叫荷尔·荷斯。

他现在是私家侦探,但直至十年前的职业是──

「────」

就在他要踏入位于路旁一隅、看似能通到后方的巷子时……

「喂,那边那位美国佬(Yankee)大叔!」

有人从背后这样叫他。荷尔·荷斯转过头去,便看到当地的孩童露出奸笑注视着他。

「你叫我美国佬可叫错了,我不是美国人。」

荷尔·荷斯这样回答后,孩童便轻薄地笑了一笑,并如此说道。

「那你为什么要穿得一副牛仔的样子?算了,这不重要。我说你啊,这条路可是过不去的哦。」

荷尔·荷斯上下晃起嘴里的细棍。

「哦?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走过去看看,就算你不情愿也会明白的。总之啦,你就雇我当向导吧,否则你一定会遇到麻烦。」

孩童话中有话。荷尔·荷斯耸了耸肩膀,直接往那条路走去。

孩童发出「叽嘻嘻嘻」的笑声。随后不到一分钟,荷尔·荷斯便再度回到了那条路前。

「────」

荷尔·荷斯微微歪头时,孩童的笑声响起。

「我就说了吧?当你发觉时,又回到了原处对不对?」

「…………」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被下了诅咒。想脱离的话,就需要我来当向导。若是要我带路,就快点先付钱。」

「你的诅咒?」

「嗯,没错。」

「真的是你的诅咒吗?」

荷尔·荷斯一问再问,令孩童稍微烦躁起来。

「你很烦耶!不用管那么多啦──」

就在孩童话还没说完时,荷尔·荷斯做出了奇妙的动作。

他将右手举向前方,摆出握住某种东西的手势,唯独食指弯成勾状。

「──?你在做什么?」

「我握着手枪。」

「……啥?」

「正确来说,我握着你看不见的手枪。」

荷尔·荷斯以认真的表情说道,孩童则发出噗嗤声。

「什么啊,是那个吗?笨蛋看不到的东西吗?你在说什么蠢话──」

孩童正在说话时,荷尔·荷斯将伸出的手臂转向他刚才走来的路,将食指抽动了几次。

「──你在干嘛?」

荷尔·荷斯不理会孩童显然开始带着怒气的声音,以满不在乎的神色回答。

「所以说,我射出了你看不到的子弹。以听得见的人就听得见的枪声,送出了暗号──」

「喂,你少胡扯!给我差不多──」

在孩童生起气正要站起来时,周遭光景开始产生异变。

热气升腾,整条路上的空气大幅晃动。热气笼罩住荷尔·荷斯的身体,接着……他的身影逐渐变得稀薄。

就像是融入风景般慢慢消失──

「……咦?」

孩童眨了好几次眼。在他眨眼时,荷尔·荷斯的身影也愈来愈无法目视,不久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唉、唉唉唉──唉?」

孩童呆了一会儿便发出尖叫声,惊慌失措地逃了出去。

于是荷尔·荷斯──他的耳朵便不会再听到孩童的声音了。

「────」

显得不太高兴的他,正站在一处有如古代遗迹的神秘空间。不断延伸的道路上接连并列着无数扇门──这座迷宫对于荷尔·荷斯而言并非是头一次看到。

这是过去存在于DIO(迪奥)宅邸的幻影迷宫。

是十年前,荷尔·荷斯的雇主──不,曾经为其支配者的男人,为了驱除侵入自己宅邸之人而使用的防卫功能之一──是怀念的光景。

「喂,肯尼G──我不会叫你解除能力,但至少秀出个记号吧。」

荷尔·荷斯说完后,迷宫里的一扇门发出叽叽声……自行开启了。荷尔·荷斯走了过去,不过在他站在内部一片黑的门前时,叹了一口气说道:

「所以说,真正的门也要打开啦,否则我怎么进去。」

接着……

『解除替身吧──这是为了小心起见。』

响起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女性声音。那道声音并不神秘,而像是透过音质恶劣的破音喇叭发出的声音。

