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D之七──“DIO(邪恶化身)”
『遇到死路了呢。无计可施……可是,你为什么在笑?』
『哎呀,因为这样终于可以往上爬啦,NiNi。你们看起来是墙壁的东西,其实是阶梯哦。』
——岸边露伴《红黑少年》
1.
一八八八年的冬天──出身于义大利的冒险家威尔·A·齐贝林寄给老师多配地的信中,留着下列记述:
『……我长年来一直为了对抗石假面带来的威胁努力至今。然而现在,我担忧这样的认知也许从根本上就显得天真。我认为我的认知也许过于天真了。我已经充分备妥与吸血鬼战斗的对策,也有自信,但是──我从未考量到要与那个男人战斗。
那个男人似乎与生俱来便拥有凶暴的精神层面,远超过我所预期的最坏状况。尽管有数度更生的机会,也受到养父赋予爱情与信任度过青春期,这个男人的黑心却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愈是接触善良的事物,就愈去精通如何将其破坏的技术。恶人的精英──如果这样的概念存在的话,这个男人便恰恰符合。或许──我不由得这么想──石假面的邪恶,正是为了被这个男人利用而存在。或许制造出石假面的古代文明之所以灭亡,也是为了在几世纪后将石假面交到那个男人手上,而必然注定的命运──』
……威尔将在收到这封信的多配地赶赴他身边前,就惨死于与邪恶的战斗之中。他并非第一个牺牲者,也不是最后一个,不过是消逝于忘却彼端的无数人中的一人罢了。这些人持续与黑暗奋战的意志是否能够继承下去?也许活在当下的人们总是不断地受到历史的试炼──
*
(不过刚才那个女孩──发型很像花京院,是仗助的女朋友吗?)
荷尔·荷斯回到街上,再度于刚才的区域展开搜寻。
(什么嘛,他是以为我会横刀夺爱吗──还是说只是单纯怕羞?)
荷尔·荷斯边想边在路上徘徊时,当──咚──这般模仿钟声的电子报时音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
他稍微感到心惊──在DIO(迪奥)的事情闪现于脑中的现下,钟声并非是他能平静地置若罔闻的声音。
(对了──对我而言,那就是最后……DIO被打倒前的最后记忆──十年前的那一天……)
*
那一天──傍晚时刻。太阳几乎下山,即将真正转变成黑夜的那个时刻。在埃及的开罗里,常人绝对无法知晓、延续了百年的黑暗之战将要迎来结局。
那时,荷尔·荷斯正在住院。他的头部受了重伤,被紧急送到医院后,只经过了半天。
「──啊!」
当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旁的是坐在床上以棉被盖住头的波因哥。
波因哥在发着抖。
「……什、什么嘛──我败给乔斯达他们了吗……?」
荷尔·荷斯按住包满绷带并隐隐作痛的头──从已缝合的伤口触感来看,似乎是不小心以自己的替身能力射中了自己的头,但幸好子弹只有擦过而非射穿头部,使他大难不死。之所以会昏厥,比起枪伤本身,更偏向是脑震荡引起的。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输了却平安无事?喂,波因哥。」
直到刚才都还一起战斗的搭挡只是身体四处贴满了OK绷,几乎没有算得上受伤的伤口。不过他的脸色苍白得非比寻常,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健康状态,似乎是因为这样才与荷尔·荷斯一同被送入医院。
「啊、啊啊啊……」
波因哥打开漫画,发出虚弱的声音。荷尔·荷斯起身,从旁看向漫画。
「怎么啦?又有什么奇怪的预言──」
这时,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漫画上这么写着──
『结束了,结束了,这下就结束了──
什么也做不到。
没有任何一件能做的事。
人终究只能受到命运的摆弄。
所以波因哥,你要快点转换心情。
好好感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吧。
接受你们兄弟这几个月所做的都是徒劳无功吧。
不过荷尔·荷斯并不坦率,他会不死心地飞奔到外面吧。
就算来不及,他还是会奔跑。
就在他累得浑身无力时……
震惊──!
受到打击的同时,钟声在城镇鸣响!
……真是的,这样一来,荷尔·荷斯也总算能安分地沉睡、道晚安啰。』
──尽管其中意义一点都不明了……但是上面清楚地写着『结束了』。这本奇怪的漫画所使用的表现几乎都暧昧不清,唯独这里莫名地肯定。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荷尔·荷斯逼问波因哥,但他只是发抖,没有回答。
「为什么我会飞奔到外面?说到底,为何我会悠哉地躺在医院?为什么乔斯达他们没有了结我们?我们应该满身都是破绽才对……」
荷尔·荷斯说着说着就发觉到了。没错……如果是因为乔斯达他们无法理会受伤的荷尔·荷斯等人──如果他们已经没有这个余力。
「──那、那么──他们已经……在和DIO……?」
他一想到这里,便从全身喷出冷汗。全身都在焦躁的焚烧之下。那股焦躁是──
「喂、喂──不妙了,真的不妙了!如果DIO反过来杀死乔斯达他们,接着他一定会来收拾我们……因为我们执行任务失败,会被处死作为惩罚!」
「呜、呜呜呜……」
「混账东西,现在是发抖的时候吗!这间医院想必已经被他知道了──快点逃啊。」
荷尔·荷斯抓住波因哥的后颈,忍受着头部伤口的痛楚,从病房的窗户跳了下去。他们的病房在二楼,因此没费太多工夫就从医院脱离而去。
总之得先离开这里,躲藏起来才行──预言还没有明确叙述他们会被收拾。也许「结束了」只是身为DIO手下的富裕人生就此告终的意义罢了。没错,要放弃还早得很──
天空已经变得很暗……几乎看不到阳光了。
那家伙的时间──吸血鬼的时间到来了。
荷尔·荷斯冲过知之甚详的开罗巷弄。波因哥被拉着手臂,但他只是吁吁喘气,没有抵抗。以目的地而言,荷尔·荷斯判断车站当然不行,得找个地方调度车子,然后──就在他这般左思右想之时……
咚──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是从上空传来的。
荷尔·荷斯不禁吓了一跳,抬头望向深邃黄昏的暗沉天空──有东西飞了过去。
飘散的鲜血拖着尾巴飞舞于周遭──在那中心,那人被击飞了。
躯干的正中央被打穿了一个大洞,那是花京院典明的身影。
他在死亡的同时,飞过了开罗的夜空……
「…………!」
在荷尔·荷斯的头上,花京院撞上了设置于楼房屋顶的水塔,在严重破坏水塔的同时陷入其中,接着……动也不动了。
从撞破的洞口流出来的水逐渐浸湿他的身体。
毫无疑问的当场死亡──那个花京院典明……被一击打倒了。那个没有破绽,总是沉着冷静,无论任何敌人皆可应付的少年束手无策、仿佛被大象踩扁的蚂蚁一般……
「呜、呜呜……」
荷尔·荷斯寻找起DIO的身影。明明攻击了花京院,却到处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怎么可能……就在荷尔·荷斯这般战栗时──
无法动弹的花京院典明在最后──唤出了他的替身。
有如闪光般,施展了绿宝石喷射。
然而DIO不见人影,这发攻击也不可能命中。这一击仅朝着耸立于附近的钟塔,打碎了那硕大的指针。
当──……破坏指针的冲击使塔里的钟产生了回响。
然后……花京院的替身姿态逐渐消逝。
他的生命燃烧殆尽,替身也完全消失了。
十七岁的少年在远离故乡的土地上,在没有任何家人知晓的情况下,就这样结束了他的青春。
「…………」
荷尔·荷斯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接着从稍远之处响起了锵的一声,是某种东西被打碎的声音。战斗还在持续。纵使花京院倒下,乔斯达等人依然在持续死斗……
「呜、呜呜……」
荷尔·荷斯的喉头泄出了声音,身旁的波因哥在「呜啊啊啊」地哭泣,并抱着头蹲在地上。
「完、完蛋了……已经完了……无论如何,绝对、敌不过……」
就在他这般呻吟时──
「不、不……不对──」
荷尔·荷斯说道。波因哥「咦」的一声抬起脸后,荷尔·荷斯在浑身颤抖的同时,凝视花京院破坏的钟塔。
「不对──并非只是被杀死……花京院、那家伙……之所以破坏钟塔,不是负气的垂死挣扎,而是……」
DIO的秘密。
他解开了。
