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D之五──“Disquietude(危疑不安)”
『太好了!这样一来就什么事情都解决啦!——你怎么沉着一张脸?』
『过于完美的结论呢,在几乎所有场合之下,都只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证明罢了——NiNi。这件事还没完呢。』
——岸边露伴《红黑少年》
1.
事情发生在非常非常寒冷的冬季某日。
花京院凉子从小学回家时,家里莫名喧闹,许多亲戚都聚集了过来。凉子的家是花京院家族的本家,一发生事情时就会将大家召集过来,但那天的状况显得尤其异样。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在埃及那种地方……」
「──可是听说正在确认遗体……」
「──大使馆好像也还没掌握状况……」
在亲戚议论纷纷之中,隐约飘荡着沉痛的寂静,仿佛空气在互相摩擦的紧绷气氛,似乎要将皮肤也给刮伤。
「啊,凉子!」
母亲看到伫立于玄关的凉子,便跑了过去。她突然抱住凉子,让彼此脸颊互贴后说:
「你先回房间,今天不要再出门了。」
她显得十分紧张。当凉子以呆然的眼神回望母亲时,母亲以悲伤的神情说:
「你冷静听我说,就是……典明先生去世了。」
「…………」
凉子茫然若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母亲虽然继续说明,但几乎都没进到她耳里。
唯独──「死于埃及」这句话在脑里回响。因为她认为必然与五个月前在埃及旅行中发生的那件事有关。
凉子受到攻击时,典明救了她,那场经历让典明产生了决定性的改变。
那年夏天,花京院家惯例的国外旅行决定到埃及参观遗迹。去埃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听从旅行社社员的推荐罢了。但是──根据后来史比特瓦根财团的调查,这间旅行社的人似乎也仰DIO(迪奥)的鼻息,其目的是为了将花京院典明引诱过去。
在埃及屈指可数的观光地区卢克索里,家族成员们一起参观完遗迹回到旅馆时,凉子迷路了。
当凉子发觉时,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她明明是和家族成员们走在一起,却不知为何落单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一个人在远离故乡的异国路上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时,从背后传来了向自己跑过来的脚步声。
「啊啊!找到了。凉子──」
向凉子搭话的,是与她感情最好的堂哥花京院典明。凉子开心地紧抱住他的脚。花京院摸着她的头说「乖、乖」安抚她,让凉子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那就回去吧,大家都很担心喔。」
「嗯!」
两人手牵着手踏出步伐……但明明走了一分钟,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大马路上。
「堂哥……?」
凉子向堂哥瞄了一眼……便看到他露出过去从未见过的表情。
非常严肃──这样形容都还有所不足,像是拿着利刃指向四面八方的锐利视线,从他的眼中发出──
「这、这是──难道……」
花京院的嘴唇颤抖,发出低语。
「难道,是和我『同样』的家伙发动了攻击──?」
他那非比寻常的紧张态度让凉子感到胆怯。周遭路上悄然无声。太安静了。无论何处都看不到其他的行人……
花京院抱起凉子跑了出去。凉子吓了一跳,但顺从着堂哥的行动。
然而尽管花京院跑了很长的距离,当他发觉时,自己却在与刚才相同的地方奔跑着……
明显很不自然,无论怎么想都很异常,超出常识范围的状况──
「咕──」
花京院停下了脚步。他很焦虑,但没有太惊讶,仿佛从以前就知道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凉子感觉自己像被留置于原地。是的,她从以前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典明堂哥好像在看着不同于其他人的事物。亲戚们尽皆称赞的、那份不像是少年的沉着稳重,是否就是因为他知道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世界──
「这是──这个『迷宫』是……」
花京院这般低语时,忽然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了声音。
「没错──是『攻击』。就如同你所想。」
两人转过头去,便看到一名男人站在那里。
仿佛能够潜入人心底深处的冰冷眼神,金黄色的头发,通透的雪白肌肤。令人难以想像是男人的妖艳性感──那人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男人。
「啊啊──你可别误会了,这种小儿科的『迷宫』能力并非我的力量,而是我『仆人的』。为了将你引诱进来──花京院。」
花京院一看到那人,便迅速地采取行动。
