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不可能!难以置信!』

『NiNi。你愈是这样惊讶,我就愈能够确定眼前的就是事实——因为人在看到以前都看不到的事物时,都无法立刻接受。』

——岸边露伴《红黑少年》

1.

(可恶,好暗,好窄──唔……!)

被关在大型垃圾箱里的荷尔·荷斯于心中咒骂道。幸好里面没有垃圾,但整个垃圾箱似乎被仗助『修复』成些微扭曲的状态,打不开盖子。

(那个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烦恼那家伙也没用──这般思索的荷尔·荷斯放弃用蛮力打开垃圾箱。

(没办法……这里只能大胆一点。)

他的手中浮现〈皇帝〉的手枪。若向左右射击会有误射路人的危险,所以他瞄准正上方。

朝着边角射出两发,盖子喀当一声浮了起来,露出了隙缝。

「唷咻!」

荷尔·荷斯使劲推开盖子,但他这次似乎用力过猛,发出了非常大的「碰」一声。

他露出脸时,路上经过的人们全都在看他。

「哎呀哎呀,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啦,就是这样。」

荷尔·荷斯调整帽子的位置,以半自暴自弃的心态大声说道。他「唷咻」一声从垃圾箱跳出,并盖上盖子。由于垃圾箱呈现歪斜形状所以盖不好,若要使其恢复原状──

「可恶,仗助跑哪去了──需要他的时候却不在,那个臭小鬼……」

荷尔·荷斯抱怨完,准备前去寻找仗助而踏出步伐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等一下。」

荷尔·荷斯转过头,便看到身后站着一名女性。

娇小的头上有着艳丽的黑色短发,宽额头与圆眼令人印象深刻,看起来是有着日本特色的年轻和风美女。

「什么?」

「你,刚才──说了什么?」

女性眯细眼睛,微微抬眼注视荷尔·荷斯,以缓慢的口吻质问。

「啥?你是什么意思──」

就在荷尔·荷斯打算回问时,女性突然有了动作。

她以高跟鞋的尖锐鞋跟踢向扭曲的垃圾箱,开出了个圆洞。「咚」的沉闷声响响起。

一记极其锐利的踢击。

年轻女性在眉间挤出非常深的皱纹,向说不出话的荷尔·荷斯厉声骂道:

「我在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啦──你这个垃圾家伙!」

接着她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到几乎要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荷尔·荷斯的脸上。

「你这家伙刚才……说了『仗助』对吧。是怎么回事啊混账……『仗助』是指谁?该不会是东方仗助吧?喂!」

她气势猛烈地发飙。

(这、这是──)

荷尔·荷斯知道这个状况。知道这种突如其来、没有前后脉络的激昂情绪。他之前也体验过这种仿佛瞬间进入攻击范围的极速愤怒──

「…………」

荷尔·荷斯正面承受女性那有如出鞘日本刀突刺过来的尖锐视线,抓了几下帽子后询问道:

「请问──这是我的猜测啦……莫非小姐是仗助的姐姐?」

闻言,女性的圆眼睁开得更圆,并高兴地说:

「哎呀,你这么觉得啊?」

接着她将脸靠得更近,仔细端倪荷尔·荷斯的面孔。

「唔……也是。你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个太坏的人呢?仔细一瞧,还有对可爱的眼睛,嗯。」

对方的态度在一瞬间为之一变,这也是荷尔·荷斯已经有过经验的展开。他有些疲惫地重新询问:

「那么,这位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闻言,女性轻声笑了一笑──

「哎呀,讨厌。你误会了,不是那样啦。」

如此否定道。当荷尔·荷斯「咦」了一声感到讶异时,女性便低头行了一礼,报上姓名。

「我是东方朋子──是仗助的母亲。」

「──啥?母亲?」

荷尔·荷斯不禁张大嘴巴,发出憨傻的声音。

「那么荷尔·荷斯先生,你是因为工作才来日本的啰。」

「嗯,可以这么说──虽然白跑一趟就是了,不过我受了令郎不少照顾。」

「不不,既然是那家伙,想必也给你带来麻烦了吧。他总是这样,真是的,真不知道是像谁。」

「哎呀──」

无论怎么想,都是像身为母亲的你吧──荷尔·荷斯将这句话吞了下去。

(不过──还是难以置信呢。那家伙居然有这么年轻又漂亮的母亲哦──)

东方朋子的工作是教师,是个名符其实的社会人士,但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她的外表只像是个大学生。她有张娃娃脸,就算穿上制服说自己是高中生,别人可能也会相信。