而他透过破坏时针作为讯息……将此事传达给了同伴。
从远处又连续传来破坏声。战斗还在持续。
乔斯达等人已经掌握了与DIO战斗的方法……
「……竟、竟然有这种事──我、我除了服从之外别无他法,但他──就算自己败阵了,依然还……」
心惊胆战──打从骨子里发出的颤抖无法停息。
现在终于明白──荷尔·荷斯败北的原因。
他在与乔斯达等人战斗之前,就已经受到DIO的震慑……屈服其恐怖之下。
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他屈膝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胆小又软弱的怯意。
「我……」
血从缠绕在荷尔·荷斯头上的绷带里沿着头皮流下。伤口又裂开了。接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醒来时,他再度躺在医院的床上。
「…………」
是与之前不同的医院。内部装潢整齐清洁许多──说不定这里不是医院,而是应以研究设施称之的场所。自己的身体各处刺着点滴的针。
「你醒来啦,荷尔·荷斯──」
男人的声音传进耳里。荷尔·荷斯将视线转过去,便看到一名认识的男人坐在那里。
男人浑身是伤。尽管伤重到缺损了手与脚的一部分,他的双眼却散发出令人畏惧的精气。
「约翰·皮耶尔·波鲁那雷夫──」
荷尔·荷斯回看过去宿敌的面孔。不过……从他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丝毫敌意。
「你知道结果如何吗?」
荷尔·荷斯被这么一问,便「呼」地叹了口气。
「你们……打倒DIO了啊。」
他静静地如此表示。波鲁那雷夫稍微睁圆了眼。
「为什么你会这么判断?你不认为也许是我们反过来受到了DIO的支配吗?」
「我──看到了。」
「嗯?」
「花京院──解开了DIO的秘密……」
其他更多的事,荷尔·荷斯无法转化为言语。他自己也没有掌握状况。不过这份直觉非常实在,有种不可能会出错的感触。
「是啊……我没能看到那个场景。」
波鲁那雷夫寂寞地左右摇头。
「不过乔斯达先生将这件事告诉承太郎,才终于分出了胜负──我是听他们这么说的。」
「…………」
「阿布德尔和伊奇也死了。我们的人数少到了一半。」
「…………」
荷尔·荷斯闭上了眼睛。他的全身有股强烈的脱力感。波鲁那雷夫继续对他说:
「你一直都醒不过来呢。自从你倒在开罗的路上,已经过了一周。话说回来──当过你搭档的波因哥和他的哥哥欧因哥,已经去向史比特瓦根财团自首了──你要怎么办?」
「…………」
「你之前有说过吧……枪胜于剑。说你的替身是『手枪』,所以剑赢不了枪──你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吗?我的〈银色战车(Chariot)〉的剑攻击对你的〈皇帝(Emperor)〉不管用吗?」
波鲁那雷夫的口气很平静。他并非在挑衅,而是基于过去的经验慎重地进行确认。他早就已经──看透了。
「……饶了我吧。」
荷尔·荷斯虚弱地低语:
「是我输了,彻彻底底的败北──随你们处置吧。」
他半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这般表示后──
「呵──」
波鲁那雷夫笑了。那稳重的笑容,与荷尔·荷斯所知道的波鲁那雷夫隐然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他变得比以前更加虚怀若谷。
「我稍微对你改观了,荷尔·荷斯。」
「啊?」
「我本来以为你会马上求饶──本来以为你会说『我会尽数说出自己知道的秘密,让我加入你们吧』。还真干脆呢。」
「…………」
「哎,这是玩笑话啦──今后你将会或多或少受到史比特瓦根财团的监视。啊啊──当然了,别做出犯罪行为哦。」
「我本来就是恋爱至上主义者。从今以后,我要去找我分布在全世界的女朋友,请她们亲手做各个国家的料理给我吃。」
荷尔·荷斯说完后,波鲁那雷夫又笑了。
「那还真令人羡慕呢──世界各国啊。」
「是啊,没错。印尼、巴西、日本、澳洲、印度,至于你的故乡法国当然也在我的守备范围。」
荷尔·荷斯试着讲出些嚣张的话。他显然感到安心、放轻松了。一想到可以不用再战斗了,他便有种如释重负的感受。
然而就在这时,波鲁那雷夫的眼神忽然变得尖锐。
「义大利呢?」
他这么问道。荷尔·荷斯「咦」了一声稍微语塞时,波鲁那雷夫又平静地接连问道。
「你去过义大利吗?荷尔·荷斯──你和那块土地有缘分吗?」
他的双眼已经没有笑意了。
有如被剑尖指向喉头的寒意,令荷尔·荷斯全身涌起了寒意。
「──没、没有……我没去过那里。」
「真的吗?」
「是、是啊。顶多就是喜欢义大利式西部片罢了……可是就连这些片子,我也只看过英文版──」
荷尔·荷斯不禁做出莫名其妙的辩解。他完全被吞噬了,被对方的魄力盖过了。波鲁那雷夫注视他一会儿后,便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这样啊──」
就像在说该确认的事皆已确认完毕,已经没有事找你了──似乎是这么回事。
「波、波鲁那雷夫,你──」
荷尔·荷斯本想叫住波鲁那雷夫,却在讲到一半时闭上嘴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说。就算问他在义大利发生过什么事,也已经没有意义。唯一能够确定的……
(这家伙──还在战斗……我已经退场了,这家伙却还是一样,正在与黑暗中的某个人物战斗着──)
就只有这件事。
光是如此,荷尔·荷斯便已没有任何能对波鲁那雷夫说的话。
「和平地活下去吧,荷尔·荷斯──对女人温柔点哦。」
波鲁那雷夫说完后,走出了病房。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在那之后,荷尔·荷斯再也没有见过他。
*
……而现在,在十年后的S市,荷尔·荷斯又被追忆震慑,站在原地不动。
「不、不对──不好不好,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荷尔·荷斯调整好帽子,上下摆动衔在嘴里的棍子。这是他放松情绪的仪式。他重整心情后,再度踏出步伐。
没错,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我本来就照波鲁那雷夫说的和平地生活着,对于女人当然也一直都是温柔以对──就在他于心里嘀咕时,有东西在脚下蠢动的模样映入了眼帘。
是蚂蚁。
零食掉在地面,引来了蚂蚁。
「哎呀──」
差点就要踩到的荷尔·荷斯反射性地将脚挪开。这时他「哦」一声,发现了一件事。
让蚂蚁聚集过来的那个零嘴的形状,是他曾经看过的。尽管他几乎不晓得日本的点心,但唯独知道这个。
「这是──『爱吃鬼甜甜圈』吗?」
波因哥抵达日本后,马上看到车站的商店有卖这种零食,便央求荷尔·荷斯买给他。波因哥很少会说这种话,荷尔·荷斯便想着「有那么好吃吗?」向他要了一个来吃,所以才对其形状有印象。甜甜圈就只是名称,硬要说的话,口感比较像饼干,甜味很重,感觉是昆虫会喜欢的味道,而孩子气的波因哥当然也很爱吃。至于波因哥为何会知道这种零食,则似乎是以前曾有日本观光客送给他吃,所以他才会有如果来到日本便一定要再吃一次的想法。
(莫非──)
荷尔·荷斯沿着蚂蚁的动线移动视线,便看到又有一处蚁群聚集的地方,那里也掉了一块爱吃鬼甜甜圈。再走到那里去,便又望见零食掉在别的地方。
他试着跟了过去。蚂蚁的动线不断延伸,不久后荷尔·荷斯来到了还在施工中的大型设施。
有禁止进入的封条──但内侧有几个脚印,脚印的大小与形状也是他心里有数的。
「好像──和波因哥的鞋子是同样的鞋印……」
荷尔·荷斯抬头望向建筑物。非常非常地大,简直就像城堡一样。这座建筑物是要花上好几年的大工程,完成后肯定会成为这块土地的名胜之一。其构造似乎有别于其他楼房,外墙完全没有混凝土,似乎是要全部做成玻璃墙。但现在当然是空空如也,只架好了钢筋。
总之,肯定是个随便闯进去会受到严厉斥责的场所。
「喂、喂喂……那家伙,跑进了这种地方吗?今天的工程是不是差不多要开始了啊──」
荷尔·荷斯小心翼翼地朝阴暗的内部窥视──就在这时……
『──嘟啦啊啊啊啊……』
从上方楼层隐约传来了像是吼叫的声音。荷尔·荷斯吓了一跳。那声音是常人的耳朵绝对听不到的声音。
仗助的替身发出了吼叫──
2.