「是是是。」

荷尔·荷斯举起右手,握在手中的手枪随即消失。普通的孩童看不见的手枪,也从荷尔·荷斯自身的视野里消失──他卸下了武装。

叽叽叽叽的金属摩擦声传了出来,门里的黑暗由下往上逐渐变得明亮。

似乎是开启了铁卷门。门后的光景完全不像迷宫,是一般的室内装潢。

荷尔·荷斯穿过铁卷门后,后方便自动关闭了。

「电动的啊──想必是你们自己准备的吧。」

荷尔·荷斯说完后,从昏暗的室内……

「那还用说──就算拉了电线,这一带也经常停电。」

传出了女性的声音。

「你可别让我『酥麻』啊,玛莱雅。」

荷尔·荷斯这么一说后,对方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照明陆续点起,室内变得明亮起来。

这里看似是曾经用于咖啡店的房间,一名女性在过去曾作为吧台的桌子上托着下巴。

被唤为玛莱雅的女性以有些睡眼惺忪的目光注视着荷尔·荷斯,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怎么会,是请求啦──你也知道我绝对不会伤害女人吧?毕竟我可是世界上最温柔对待女性的男人。」

荷尔·荷斯说的话令玛莱雅皱起脸来,傻眼地表示:

「你还~在说这种话哦──都已经老大不小了。」

荷尔·荷斯环视周围。

「你老公肯尼G在哪里啊?听说他现在变得很瘦,像是仙人似的。」

「那个人不会现身哦,因为他讨厌你们。」

「哎,也罢──反正我要找的不是你们,而是住在这间『隐居处』的房客。那对兄弟就在这里对吧?」

「若是一般情况,我什么也不会说,但隐瞒身为替身使者的你想必也没用,就告诉你吧。在4U号室。他们已经不付钱在这里白住一个月,我正好也差不多想请他们出去了。你可以把他们两人带走吗?」

「我要找的只有弟弟啦──是4U号室对吧?」

荷尔·荷斯穿过店内,走到走廊。尽管又有无数扇门接连并列着,但他这次毫不在意地前进,朝向悬着写有「4U」门牌的门扇抓住门把,用力地打了开来。

「喂,波因哥!你在吧!?」

荷尔·荷斯大声呼叫,但没有得到回应。他毫不客气地大步踏入室内。

这是一间有如高级旅馆的气派房间。窗外看得到海,显然是以幻影打造的房间。

在治安绝非理想的这块地区,肯尼G&玛莱雅的这座『隐居处』是极为珍贵且绝对安全的藏身处。之所以能不隶属于任何组织而维持中立,是因为位于被人们视为受到诅咒的道路上,且能够以幻影的替身能力迷惑接近者而完全阻断追兵之缘故。当然了,需要支付非常昂贵的住宿费。

对于这里现在住了多少客人,有地位多高的人藏匿于此,荷尔·荷斯没有半点兴趣。他要找的就只有过去曾组成队伍一同战斗的昔日伙伴。

「──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

奇妙的呻吟声从内部的卧室传了过来。

是有着低沉嗓音的男人的哭泣声。荷尔·荷斯走过去,便看到有人趴在床上痛哭。对方理应知道有人进来,却不加理会继续哭泣。荷尔·荷斯「啧」地咂了一下舌头,问道:

「喂,欧因哥──你弟在哪?」

然而被唤为欧因哥的男人哭喊更盛,并发出软弱的声音叫道:

「荷尔·荷斯啊──我已经没救了──我什么也不相信了啦──」

「你很早之前就没救了啦。干嘛,你又被女人甩了吗?」

「我本来以为她是我的真命天女──她说想开店,所以我就帮她出钱,结果居然说什么开店的地方是在日本啊──被她逃掉啦──」

「你又对脸部按摩术的学徒出手了啊,学不乖耶你。」

「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好了,你弟在哪啦──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了对吧?」

