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D之四──“Descent on(强硬猛攻)”
『无药可救啦。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都不可以做。』
『你若是打从心底排斥就没有问题——但如果只是在掩饰迷惘,就闭上嘴巴吧,NiNiNi。』
——岸边露伴《红黑少年》
1.
波因哥的『预言漫画』过去曾被唤为〈托托神〉。与荷尔·荷斯的〈皇帝〉一样是对付乔斯达的战队成员被冠上的名称。取名者是DIO(迪奥)的管家泰伦斯·特伦特·达比,他对自己的替身则取名为〈亚图姆神〉。之所以沿用『埃及九荣神』──塔罗牌起源之一的神话诸神──的名称,自然是为了向恩亚婆婆唱反调。
双方都是DIO的心腹,经常在争执谁的地位较高。他们各自将DIO从全世界聚集过来的替身使者纳为自己的部下。
不过相对于恩亚婆婆身为占卜师而选择塔罗牌,泰伦斯的情况稍有不同。他并非自己想到九荣神之名,而是这名称先存在于波因哥的漫画书。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
「封面上的《欧因哥与波因哥兄弟的大冒险》是书名吗?可是我一开始看到时是写着《波因哥与愉快的生活》,书名似乎也会随着内容的变化而改变。那这本书的通称是什么?就只叫『漫画』吗?」
面对泰伦斯的询问,波因哥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但不久后他小声地低语。
「……托、托托……」
「咦?你说什么?」
「……我、我觉得是这个名字……隐隐约约,知道它叫托托──」
「唔嗯──这名字曾经在哪听过呢。应该是埃及的创世神话提到的名字吧。诸神的书记,类似这样的存在──」
「总、总而言之,托、托托、托──漫画有时好像会这样呢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托托是吧。这名字还挺好的啊,如果你是〈托托神〉,我自己就取用究极创造主的〈亚图姆神〉吧。其他人就冠上像是有那么一回事的名称即可──那家伙就是〈欧西里斯神〉吧,也有叫作〈赛特神〉的──」
泰伦斯自顾自地笑着念道。波因哥以阴沉的眼神抬头望着他,将漫画紧抱于胸口。
*
然后──十年后的现在,波因哥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上。
漫画不在他的手上。
不过──当他身处于寂静之中时,感觉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向他呢喃。
『托、托托、托托、托──』
自己并未与那本漫画断绝关系,这种奇妙的感受确实地沉入他的胸口深处。
波因哥时而会思索。
DIO等人将波因哥的漫画视为他的替身能力,但这是否正确呢?
说不定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托托神〉,自己只是受了衪的命令,接下管理那本漫画的任务罢了……波因哥一直有这种感觉。〈托托神〉并非什么个人的才能,他自己只是个管理人。
那本漫画在波因哥懂事时就拥有了。并非父母买给他,也不是别人送给他的。再说他的父母看到他拿着那本书,就立刻拿去廉价卖给别人了。
但到了隔天,不知为何书再度置于波因哥的枕边,买下书的人则行踪不明。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好几次。自从波因哥与哥哥一同离家出走后,书从未从他的手中离开这么长的时间。
波因哥不晓得现在是谁持有那本漫画,但──他能确定一件事。
漫画书的所有者依然是波因哥,无论是谁在利用书里的预言,那都只是一时的。
是的……〈托托神〉将会引导那人,让漫画书终有一天回到波因哥手上──但这又是为了什么?
(……漫、漫画上最后出现的文章──)
从DIO手下的身份毕业──这是什么意思呢?
说到底DIO早就死了,身为他的部下是十年前的事,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明明如此,波因哥的心灵──依旧受到DIO的支配吗?