两人现在来到了朋子常来的咖啡店。本来有事到车站去的朋子向荷尔·荷斯表示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空闲,希望他务必与自己聊个几句,半强迫地邀他过来。荷尔·荷斯无法拒绝,便像现在这样坐在她对面啜饮着咖啡。朋子再度目不转睛地盯着感到茫茫然的荷尔·荷斯。

「昨天的骚动好像是因为有我爸打圆场,那家伙撒野的事才没有张扬开来,不过──你也用不着陪他,老实接受警察的表扬就好了嘛。你保护了孩子们对吧?」

「不,我──」

荷尔·荷斯感到非常尴尬。他感觉都是仗助在拉着他跑,自己一点都没有直接与那个敌人交战过的感受。

「──不过,为什么仗助不想接受警察的表扬呢?他的外公就是警官的说。」

「不,正好相反。正因为我爸是警官,身为孙子的他才会赌气起来,坚决不接受警察的施舍。你想嘛,因为发生过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是吗?」

「哎呀,仗助没有告诉你吗?由于我的关系,我爸才无法升官。」

她以非常轻松的口吻道出此言,所以荷尔·荷斯一时之间没有听懂话中意义。

「……唉?」

「哎呀,我不是没有结婚就生下了仗助吗?警察的高层就因此挑毛病说『无法作为表率』,我爸才放弃升官。所以仗助很介意这件事。」

朋子的口气显得超然自若,说法仿佛是在谈论他人似地漠不相关。

(这态度我也有看过──)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仿佛与自己无关的冷静说话方式……是东方家的人共同的特征。这是他们的坚强抑或迟钝所致,实在教人难以判断。唯一能确定的是──

(基于这样的性格,就算是其他人眼中不能介入的领域,他们也会毫不在乎地踏入其中吧……)

纵使身处于任何人都会退缩的危险,或是判断难以前进而回头的黑暗之中,他们依然会勇往直前──这般鲁莽且不做分辨,却在一直线上一往无前的那份血统。

「哎,其实我爸一点都不介意,也向仗助这么讲过了。要是学校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他马上就会发火和人打起架。那家伙总是会和周围的人起争执呢。」

「哦……」

「还刻意弄了个很显眼的发型,刻意与取笑他发型的人发生纠纷。这也算是青春期中的反抗期吗?」

朋子开朗地笑道。荷尔·荷斯试着向无忧无虑的她询问:

「这么说来──仗助有说过他在十年前发过不明原因的高烧,还差点死掉。」

「啊──那个时候可真是折腾人呢。医生认为症状类似过敏反应,还怀疑我是不是有喂什么奇怪的东西给仗助吃,我说没有,医生却不信。在诊断时,仗助明明因发烧而失去意识,却一直乱动而弄坏了床。要打针时,不知为何药水从针刺出的洞里逆流回去,咻地喷出来呢。那时真是……」

如果放着不管,朋子可能会一直不停地抱怨以前的事,荷尔·荷斯便慌张地插嘴道:

「呃,然后仗助好像是在模仿当时伸出援手的人的发型,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咦?呃,怎么说……有那样的人吗──哎呀,当时我手忙脚乱,也确实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唔~」

「他有说好像是车子在大雪中无法行驶的时候。」

「唉──下大雪应该不是住院的时候,而是出院的回家路上吧?咦,是哪个来着──」

朋子双手盘胸,认真地思索起来。荷尔·荷斯只是想要改变话题的方向,朋子这么郑重其事反而令他困扰。

「不是,那个,由于仗助讲得很随便,让我觉得他只是在吹牛罢了,可以不用那么在乎细节──」

「──哎,我是不太清楚他为何要弄成那种发型,不过他第一次把头弄成那样时的事情,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喔。」

朋子点了点头。

「那家伙以前一直把头发留得很长,说什么不喜欢别人剪他的头发,就算学校警告他违反校规也是充耳不闻。然后,有次他一如既往地和人打架后回家,弄得浑身是伤,那时我爸正好夜班时间延长,很罕见地到了傍晚才回家。结果他看到仗助,就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就是因为头发垂得那么长,遮住了左右两边的视野,才躲不过从旁过来的攻击。』

「──这么说道。简直乱七八糟对吧?身为警官不但不斥责打架,居然还分析败因。仗助听了之后只回了句『少啰唆』,不过──到了隔天早上,他的发型就变成那样了。确实是没有往左右两边垂下来了啦。我爸看到就噗一声笑出来,说『好怪的发型』──」