「噢~咿噢咿噢咿噢咿噢咿──」

虽然荷尔·荷斯发出询问,但欧因哥又开始泣不成语。荷尔·荷斯叹了一口气后,转为看向室内。他竖起手指,逐一指向各处。

「哼嗯──阳台、浴室……」

一处又一处……他用手指清点了几个地方,接着指向房门。

「……骗你的啦,是在衣柜对吧!」

荷尔·荷斯在说话的同时跳了出去,一口气打开衣柜的门。

一名有着黑色卷发的矮小男人滚了出来。他的面容与体格就像小孩子,但姑且是位成人。

「哇、哇哇哇、哇……」

他本来拿着的书掉了下去,慌张地想要捡起来。荷尔·荷斯从旁迅速地把书抢了过来。

「我早就发现了啦,波因哥──你的衣服下摆从衣柜下方露了出来。为什么你在隐瞒着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定会有地方露出马脚啊?实在是……」

荷尔·荷斯一面叨念一面翻阅那本书。

那是一本画有奇妙图画的漫画书,不过荷尔·荷斯在稍微翻了几页时皱起了脸。

「什么嘛,还没浮现下一页啊。还得再等一下才行吗?来,还你。」

他将漫画书还给了持有人──被唤为波因哥的、有如少年的男人。

「我、我我、我──不、不想出门……」

波因哥以惴惴不安的表情如此说道,但荷尔·荷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能决定这件事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吧?是那本『预言书』不是吗?」

扔下这句话后,他离开了房间。

「呜、呜呜呜呜……」

波因哥将书抱在胸口,呆呆站在原地。

「真是的──」

荷尔·荷斯再度走到了迷宫的走廊,玛莱雅已经在等着他了。

「有见到人吗?」

「有啊。要说服他似乎还要再花点时间,可以给我啤酒之类的饮料吗?我当然会付钱。」

即使荷尔·荷斯这么说,玛莱雅还是在原地动也不动,直直盯着他看。

「干嘛?就算是我,也不会在躲着老公的房子里和女人搞不伦哦。」

荷尔·荷斯开玩笑地说,不过……

「你──现在还会做梦吗?」

玛莱雅维持着认真的表情,如此询问道。

「什么梦?」

荷尔·荷斯回问,然而玛莱雅什么也不说,就只是一直看着他。荷尔·荷斯「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希望我说自己做恶梦而痛苦呻吟吗?才没那么严重呢。」

「但是,也曾有过醒来时流了浑身冷汗的时候吧?直到现在──DIO的身影依然会出现在梦中对吧?」

「…………」

「我有时也会在梦中拼命道歉──DIO在梦里出现,命令我说『玛莱雅,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快去把乔斯达那群人解决掉』。我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就只是一直不断说『对不起、对不起』地道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那家伙死去后已经过了十年──后来从史比特瓦根财团的人那里听闻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后,我心醉于他时的印象也消失得一干二净,理应只留下了厌恶感──即使如此,我在梦里却还是称呼那家伙为『DIO大人』……」

「…………」

「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家伙是真的『吸血鬼』对吧?不,十字架和大蒜对他没用,所以与传说中的魔物并不一致──可是他拥有活了百年以上却维持着年轻的不死身肉体,以及从他人之处吸取生命的特质……为什么我们曾经效忠过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呢?」

「……我和你都还没有到把灵魂出卖给他的地步吧?由于他强得离谱,我们才搭上他的便车,就只是基于算计罢了。」

「很难说──你敢满怀自信地说,自己一次都没有被DIO魅惑过吗?我没办法──在和乔斯达先生他们交手时,纵使被他们不屈不挠的精神震慑,我依旧一口咬定『但这些家伙还是远不及DIO大人』──」

玛莱雅无力地摇了摇头。

「──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乔斯达先生他们虽然有所牺牲,但还是打倒了DIO。而我们也从他的咒缚中获得解放……明明是这样的。」