(DIO大人──)
波因哥光是回想起这个名字,就有种背骨里塞满了冰块的感觉。全身变得麻痹、冰冷,几乎动弹不得──这样的感觉极其强烈。
(也许──)
不只是自己,〈托托神〉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感受。这或许是〈托托神〉为了逃离DIO的咒缚而引发的事态。
(可、可是──如果是这样……)
如果真是如此,现在……持有漫画书的人物,不就要代替波因哥前去对决了吗?与名为DIO的邪恶命运──
「…………」
波因哥的身体持续不断地发着抖。
他不敢从东方良平带他来的这间旅馆的房间走出去,只能一直关在室内。
荷尔·荷斯还没来。
只要在这里等待,荷尔·荷斯迟早会来,然而没有漫画预言作为指示的波因哥,就连这件事也无法相信。他总觉得荷尔·荷斯说不定已经死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无法主动前去找人。
「……呜呜呜……」
波因哥一直坐在房间的角落。他这副模样,从小时候被哥哥说着「这样下去不行,不到外面走走不好哦,走吧!」并带出去的时候开始,就一点都没有成长。
2.
「我说啊──仗助。」
「啥事啊,荷尔·荷斯。」
男人与少年隔着三公尺的距离站着。他们背对背,使自己的周围不会出现死角。
「你刚才说了你的发型由来什么的──」
「有吗?」
「你之前有说过,帅气的东西不需要其他理由对吧?」
「有吗?」
「少装傻了,你有说过啦。为什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你说的话就变来变去的啊。」
「我说啊,荷尔·荷斯──你不是爱的战士吗?斤斤计较小事不会被女人讨厌吗?」
「呜,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你的反驳超有效果……是说谁是爱的战士啊,要这样说的话,应该叫我爱的传道士。」
「怎么叫都无所谓吧。」
「我可不会在和爱情有关的事情上战斗。我只会周旋于每个女人之间,像是硬抢别人的女人或是打女人之类的事,我绝对不干。」
「你喜欢被打?」
「我才不是被虐狂咧。再说,在吵成那样之前就自然地与女人分手,本来就是谈恋爱的技巧。」
「总觉得你讲的话都有够俗的耶。一般来说,会那么认真地讲谈恋爱的道理吗?你不会觉得丢脸吗?」
「唯独你没资格说我啦。」
两人站立之处是离车站稍远的公园。几乎没有别人,安静而空旷。
「不过……等好久都没过来呢。」
「没过来耶。」
「刚才肯定是在对我发动攻击……」
两人现在在刻意地等待敌人进攻。
「真的没有单纯被牵连的可能性吗?」
「绝对没有,不过犯人的真面目与目的确实都不明了──偷走佩特桑的家伙,和在这里发动攻击的家伙很不一致……明明在埃及的行动那么俐落且不引人注目,为何到了这座小镇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攻击过来呢?」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我是希望你不要把纠纷从镇外带进来。」
「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过我要是没来的话,说不定对方就会一直潜藏在这座小镇哦。」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见解啊。」
「总而言之,现在得拜托你啦,仗助──用你那Great的能力痛扁敌人吧,诱饵就由我来当──」
荷尔·荷斯此时壮了不少胆。如果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就会马上逃走,但他认定有才能之人就在自己身旁时,就会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变成堂而皇之的男人。
(漫画现在似乎不在波因哥手上──若是如此,他就没有任何力量。就算会合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成为累赘。这里还是就这样依赖仗助比较可靠。)