朋子的嘴角浮起了平静的微笑。那是道温柔的微笑。

「仗助也回了句『闭嘴啦老头子』──从那之后,那家伙就一直顶着那副发型。他不会饶过说他发型很怪的人,能取笑那个发型的人就只有我爸,不让其他人说三道四──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发型的由来喔。」

「…………」

「哎,我是觉得那个发型其实也挺帅的,所以也没必要取笑啦。我觉得很适合他,你呢?」

「哎──这个嘛,我无法想像那家伙顶着那个以外的发型呢。」

荷尔·荷斯以感到眩目的眼神回看东方朋子。

说真的,对他而言,这个话题已经不重要了。对于其真伪,他也没有兴趣。

只是──他看见谈论仗助时的朋子,想着「会像是这样吗?」。

荷尔·荷斯想着,自己的母亲会是像这样子,开心地谈论儿子的人吗?

2.

十年前──荷尔·荷斯还在以DIO(迪奥)部下的身份与乔斯达一行人交手时,他曾对作为自己搭挡的波因哥说过以下的话。

『听着,波因哥,我是这世上对女人最温柔的男人。虽然我会对女人说谎,但从没动手打过女人。因为不管是美是丑,我都尊敬每一个女人!』

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是有着明确理由的。起因于荷尔·荷斯的出身经历。

他出生于东欧某国,但该国在一九九九年的现在已经不复存在,分裂成了好几个国家。他生长的城镇换了名字,本来居住在那的路上居民也全部更换,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没有故乡。

身为孤儿的他不晓得双亲的长相。当他懂事时,自己就已经在孤儿院与境遇相同的孩童一同在凌乱的环境下成长。过去支配该国的独裁者禁止人工流产,因此路上到处都是被舍弃的孩童。

「呃~你是……『H』吧,那就可以用淋浴间。那边那个『S』不行、不行。」

荷尔·荷斯在孤儿院被唤为『H』,含意是医院(Hospital)。其他大半的孩童都是『S』,意味着街头。若要说到这粗略的区分为何,其缘由来自于国家所支付的辅助金额度。意即在路上被人捡到的弃子,以及在医院出生但母亲死亡的孩童,两者令孤儿院收到的金额是不同的。『H』比『S』稍微多了一点──尽管不晓得是基于何种理由而有这种分别,不过荷尔·荷斯因此在孤儿院中受到优遇。这并非是自己赢得的特权,而是为了生下自己而陨命的母亲所赐予的。

对于赐予自己这种庇护的母亲,无论长相还是名字荷尔·荷斯都不晓得──这是因为医院草率地整理文件,让纪录被处分掉了。所以荷尔·荷斯才将这股感谢之情献给所有的女性。

能待在孤儿院里的期间很短,大半的孩童会在还没做好准备时就被扔到路上,但荷尔·荷斯在那之前就志愿离开了孤儿院。

他拥有其他孩童所没有的『从容』。也就是替身能力。从小时候开始,荷尔·荷斯的手中便握着其他人看不见的手枪。一开始子弹只有被大人的拳头殴打般的威力,因此没有发生过不小心射杀他人的情况,不过子弹随着荷尔·荷斯的成长愈来愈强力,到了他十五、六岁时,便已到达与一般手枪无异的破坏力。这股力量在荷尔·荷斯于黑社会求生时产生了强大的效用,他与其他孤儿不同,在记忆中从未因为讨生活而吃过太多苦头。后来该国即将崩坏之际,他看清生长的土地已经没有希望,便活用没有家累的立场迅速逃出,过着与地狱般的内乱毫无关系的生活。

就某种意义而言,荷尔·荷斯的人生乍看之下十分艰辛且不幸,但也可以说隐然有些决定性的因素使他得以不断逃离苦难。尽管过着伤痕累累的人生,但他将这些伤痕全部转换为带来正面效用的事物。自己曾是孤儿以及在黑社会干脏活等事,都被他加以活用为搭讪女性时吸引对方同情的材料。

无法利用的伤痕只有一处──曾当过吸血鬼DIO的部下,此一决定性的过往。这是从外侧无法窥见,但一直指着他心灵内侧的利刃。

荷尔·荷斯决定先回到旅馆。因为刚才他被仗助打飞时,衔在嘴里的棍子不见了。放在旅馆的包包里有预备用的,他要回去拿。

(其实没有也无所谓啦──不过嘴里要是没有衔着那类东西,感觉就不像是荷尔·荷斯了……该怎么说,嘴里有根细长的东西伸出来,已经是我造型的一部分了。)