他立即转过身,抱起凉子逃走。然而其前进方向却很奇怪──并非沿着道路奔跑,而是猛然冲向墙壁。
「──『绿宝石喷射』!」
墙壁在他呐喊的同时炸飞了。像是被大炮轰中一样受到了破坏。
而墙壁的后方──不知为何,墙壁的后方并非建筑物的内部,而是向前延伸的道路。典明毫不犹豫地跳进墙内。
那里已经是正常的道路了──可以听得到人群的喧嚣声。花京院正要朝向人群的方向冲出去时──停下了脚步。
「哦,判断力算得上非常灵敏──明明是首次遇上『迷宫』,却看出能以攻击突破啊。你是认为奇幻世界和童话故事都不存在于世上的的现实主义者吗?花京院──」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出现在眼前。
明明是一直线逃跑,若是被追上也就算了,为何他会站在前方──
「呜──」
花京院再度改变方向,从来路跑回去。刚才的道路也已复原,所以不会通往他们刚走出来的异空间。
然而──他在跑到一半时停了下来。
他在道路的一隅发现了可以让孩童躲藏的凹陷处,便轻轻地将凉子放在那里。
「呜呜呜……!」
凉子在发抖。气温明明不冷,她却感觉全身仿佛都冻僵了。
「听好了,绝对不可以从这里出来喔!」
花京院对她叮咛道。
「堂、堂哥,好可怕──」
「没问题的,绝对不要露脸喔!」
花京院说完,便从凉子被他推进去的建筑物凹陷处跳了出去。
凉子不停地发着抖。从马路那边微微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好像在向花京院说话。凉子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声,不过穿插于话语之间的『DIO』、『替身使者』等词汇却听得莫名清楚。
DIO──
这是那个阴阳怪气的男人的名字吗?那个DIO似乎在向花京院逼近,声音渐渐变得大声。
「也不需要怕到要吐出来嘛──放心吧,放心吧,不用害怕,花京院──我们来当朋友吧。」
凉子才刚这么听见,却在半秒后──
「你放心了对吧,花京院──你刚刚在一瞬间松了一口气吧。只要一瞬间──便已足够……!」
突然从不同的位置响起这样的宣告,于此同时,仿佛重叠似地听到花京院的尖叫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凉子按住耳朵,蹲在原地动弹不得。
接着过了几十秒──传来DIO的声音。
「好──站起来。」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令凉子在往后回忆时都带着恐惧。
「是的──DIO大人……」
说出这句话的,确实是凉子温柔的堂哥花京院典明的声音。但某种东西从中缺失了。至今为止存在于花京院典明身上的重要事物被连根拔除了。
「你是什么人?花京院典明。」
「我是……DIO大人忠心的仆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非常尊敬DIO大人那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来得优秀伟大的力量与智慧……」
「好……你很确定是以自己的意志来侍奉我DIO的吧?」
「当然是的……我绝对没有受到强迫……是打从灵魂忠诚于您……」
「好吧──花京院,你先就这样回日本──等待指示。看来我必须在最近与乔斯达那帮家伙展开战斗,将百年的恩怨做出了结。等时机一到,你就要作为我的尖兵前去战斗。」
「悉听尊便──」
对话很自然,仿佛两人在十年前就已经是主仆关系。
(呜呜呜呜呜呜呜……?)
凉子不知其所以,只能不停地发抖。
不久后──安静了下来。
本来充斥于周遭的某种压力消失了。仿佛在狭窄的房间内关了几小时后走出外面般,空气流了进来。
凉子戒慎恐惧地抬起脸,转头回望──便看到花京院典明站在那里。
「啊啊,原来你在这里啊,凉子。」
他露出温和的神情,以平静的口气向凉子说起话。
那是花京院典明平时的模样。
「啊……」
「你突然不见,大家都很担心喔。你迷路了对吧。」
花京院的说话方式,宛如刚才的事情从未存在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那、那个……堂哥……?」
「没事的,我会向伯父他们说情,让你不会被骂得太凶。来,回去吧。」
他的口气没有任何异常之处。这样的发展让凉子几乎要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梦,是迷路的恐惧产生的妄想幻觉。
但是──凉子看到了。
花京院典明的额头──被刘海遮住的部位,有某种东西在蠕动。
那是刚才DIO植入他脑内的肉芽。肉芽已经与花京院典明化为一体。虽然从那凸起来的伤口流出了血,但在下个瞬间,那些血都被肉芽吸收,消失了。
「…………」
花京院把指尖放在额头上拨弄几下后,肉芽便完全无法从外面看到了。
「啊,呃……」
「好啦,回去吧──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露出微笑的花京院典明把手放在凉子的背部,将她从凹陷处拉了出来。他的手变得像冰块般冰凉寒冷。
……那之后过了三个月,花京院典明突然离家出走,而又过了五十天后,他死在远离故乡的埃及。
他遇到了什么事?