他是如此算计的。一旦做出了决定,荷尔·荷斯就不会迷惘。
仗助不晓得是否明白荷尔·荷斯这样的性格,他以有些悠哉的态度问道:
「就用你把那自傲的『手枪』~~咻地把那只鹦鹉射下来不就好了?」
对此,荷尔·荷斯摇了摇头。
「不──可以的话,我无论如何都想活捉它。」
「嘿,为什么?」
「我和这十年来将那只鸟视为家人饲养的老婆婆约好了,要将鸟带还给她。」
他以认真的表情说道。这是他的真心话。尽管已经明白鹦鹉是危险的存在,但荷尔·荷斯不认为可以因此食言。
「唔嗯。所以鹦鹉不能受伤?」
「这个嘛,多少给它吃点苦头应该无所谓吧。」
「这方面你就显得很随便呢~~不过,操纵鹦鹉的家伙会现身吗?」
「总之,目前已经知道的有──」
其①……攻击手段是『声音』,听闻者会被迫重做过去发生的事。
其②……有效射程推测为『声音』能被听到的范围。在同一间店工作的女甜点师全都受到了影响,但其他的路人与店里的客人似乎没有听到。
其③……播放『声音』的次数似乎只限一次。若非如此,应该能以同样的手法洗脑整座小镇的人来发动攻击。
其④……攻击模式极为多元,似乎能播放鹦鹉记忆中所有的『声音』,其存量至少是从十年前开始。
其⑤……鹦鹉本身没有敌意。否则应该不会在十年间老实过活,应该是有某种『关键要素』让它使出能力。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不是,就算你这样列了一大串,说真的我也记不住耶。」
「哎,这些事我知道就行了,你用你那敏锐的反射神经与迅速的替身力量迎击过来的家伙就好。」
「哦……」
仗助稍微翘起嘴唇,不经意地问道:
「唉,荷尔·荷斯──你老是像这样一头栽进危险的事情里吗?」
荷尔·荷斯挺起胸膛回答。
「也不算老是啦,最近很久没碰过这种事了──不过已经习惯了倒是真的。」
仗助对于他自傲的态度没有任何回应,喃喃自语:
「那么,或许别让花京院学姐接近这家伙比较好……」
「嗯?你说了什么吗?」
「没事,我自言自语。是说我在想啊,关于那个敌人的『声音』,我们不如发出很大的声音让自己听不到,你觉得如何?」
「很难说呢──毕竟那可是替身能力的『声音』,我觉得这类妨碍会被突破。建筑物的墙壁之类的应该也会穿过去吧──毕竟坐在车子里的人也听到了。」
「哎呀,我本来在想自己大声唱歌的话就不会中招了说~~」
「唱歌啊。」
「你喜欢什么音乐呀,荷尔·荷斯?」
「说到我的心灵之友,My Favorite Song,还是爱迪.琵雅芙的《爱的赞歌》啊。」
「哦哦,那个声音沙哑的。唱了句Mon amour,然后声音抖得很夸张的那首对吧。」
「笨蛋,那超棒的耶──是说真亏你知道,那首歌还满老的说。」
「哎呀,我并不是说这首歌不好啦,毕竟它确切表达出了忠于对方的感情。只是觉得对于像我这样的人太过沉重了点。」
「那你喜欢怎样的音乐?」
「啊~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点复杂呢。」
「哪里复杂?」
「※我喜欢的歌手在现在一九九九年,是没有名字的。」
「……啥?」
「哎呀,他在几年前突然表示『今后不要用名字叫我,以象征性符号来标示』,称呼变成了The Artist这种莫名其妙的名字。我也没法子,只好叫他尼尔森先生。」(译注:此指美国音乐家Prince Rogers Nelson。)
「那谁啊?」
「是他的姓氏啦。很伤脑筋,他的艺名就是本名。所以啰,既然不能叫名字就以姓氏叫他吧,我是这么想的。」
「你在说什么啊?」
「哎呀,就是像你这么讲的~~他在想什么呢~~原因好像出在他和唱片公司起了争议,商标权有问题什么的~~就让人觉得这和只负责听歌的粉丝一点关系都没有嘛~~」
「不,我不是说这个──」
荷尔·荷斯开始感到不知所以然,甚至要怀疑「是我的脑袋很差吗?」,不过他还是有种感觉……
「……你的个性是不是不太会和别人共享兴趣之类的事情?比如说,一旦讨厌起某人就经常会记恨到底。」
在仗助的说话方式里,隐约有些刻意不让他人明了的地方。
「该怎么说呢~~哎~或许真的就是这样吧~~哎,其实也不重要啦。总而言之,我喜欢直逼灵魂的歌曲,就只是这样。」
「哦,这我就有点明白了──」
「对吧?」
就在两人聊着可谓悠哉的对话之时──
公园上方的天空一隅,闪现了一道黑影。
是体型很大、头部鼓起的鸟的轮廓。
3.