荷尔·荷斯依循着他人不明所以的坚持而行动,在他回到房间时,旅馆附设的电话响了。荷尔·荷斯想着「是柜台有什么事吗?」边拿起话筒。

「喂喂,这里是二○七号房。」

『有您的电话,是海外打过来的受话人付费电话。』

「谁打来的?」

『对方说他是欧因哥先生。』

「知道了,接过来吧。」

喀嚓一声响起,通话切换为外线。

『喂、喂喂!』

听起来很急迫的声音传了过来。荷尔·荷斯有些烦躁地问道:

「干嘛啦欧因哥,国际电话费也是很贵的哦,用不着特地打过来吧。」

『荷、荷尔·荷斯吗……波因哥呢?』

「呃──」

荷尔·荷斯环视室内,但看不到搭挡的身影,也感觉不到气息。

「我不晓得为什么,不过他不见了。我叫他待在房间的说──算了,应该不会跑太远吧。」

『总而言之,我需要波因哥帮忙,你们现在就立刻回来吧!』

「不,也不能这么做呢。我这边有了麻烦,解决之后我们就回去。」

欧因哥对着隐约在装傻的荷尔·荷斯,以更加急迫的声音激动地说:

『总、总之,你快点去跟波因哥说我在叫他。他一定知道的,因为漫画上应该已经出现预言了──』

荷尔·荷斯皱起脸来。

(可是那本漫画弄丢了──算了,现在先别说吧,不然他可能会抱怨。)

他在内心低语的同时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跟波因哥说的。啊啊对了,下次换我用受话人付费电话哦。那就这样。」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咔锵一声挂断电话。

接着他从包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棍子,衔在嘴里。嗯嗯,荷尔·荷斯点了点头。

「果然跟我浑然一体啊──这已经是本能了。」

不过──波因哥是自己去找漫画了吗?

(那个内向到极点的小鬼?每次都躲在哥哥或我的后面,就只会怕东怕西、畏首畏尾的他──以自己的意志?)

明明即使是在与乔斯达等人的死斗之中,他到最后依然无法相信自己去行动……

(来到这个S市后,那家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从他会粗心弄丢随时带在身上的漫画来看,的确是有点怪怪的……)

真没办法──这般想着的荷尔·荷斯阖上包包后站了起来。先去找波因哥吧……

他走出旅馆,稍微思索过后,决定前往往来行人较少的道路。他认为波因哥就算变得稍微积极了,也应该还是会选择不太会被其他人注意到的路线。也得去找仗助才行,总觉得事情徒然变得错综复杂了呢──就在荷尔·荷斯于内心嘀咕时……

『没用──』

他听到了这道声音,就像是在耳边呢喃似的。荷尔·荷斯的身体紧绷起来,接着环视周遭。

然而没有异状──就只是他觉得好像听到声音罢了。荷尔·荷斯慎重地检视自己的变化,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心跳异常快速的情况。就只是──听到声音罢了。虚幻缥缈,比幻听更为暧昧的声音。

(错觉──吗?我都已经亲手将那只鹦鹉轰得支离破碎了……)

他只能这么想。或许是内心的罪恶感招致了鹦鹉的幻听。

还是说──

3.

「花京院学姐,你在学校很受男生欢迎吧~~有男朋友吗?」

「我在准备考试,才没那个闲工夫。」

「不过你感觉也不太像是只会念书的书呆子呢。头发也这么俐落有型。我来猜猜看,你考试的时候也是这样对吧?没有其他像你这样的家伙对吧?」

「嗯──是啊,在考场还挺显眼的呢。不过这也不是不良少女的打扮,面试时也没有被挑毛病。你的发型感觉就会被盯上。」

凉子以捡拾火中栗子的心情,刻意说出几乎会让仗助发飙的发言。不过仗助对此没有特别的反应,而是开朗地笑了一笑。

「啊~有时候好像就是会遇到这种事情呢。该说我很容易受人误解吗?还有人问我是不是都和些奇怪的人混在一起。我嫌麻烦,要是有人来纠缠,我都是随便说几句敷衍过去。」

「真的吗?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所有人痛扁一顿吗?」

「啊~这也是偏见啦~~别我看这样,我可是个既纤细又胆小的人啊。哎呀我说真的,而且我也怕动物。」

「感觉你会若无其事地踹飞野猫。」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我才办不到呢。说起来,我特别怕乌龟呢。」