建筑物虽然有设置阶梯,但由于尚在施工,不是堆了许多资材与货物就是铺着塑胶帆布,空间十分狭窄。从这样的阶梯跑上去的仗助在来到四楼时,发现追逐的目标倒在该楼层的角落。他看到穿着女高中生制服的人物倒在地上。
「呜、呜呜呜……」
那人背对着仗助,看不到其表情。可以听到呻吟声,但身体没有动作,似乎是失去了意识。
看起来没有外伤──也就是说,此人并非被物理的方式殴打……
「替身攻击──可恶。」
仗助本来要冲上前去,但是……他停下了脚步。
「咕~~这完全就是……『陷阱』啊──」
他紧握拳头,咬紧牙关。追根究底,从无力的凉子被招引过去的那一刻起,就显然可以明白敌人的目的是引诱其他的替身使者──对方像是刻意让人看到似地将她扔在这里,所以只会有这个可能。
「看来这个敌人打算收拾掉其他所有的替身使者,由自己独占特殊能力是吧──真是令人火大的家伙……!」
仗助之所以迟疑于突击,是因为还不晓得敌人现在盯上的是自己还是凉子。自己受到攻击还无所谓──他可以迎击。但被盯上的若是凉子呢?
「只要学姐没有当场死亡,就能用我的能力治好她的伤──这里就是胜败的分歧点。该怎么办呢……」
在仗助自言自语时──其实也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接着他不动声色地以指甲触碰掉在地上的绳索,下个瞬间──
『嘟啦啦啦~~!』
他让替身现身,将绳索撕成许多段的同时扔向凉子。断掉的绳索散落于她的周围,同时逐渐复原──形成了将凉子捆绑起来的形式。
仗助迅速地拉绳索──将凉子从原处拉过来。顺利救到人了……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咦!?」
仗助绳索拉到一半时神色变得僵硬。因为被绳索缠住的人将脸朝向了他。
那不是花京院凉子,而是个子矮小、活像个小孩子的外国人男性──波因哥。
他被换上了女高中生的制服──肯定是凉子被扒下来的衣服。那她人呢?
「这、这家伙是──」
仗助成功将波因哥拉到身边,但是──就在仗助想要再度将视线移至周围的瞬间……声音响起了。
『咕叽唉唉唉唉唉唉──!』
是仿佛能够撕裂鼓膜的怪鸟尖叫声。
不是鹦鹉的叫声──那是负责保护DIO、被赋予将侵入宅邸之人尽数杀光之使命的隼·佩特夏的战吼。渴求鲜血的杀戮吼叫──在听闻的瞬间,仗助感受到仿佛全身冻结的恐惧,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咕──」
然后……当他再度睁眼时,眼前的光景已经不是施工中的建筑物内部了。
而是他从未去过的外国,带着干燥沙尘的阴暗道路──埃及的暗巷。
「什……」
当仗助脸颊抽搐时,从脚边传来了沙哑的尖叫。
「噫咿咿咿──」
往下一看,便发现波因哥已经醒来,此时正发着抖。他看到的风景似乎与仗助相同。
「喂、喂,波因哥老兄唷──这里到底是哪里啊?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啊啊啊──是〈宅邸〉的、外围地带……和那时一模一样……」
波因哥也不打算把缠在身上的绳索解开,就只是一味胆怯着──
*
几分钟前──波因哥与东方良平分开,认为「得主动行动才行」而在小镇里徘徊时,有道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
『托、托托、托──』
那是漫画书对他发出的低语。漫画在对他说『快看』──
(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在低语的引导下,来到施工中的建筑物前方。
然而漫画本身不在手上,所以波因哥不晓得具体而言该做什么事。正当他想着「怎么办」而困扰时,便看到表情急迫的少女朝自己这边冲过来,他下意识地急忙跳进建筑物中躲藏。随后少女也进入了建筑物。她似乎因为焦急而看也不看波因哥一眼,打开包包从里面取出某个东西──是预言漫画书。
(啊──)
就在波因哥快要叫出来时,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的某人朝着他的后颈砍下一记迅速的手刀。波因哥马上昏厥过去──然后他醒来时就像现在这样……被拉回了十年前的埃及。
这当然不会是现实吧。就像荷尔·荷斯说过的那样,应该只是被那只鹦鹉的能力迷惑了感觉。然而……那逼真性与现实丝毫无异。
「唉、唉唉唉,是──埃及。啊、啊啊啊……」
「什么?别开玩笑了,你说埃及?要去国外的话,我想说一开始先到夏威夷或关岛比较不会有错耶,难度一下子就太高了啦。」
仗助边抱怨边环视周遭。
「可、可是──这股热气……这干燥的气味──这幻觉也太浓厚了……替身的力量与射程距离成反比,所以……这代表那只有问题的鹦鹉现在非常地接近我们吧。是在这一楼,还是楼上或楼下──推估是在几公尺之内……」
从脚下的道路传来脚被沙子绊着的触感。道路──是的,就只存着站在路上的感觉。
「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胡乱攻击。还是不知道花京院学姐到哪去了……可恶~完全中计了~~……」
当仗助正咬牙切齿时──
『终究被逼上绝路了──你是这么想的吗?』
仿佛从黑暗深渊响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要冻结住全身的恐惧侵袭了仗助与波因哥。这个感觉是在重现十年前被杀死的男人所感受到的战栗。
『错了──你打从一开始,就已经被逼上绝路了。在你产生「也许能逃离我」这种毫无可能的妄想时,你就已经被将死了。』
两人的脚同时开始像在痉挛般颤抖。本来就坐倒在地上的波因哥维持着坐姿,而仗助──整个人往下倒去。
「呜……!?」
他站不起来,跪倒在地,陷入了当时听到这道『声音』之人的状态。
仿佛心灵中枢受到摧折的感受──这种感受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心理作用,甚至侵蚀至肉体。
咕,某些东西涌上喉头,难以忍耐。
「呜噗──呜恶呃呃呃呃……!」
没有任何前兆,仗助就突然呕吐起来。呕吐物洒落至地面,无论是浸湿路面的程度,还是沾染沙子的速度都极为真实,令人感觉真的处于该地。
「呜呜……真的假的──我今天早上都还没吃过东西的说──」
在仗助呻吟时,怪鸟声再度响彻周遭。
『咕啾咿唉唉唉唉唉──!』
杀人隼〈佩特夏〉从埃及的夜空飞来──其周围也浮现了白色的物体。
那是不可能出现于天空的物体──冰。
「……!?」
仗助还来不及眨眼,鸟就将冰锥向他射来。冰块的飞弹──
「咕!」
仗助打算以替身拍落那些冰锥……却触碰不到。那是不存于现实、从与仗助相异的次元而来的攻击,所以无法弹开。
然而──唯独刺进身体的痛楚,化为他自身无庸置疑的感受侵袭而来。
「──咕哇!」
血沫飞舞──仗助明白实际上没有出血,只是将十年前的被害者受到的伤害重现于仗助的感官罢了。但光是疼痛就足以使人类休克致死。
「嘎啊啊啊!」
波因哥发出了惨叫。他也中弹了。听到声音的所有对象都会均等地受到伤害。
仗助反射性地想以替身治好波因哥的伤──但伤口当然没有愈合。他能修复的只有现实的伤──无法修复十年前产生的破坏残影。
「啧──」
咂了舌头的仗助耳中再度响起『声音』。
『感觉如何?即将被自己精心栽培的鸟杀死的感觉如何?』
『不,我是认真地在问──我DIO自从舍弃当人类后,已经过了百年以上的岁月。老实说,关于人类是怎么思考事情的,我已经忘掉一半以上了。到底要在什么时候,人类才会感到恐惧?』
『我之后必须去支配人类不是吗?成了压倒性优异存在的我,必然会走上这条路──而关于支配人类的方法,是要透过绝对的恐惧来制服他们,还是要多少给予他们安心感,令我现在有些迟疑──所以,我决定拿你来做实验。』
『展现恐惧给我看吧。为了让我看清──当人类打从心底感到恐惧时,会发生什么事。来吧──你就尽管畏惧,害怕发抖吧。这就是你要为我做到的最后一件工作──只要曾一度发誓向我DIO效忠,就算是最后一丝感情都要为我所用!』
……传进耳里的声音,其内容几乎没有进到仗助脑内。
但是──唯独受到践踏的感觉有如洪水般涌现,使人溺于其中……
「──咕、咕咕……」
仗助依然跪在地上,无法站起来。
十年前──听到这个声音的男人……曾经是佩特夏饲主的男人在此受到杀害──这是事实。
若再度重现当时的情况,听到声音之人究竟会有怎样的下场?