「──唔?」
在东方良平返回派出所的路上,经过了一处人声嘈杂的地方。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向路人询问后,神色隐约显得茫然不解的男人讲出语无伦次的话。
「呃、呃──有几个女生到处闹事,挥着利刃,外国人被刺中,好多人浑身是血,到处逃窜──可是,这些事情全部都不见了。」
良平环视周围,但到处都见不着那种随机杀人魔出没过的迹象。
「有人受伤吗?」
「不,所以说每个人都没什么异状──是伤都治好了吗?」
男人的态度只是充满疑惑。良平也看向其他人,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大同小异。
「果然是表演吗……毕竟那个人顶着一头奇怪的发型。」
一名妇女的呢喃低语,让良平露出吓了一跳的神情。
「你说奇怪的发型……莫非那个人穿着像是立领制服的奇特服装?」
「嗯,是的。他态度柔和又莫名恭敬,能言善地道讲了好多话,说不定是艺人呢──」
「唔──」
良平的脸色显得苦涩起来。
*
从天空传来直升机在远方飞行的些微声响。
「…………」
「…………」
荷尔·荷斯与仗助毫不大意,以锐利的视线看向周遭。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刚才闪现了好似鹦鹉飞起来的影子──尽管立刻就从视野中消失了,但可以确定敌人似乎已经逼近。
(如果对方要攻击,会以怎样的方法进攻……?)
荷尔·荷斯的手中,已经浮现出了一把常人看不见的手枪。他紧握着手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会直接让我们听见『声音』吗──还是像刚才一样对其他人下手……)
无论是何者,应该都能够立即反应。如果向他们下手,只要在作用变得严重前反击即可;就算是其他人攻击过来,在刚才的战斗中也已经证明仗助足以制服对方。
(我们各自落单会很危险,但两人组队便可对应──没有问题。)
比起鹦鹉本身,荷尔·荷斯反而更将注意力集中在是否有人接近。操纵佩特桑的人应该在某处看着他们。只要打倒那家伙,一切便可解决──
(鸟就交给仗助,我专心狙击那家伙──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他随时紧绷着神经,注意是否有听到奇怪的低语声,却只听得到直升机的噪音。
(干嘛啦,很吵耶……会害我听不到重要的声音啊──)
荷尔·荷斯咂了舌头。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注意力感觉就要散掉,令他烦躁起来。
他握着手枪的手抖得更严重了。荷尔·荷斯紧咬牙关,设法让情绪镇定下来,却难以做到。
(可恶──我还在害怕吗……还在害怕是否又会听到DIO的声音……到时我真的能不陷入恐慌吗……)
不知何时之间,不仅是手臂,他的全身都小幅度地发起抖来。
(我是怎么了啊──也太害怕了吧。没问题,没问题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在荷尔·荷斯往仗助瞄了一眼时……
「喂──荷尔·荷斯!」
仗助突然大声叫他。
「干、干嘛啦?」
「你在害怕吗?」
「哪、哪有,才没那回──」
荷尔·荷斯慌张地想要否定时,仗助接着以强烈的语气回道:
「我在害怕哦──!」
「咦?」
「也害怕过头了──感觉不太对劲。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超快──这很异常。你呢?」
仗助如此表示,但他说话的声音是冷静的。荷尔·荷斯惊觉到了。
「这、这么说来──是很不自然……那、那么……」
「这是不是就是『攻击』啊?我们已经──」
「可、可是那样的『声音』还──」
说到一半时,荷尔·荷斯惊愕失色。
直升机的飞行声依旧响彻着空中……但是明明从刚才就一直听到,上空却根本看不到直升机。
「难、难道……」
那种高速回转的旋翼撕裂大气,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的声音……是佩特桑发出的吗?