「为什么是乌龟啊?」

「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前有个水池,里面就有养乌龟哦,我怕它怕到不行。」

「真没用呢。」

「请不要这么说啦。因为那群家伙在硬邦邦的龟壳下有软绵绵的肉,但那松弛的皮肤底下还有莫名单薄、感觉很容易折断的脆弱骨头耶。就有种希望它是软是硬分清楚一点好不好的感觉。你能明白吗?这种感受。」

「完全无法。」

「啊~果然啊~~我就有预感你应该不会有共鸣~~」

「你是男人吧,不过就是只乌龟,不敢用力抓住它怎么行?」

「唔~这难度太高了啦~~光是要摸它都很恐怖了耶~~」

仗助双手抱胸,扭着身体表示厌恶。那副模样十分逗趣,实在令人想像不到这名少年是个会突然抓狂破坏周遭的替身使者。

(不过──)

就连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在清晨的路上漫无目标地边走边聊,也是在依循写在那本漫画里的预言。如果这不在预言的范围之内,仗助应该早就从凉子面前消失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凉子什么也没有做,写在预言里的内容依然会以别种形式实现吧。所谓「她将会到达的真相」在这种情况下,代表的意义也会变得稍有不同吧。或许会变成完全没有意义的真相,这是她不希望的。因为她想要知道的就只有花京院典明的死因──

(啊啊,我一直在重复想同样的事……我已经不愿意再多想──)

凉子带着内心的混乱与疲惫走在路上,她身旁的仗助还是以不正经的态度露出傻笑。

「这么说来,学姐,你知道吗?这条路上的榉树以前好像是柳树哦。我外公有这么说过。该怎么说,感觉这座小镇每天都会不停地变化呢。」

「…………」

「我家附近也是,在我住着的期间改变了很多。在我五、六岁之前,家里附近几乎没有房子,但现在渐渐开发成了住宅用地。不过走到稍微郊外的地方,还是残留着以前的武士故宅的遗迹就是了。」

「……所以呢?」

凉子有点烦躁地以苛薄的口气回问,于是仗助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凉子正面,仿佛要看透她的眼睛般注视她。凉子也停在原地。

「……怎么了啦?」

「学姐,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火大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为什么我们非得为了许多事情而爆血管发飙不可呢……」

仗助缓缓摇头,但视线没有离开凉子的眼睛。

「往日的事物渐渐消逝,是件令人感到寂寞的事。就算听别人说无可奈何,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开……不过呢,学姐,我还是觉得有些事情耿耿于怀地想不开也没用。有些事情就算发飙也没用。不过光是忍耐没办法吞下那口气,所以有时还是会发泄出来就是了。不过若要说这样是否就能开辟出一条道路,我想应该是没办法。」

他淡然地,以莫名飘忽不定、仿佛与自己无关似的口气说道。

「我、我──」

尽管感到自己稍微被震慑住,但凉子还是反驳:

「我──才没有发飙。我随时都是冷静地思考──」

「不,你在发飙哦,花京院学姐──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一直在我的面前发飙哦。」

仗助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

凉子有种仿佛胸口被刺中的感觉。有种被准确射中红心的感觉。

「我──」

「哎呀,我讲的话也很奇怪就是了。该怎么说……我对这种事还挺敏感的。对于别人是不是在生气,会很直觉地感受到。所以──对于学姐,呃……」

他搔了搔后脑勺。

「我的感想是『头一次见到比我更会发怒的人』。觉得我就算再怎么生气,也比不上这个人的愤怒──」

「…………」

「哎呀,这当然只是个印象哦?不太确实的第一印象。不过……危险到要细心应对,这点肯定不会有错。这不是指我对于你的态度……而是我认为花京院学姐自己必须注意应对自己的愤怒。没错──就像我还算有在注意。如果放着不管,说不定最后就是将一切全部摧毁殆尽……这样的感觉,学姐身上也有──而且还比我严重。」

「…………」

凉子在仗助的注视之下──往后退了一步。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不对,不是这个。她不会因此而动摇。她之所以会困惑,是因为这家伙指出的事实。显现于预言漫画中的话语。点燃导火线──那意味着什么,听到仗助指出的事情后,凉子便领悟到了。