『啾咿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怪鸟再度随着漫天飞舞的冰锥急速降落。
绝对无法避开的攻击毫不留情地对仗助与波因哥造成伤害。手臂被刺中,腹部被刺中,腰部被刺中,腿部被刺中,但是──
「咕、咕──居、居然有这种事,微妙地──故意不打要害……」
仗助在痛苦得面容扭曲的同时,察觉到了这个事实。DIO打算彻底玩弄男人,观察他发出尖叫、痛苦得快发疯的模样──
「噫、噫咿咿咿咿──」
波因哥抱着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他的指尖突然──感觉到湿润。
很唐突地,他们变成了落汤鸡。
前一刻没有任何液体淋在身上的感觉,仿佛液体突然出现于他们周围似地一下子就浑身湿透──这种状况是波因哥所知晓的。
(这是──这种状况急遽产生变化的现象是──DIO大人的〈世界〉……?)
当DIO要做出什么动作时──没有任何人可以感觉得到。就只能在受DIO支配的状况之中,毫无防备地受他翻弄──而现在,泼洒在他们身上的液体是……
「这是什么东西──这个气味是,汽油……哦──!?」
仗助呻吟之时,它已经攻击了过来。
佩特夏从上空翩然而降──这次冰锥没有浮现于它的身边。
取而代之的是它嘴里衔着──一根火柴。
它灵巧地转身,使火柴前端摩擦建筑物的墙壁──这只隼带着智慧的行动令人想像不到是只鸟,它在下个瞬间将点火的火柴朝向波因哥与仗助丢下。
「噫──」
波因哥缩起身子,但危机并非这样就能解决──他们的全身很快地陷于火舌的笼罩。
但在下个瞬间──可怖的冻气围在他们四周。连空气都为之冻结的那股绝对的冰冷──将一切都冻住。
波因哥想起投射冰锥过来的佩特夏的能力正是〈冰〉,火在瞬时之间平熄了。
「唉、唉……」
就在波因哥想着「为何会得救」的瞬间……
「不──才不是这样。这只是在玩弄罢了……证据就是──」
仗助静静地说完后指向前方,滴落在路面的汽油被火点燃,正一点一点地燃烧着。
「啊──」
「没错……在冻结融解的同时,那些火焰又会烧过来。穷追不舍,绝不让对方逃掉……」
连汽油都能冻结的冻气,让他们的全身冷到骨子里……丝毫动弹不得。但就算如此,冰块依然会由于外部的热量逐渐融化。
「明明冷得透顶又难受,却在感到暖和时就会被烧死──这个十年前的家伙居然想得出这种事──……」
仗助在说话时,有如裸着身子被扔到严冬时期西伯利亚的彻骨严寒,令他牙齿打颤得吱吱作响。
「呜、呜呜呜──」
波因哥的脑里浮现了写在漫画书上的语句。
『太好了~这样一来,你就能可喜可贺地从DIO手下的身份毕业啦~!』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会是「现在就要死在这里,所以那份重担也会随之卸下」的意思吗?因为不管是罪恶感还是内疚等所有一切,只要一死就会结束──会是这个意思吗?
(不、不行了……束手无策……到头来,无论怎么挣扎都还是敌不过DIO大人──)
波因哥抬头望向仗助。纵使这名少年再怎么大胆无惧,面对这穷途末路的绝境,他的神情也因恐惧而僵硬,身体颤抖不已。波因哥的双眼扑簌簌地流出泪水,冻得苍白的脸颊因这股热泪而稍微回温。
「……你在哭吗?」
波因哥被这么一问,便抓住仗助的衣角。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害得你、遇到这种事……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是你的错啊?」
「因、因为……我随随便便跑到外面……荷尔·荷斯也叫我不要出去……都怪我以为、我这种人或许也能、做到什么事……都怪我明明无计可施,却觉得一定有方法可以解决……」
当波因哥软弱地喃喃说道时──
「哼──」
仗助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讲的话还真无聊。明明无计可施,却觉得有方法可以解决?这种事情当然打从一开始就无解了嘛。不就是因为怎么做都没办法,才会无计可施吗!」
「呜、呜呜──」
「什么叫『我这种人』啊?和你没关系啦。面对无计可施的事情,和谁做了什么事都没关系啦。」
仗助在大声说话的同时,依然不停地发着抖。
「现在的情境也是一样。这种攻击──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抵抗得了──不存在任何对策。这是重现早已在十年前成功的攻击,无论怎么做都是无法抵御的。当然会怕了,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
仗助说到这里时,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燃烧的火焰终于烧到融化的汽油块上,使火势猛烈燃烧。
波因哥发出「呜哇啊啊」的尖叫,他身旁的仗助继续将说到一半的话讲到最后。
「所以──就无视攻击本身。」
在他说完的同时,两人的全身都被火焰笼罩。剧烈的高温与冲击使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断挣扎打滚、四处乱动──男人被活活烧死的痛苦附着在他们身上,就要将他们拉入死亡深渊时……两人猛然倒了下去。
并非比喻。
并非错觉。
并非过去。
在显然是现实的现在,两人同时倒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啪当」撞地声。
地板──那里已经不再是埃及的地面。
而是M县S市施工中的综合设施内部、积满施工灰尘的地板。
「……咕呜!」
如此呻吟的仗助发出的声音是嘶哑的。
「呜呃呃呃!」
波因哥的声音也同样嘶哑。
之所以会如此,是由于两人刚才都被掐住了喉咙。
他们的脖子上缠着某物──那物绑住了两人,因此他们产生被火焚烧的错觉而挣扎打滚时互相受到拉扯,使两人的喉咙被紧紧勒住。
他们的呼吸断绝,意识仅在一瞬间变得稀薄──与此同时,侵蚀他们精神的佩特桑之咒缚也解开了。
将他们绑在一起的东西──正是绳索。
仗助在方才将波因哥拉过来的绳索──以互相缠绕的形状套住了两人的脖子。
仔细一看,有些地方形成了绳圈合为一体,就像粗制滥造的益智环,切成好几段后融合为奇妙的形状。
「呜、呜呃呃呃──这、这是……」
波因哥发出呻吟,仗助也在旁喘息。
「呜呃呃……没、没错──我在即将受到攻击时,将绳索『复原』成缠住我们喉咙的形状──只要被勒住脖子,无论对方让我们看到什么幻觉,都肯定能立刻恢复正常──因为呼吸停止、颈动脉无法将血液送到脑部的话,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仗助站起身并粗暴地扯断绳索。
「面对无计可施的事,就算正面硬干也是没用的。这种时候不要为了找出解决方法而横冲直撞──而是要想出随便敷衍过去的方法。」
仗助一面帮波因哥扯断绳索,一面顶着臭脸不快地如此说道。
「…………」
波因哥在受到帮助时,抬头看向这位奇妙的少年。
这是为什么呢──他显然比自己强大许多,度量也很宽广──但波因哥依然隐约觉得这名少年『与自己相同』。
感觉得到与自己的相同之处……同样在小时候遇到困难,而且同样有人将自己带出无底深渊。
没错,并非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被某人救过──对于波因哥而言是哥哥,而这名少年也确实有着这样的对象。
「…………」
就在波因哥茫然之际,从阶梯传来了锵锵锵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去,便看到戴着牛仔帽的男人从那里跳了出来。
「是、是怎样──你们是怎么啦!」
荷尔·荷斯发现两人后,让手中浮现『手枪』冲了过来。
3.
(什么──居然被逃掉了──?)