「可是问题在于──直升机的声音为何会让我们感到害怕吧……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被仗助这么一问后,荷尔·荷斯的脸色发白。
鹦鹉受训练的地点是埃及──非洲大陆。
全世界的各种矛盾都被推往那里,是一块受到凌虐的土地。有几个独立国家孤立无援,而不属于这些国家的山贼、海贼也潜伏于四处。大国走私的武器在巿场流通,孩童拿着突击步枪挥舞的地区也零星散布着──当直升机在这种地方飞起来时,代表……
「独裁者在镇压暴动……」
「什么?」
「直升机会飞去没有武装的市民聚会的地方,从上空发动攻击……而且不会手下留情。」
「那就是说──」
「佩特桑重现的是遇袭的市民的感觉──在没有抵抗的情况下,被对方从上空毫不留情地用火神炮射击,或是被投下芥子毒气,再度重现他们当时的感觉──」
「也就是即将被杀死的感觉吗?如果是这样,那就很不妙啊──真的很不妙。若只是喃喃细语,射程距离也许顶多几公尺,但直升机的飞行声可以传到四面八方啊……!」
当仗助环视公园时,影响已经产生了。
公园的灌木丛左右分开,从那里接连窜出──
一群幼小的孩童神情歪斜扭曲,为了求救纷纷跑了出来──附近的幼稚园儿童前来公园玩耍,就连带领他们的保姆们也都胆怯地一同奔逃。
孩童们看到荷尔·荷斯,便为了寻求靠山而跑过去……
「咕──!」
荷尔·荷斯焦急起来。这并非直接性的攻击,只是扰乱。但一想到这段期间对方会做出什么事──
「喂,仗助!你有办法让那群小鬼立刻昏厥吗?」
「别说傻话了,我没办法马上就知道要留多少力道啦。何况我现在很害怕,不晓得能力可以控制到什么程度。」
仗助以烦躁的口气如此吼道,就在这时──
跑在最前面的孩童突然摇晃了一下。
他的脖子上出现了某种东西──棒状物向前突出。
那涂成黑色的铝制物,是箭。
用于打猎等用途的十字弓箭发射了过来,贯穿了孩童的咽喉。
「────!」
仗助反射性地跳了出去。
他以几乎是冲撞的方式推开那名孩童,拔出刺在他咽喉上的箭并使出能力。
在孩童的咽喉被治好的同时,下一支箭射中了仗助的肩膀。
「咕……!」
仗助将视线移向箭矢飞来的方向,接着……跑了出去。
朝着敌人所在直线地──
「喂、喂,慢着!」
荷尔·荷斯叫道,但仗助的耳朵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他以全速进行奔驰。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仗助一面吼叫,一面冲刺。
(怎、怎么会有这种家伙──)
荷尔·荷斯处于『声音』的影响之下,又感受到了超越这种影响的战栗。
恐惧加剧,而且孩童在眼前被箭矢射中,身体必然会处于防备状态──周围有许多孩童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东方仗助却没有任何犹豫,突然朝着遥远的不明敌人飞奔而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勇敢或充满斗志的层次了。
荷尔·荷斯认为仗助的某种东西断绝了。
他缺乏了一般人理所当然会有的某种思虑──感觉像是在他的心中,生存所需的关键性事物已经佚失。
箭矢陆续朝向仗助飞去。似乎是能集中发射的类型,一次飞来了四支箭。
『──嘟啦!』
仗助的替身弹开箭矢,但打落的只有三支,一支擦过他的脸颊使血沫喷出。
不过箭矢几乎是朝着脸部发射,仗助却眨都不眨一眼,尽管身躯摇晃,仍然没有放慢速度。
「呜呜──」
反而是在旁边观看的荷尔·荷斯吓得动弹不得。
在这段时间里,旋翼响彻周遭的声音愈来愈大,重现出直升机愈来愈靠近的状况。
(这意味着──)
接着将会有机枪扫射过来──那当然不是现实,只是感觉,但荷尔·荷斯明白只要给予冲击,便可简单地使人类的心脏停止。
该怎么办才好──就在他不禁左右摇头的时候……
风吹了起来。
是真正的风──吹得公园的树木摇曳作响。
然后……他瞄见了。他这么认为。
他认为自己从林木的隙缝瞄见了鹦鹉鲜艳多样的色彩。只有短短一瞬间,马上就会无法确认──
(────!)