如果凉子没有不知不觉间迷路的话,现在他会活着吗?
这是就算想得再多也无法得知的事。
「自从典明去世后,已经过了十年了呢,日子过得真快,我也老了。」
凉子的伯母光惠感触良多地说道。这里是位于M县S市的花京院家所拥有的一栋公寓,凉子今天将要在此过夜。凉子之所以能让双亲答应她单独旅行,也是因为她要住在亲戚的家。
「不过啊,凉子,你还记得那孩子吗?你当时还小对吧?」
凉子听伯母这么问,便淡淡地露出微笑。
「这个嘛,可能隐约有印象吧。」
她说出了谎言。凉子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当时的事对她而言就像昨天才发生过,每天都会想起来。
「不过他是个好孩子哦,只是个性有点过于正经,似乎有着什么烦恼,却也不向任何人说──他是去埃及做什么呢?我直到现在都难以相信他会在离家出走的旅行中遭遇事故。」
伯母的口气隐然有些陶醉。难以捉摸的外甥的悲剧性之死,对她来说或许多少带着些浪漫色彩。
这段远离日常生活的记忆,就像是在安全之处眺望着暗褐色的鉴赏品……但对凉子而言,那却是扎入心里的尖锐棘刺。
「不过你也一样正经呢,凉子。难得来一趟旅行,却先去扫幕后才到这里。年纪轻轻就很注重人情义理呢。」
「哦,是父亲叫我这么做的。」
凉子若无其事地说谎。伯母笑了起来。
「毕竟我大哥是个很古板的人嘛──你有带男朋友见过你爸吗?」
「没有。」
「我想他一定不是生气就是视若无睹。嗯,一定很精彩。」
这么说后,她又笑了。凉子也陪着笑,但实际上她一点都无法想像那样的光景。
(我──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在她到达真相之前,这种平凡的日常生活是绝对不会来临的吧。这是凉子心中有如岩石般的坚定感受。
「那么凉子,之后你有什么计划?」
「我打算到附近走走──我想到各处去观光。」
「反正你也顺利考完了嘛。大家都引你为傲哦,你是花京院家的骄傲。」
伯母边微笑边点头。凉子在点头回应的同时,稍微感到了良心的呵责。
是的──因为她之后必须要去做的,是远比离家出走更沉重的事。
2.