让佩特桑停在手臂上的男人,讶异于仗助他们受到的伤害就只有猛咳嗽而已。
(怎么回事?那家伙的能力──带来了预料外的变化……不过──)
男人紧咬牙关到发出叽叽声后,咧嘴一笑。
(这样一来,他们已经发现了破解方法──没有下次了。得用下个战术确实杀掉那些家伙。)
男人的耳垂有被嘴喙咬过的痕迹,是被佩特桑咬的。
借由将身体的一部分给予鹦鹉,共享其能力。
被DIO改造过的动物替身使者由于其精神的『容量』比人类少,便有着行动因而受限的缺点。举例来说,极端凶暴化的隼·佩特夏的弱点,就是一旦将对象识别为敌人后,直到收拾对方前,纵使超越自己的极限,也无法停止杀戮行动。由于强制性植入的替身能力侵蚀了正常的本能,使它欠缺生物的均衡机制。
而鹦鹉·佩特桑也基于其记录声音的性质,光是记忆声音就用完了容量,不存在『如何使用』的机制,所以需要其他个体作为『控制装置』来另行思考。
将肉体的一部分提供给鹦鹉之人,其灵魂的一部分会与鹦鹉连结,成为替身能力的另一名本体。该人的性格将会反映于能力的内容……并非透过钻研与磨炼自己的精神而产生的能力,也不需任何素质,不需任何印证,不需任何劳力,不需任何代价──有如从天上掉下来、只需随手捡起的超能力。
纵使不负责任且不作区分地行使这份力量,这名术者也感觉不到任何罪恶感与压力。
「Thing, Thing, Ultimate Thinger──♪」
他有如醉汉般哼着歌,以轻松自若的态度挖掘搜寻危险至极的过去──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喂,仗助──」
荷尔·荷斯小心翼翼地举着『手枪』朝两人接近。
接着──仗助突然以锐利的眼神瞪向他。
『──嘟啦啊!』
他以替身毫不留情地殴打荷尔·荷斯的颜面,挡不住拳头的荷尔·荷斯被揍飞了。
「做、做做──做什么啦?」
感到莫名其妙的荷尔·荷斯讶异不已时,仗助向他骂道:
「不要随便拿着手枪挥来挥去啦,还不知道被抓来当人质的花京院学姐身在何处呢!」
「那、那也不用突然打我吧,用嘴巴讲啦,用嘴巴!呜──臼齿断了……」
荷尔·荷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仗助冷淡地表示:
「已经复原啰──你还真爱抱怨耶。」
荷尔·荷斯将手放在下巴上确认牙齿的触感,然后皱起脸来。
「真是的──实在很难习惯你的能力啊──就算伤会治好,但你也太过依赖暴力了啦──是说,你说的花京院学姐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吧……她怎么了?」
「是佩特桑──那只鹦鹉还活着。你之前以为自己射杀的,一定是标本或某种伪装吧。」
「真的假的──哎,难怪有种太过顺利的感觉……但如果是这样,真凶是──」
就在荷尔·荷斯讲到一半时──
于透过通风口可以一览无遗的室外天空,有道影子穿梭而过。
似乎是只大鸟。它由上往下降落。
「啊!」
就在三人注意着大鸟的时候──
嘶沙……
从楼层角落也响起了皮鞋在混凝土上踩踏沙尘的声音。
三人转过头时,女高中生──花京院凉子从阴暗处跳了出来,看也不看三人一眼,以急迫的模样朝着阶梯冲到了楼上去──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啧──」
咂了舌头的仗助为了追上她而跑向楼梯。
「喂、喂──」
「你去追鸟──我去救学姐。她的样子好像不正常。」
「喔、喔──我知道了!」
荷尔·荷斯走到楼层边角,将上半身伸往室外。
他望见鸟滑翔进了下方的楼层。荷尔·荷斯抓住边缘,朝下方的楼层跳下。
「那、那个──」
当波因哥喊出声音时,两人都已经离开本来所在的楼层了。
(可、可是……这、这样──岂不是……)
被拆散了吗──只有波因哥察觉到这个事实,但他已经无法将此事告诉两人。
*
「唷咻──」
荷尔·荷斯发出吆喝声,跳进了数公尺之下的楼层。若直接以脚着地会对膝盖带来过大负担,因此他翻转身体以全身份散受力来降落,就像是柔道的受身。荷尔·荷斯不同于其他替身使者,无法透过能力来承卸肉体的负担,所以体术自然变得熟练。在力量型的替身使者之中,甚至还有人能做到几乎只能以飞天来形容的动作──他过去交手过的乔斯达一行人几乎都有这种水准──但他的行动半径则与常人无异。
荷尔·荷斯迅速起身,寻找刚才确实降落至此的鸟──他的神情变得僵硬。
「什、什么──?」
落在他脚边的是一张薄薄的纸──风筝。
做得像是鹦鹉,连骨架都搭得很随便的风筝──几乎和纸飞机一样简陋。完全被单纯到有剩的手法骗了……不过令荷尔·荷斯感到愕然的并非这个风筝。
而是因为有道人影站在他的前方。
是一名少女。
她没有穿着外衣──制服被脱了下来,身上只剩内衣。
她站得不稳,身体摇晃着……眼睛的焦点也茫然不定,显然是没有意识的失神状态──荷尔·荷斯不认识这名少女,但看过那别具特征的发型。
「花、花京院──?」
这名少女并非只是站着。
她往前倾的脸很明显地被异物入侵……嘴唇之间夹着东西。
少女将小型手枪的枪口含在嘴里。
就与即将自杀的人相同,但是──她绝不可能是以自己的意识这么做的。其双手握着枪把,右手拇指放在扳机上,但手指上是否有力气则完全不得而知……而且身体各处都在抽搐痉挛。她不知何时会扣下扳机,危险得无以复加。由于她的姿势被固定住,使身体显得僵硬,但如果这是催眠的效果,却也没有任何机制控制住肌纤维的疲劳产生的不随意反应。
简直就是炸弹──不晓得何时会爆炸的危险物……不过,她身处此处就意味着──
「仗、仗助追过去的是──那么,他现在……!?」
*
──花京院凉子冲上阶梯的声音传到仗助的耳里,他跟在后面爬到了上方楼层。
然而──来到屋顶的仗助终于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仗助冲到屋顶,凉子的身影却不存在于任何一处──他环视周围时,总算察觉了。
刚才──看到花京院凉子奔跑时,她的模样是怎样的?
是不是穿着制服?
但是她的衣服不是被扒下来,套在波因哥身上作为诱饵吗?
那么──刚才奔跑的身影以及脚步声是──
「『重现』不久前的过去──」
仗助说到这里时,现象产生了。
那个声音响起了。
『Open the game!──这种时候是要这么说对吧?是不是啊,丹尼尔·达比──』
是吸血鬼甜蜜而冰冷的细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仗助的意识被吹到了过去的世界。
(什──)
自己现在身处潮湿闷热的空气中,正坐在桌子前面。面积不大的圆桌──用于玩梭哈的桌子。
自己的前方则坐着仿佛脸上挂着黑纱般,无法看出表情的黑影。
(这、这个情况是……?)
看来过去听闻这道『声音』的人,被迫与那黑影比梭哈。
「居然要向我达比挑战梭哈……不好意思,或许你是位优秀的替身使者,却显得有些鲁莽呢,DIO大人──是这么叫吧?」
自己自信十足地说道。这道声音在这波『攻击』中不过就是个微弱的残音,没有任何力量──黑影继续发出声音:
『丹尼尔,你的弟弟泰伦斯已经成为我忠实的仆人──而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站在与我DIO对等的立场是吧?』
自己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我的绝对矜持──我只是个赌徒,将一切投注于一对一的赌注,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与弟弟不同──以替身使者而言,或许是泰伦斯较为强力没错,但在赌博方面,我远远比他认真──」
说到一半时,对方已经没在听了。他唐突地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丹尼尔──有件事我很好奇,该不会──你从小时候起,爱称就是〈丹尼〉吧?』
他说出这样奇怪的话。自己「啊?」了一声感到讶异时,黑影继续说:
『我非────常地讨厌这个名字呢──丹尼这种没有品味的名字,令我感到恶心。取这种名字的家伙,会让我想用铁丝将其捆绑起来,塞进箱子里,关进垃圾焚化炉,使其活活烧死──如何,丹尼尔……你,曾经被人叫过丹尼吗?』
这道声音有如对着人后颈吹气般,令自己起了鸡皮疙瘩。
「不、没有……别人一直都是称呼我为达比,我从来没被叫过丹尼。」
『那就好。恭喜,你捡回一条命了。』
声音的口气轻松到满不在乎的程度。明明是关乎生杀予夺的事,说法却仿佛只是在说「咖啡果然是热的才香」。
「……唔。」
恐惧已生──这个名叫达比的男人对于高深莫测的黑影感到战栗。不过,并非是决定性的畏惧。
他想必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就算在此被单纯的武力杀死,也只求守住身为赌徒的尊严。被杀死确实很可怕,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屈服──他紧咬牙关,开始将扑克牌发给自己和黑影──梭哈开局。
当然,他有使诈。
达比认为在认真一较高下的赌局里,使诈既非罪亦非恶。没能看穿诈术的人才会输,是被骗的人蠢,这就是他的胜负哲学。
他在发下去的卡片上也不留情面──达比手上的是五张A,是内含仅有一张的鬼牌的最强牌型。
(相对地,对手的手牌是什么牌型都不是的散牌──对我达比精密无比的牌堆操作术而言,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黑影看到自己的手牌之差,「哦」地吐出了一口叹息。连扑克脸都不装,表现出来的模样就是个外行人。达比感到愤怒,在一瞬间瞪了对手。
接着他确认自己的手牌──愣住了。
他手上的牌在不知何时之间变成了散牌。
他再度看向对手──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手拿着的牌,其牌背上清晰地印着指纹。指纹的颜色是鲜红色──也就是血痕。
(──呃,谁的……)
达比感觉到痛楚。指尖有刺痛感。连看都不用看……达比的双手已经沾满了血。他的十根指尖全被割破,从那里流出了血──其血痕沾在对手拿着的牌上──也就是说,那是……
(那是──而我现在的牌,确实是刚才发给对手的散牌……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偷换了吗?但是达比应该连一瞬间的空隙都没有露出才是。这代表对手可以在不知不觉之间于达比的双手弄出十处伤口,并且夺走他所有的牌,与自己的手牌交换吗?