荷尔·荷斯握紧手中的手枪。
只能动手了。
只能开枪了──荷尔·荷斯仰赖的仗助已经离开,现在若不立即收拾鹦鹉,他和孩童们都会有生命危险。不过现在的状况无法进行精确的瞄准。
只得射杀鹦鹉──没有其他选择。
『现在它可是我唯一的一个家人啊──』
老婆婆的声音在荷尔·荷斯脑中回响。他将牙齿咬得叽叽作响,手不停地颤抖,放在扳机上的食指几乎要痉挛了。
「呜呜呜呜……!该死啊啊啊啊啊──!」
他在大叫的同时,将所有子弹从〈皇帝〉的枪口射出。面对躲藏的对象,若非不作多想地胡乱连射,便无法命中──
随着啪啪啪的破裂声响起,树丛之中约有半径五十公分的范围于刹那间被轰飞。
在散落的枝叶里,能明显确认到鹦鹉那色彩鲜艳的羽毛……那些飞散的羽毛慢慢落入后方的河里。水花飞溅,在冲走羽毛的河流中,没有任何物体浮上来。
直升机的声响消逝,像是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呜呜呜──」
荷尔·荷斯瘫软无力,当场坐倒在地。
4.
(什、什么──!?)
男性犯人面对朝自己大步跑过来的仗助,难掩心中的惊愕。他想着「这家伙的神经是什么做的?」。
(不过──!)
男人本来就没有太过依赖鹦鹉──所以即使佩特桑的『声音』断绝了,他也没有过于焦急。
男人并非是自己发射十字弓的。十字弓放在以铝材组成的折叠式装置上,那是设有连射功能与自动补箭功能的台座。其构造并不复杂,只要有设计图,便可自行组装。价格昂贵的是装在上面的狙击用望远镜,这是军事机构转售给民间的用品,费了不少工夫才得到。男人只取下望远镜便迅速离开了躲藏地点。箭矢就这样自动连射,不断朝着一个劲地从正面冲过来的仗助射箭。
(这个白痴──等你冲到十字弓那里时,本大爷早就已经混入镇里的人群中啰──你就尽管增加无谓的伤口吧,废渣!)
男人从公园的灌木丛爬出,立即脱掉穿在身上的野战服塞进运动包包,换成普通的穿着走到马路上。他露出仿佛从公园旁的神社走出来的神情,以悠哉的步伐走起了路。
*
「──唔!」
冲过来的仗助终于到达了箭矢的发射位置。然而在那里的只有放在A字梯上的粗糙装置。旋转的齿轮扯动缆线后拉起弓弦,使箭矢发射──仗助在拍落箭矢的同时,跳至装置旁。
『嘟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
仗助的替身重轰过去,装置在一瞬间粉碎四散,被破坏得七零八落。
箭矢已经不再发射,然而──罪魁祸首已经形影无纵了。
「…………」
但在这时,显现于仗助脸上的是奇妙的沉着以及冷静的表情。直至刚才的激怒已经彻底消失,散发出仿佛像是洗完澡后稍作歇息的安定感。
*
男人并非有什么不满,只是感到无聊。
人生很无聊──想要刺激。
所以他才用十字弓射击生物。一开始是老鼠,但马上就换成了鸽子和猫。在射杀杜宾犬时,他感到昂扬兴奋。
然而──没多久就厌倦了。
对象是动物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要的是更能带来「我射杀了这样的东西」这般激烈的悖德罪恶感,使自己沉醉其中的刺激猎物。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那只鹦鹉。是鹦鹉自行飞到他身边的。接着他想到可以利用鹦鹉狩猎刺激的猎物。
射杀四处逃窜的孩童──他认为这是践踏所有道德的领域、像是特权般的黑暗奢侈。
而且,他认为自己是具备着可以享受这种行为的智慧以及美貌的天之骄子。
他是个外貌好看的男人。五官轮廓分明,从小就受到周遭大人与师长的喜爱,从不烦恼没有朋友。自己是获天遴选之人,这是命运的决定──对他而言,这就是真实。
(伤害人的特权只属于本大爷,不会归于其他凡庸之辈的身上。只有本大爷是特别的。谁都无法伤害到本大爷啦。嘿嘿嘿嘿!)