点火处不在外侧,而是在凉子心中的内侧。

「我、我──」

她的脚步变得蹒跚,身体往后摇晃。

眼前光景在晃动。像是在火焰的影响下,视野显得扭曲。仗助的身影也变得像海市蜃楼般模糊。

「我……!」

她转过身背向少年,跑了出去。

「啊啊,花京院学姐──!?」

背后仗助的声音逐渐远去。凉子拼命地奔跑,无视红灯直接穿越马路,让车辆在她身前紧急煞车,但她瞥也不瞥一眼地奔驰着。

(拿、拿出漫画──)

得看漫画才行。得确认未来才行。得确认到底会有怎样的发展──

凉子冲进了面对马路的大型建筑物工地。这里当然围着相关人士以外者禁止进入的封条,但她毫不在乎地跳过锁链入侵工地。此处是一间预定明年完工、尚在施工中的大型设施,过去本来是公车车库等用地,完工后将会作为综合文化中心使用。

工地内立着几根螺旋状的钢筋组成的中空柱子,其周围散乱地竖着鹰架的钢管。周围十分空旷,没有分隔区域的墙壁,看来完成后也会作为开放空间,保持开放的状态。由于还是清晨,今天的作业尚未开始,没有任何一名作业员在。

凉子完全没有确认有无其他人在的余力,她急忙从包包里取出漫画,翻开书页。

『呜哦哦哦哦──

给凉凉一把手枪。

给凉凉一把手枪。

瞄准额头的正中间──

打穿DIO的奴隶的大头吧。

呜哦哦哦哦──』

浮现了这般像是咒语的文章,以及戴着牛仔帽的男人的图案……自己似乎拿着手枪对着那家伙……这到底是什么?

「把手枪、给我──?」

凉子感到混乱。内容难以理解已经是老样子了,但与至今为止的暧昧不明相比,感觉其指示的行动莫名具体──就在她的脑里尚未整理完毕时,那道声音传了过来。

『不想再玩了──』

她确实听到了。那是凉子听过的声音。不,不只是「听过」这么简单。与十年前完全不变的那道声音,那股稳重与沉着的声响侵入了她的内心。

是花京院典明的声音。

「堂、堂哥──!?」

凉子抬起脸,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前只有被帆布与围栏围住的黑暗空间,从那里感觉不到任何气息──然而凉子几乎没有犹豫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出去。将一切抛诸脑后──连漫画也从手中滑落至地板,但她甚至连此事都没有察觉,奋不顾身地向响起已逝少年声音的黑暗奔驰而去。

4.

「…………」

凉子离开后,有道人影随即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漫画。他拍掉漫画沾上的灰尘,接着嘴角上扬,露出奸笑。

(原来在那个女孩身上啊──不过,已经落入我手中了。这就是预言漫画啊。这样一来,就代表我同时得到了未来与过去。我已经无敌了──任何人都要跪倒在我面前……!)

此人将漫画夹在腋下,迅速地躲藏于与凉子离去的方向不同方位之处。

接着,有人发出脚步声冲进了这个建筑工地。

「──花京院学姐!」

是东方仗助。

他左右环视昏暗的周遭,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侧耳倾听,便能听到凉子的跑步声微微响着。

跑步声朝向还在施工中而结构不稳、好几处通风口直接露出来的上方……

「──啧!」

仗助咂了舌头,为了追上凉子而跑了出去。

从远方传来声音──仗助听到后变了脸色。

『我没有必要回答──』

这听来稳重又温柔的少年声音仗助从未听过,是陌生的声音。但他识得这回音的感触。尽管没有立刻察觉,不过这种仿佛在精神中产生独特的波纹渲染开来的发声方式──仗助已经体验过了。

「这是──〈佩特桑〉的攻击……!」

那只鸟还活着。被打倒不过是伪装,真正的敌人依然存在──

「实在太Great了──也就是说,这代表──」

这道声音是──花京院凉子心中英雄的声音……已死之人从过去传来的细语──没有方法能够抵御。

「可恶,怎么会这样──学姐不会有自觉受到了攻击!」

仗助又加快脚步──其动作不带任何犹豫。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实在过于果断。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心情正被十年前不顾自己的性命,向强大敌人挑战的少年的斗志所侵略。

并非自己拥有的意志,绝对不会让他变得强大……反而只会让他跟不上那份意志,陷入混乱。

东方仗助将要挑战的,是超越百年时光君临于黑暗的恐怖象征。吸收人们的勇气与希望,笼罩暗夜的恶梦元凶──其带来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