她发起抖来,像是在支撑自己般抱住自己的身体。

「总觉得那家伙好像还在我的身旁……我老是不由自主地觉得转过一条巷子后,他就会站在那里──」

「不要想太多啦。我们得救了,我们的运气很好,这样不就好了吗?」

荷尔·荷斯本来想尽量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这么说,他的语尾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的门打开了。

「嗯?」

荷尔·荷斯转过头去,便看到波因哥站在那里。尽管有一半的身子藏在门后,显得战战竞竞的,他还是主动走了出来。

「怎么啦?波因哥──哈哈,新的内容出现了是吧?」

荷尔·荷斯这么一问,波因哥便点了点头说道:

「出、出现了奇怪的地图──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说了句「我看看」的荷尔·荷斯接过波因哥递出的漫画书翻阅起来。

刚才都还没有的图画与文字浮现于本来是白纸的书页上。荷尔·荷斯将记载于书上的地点念了出来:

「呃──这个位置是欧亚大陆东端的列岛──日本吧。在东北方──这不就是其中心都巿所在的地区吗?我记得名字是──」

一九九九年的M县S巿──荷尔·荷斯的所求之物就在那里,看来不会有错。

2.

时代会变迁,世代会转移,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一直维持原样,世界可能就是如此吧。

(──可是,我讨厌这样……)

花京院凉子非常地不快。

在学校被同班的男生说『既冷淡又爱装模作样』,被女生认为『总是冷静而可靠』的凉子经常一个人独处。

她的额前垂着长长的刘海。刘海只有右侧垂下,而且呈现平缓的波浪状从头上翘起,所以与她亲昵的朋友会开玩笑说『好像一大根昆虫的触角』,是种奇妙的发型。不过她从未想要改变这个发型。

自称「学校最受欢迎的桃花男」、很受女生喜爱的足球社队长也曾向凉子说过『花京院同学啊,你那发型令人难以接近耶。我觉得你也将左边的刘海垂下,或者反过来让额头全部露出来,就会变得更可爱了说』,不过她冷淡地无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

凉子现在站在坟墓前面。

这是祭拜花京院家代代成员的坟墓,凉子的堂哥花京院典明也埋葬于此。温柔的『堂哥』去世之后,已经过了十年──

「────」

来扫墓的只有凉子一个人,她有时会像现在这样瞒着家人前来扫墓。

不过,这样的行为也即将告终。凉子今后也会持续扫墓,但地点并非此处。在都巿再开发的名目下,这座墓地将要移至远处的郊外,因此巿公所发出了指示,请巿民配合政策。花京院本家已经二话不说地接受了,所以也只有现在墓地会位于此处。不用多久,这一带的山坡都会被形影无踪地削去,接着铺上死板的道路,盖起无机的建筑物。

(擅作主张──明明堂哥好不容易才回到这个镇里……我讨厌这样,绝对不行──)

其实凉子今天是打算来向典明堂哥报告通过大学入学考试的事,但由于听到这种坏消息,她陷入了忍无可忍的情绪之中。

「对不起,堂哥──我还是一点都帮不上堂哥的忙……」

她坐在坟墓前,显得垂头丧气。

凉子就这样动也不动地坐了一会儿,这时──那个声响传进了她的耳朵。

鸟在空中振翅的飞行声。

是种紧紧黏附于耳内深处──令人厌恶的声音。

「────!?」

凉子猛地抬起头,但无论何处都见不着鸟的身影。然而还是能听见声音。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出去。

凉子从墓地飞奔而出,朝着巿区跑去。尽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依然拼命追寻着那道声音。

她觉得好像在天空的另一头瞄到了那只鸟的身影。

以大大的头部、圆圆的嘴喙为特微的身影──鹦鹉的轮廓。

「呜呜呜呜……!」

凉子的喉头漏出痛苦的呻吟声。她涌起了必须抓住那只鸟的迫切感──她的心中没有「事到如今,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的疑问。