男人在内心窃笑的同时,走在大马路上。
他没有任何动摇,反而还觉得不够。希望能有更为刺激、让心跳加速的体验──就在男人这么想时,忽然──
──嘶。
产生了某种东西碰到胸口的感觉。男人认为可能是因为跑了一会儿使得心跳加快,伸手触摸后,有某种东西在蠕动的触感。他心想「是虫子吗?」而垂下视线后──便发现有个奇妙的东西附着在胸口上。
是一根螺丝。
(?因为静电贴上来的吗──)
男人想着「是从哪来的?」,要以手指取下螺丝时,螺丝便滑动了一下,像是在逃跑似的。
男人想用手指夹住螺丝,螺丝却又滑动了,滑进了上衣中间的缝口。
(这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烦人──)
男人翻起上衣,便看到螺丝想要钻进口袋。其动作仿佛被磁铁吸住,但他身上自然没有这种东西。放在口袋里的是──
「啊……?」
男人的脸色稍微抽搐起来。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军用望远镜将螺丝吸了过去──不仅如此,螺丝移动至望远镜的装设部位,旋进了上面的螺丝孔……恢复至与方才装着十字弓时同样的状态──
『──嘟啦!』
随着吼叫跳过来的替身,是身为常人的男人看不见的。他只能单方面且强制性地遭到毫无常理的压倒性暴力所蹂躏。比岩石还坚硬的拳头猛击在男人的脆弱肉体上。
替身不带任何情面,正面痛揍男人的面孔。
「──噗嘎噶呃呃呃呃──!」
既像是惨叫又像是空气外泄的怪声从其喉咙发出,男人的身体被揍飞出去,倒在路上。
他的门牙全都被打断,散落于地面……其身前站着一名少年,身上依旧插着几支箭矢。
东方仗助。
『修复』十字弓剩下的零件螺丝而追踪至此的仗助俯视着男人,眼中带着非常平静的光芒,没有任何陶醉于胜利之处。
「……像你这样的家伙最让人火大呢~~躲在安全的地方偷偷摸摸地~~看着别人受伤露出一脸贼笑──」
仗助捡起男人被揍飞时掉在地上的钱包,确认内容物。他拿出了学生证。
「什么嘛,是大学生哦──想必是得意忘形了吧。一想到镇里有像你这样的家伙,就让我毛骨悚然呢~~名字叫清原幸司啊……」
附近一带终于骚动了起来。有道人影听闻喧嚷声后,踩着脚踏车来到这里。
「我是警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是初老警官东方良平。他的声音让仗助转过头去并说道:
「哦,外公──你来得正好。这家伙是现行犯,逮捕他吧。罪状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耶,反正就是朝着幼稚园小朋友发射锐利箭矢的罪。」
5.
(结、结束了吗……?)
追上仗助的荷尔·荷斯得知事件已经尘埃落定。
仗助正在与警官谈话,其他警官也陆续来到,状况开始进展。
在这之中,一名男人无力地坐在路上,是犯人清原幸司。荷尔·荷斯看了他的脸后,稍微皱起眉头。
(这家伙的脸是怎么了……?)