不可能,没道理,不合理。所有的方程序都告知「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事实,却在眼前轻易地受到扭曲。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这就是DIO的〈世界〉……?)
黑影以温柔的声音,向动摇与混乱到达极限的达比低语:
『我很中意你哦,丹尼尔·达比……发牌使诈时,那毫不犹豫、自然而然的动作──我就承认你是个超一流的赌徒吧。所以──让你赢取这场牌局。』
达比「唉」了一声抬起脸后,黑影点了点头,并亮出手中的牌。
没有凑成任何牌型──是副散牌。
而达比手中──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再度凑齐了附着指纹的五张A。
『听好了,达比──这场胜利是『借』给你的。既然你赢了我DIO,就不允许你再输给任何人。你若输了,就等同于令我脸上无光。今后──就算是玩耍,就算是故意,也绝不能输。你若输了──便意味着崩坏。』
「…………」
达比的全身都被冷汗浸湿,体重在一瞬间少了三公斤以上。存于他心中的已经不是自尊心也不是志气。
仅存的是被恣意蹂躏的感受……甚至不是挫败感。仅剩的认知就像「不吸进空气就无法生存」这般单纯。
若不服从DIO就会死──此事被深深地铭刻于心中,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尽皆没用。
冲刺也没用。
撤退也没用。
努力也没用。
抵抗也没用。
奋起也没用。
愤怒也没用。
悲哀也没用。
后悔也没用。
没用也没用。
「…………」
达比茫然若失,一步也动不了。仿佛化为了雕像,完全动弹不得──
──被迫『重现』这份十年前感受的东方仗助,也一样无法动弹。
(呜、呜呜──)
真的是想动一下都没办法。连一根指尖或是瞳孔的扩大缩小都无法自由控制。惨烈的绝望彻底夺走了肉体的自由。
有人慢慢走近在现实世界里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的他的背后。
那人穿着警察的制服──是真正的警官。
假赖谷一树──是这个男人的名字。不过他在心中将自己命名为〈Ultimate Thinger〉并如此称呼。
他踏着没有迟疑的步伐,从仗助背后接近。他的手中握着的是连钢铁亦可熔接、熔断的乙炔切割器,那散发着超高热能,在这座工地中拥有最为强大的破坏力──
4.
……花京院凉子的意识,在不知为何处的无重力空间飘荡着。
(啊……这是……)
她跑上施工中的设施时听到的声音,将她带进了这片茫然世界。是一位陌生的年轻男性,以非常急迫的口气如此呼吁的声音:
『不能认输啊,花京院!』
一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她就被扔进了什么也没有的空间,陷入与十年前听到这道声音之人同样的状态。
那人──灵魂被分离开来,关进了这无底空间。
(啊啊──那个人是……)
那人在凉子面前,与她一样飘浮着。在一般状况下,佩特桑的能力不过是感觉上的幻觉,只会单方面将幻觉传达给目标,但似乎是由于这个被害者的灵魂被封进类似特殊结界的空间,于相乘效果之下产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两种能力交相重叠而生的波纹。
也就是──那人明明属于过去,却将脸对着现在的花京院凉子,并且发现了她。
「我好像──在哪看过你……」
那名少年如此说道。凉子察觉到他的眼睛上有着伤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面容。不──正确而言她有看过,但那只是在他的遗体从埃及运送回来,于故乡举办葬礼时才看到的。在他活着时,凉子从未见过有着那道伤痕的他说话的模样。
「堂哥──?」
她叫了这声后,少年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了──你很像凉子,不过高了许多……你也是被那个替身抓住,被关在这个空间的吗?」
「我、我……」
凉子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而少年向她表示:
「我都变成这样了,这样讲虽然没有说服力……不过要放弃或许还早哦。我的同伴们应该还在应战,他们说不定可以把我们救出来。」
凉子听到「同伴」两字,便感受到像是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怒意。
「可、可是──就是那些同伴把堂哥带到这种地方的对吧?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凉子歪着嘴唇说完后,少年便稍微皱起了眉头,说:
「你……不太一样呢。看来不是因为在战斗中败阵而被带到这里──好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这股沉稳且冷静的判断力,与凉子所知道的他如出一辙。
「我──都是我害得堂哥……」
当她紧抓着少年这么说时,少年露出有些悲伤的神情。
「你或许是我无意识之中产生的幻影……你会长得像凉子,或许也是因为我想要将落入DIO咒缚的责任也推到她身上──」
「因、因为──因为就是这样啊!你说得对,有错的人是……」
「不,不对。不是凉子的错,一切都出自于我的软弱。就只是我的精神尚未成熟,才会落得任凭DIO摆布的下场。纵使被植入肉芽,若是拥有真正强大的精神也应该能够保持自我才是……屈服于恐惧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少年以淡然的口气说着,然后他皱起脸……
「没错……我现在对于这点也有痛切的感受。好不容易到达了DIO的宅邸,却被他手下的替身摆了一道,像现在这样被封住灵魂……我真软弱。」
他以苦涩的表情这么说道。
「堂哥才不软弱!」
凉子不禁如此叫道。明明是在幻觉之中,她却流下了眼泪。
她很不甘心。
明明见到了自己想着「要是能再见到一面会有多么开心」的人,却完全说不出想讲的话,仿佛只是在增加对方痛苦的自己,让她感到非常非常地恼怒。
对于这样的凉子,少年投以温柔的微笑。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不那么讨厌自己的软弱了。」
他说出了奇妙的话。
「唉?」
「我很软弱……承认这件事之后,我终于觉得能够稍微原谅自己了。以前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自己──因为拥有别人没有的特殊能力,就逞强着让自己孤独,不对任何人敝开心扉──但那其实只是无法接受寂寞感受的软弱,和替身能力没有关系。我就只是个胆小鬼。」
少年露出了平静的表情。
「堂哥──」
她从未看过少年这样的表情。他总是隐约带着阴影,怀抱着秘密,存着得不到满足的念想,但现在的他──有着直直看向前方并且毫不动摇的视线,有着像是从正面迎上太阳光的辉芒。
接着──少年的身体在空间中像升腾的热气般模糊起来。
「啊啊──看来承太郎他们战胜那个叫泰伦斯的敌人了。我的战斗很幸运地似乎还能继续下去──」
「可、可是堂哥──如果……」
如果就这样关在这个空间里,之后不是就不用战斗了吗?没错……也许就不会死了。那样不是比较好吗?
「如果……什么?」
少年回问道。看了他的眼睛,在那溢满精气的眼神注视之下,凉子──
「如、如果──不、没事、没事──你一定会赢的!堂哥一定会与那些同伴一起获得胜利!嗯,绝对不会有事──」
──这般脱口而出。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
「遇见你真好──如果你真的是未来的凉子,就代表你平安无事地长大──这意味着我们的旅行没有白费。所以我就相信你吧,谢谢──」
接着空间整体也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少年的身影逐渐从中消失。
「等、等等──我、我还没说出真的非说不可的事──」
凉子的喊叫声愈来愈小,就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到了……
*
「呜、呜呜……这是──」
荷尔·荷斯小心翼翼地靠近至花京院凉子的身边,努力设法解除将手枪塞入口中的危险状态。
凉子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枪把──要掰开她的手指十分困难。
「可恶──感觉只要在扳机上施加一点点力气,就会射出子弹……」
硬夺手枪──只剩这个方法。但那必须要凉子的臂力远比荷尔·荷斯的握力来得弱才行。若是一般情况,纤弱少女的肌力有限,当然不会构成问题……然而凉子现在并非处于正常状态。
「可是,非试不可──」
就在他紧握住手枪时,突然──意识不知飞至哪处的凉子,从双眼扑簌簌地不断溢出大颗的泪珠。明明精神已经分离,肉体却还是自动做出反应。
「呜呜──别这样啦,我对女人哭泣很没辙,手指会抖的……拜托你别哭啦──」
尽管抱怨,荷尔·荷斯还是为了取下手枪而使力。
一如预料,凉子的身体被非比寻常的力量固定住,想稍微拉动都没办法。如果贸然用力过猛,她的身体会有损伤的风险,不过──
「不,这或许是不得已的……只要切断手臂的肌腱,让她的手指无法使力……」
至少不会死,而且仗助若立刻来到便可治好伤势。但不晓得仗助现在的状况如何。
上方一片死寂,几乎没有声响……至少没有在战斗的气息。
也就是说,仗助肯定还没有打倒敌人吧──他真的来得了这里吗?