然而,她终究跑不动跌倒了。

鸟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听不到了。

「啊啊──」

凉子发出软弱的呻吟,涌不起站起身的力气。她的指尖碰到了某种东西,是不同于路面的纸的触感。

凉子设法起身,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是一本绘有奇妙图画的漫画书。

〈OINGO BOINGO〉。

封面上记载着这样奇怪的标题。

凉子心想「这什么东西啊?」而想要扔掉漫画时,她瞄见了内容里的几个字。

『DIO』。

这几个字写在上面。这是她绝对不会忘记的名字。

「────!」

她将本来想要扔掉的书拿回自己眼前,开始精读内容。

(可恶,那个笨蛋跑到哪去了?)

荷尔·荷斯感到焦躁。

好不容易来到日本,抵达目的地M县S巿──但在出车站时,他带来的波因哥突然消失了踪影。

荷尔·荷斯认为波因哥肯定是迷路了,却也想不到他会跑到哪去。毕竟这里是他不熟悉的土地,追根究底之所以会带波因哥来,也是因为他的『预言书』能力是最适合寻物的才能,但他本人如果不在的话,这如意算盘也打不响了。

(我都那样和他说过别离开我身边了──现在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哭哭啼啼的啊……)

荷尔·荷斯从S车站走到榉树林立的大马路上。他环视周遭,重新审思。

(不过日本这个国家……果然很繁荣呢──成田机场以及搭新干线时经过的东京车站的规模就已经很吓人了,连S巿这种地方都巿都足够当个大都会──埃及和印度都比不了……每个路人都穿得美观整洁,整座城镇都整顿得像是有钱人的豪宅……明明没有靠石油赚钱,为何能繁荣到这种地步?无法理解啊──)

荷尔·荷斯一面反省「不好不好,我完全变成乡巴佬了」,一面思索寻找波因哥的办法。

(没有管道呢──日本也有情报贩子吗?要寻人时该怎么办……)

找警察询问的想法不存于他的脑中。他生活至今的社会本来就没有这样的常识。

还是只能靠自己找了吧。给波因哥的日圆金额并不多,再说那家伙的神经可没有粗到能在陌生的外国购物。应该说他根本就有社交恐惧症。

(啊啊,实在是……所以我才打算把欧因哥也一起带来,那家伙却坚持说什么『我现在宁愿去全世界的其他地方,也不去有那个女人在的日本』──)

但反正这都是办不到的吧。因为波因哥的『漫画书』并没有预言他的哥哥也会同行。与荷尔·荷斯一起来的只有波因哥──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波因哥相信自己的『漫画』预言能力是百分之百绝对准确的。荷尔·荷斯自身也在过去亲身体验过,所以很了解其正确性──但反过来说,就算波因哥再怎么不情愿,只要预言出现就非得实行不可。然而其内容只会以非常难以理解的暧昧形式显现,如果解读错误便会产生天大的麻烦。

(他会迷路也肯定是被『漫画』牵着鼻子走的结果吧──真是的,那家伙绝对解读错误了。)

荷尔·荷斯搔完头皮后,重新戴好帽子。

东想西想也不是办法,所以他向一名走在路上的路人搭话。

「啊~想请教一件事──」

荷尔·荷斯说的确实是日语,但对方只瞄了他一眼就快步离去。

「啊?」

心想「是没听到吗?」的荷尔·荷斯再度叫住别人。

「呐,请问──」

但对方一样没有反应,迅速离开。

「呃~不好意思,我想──」

荷尔·荷斯试了各种提问的语句,但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这、这个国家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在印度,不用叫就会有人来强迫推销了……他们都不关心别人的吗?)