没有任何一处受伤,但整张脸莫名地不工整。眼角和鼻梁都歪了,嘴唇大大翘起,不整齐的门牙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突出。
该怎么说……是种不太自然的五官轮廓。活像是用吹风机加热蜡像使其融化后,再泼上冷水的面孔。
(啊……难道……)
荷尔·荷斯察觉了。
莫非──被仗助以替身能力发狠痛殴的对象不会恢复原貌,而是『修复』成扭曲的形状?
(多、多么……狠毒的替身啊……比单纯的破坏还恶质许多的可怕能力──)
就在荷尔·荷斯重新在心中坚定发誓「绝对不做惹他生气的事」时,与仗助谈话的初老警官对着他苦笑,以亲近的口吻说道。
「话说回来,你也真是胡来──孩子们都没事,你却受伤了不是吗?真是的,你老是这样。」
至此,荷尔·荷斯也已明白这位警官就是『良平先生』。
(他就是仗助的外公啊──感觉长得像,又不太像。五官是不像,但气质好像有些接近……)
仗助皱起脸粗鲁地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外公太夸张了。」
他那向前突出的刘海上,也卡着一片弹开箭矢时折断的箭矢碎片。
「你看,有东西刺在你那怪头发上哦,至少把它拿起来。」
良平稀松平常地这么说道,让荷尔·荷斯吓了一跳。
(不、不妙──这家伙说过要是发型被瞧不起,连女人都照扁不误──)
荷尔·荷斯「噫」的一声,不禁闭起眼睛。他实在无法正视良平被揍飞后面孔扭曲的模样──
但是……即使过了几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
(……咦?)
荷尔·荷斯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时,良平正在将碎片从仗助的头发上拔出来,随后还有些粗鲁地抚摸他的头。
「实在是,这个发型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啊?不过或许是拜它所赐,让你的头免于受伤。」
「你不要一直念个不停啦。」
仗助依然是皱着一张脸,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生气……
(……咦咦?)
荷尔·荷斯睁圆了眼睛。那个发型对于仗助而言,不是不允许别人触摸的圣域吗?
「…………」
警官与不良少年。这对外公与孙子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当荷尔·荷斯感到讶异时,看到他的仗助举起手喊了声「唷」。
*
「那么,就把嫌犯带到署里吧。」
「了解。」
警官们拉起摊坐在道路上的清原幸司,将他推进巡逻车的后方座位。
车门关上后,车子往前行驶。
「…………」
外貌大幅改变的清原幸司虚软地坐在座位上,坐在他旁边的警官向他问起话。
「呐,你有什么感觉?」
幸司抬起头,便看到笑咪咪的年轻警官开口。
「我在问你战斗过后,被痛扁一顿──是怎样的感觉。」
「…………」
「我假赖谷一树亲自来问你,你得要说明得清楚明白哦,嗯嗯嗯?」
对方看似心情极佳,以沉着的口气向他说话。
「…………」
幸司看向司机席上的另一名警官,但该名警官没有任何反应,宛如没有听到任何从后方座位传来的声音。
「之所以故意放着像你这样活着也没用的人渣不管,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能帮上我的忙哦?你可要确切地说明哦──确切地。」
幸司这时察觉到年轻警官的左耳有个特征。
耳垂缺损了一部分──像是用剪刀剪掉般,呈现倒V字型的空缺。或者说,是的──也像是被鸟用嘴喙咬掉……
「…………」
幸司觉得以前好像在哪看过这样的耳垂……记忆却像是被抹除般消失无踪,就只有印象,但无论如何都浮现不出明确的意象。
咚,手肘碰到了东西。他触碰到了放在后面座位的包袱。幸司看过去,而覆盖住行李的布滑了下来。
原来被布包住的是鸟笼。关在鸟笼里的是一只有着硕大身形与鲜艳花纹的──鹦鹉。
鹦鹉歪了歪头,以又圆又大的眼睛注视着幸司,然后──发出了一道声音。
……从外面来看,这时就只有一瞬间,行驶中的巡逻车摇晃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驶向警察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