透过警方的搜查,已经从清原幸司的房间发现了射杀动物时的无数影片,也扣押了十字弓等凶器,因此他的嫌疑已经受到证实,在当天就确定了将其逮捕与拘留的合法性。但他的家人雇用的律师主张清原很有可能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有进行精神鉴定之必要性,所以要进入审判程序似乎还要花上很长的时间。
这是已经有过好几次经验的事──东方良平在这座小镇当了许多年的警察,看过好几起明显犯下罪行者受到的处置却显得温吞的案例。
(不过──或许必须承认那个姓清原的男人比较古怪。)
良平边思索边踩着脚踏车的踏板。
沿途经过的小镇街道,已经恢复为与平时无异的景色,甚至令人难以置信曾有人在此行凶。
(但是直到昨天为止,清原看起来也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谁都不知道他私下四处射杀动物,还打算找到机会就去对孩童射箭──不,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那里……)
对于长年来看过许多罪犯的良平而言,仍然有些事情无法释怀。会犯下离谱大错的人,基本上都欠缺想像力。比起对于犯罪没有罪恶感,更多人是缺乏「做了这种事之后未来会变得怎样」的意识。所以逮捕这类人后,他们都会显得有些呆呆的,露出搞不清楚状况的脸色,甚至到了监狱依然如此,在不了解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的情况下被关了进去。
相对于这些案例,清原被逮捕后……受到了过重的打击。
他极度地消沉失意。茫然自失的清原将眼神飘向不自然的方向,即使向他说话也只会一直尖叫,连谈话都有问题。高层怀疑他在演戏,但良平对于这点也感到不自然。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还有些什么。感觉这座小镇还潜藏着危险的事物──)
良平没向比自己年轻的同事说过这件事,不过──这种直觉是他在搜查上最为重视的要素。
当他骑着脚踏车,以毫无松懈的目光巡视镇内时,有样东西进入了他视野的边角。是个小小的人影。
「──嗯?」
他停下脚踏车,推着脚踏车朝那个人影走近。
缩着身子坐在路边长椅上的,是昨天良平带到旅馆去的人物──波因哥。
「哟,怎么啦?」
良平一打招呼,波因哥的身体便在瞬间抽搐了一下,但在知道对方是良平后,便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啊,凉、凉平先生──你好。」
「你好。你已经见到你的搭挡了吧?荷尔·荷斯先生昨天协助搜查后似乎也回旅馆去了。」
「唔、嗯──是见到了……」
「你们在找的鹦鹉好像被十字弓乱射事件波及而死,听说是被流箭射中,掉到河里去了,真是遗憾呢。」
「唔、嗯……呃,和、和我没有太大关系,所以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啦……」
「你还没找到漫画吧,派出所那边也没人送过来。」
「唔、嗯……」
看着波因哥缩着身子,良平说道:
「如果你很在意,自己也可以去觉得有可能的地方找找看啊?而不是单纯等待着。」
波因哥软弱地摇了摇头。
「荷、荷尔·荷斯也有向我说过……不要做多余的事……」
「可是,漫画是你很珍惜的东西对吧?」
良平说的话令波因哥身体一震,接着抬起头。
「咦……」
「我是这么感觉的。昨天听了你的话后,就觉得那本漫画对你而言是无可取代的东西。」
「这、这……是没有错……」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为何那么珍惜那本漫画吗?」
「就、就算说了……你也一定、不、不、不会相信的……」
波因哥以快哭出来的神情说。良平笑了一下后问道:
「呐,波因哥小弟──你知道警官每天都会听到一般人说什么事吗?」
「咦?」
「每个人说的啊,都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像是隔壁的家伙半夜弄出咔咔咔的声音好吵,那肯定是在准备征服世界;像是每天都有猫跑到我家庭院大便,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猫过来这么做的;像是电视的收讯很差,八成是有奇怪的电波从某处投射在我家──但是也不能选择无视,姑且还是得听他们说这些事情。我们不会对每件事一一判断对方在说谎或者难以置信,总之先听对方说话,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不会判断你说的话是否难以置信,重点只在于你是否感到困扰。」
良平直直地注视着波因哥这么说。波因哥有点哑口无言,没办法立即回答。他无法判断。这种时候他总是会翻开漫画,上面会画着答案,但是──现在没有漫画。
「…………」
波因哥试着思考,不过这是他不擅长的事。每每都是哥哥或荷尔·荷斯代替他思考,他几乎没有靠自己做过判断,所以这时他近乎是第一次靠自己做出决定。眼前的男人是否足以信任──他做了这个判断。而波因哥自己完全没发觉到此事。他在不知不觉之中踏出了这一步,就像是自然而然地将心灵的拐杖交了出去。
「其、其实──那本漫画上,会、会出现未来发生的事情──能借此得知许多事──所以……」
波因哥以畏畏缩缩、但其他人也能听到的声音主动说了来。
「嗯嗯。」
东方良平表情不变地听波因哥说话,并在波因哥讲完一个段落时问道:
「话说回来,我可以视为荷尔·荷斯先生是出去寻找那本漫画吗?」
波因哥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好、好像是──他在日本认识的人一大早过来说『总之先出门吧』,硬是把他带了出去──」
闻言,良平的表情奇妙地扭曲起来。
「在日本──呃,那个人该不会是个发型非常怪异的小鬼吧?」