「怎么办……?」
荷尔·荷斯被迫做出决定。
5.
假赖谷一树为何自称Ultimate Thinger?为何需要意义为「究极的存在」的这种夸大的异名?答案在于他心中的黑暗。
存于他精神根底的是『轻蔑』的感情。
他在学校的成绩只有中下程度,运动神经也绝非优异,尽管如此,他还是打从心底轻蔑着其他人。没有任何根据就认为只有自己处于世界第一的立场,其他人全都不值一哂。
向他灌输这种思维的是他的祖父……假赖谷茂仪造。他是个奇怪的男人,明明年纪大到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从军,却拥有非常年轻且强健的肉体,然而他说自己对紫外线过敏,随时都在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绝对不会在白天时外出。他总是待在远处的房间,白天时不让任何人靠近,只有晚餐的时候会与家人一同用餐,除此之外看似什么也没吃,却也没发生过营养失调的事。若不看化妆与只在晚上出门这两点,他待人处事的态度很好,所以邻居都说他像个仙人,然而茂仪造只让孙子窥见他的内心。
「听好了,一树──无论别人表面上再怎么和善,都绝对不能对他们敝开心扉──因为只要把他们的假面具扒下来,就可以看到每个家伙都是满肚子黑水。我亲身体会到人类这种生物是多么肮脏、肤浅且愚劣──不,别人好像以为我是经历过战争才变得古怪,但我在战前就已经是军人,战争不过就是场游戏罢了。我见识到真相,是在开战的数年前──那是我接下谍报任务,被派遣至瑞士的圣莫里兹时的事……我在那里亲眼目睹到何谓超越万物──」
谈着这些事的祖父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彩,与展露给其他家人看的温和眼神有着决定性的隔绝。
「听好了,一树,顶点永远只有一个。而将顶点作为目标的人,不会拘泥于无聊的尊严与信念,抱持最后能获胜就好的心态即可──尽管教会我这件事的人已经前往遥不可及的虚空彼端,不过在俗世之人意图将我触碰到的真相消除殆尽时──只有我躲藏起来,成功逃出生天。我不信任任何人。我在觉醒之前便已结婚生子,所以你的父亲没有从我这里继承真相──不过一树,唯独你,等到你再长大一点,我就将流动于体内的精华分给你吧。这样一来,你也能和我一样接触到世界的真相,得到立于世界顶点的资格。」
祖父说完后将脸上的油彩擦掉。化妆之下的并非平时的老迈容貌,而是除了二十来岁之外不作他想的年轻肌肤。
这是一树小时候的事。这位祖父在他还是小学生时突然失踪──那段时期在附近徘徊的怪异外国人们也一同消失了,因此人们议论着是否为犯罪事件,一时之间引起骚动──但最终便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了。
然而茂仪造遗留的思想,仅继承在了假赖谷一树的心中。没有其他家人知道,那种深不见底、被黑暗污染的,受到诅咒的选民思想。
这世界上有着被隐藏起来的真相,触及此真相者便拥有立于万物顶点的资格──这就是Ultimate Thinger扭曲的坚信。
尽管他打从心底轻蔑一切,过着妥协于周遭的生活却也毫不费劲,而这也是在效法祖父。真相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他身边,只要静静等候时机到来即可──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一直隐瞒本性至今。之所以当上警官,也是由于他隐约觉得这是个接近真相的位置。
不过……他有时会感到压力大得无与伦比。
当他看到其他愚昧且可笑的人们没有任何想法地过着悠哉快乐的生活时,便会生出满腔怒火,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会显得十分可恨。
自己理应是位于绝对高点俯视着所有人的帝王,为何其他人都不知道此事──这样的愤怒会自他的心中涌现。这种怒意长年积蓄下来,使Ultimate Thinger变得更加扭曲。而现在──从持有〈弓箭〉的学生服『男人』那里得到佩特桑这样的武器后,他打算一扫心中的郁愤。
(没错──这只鹦鹉之所以落入我的手中,便是在证明我Ultimate Thinger拥有获得全世界的正统资格──)
可能会阻挠此事的危险幼苗得尽早摘除……无论是谁都不会留情。
(这个发型怪异的小鬼·东方仗助也一样──)
他拿着发出超高热的乙炔切割器,从无法动弹的少年背后慢慢接近。
*
……眼前凑齐了五张A,对手放在桌上的牌型则是散牌──然而他的心中仅有受到极大打击的绝望感……
「不、不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DIO已经从他的眼前离去。达比一个人留在座位上不断低声碎念,而东方仗助的感觉也与他同步。
(呜呜──什么东西……感觉的确是很不可思议啦──……可是不过就是梭哈嘛,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惊愕到这种地步啊──他到底投注了多少精力在赌博上啊……)
对于仗助而言,DIO和达比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他对两人的感想就只有「凭借着无法共鸣的自我认同而活」。这两个家伙自行比起梭哈,而自己只是被牵连其中,却同样陷入再起不能的状态,无论怎么想都令他难以释怀。
(我才懒得管这种胜负咧──再说达比老兄啊──姑且算你赢了不是吗?如果是我,就算形式上再怎么难看,只要赢了赌博就会老实地欢天喜地哦──你会不会太死脑筋了啊──)
但不管仗助再怎么于心中抱怨,这也不过是过去的重现──事到如今早已无法改变。
「悄、悄悄地瞒过我达比的目光,趁虚而入吗……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这个地点也是──」
达比将视线游移至四周时,仗助也能看到室内的模样。不晓得是在赌场还是旅馆,反正是个像是大厅的地方。这里非常宽敞,现场还有好几个人,不过这些人全都以不安的眼神看向达比。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伙的,是达比安排的暗桩。
(这家伙还真是准备周到呢──但要是这样,对手的牌应该都被后面的人看光光了才对啊……可是到头来还是被动了几次手脚──)
「不管对手做了什么……也都是在我的眼前做的……不可能有其他的帮手。全都是那个男人……DIO独自的力量──居然有这种事情……那个傲慢的泰伦斯之所以会向他屈膝的理由,我现在切身感受到了……完全无能为力──」
达比受到严重打击,不断喃喃自语──这时仗助领悟到了。
(原来如此──都在他的眼前,是吧……)
(哎呀,说真的,我一点都不了解你这个人,你想必是个坏蛋吧,八成是做了很多坏事,才会在十年前受到报应──不过啊,达比老兄,虽然我与你只在很短暂的时间里感觉同步──但即使如此……)
仗助在被植入的恐怖感之中,将精神集中于仅余些许的正常部分。这项作业有如在黑暗中用手寻找掉落在地上的针,不过──仗助有自己的『标记』。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你──相信你那身为赌徒的自尊、修练与技术。既然你刚才说问题只存在于眼前……那你那份感觉也是从眼前来的──否则便无法忠实『重现』了。)
仗助的身体与达比一样僵硬得动弹不得,无法自行移动。他能动的就只有替身──不过达比也是替身使者,所以仗助只能移动力量强于达比的部分──而这份力量差看来微乎其微,只能让他动一瞬间。
一瞬间──便已足够。
『──嘟啦啊!』
仗助自身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在现实世界茫然而立的他身上跳出了有着替身之名的灵魂分身,并以其凶暴的拳头向空中一挥而过──那份手感没有传达给仗助。接着他的集中力中断,替身也消失了。
仗助等待着……他并不晓得在现实世界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不过……
「…………唔。」
等到他醒来时,自己已经──站在工地现场尚未完成的地板上。仿佛自己无法察觉即将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刻般,不知不觉地──回来了。他有些头晕,接着自己可以感觉到就像潮水退潮般,在幻觉中经验过的事逐渐从记忆中消逝。这代表过去就是过去──不能一直停留于现在吧。留在仗助心中的印象,就只有好像做过类似赌博的事。
『咕叽叽叽……叽唉唉……』
有东西落在前方的地板上,正在发出呻吟。那是只拍动翅膀挣扎着的鹦鹉。
它就是佩特桑。
仗助起死回生的一击命中了它。在那瞬间,鹦鹉发出的声音中断,所有『重现』都强制结束。
「原来如此──看来是将力量都用于幻觉上,便没有保护自己的替身能力──怎么变得好像我在欺负动物。也罢,算是刚刚好没有杀死它吧。」
仗助咂了舌头,接着想要接近鹦鹉。此时喀当声从背后响起,他便转过头去。
随即他看到那里站着的,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假赖谷一树。
「你没事吧,东方仗助小弟?」
他担心地问道,并朝仗助跑来。刚才似乎是他将掉在脚下的乙炔切割器踢开的声音──由于他是跑过来的才刚好踢到……看似是如此。
「啊啊,你是──」
「我是你外公的同事,因为听到奇怪的声响才从阶梯爬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荷尔·荷斯先生和一个女孩子倒在楼下──而你又是?」
「啊、啊啊──哎,该怎么说……」
仗助稍微抓了抓后脑勺,接着转回佩特桑的方向。
「发生了不少事情,实在很难──」
他还没将话讲完,面对着仗助背部的警官便变了眼神。
Ultimate Thinger露出了本性。
仗助看向鹦鹉时,他在背后──捡起了掉在地板上的金属碎片。他像在握着小刀般,高举碎片的尖锐部分。
(东方仗助啊──……我本来打算以「想要闯进工地恶作剧,却不小心用乙炔切割器在自己的身体上开洞的蠢货」这样的方式为你作结──但我要变更计划。就帮你改成「跌倒时被碎片刺到的倒楣鬼」吧──至少你在别人心中留下的笨蛋印象能减少七成呢……!)