他在世界上遇过的日本人基本上都很亲近人,而且许多方面都很谈得来,因此这种国内外的态度差异让他稍微受到了打击。

「真是够了──」

就在荷尔·荷斯搔着帽子时,隔着车道的对面道路……

「唉唉妈妈,那里有牛仔耶?」

传来了小女孩的声音。他将脸转过,便发现一名孩童露出充满好奇心的表情看向自己这边。

荷尔·荷斯喊了声「嘿」并举起手,孩童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回答:

「嘿嘿!」

荷尔·荷斯心想「终于有人会回应了」,但孩童的母亲立刻以严厉的口气说「不要乱看!」,便拉着孩童的手离去。

荷尔·荷斯耸了耸肩膀,想着「没办法,就靠自己到处绕绕吧」……就在这时──

忽然有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在人群中有时会突然听到某人说出的词汇,而这道声音就是像这样子钻进荷尔·荷斯的耳里。

『人行道很宽敞嘛──开车。』

背脊发凉到几乎冻结。那是他知晓的声音。极为熟悉──渗进全身、紧紧附着于心灵,挥之不去的声音。

是DIO的声音。

「────!?」

荷尔·荷斯环视周遭,但理所当然地,到处都望不着DIO的身影。再说现在是白天,就算DIO还活着,身为吸血鬼的他也不可能会在阳光之下现身。

(没错──不可能的……)

然而仿佛在嘲笑荷尔·荷斯的判断般,声音再度传来。

『无所谓──开车。』

荷尔·荷斯没有余力确认那道声音是从何处传来。

因为紧接着就从旁边的车道传来了巨声。连找都不用找,那是像要撕裂周遭般的尖锐噪音。

是车子的轮胎剧烈摩擦路面的声音。过快的急加速使摩擦力来不及作用,轮胎在沥青上空转时所发出的、好似尖叫的声音。

当荷尔·荷斯转过头时,那辆车已经以最快速度朝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了。

「什──」

荷尔·荷斯在惊愕的同时,观察司机座位──存于司机脸上的就只有深不见底的畏怯。他在恐惧之下踩着油门……朝向人行道开了过来。

从荷尔·荷斯的角度来看,车子的行驶路线稍微偏斜,并非朝着他冲过来。

是刚才的母女所在的方向。

她们呆住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咕……!」

荷尔·荷斯的手里浮现了『手枪』。

他将手枪指向车子,瞄准──但是要瞄准哪里?

射穿司机的额头吗?不,那应该无法解除油门被踩住的状态。破坏前轮使其停止吗?

(不──车子的速度已经快过头了,就算射穿轮胎也会因为惯性而直接冲过去──该怎么办?)

荷尔·荷斯的手微微地颤抖着。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一直都是这样──从他误击自己之后,当他要认真瞄准目标时,手就会开始颤抖。

只要发射了,由于『子弹』也是替身,无论以何种姿势发射,子弹都会飞向目标,所以手抖与否其实无关紧要──但就算如此,他的手还是不停地发着抖。

然而,现在没有闲工夫理会此事。他必须做出决定。

(──唉唉咿!)

荷尔·荷斯扣下了扳机。

子弹朝着车子的前轮发射出去。

但并非朝着两边,而是只有左侧的前轮。

没道理会打偏的子弹破坏了轮胎──接着车子的角度大幅倾斜,偏离了本来的行驶路线。并非朝向母女──而是扭向荷尔·荷斯这边。

逃走──似乎因为微妙的时间差而来不及。他刚刚在射击,来不及转换姿势。

他束手无策,车子已经逼近至眼前──

(呜呜呜呜──!)

荷尔·荷斯不禁闭上眼睛……但就在那一瞬间──

……咚。

一道沉闷的碰撞声先响了起来。闯进睁开眼睛的荷尔·荷斯视野里的是……飞到半空的车子。

理应朝着自己冲来的车子突然往旁弹开,飞到了半空──车体的侧面凹了一大块。损伤的形状像是被非比寻常的怪力揍了一拳。

车子就这样飞过荷尔·荷斯面前,撞进建筑物的展示橱窗。模特儿人偶被撞得七零八落,不过没有任何人在那里。

仅余车轮的空转声徒然回响──车子熄火了。

周围起了大骚动,人们喊着「有车祸、有车祸」、「快叫警察」、「不对,先叫救护车和消防车」,骚动一下子就扩大开来。

「…………」

荷尔·荷斯茫然地站在原地。

(刚、刚才的是──)