他接着这般问道。
*
「我说仗助啊──为什么你要这么着急地把我带到外面来啊?」
荷尔·荷斯走在清晨人烟尚少的人行道上,「呼哇哇」地打了个哈欠。
这条路是町内的主要干道之一,是青叶祭、光之乐章等各种大规模活动的举办地点,其中的街头爵士嘉年华在数年前,由世界性的音乐家空条贞夫带领电子乐团以※哇哇小号吹奏《黑棉缎(Black Satin)》,其妖异的演奏仿佛将整条路化成了异次元,至今仍然为人津津乐道。(译注:Wah-wah,一种用于乐器的效果器。)
「没啦,哎,希望你不要想得太多──荷尔·荷斯,你可以暂时离开那间旅馆吗?」
「啥?为什么?」
「哎呀,就说希望你别在意嘛──总之不会太久,因为她大概二、三天后就要回去了。」
「谁要回去?」
「哎唷,就说你别在意嘛。总而言之啊,警察也知道你住那里不是吗?」
「那样为什么会有问题?我可没有做出会被警察盯上的事情哦。」
「是啊,所以说有问题的不是警察──哎呀,我是说……」
仗助说到一半搔起后脑袋。
「啊啊麻烦死了──总之,如果你因为遗失了那本重要的漫画而伤脑筋,那我也陪你一起找,所以不要停留在同个地方,四处走走吧。这样才不容易被发现。」
「不容易被谁发现?」
「就说你别在意嘛──好啦,走吧。」
「唔~总觉得不太能释怀……」
荷尔·荷斯尽管心有疑问,但还是被仗助从背后推着,走在清晨的小镇里。
「话说回来,荷尔·荷斯啊──哎呀,只是问个小问题,你可以不用太认真看待。」
「什么啦?」
「你在埃及待过对吧?」
「是啊。」
「从好几年前就待着了吗?」
「是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我并非一直待在那里,而是把它当成据点之一。」
「从十年前就待在那了吗?」
「咦?」
「是吗?」
「……嗯,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那么──你该不会认识一个日本人吧?」
「谁?」
荷尔·荷斯回问后,仗助便正面注视他的眼睛询问:
「你认识一个叫花京院典明的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时,荷尔·荷斯的脸部变得僵硬,为此感到心惊。
「啊……果然。」
仗助看了荷尔·荷斯的表情后叹了一口气。
「果然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心里的不安成真啦~~」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花京院?」
荷尔·荷斯焦急地询问后,仗助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直接得知的就是了~~哎呀,这下很不妙耶~~」
仗助自顾自地困扰起来,荷尔·荷斯则搞不清楚状况。
「什么意思啦?你是花京院的什么人?他……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哦?」
没错──花京院典明在埃及与DIO进行的死斗中英年早逝。仗助「啧」地一声,咂了舌头。
「哎,其实我也不是想知道详情,所以这部分倒是无所谓啦~~只是你啊,好~像有做过一点亏心事对吧~~」
仗助说完后,抬眸瞪了荷尔·荷斯一眼。当他「呜」一声地退怯起来时,仗助又摇了摇头。
「就是说啊~~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想必各方面都已经有了结果,事到如今又回去翻旧账,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吧……可是对学姐而言,应该还是记忆犹新的『现在进行式』吧。」
「学姐?」
「事到如今你才大摇大摆地跑出来的话,说不定会带给她不好的刺激,何况你八成是个尽做些危险事来维生的法外之徒。毕竟是牛仔嘛──」
「法、法外之徒……才没到那种程度……」
荷尔·荷斯尽管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意图反驳。然而仗助只当耳边风……
「啊~是我说溜嘴的嘛~~可是在那个时候,我作梦都想不到居然有那样的隐情~~也没办法呢~~唔~不过这下可出纰漏啦~~」
他自行钻牛角尖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
当荷尔·荷斯想询问时,有东西进入了他的视线前方。
道路前方有间清晨就开店的速食店,其开放式露台的前方站着一名少女,似乎在与坐在座位上的其他客人交谈着。
荷尔·荷斯对那名少女完全没有印象,但是──他看过她刘海那极具特征的形状。
「那是──和花京院的一模一样……」
就在他说到一半时,仗助突然动了起来。
他站到了荷尔·荷斯面前,接着──以替身攻击过来。
『──嘟啦啊!』
荷尔·荷斯被那凶暴的拳头殴打,从马路上飞进了旁边的暗巷。他冲撞到垃圾集中场的大型垃圾箱,就这样撞破箱子跌到了里面。
「──唔啊!?」
荷尔·荷斯感到混乱,不过立刻就察觉到自己虽然被打中,却没受到半点伤。尽管粗暴,但仗助只是把他推开而已。这到底是──就在他要开始思索时,便看到自己撞破的垃圾箱的洞在自己眼前逐渐『复原』。
洞填住后,自己就会出不去──
「喂、喂,这是怎么……」
焦急的荷尔·荷斯听到了仗助从外面向他悄悄说话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荷尔·荷斯──你暂时别从这里出来。有你在的话,很多事情会变得很难搞──』
这句话结束后,便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仗助似乎离开了。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东西啦?……???」
3.