突然从旁出现、轰飞车子的力量是──

「────」

有个人影朝着说不出话的荷尔·荷斯靠近。

那人穿过车道,不理会慌张骚乱的周遭,以沉着的态度静悄悄地向他走过去。

「你──那把『手枪』──」

那人指向荷尔·荷斯的手。

「其他人好像看不到呢──也就是说,你『跟我是同类』──我可以这么判断吧?」

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安静地如此说道。

「可是啊──我不喜欢你的做法呢,突然在街上开枪教人难以认同唉。你是抱着什么企图?」

荷尔·荷斯感觉到对方的声音明显涌起了敌意。

这就是荷尔·荷斯与那名少年──东方仗助的邂逅。

3.

(这、这家伙是怎样──那是什么发型?)

荷尔·荷斯旅游世界至今,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碰过许多种不可思议的习俗。

(但是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家伙──头上顶着这种奇妙的发型,毫不在乎地在街上走来走去的超乎常理之人──)

对方将刘海集中起来,堆成大幅往前方凸出的形状──从其发量来看,应该是留了相当长的头发。明明是男人却花费许多时间与工夫留长头发,还特地弄成这种像是汉堡的形状,他到底有着怎样的精神构造──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日本主义(Japonisme)吗?

(是叫作※倾奇者的玩意吗……?)(编注:日本战国时代末期的一种社会风潮,用以称呼喜好特殊、打扮华丽、行为超脱常识的人。)

不过就算对方的外表再怎么异于常人,在现况下都不重要。

问题在于──这家伙带着浑身敌意靠近过来,而且……

(是替身使者……!)

就是这么回事。另外从对方一击便可轰飞车子来看,其力量非同小可……

(直来直往的力量型──显然是用于战斗的类型……!)

荷尔·荷斯没有将为了射击车子而举起的『手枪』放下。他维持着将枪口对向少年──东方仗助的姿势。

「呐,牛仔大叔唷──……我在问你是抱着什么企图啊──……」

仗助边说边靠近,双眼显得异样。

看似冰冷得要冻结住,却又像是在熊熊燃烧。

被那双眼睛瞪住的人休想善了──这般阴森的光芒释放了出来。

「呜──」

「是那个吗?所谓的自我陶醉吗?打扮成枪手后得意起来,想要像西部片一样碰碰碰地射个爽──你是这种给旁人制造麻烦的白痴吗,啊?」

「────」

「不觉得挺蠢的吗?你那副行头──这附近有人戴那种帽子吗?你是不是没办法客观审视自己啊?」

荷尔·荷斯差点就不加思索地回嘴说「你才没资格说我啦」,不过硬是忍住了。

「你──你就是刚才那场失控的原因吗?」

他尽可能冷静地问道。他压抑住内心的不安,表现出冷静的态度。

「啊啊?」

仗助皱起眉毛。荷尔·荷斯毫不畏怯地接连问话:

「那个司机──非常害怕地发着抖。那是因为你的缘故吗?是你用那个替身威胁他的吗?」

仗助露出更为讶异的神色,如此回问:

「替身──?」

荷尔·荷斯领悟到「这样啊,这家伙不知道替身这个名称……没有遇过其他的替身使者吗?」。

「就是你那种常人没有的特殊『能力』啦──」

这时荷尔·荷斯将视线转向被打飞的车子瞄了一眼。他必须盯紧仗助而只能用瞄的──但还是感到了疑惑。

(没有──车体侧面没有像是被揍了一拳的凹痕……?)

刚才的确有那个凹痕,明明在侧面凹进去了一块……现在却完全没有留下痕迹。

恢复原状了。

(怎么回事……那是基于何种原因──)

理应被打坏的东西,唯独那处复原了──但荷尔·荷斯射破的轮胎与展示橱窗被车子撞进去时的损害都还在。

(这代表只有这家伙的──只有这小鬼攻击过的地方完全没有留下痕迹吗……?)

判读不出对方的能力性质,使荷尔·荷斯愈发感到战栗。而面对着他的仗助……

「替身──是这么称呼的吗?」

他这般低语道,接着翘起嘴唇,边点头边说:

「莫非,由于幻影显现时立于人的身旁,因此叫作替身──吗?原来如此……想到这个名字的人头脑真灵光呢。」

然后他又重新瞪向荷尔·荷斯,问道:

「那么──你说司机怎样了?」

他从头到尾都在威吓别人。

(可恶,别把我瞧扁了。这算不上老王卖瓜,不过我明明没什么实力,却只靠着一张嘴虚张声势,就能周旋于其他超强力的替身使者之间呢──唯独对话的主导权是绝对不会让给你的。)

荷尔·荷斯燃起了莫名其妙的斗志,并露出无惧的笑容说道。

「──我就大发慈悲吧。」

「啊?」

「我会大发慈悲,不射穿你的脑袋──弄乱你那帅气的发型也挺不好意思的。就射穿你的心脏吧,给你留点情面──」

荷尔·荷斯表演出自信满满的态度,讲的话像是戏剧里的台词。

「当你被抬进坟墓时,尸身将会完好无缺,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地去死了吧?」

荷尔·荷斯认为自己挑衅了对方,不过他不知道在日本一般都是使用火葬,不会留下遗体,说出了与现实偏离的话。但仗助没有对此回应。

「──等一下。」

他将手指放在眉边,摆出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的姿势。

「你,刚才──说了什么?」

仗助的声音有了变化。没有任何压迫感,变成了单纯在发问的轻松口气。魄力消失了。荷尔·荷斯「唔」地感到讶异,不过他姑且还是重说了一次。

「所以说,就射穿你的心脏──」

但仗助举起手打断他的话再度问道。

「不,不是这句──是前一句啦,你说什么来着?」

荷尔·荷斯感到有些混乱,不得已地说:

「我是在问你,那个司机是不是被你威胁的──」

闻言,仗助又摇了摇头。

「不,是这句话之后,在这两句话之间啦──你说了吧?你的确说了──你刚说了什么,可以再一次说清楚讲明白吗?」

他以莫名认真的态度问道,像在请求似的。荷尔·荷斯已经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稍微回忆自己说过什么后,终于想了起来。

「呃~所以我是说──『不射穿你的脑袋,弄乱你那帅气的发型也挺不好意思的』──」

在荷尔·荷斯讲到一半时,仗助突然大声叫道:

「──对!这句!就是这句啦!」

他的声音大到因车祸而聚集过来看热闹的人们都吓了一跳,一齐回过头看向他们两人的程度。

荷尔·荷斯觉得困惑,不过仗助没有理会。他突然挤出满脸笑容,毫不顾虑地大步走向荷尔·荷斯。完全没有现出替身,没有防备而来。由于对方实在过于落落大方,荷尔·荷斯根本抓不到攻击的时机。

「唉、唉──」

在荷尔·荷斯感到动摇时,仗助已经站到他的面前,并紧紧抓住他向前伸的手,用力地上下甩动。

「哎呀,你真内行耶!很帅气对吧?就是这样对不对~~?你也觉得这个发型酷到不行又很Great吧~~?哎呀哎呀,你真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呢!」

仗助以极为开朗的声音向荷尔·荷斯搭话,还握住他的手,又拍了他的肩膀。

「唉?唉唉唉?」

「哎呀真抱歉!我产生了点误会啦~~还怀疑你是坏人。可是看起来好像是我误会了呢~~你是好人,肯定不会错。」

「唉唉唉?唉唉唉唉?」

「啊~还有,你的行头也很Great哦。哎呀,这身牛仔打扮真适合你耶。简直酷毙啦,嗯嗯。」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