──将时间回溯至约二十分钟前。
花京院凉子决定一大早就出门。反正也没办法继续睡觉,而且说不定需要掩人耳目地行动。尽管现在还不确定该做什么,总之──
『愈来愈接近真相啰!
可是凉凉,这里不能焦急!
即使马上逼问,对方也只会装傻!
绕远路才是最快的捷径!
这里先转换视角,去寻找别的东西吧!
去找导火线!
去找一点火就会啪滋作响的危险线头。
快狠准地一口气点燃它──
接着……
咚咚!
城堡燃烧起来,镇里也燃烧起来,在大家哭天喊地之时……
凉凉就能抵达真相了唷──!』
──自己要遵照显现于这本漫画上的预言来行动。这点应该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了。
(不过,其中意义的解释范围很广──点燃导火线……总不会叫我去当纵火狂吧,应该是某种比喻──一定是这样。再说『城堡』,讲到这附近的城堡也就只有青叶城遗址,就算要烧,城堡也根本不存在,只剩下遗迹──)
应该要视为隐喻。若不这么想的话,就会觉得自己必须要去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无法踏出任何一步。
(可是,具体而言该怎么做呢……)
想来想去也没用,于是她先走到了街上。
清晨的小镇很安静,大马路上也几乎没人,白天的喧嚣仿佛是场谎言。
「…………」
凉子在没有车子通行的马路旁因红灯而止步,转成绿灯时便走过斑马线。
「…………」
自己的脚踏在道路上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声。平时听不到的杂音可以感受得莫名鲜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感觉吵。
「…………」
凉子可以确实地感受到……自己在惴惴不安。其原因并非来自于罪恶感。没错,就只是她一直以来都在惴惴不安罢了。自从十年前躲在埃及卢克索的那条暗巷时开始,她就一直惴惴不安。
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害怕,抑或当时……只有典明堂哥在场的话──
「…………」
凉子漫无目标地于街上徘徊,模模糊糊地思考着。
那时的恐惧──以为自己稀松平常地走在路上,前方却有陷阱等待自己掉进去的恐惧。
说不定那并非发生于遥远外国才会产生的特别感受,而是在全世界各地皆有可能存在的寻常案例。
纵使是在和平、平安、安然无事、顺遂到无趣的的日常生活之中,恐惧也随时潜伏于身旁,等发觉之时或许就已经被吞噬了。是的,无论何时,都在身边──
「…………」
当凉子边思索边一手拿着小镇的地图环视周遭时,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向她搭话。
「这位小姐──你在旅行吗?」
凉子转过头去,便看到面向人行道的露天咖啡座里有一名客人坐在座位上,是个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其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后半到三十岁前半之间──向她搭话的就是这名男人。
「你感觉不太像住在附近的人,小姐──看起来像是从周遭分离出来,只有你那一处在发光。」
对方的年龄有些难以捉摸,若说是青年显得年长了些,以中年而言却又隐约给人孩子气的印象,是个令人感到不上不下的男人。不过整体的形象就只是个存在感稀薄的寻常上班族。
「这──这样啊。」
凉子之所以以茫茫然的口气回答,是由于男人向她说话的声音也隐然有些含糊。没有微弱到会被无视,也没有强硬得令人警戒,是种勉勉强强会让人不经意回应的声音。
「啊啊,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我在离这里稍远──虽说如此,也只离一站而已──的龟友百货杜王町分店工作,小姐,你都用哪种化妆品呢?」
「是、是喔──呃……」
凉子有些困惑。不像街头推销那般强势,而若要说搭讪,男人也没有给人紧迫盯人的感受。他的说话方式有种莫名的无色透明感。
「哎呀,上头总是说要经常把握住年轻女孩的动向──」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微笑,也像是在放松休息,有种奇妙的从容。
凉子察觉到男人穿的是范伦铁诺的西装,是颇为昂贵的款式。以上班族而言,出手很阔绰……应该说,这是在职场上可能会被叮咛『别穿这款来』的服装。周遭的人都不太注意他吗?
「呃、呃……」
男人拿起桌上的咖啡,啜饮一口。没有声响,只有液体从杯中被吸入嘴唇里。那杯咖啡是热是冷,凉子无法判断。不知怎地,无法猜测这个男人会如何品尝自己喜欢的美食──
「不过就我来看,小姐没有化妆吧?你的肌肤有点粗糙,会不会是睡眠不足呢?」
男人说这句话时,视线并没有对着凉子的脸。稍微偏离的视线左右摇曳,在看着某种东西──
「那个……」
「但是你的肤质很好──像你这类型的人,脚底的肉也是软绵绵的对吧?一般而言,女性有只花心思在脸部肤质上的倾向,许多人对于其他部分的保养就只有涂乳液来预防干燥,但身体末端部分的皮肤就如同一种特质──手脚才能显示出一个人身体的本质。你的手想必很好看吧──」
至此,凉子发觉到男人在看什么。并非脸或胸部或腰部,男人一直在看她的手。
「我是这么想的──真相就在末端上。无论再怎么做好表面功夫或是研砥内在,那些都不过是偏颇的形象罢了,但末端没有空间容许这类掩人耳目的伎俩。既是先锋同时也是终点的完整存在──那就是末端部分。你认为呢?你不想知道你的真相位于何处吗?」
男人的声音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明明小声得像在低语,却又能确实地传到凉子的耳里。然而关于他在说什么,就有令人费解之处。像是在夸奖凉子,又隐约有些决定性的要素像是在谈论着与她无关的、不同次元的话题──
「…………」
凉子皱起眉头,想要离开男人。虽说路上人很少,但这里是市区,就算男人有什么不良企图,逃跑也不会费上太多工夫。如果大声喊叫就会有人过来吧──凉子准备转身,接着她的动作便变得像是抽筋一样。
她的脚踝不知为何动弹不得──仿佛被看不见的某种东西紧紧抓住,无法自由行动。
(咦──?)
凉子看向男人。但男人依旧没在看她的脸,只是一直在看她的手──
(啊……?)
凉子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风从路上吹过。是突然刮起的强风。
强风将凉子的刘海吹得翘向上方,她反射性地举起手护住眼睛周围,张开本来轻轻握住的拳头。
「──唔!」
随即在这一瞬间,眼前男人的表情为之一变。他面露愠色,方才那难以捉摸的眼神就像不存在过似的,将不快感完全显露了出来。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把指甲剪得这么深?」
他指向凉子的手,嘴唇歪斜地说道。
「咦?」
「为什么你明明有那么细长的手指,却把指甲剪平成那样的直线──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男人像是难以置信似地摇了好几次头。仿佛是孩童吃着爱吃的汉堡排时,发现里面掺进了讨厌的香菇时露出的脸色。
「至少得等上一周,指甲才会长长到可以修剪的程度不是吗──这是何等的愚昧行为。」
男人失望地摇头后,忽然颓丧地垂首。他的反应令人感到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从马路对面响起「喀当」一声,像是某种东西的碰撞声。凉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瞬间她的脚能够自然地行动。
(──奇怪?)
凉子不禁当场做了个像是小跳步的踏脚动作。脚上完全没有留下能够在事后检验为何会变得僵硬的痕迹。
接着她从声音传来的巷子里,听到了少年大声到无谓的声音。
「嗨嗨~~你好~~花京院学姐,早安安!」
凉子抬起头,便看到东方仗助朝她小跑步而来。
「仗助?」
她察觉到自己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将视线拉回露天咖啡座。
周围的任何一处都见不着男人的身影,留着的只有没喝完的咖啡。
4.
「哎唷学姐!怎么啦,这么一大早的。」
「不,我觉得彼此彼此──你在做什么呀?」
「啊~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喔?我一直都是像这样奉早睡早起为信条的正经少年嘛。」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不良少年耶。」
「不可以以貌取人哦,学姐。邻居的太太们对我的评价还挺好的唷~~因为我会和小孩子玩。但不知为什么那些小鬼头却瞧不起我,说我『脑袋不太好』~~」
仗助还是一样,以莫名轻快的口吻讲个不停。
(该不会──)
凉子思考着。
预言中的导火线,或许就是指这位容易发飙的少年。『快狠准地一口气点燃它』也可能就是指他失控大闹。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办法控制这名少年……不管我说什么,感觉都会被随便带过去。)
她想要去重读漫画。如果显现新的内容,就只要遵照它的指示便可。然而轻率地在仗助面前取出漫画是很危险的,可能会被拿去交还给本来的持有者。
(我现在必须设法表现得正常才行──)
凉子紧咬牙关,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一边缓缓地主动走近仗助。
「不过你来得正好呢,仗助──因为我也想找你。」
「嘿?找我?这是什么意思,找我约会吗?果然是因为这里是S市?」
「不,和伊达政宗没有关系。因为你好像对这一带满熟的,想请你带我到处看看。」
「喔喔。」
「而且昨天你不是突然不见人影吗?之后你怎么了?新闻也一直播报发生了骚动──」
「啊~哎~已经没事了啦,没有问题。因为大混蛋已经被抓到,恢复和平了嘛。」
仗助以捉摸不定的口气轻松说道。不管发生多么严重的事,这名少年想必都会像这样应付过去吧──他那含糊的态度坚定得会让人这么想。
「仗助,你昨天不是有说过吗──有个叫荷尔·荷斯的替身使者。我也想见见看那个人。」
凉子试着提出此事后,仗助忽地抬头望向天,说:
「啊~~~~他啊~~该怎么说呢~~唔~~那个家伙啊~~平常都没在做好事──没错!」
啪,他唐突地敲了一下手掌。
「他以前的女人现身逼他负起责任和她结婚,所以他就逃走了。那个花花公子实在是无可救药,唉。」
「那他的工作怎么办?不是在找鹦鹉吗?」
「啊~这个工作已经失败了,那只可怜的鸟死掉了。」
「……发生什么事了啊?」
「哎呀所以说,已经全部都结束了。」
凉子认为仗助的态度显然不对劲。他在隐瞒着什么事。
(但是──)
不管她再怎么追究,仗助应该都不会说出只字片语吧。这边必须改变策略才行。
「总之……也就是说,你现在很闲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不管学姐想到哪去,我都可以陪你喔。」
仗助以像在演戏的夸张动作恭敬地向凉子行了一礼。
「我对这里不熟,不晓得好地方在哪里呢──仗助会推荐哪里呢?」
「这个嘛,哎──是满多的,要不要先从比较近的地方开始绕?总之先出发吧,就这么办。」
仗助莫名积极地催促,就像是想要离开这里。凉子往露天咖啡座瞄了一眼,看到留在桌上的咖啡被店员收走了。尽管微微有着「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的想法,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件事的时候──她打算忘掉方才的异样感。
──就这样,东方仗助与『命运』在此仅是擦身而过,什么也没有留下。结局将会延宕至未来。
*
(──咦?)
清晨在镇里慢跑的路人望见有道人影躲在路上角落的阴暗处,偷偷窥视着露天咖啡座。他在那瞬间本想注意看那人影,但立刻就慌张地将目光别过。
路人露出「我会不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然而让他有此疑虑的并非那道不自然的人影,而是正站在路上谈话的东方仗助与花京院凉子。他对那道人影没有起任何疑心。
因为那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