*
「──等等!堂哥!」
花京院凉子的叫声超越亚空间,响彻于现实世界。
在仗助痛殴鹦鹉,使她拉回意识的瞬间──想要攀向幻觉彼端的她,身体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她伸出双手,想要跑出去──而前方是正在设法从她手上取下手枪的荷尔·荷斯。
「呜哇──!?」
荷尔·荷斯被凉子撞飞,接着打了个滚──滚到了建筑物的边缘部分。
他想要踏稳脚步,但很不巧地他的脚下铺着固定不牢的帆布,便连同帆布一起滑倒了。
「呜哇哇哇──哇哇!?」
荷尔·荷斯拼命抓住边缘,差点摔了下去。他的姿势像在吊单杠,全身都处于悬空的状态。
而凉子──则是在醒过来后,得知自己在哭。
幻觉中的记忆在转眼间变得模糊──即使如此,她的心中还是存着有如冷风吹过隙缝的寂寥感。
几乎就要抓住的重要事物,穿过手臂而去──
「我、我──」
她察觉到自己拿着手枪。她不会明白刚才苏醒时没有误扣扳机是件多么侥幸的事。
(手枪──)
她的脑中浮现了漫画的预言。
『给凉凉一把手枪。
瞄准额头的正中间──
打穿DIO的奴隶的大头吧。』
(DIO的──)
抬起脸的她看到了荷尔·荷斯设法从边缘爬上来的模样。她见过那顶别具特征的帽子。
是已经在漫画里看过形状的帽子──那就是,DIO的……
「你……你是!」
凉子反射性地飞奔而出。她冲到楼层边缘,站到荷尔·荷斯前方。
「唉?」
身体悬空的荷尔·荷斯睁圆眼睛时……凉子伸出手臂。
她将手中握着的手枪枪口朝向荷尔·荷斯。
「……唉?」
「你是──DIO的手下对吧……!」
凉子以沙哑到令人觉得她是否要从喉咙喷出血来的声音怒喝出声。
*
(这、这个女孩──抱着恨意吗?对于杀死花京院典明的DIO……以及其关系者──)
荷尔·荷斯在拼命攀住边缘的同时,受到少女燃起杀意的视线所震慑。
「呜、呜呜──」
本来快攀上来的身体被她的魄力压制得失去力气,再度垂了下去。荷尔·荷斯死命抓住边缘,他的身体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你、你──都知道对吧……知道典明堂哥的下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知──」
她因为自己的言语而激动起来。
「知──知道他是被杀死的……!」
那只颤抖的手握住的手枪,远比方才还危险得多。完全无法预测何时会走火。不,并非走火,并非事故,也有可能是故意被发射出去──基于她的复仇心。
「喂、喂──」
荷尔·荷斯想要向她说明自己是无辜的,但是──
(──但是,这是谎言。我才不是无辜的……我确实以DIO手下的身份与花京院他们战斗过……而且打算杀了他们……)
他只是输给对方,并不是没有犯下罪过。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要和平时一样口头上随便敷衍过去吗?
要用「我不是认真的」来当借口吗?
要解释一切的错都出在DIO身上吗?
要试着反过来怒喝「你恨错人了」吗?
要向她讲理说「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吗?
要安抚她说「你现在只是一时冲动」吗?
(不──不行。)
荷尔·荷斯领悟到了。她绝不会相信口说无凭的话吧。她的愤怒是出自灵魂──现在如果不搬出真相,她绝对不会接受。
(可是,这个真相──指出的方向就是将我视为敌人开枪……我没有任何话可以向她说。)
既然被对方认真地以枪口指向自己,荷尔·荷斯为了自保──便不得不迎击。
「────」
荷尔·荷斯在抓着边缘的同时,手中浮现了替身的『手枪』。它穿过地板,与他的手掌重叠。
只要伸出食指,便可将手指放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发射。
而且她是看不到这个替身的。
「…………」
就算她现在立刻开枪──荷尔·荷斯也能击落子弹了。甚至还能将子弹打回去击中她。应该可以将她伪装成自杀,逃过这个国家的法律。没有任何问题──对于最优先避免纠纷的荷尔·荷斯而言,这是很好的办法──说不定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我──)
这时浮现于荷尔·荷斯脑里的,是恩亚婆婆说过的话。
『因为这就是命运──命运是无法改变的。你只能以〈皇帝〉的身份参加这场宿命之战。』
(我──是〈皇帝〉吗?这是命运──在与DIO的关系上,我背负着身为〈皇帝〉的宿命……)
荷尔·荷斯至今为止从未认真思索过这句话的意义。过去他都将那场战斗视为以半途而废的方式结束,然而现在有人站在他的面前,要来为他的放弃行为定罪。他被迫面对命运。
像现在这样受到逼迫的感觉,过去也曾有过……那是十年前他意图射杀DIO,却反被震慑后的事──
*
(呜呜──束手无策吗……)
你要为了我,去杀死乔斯达他们喔。不然,我就杀了你──被这般胁迫却无从抵抗、失落离去的荷尔·荷斯,在昏暗的DIO宅邸里被某物绊到。
「呜──」
他看向脚下,那是在前往DIO身边时也看过的东西。
是堆积如山的女性尸体。
DIO的粮食,食用完的残渣。并非不情不愿,而是主动将身体献给DIO吸血、被魔性魅惑的悲哀又愚昧的女人们──
「呜咕──」
荷尔·荷斯有种重新认识到DIO无所不能的感受。这些女人的人生到底是什么?与DIO的巨大相比,她们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吗?
「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经意地将手伸向其中一名女性的脸时……
「唔嗯──」
那个女人的嘴唇里吐出了气。荷尔·荷斯「哇」地一声慌忙后退。
(她、她──还活着吗?)
女性全身的肌肤几乎都变得苍白,不只是极度贫血那样的程度而已。即使如此,她还是勉强活着……但马上就要死了。
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死──
「呜咕咕咕……」
荷尔·荷斯也调查了其他女性的状况。大半皆已死亡,不过有几人同样勉强保住性命。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荷尔·荷斯发出呻吟。他明白这些女人是自作自受──自己与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与责任。
但是──就算如此……
「咕咕……该死。」
当荷尔·荷斯回过神时,他已经抱着女人们像在逃亡般脱离DIO的宅邸。他将女人们抬上车,送到地下医院。虽然医生索求天价诊金,不过他照着付了。
这样的行为有何意义?如果被DIO知道会被责备吗?还是他会认为无所谓而放置不理呢?荷尔·荷斯甚至连这些都不知道。不过他隐约有种类似罪恶感的愧疚感,便立刻强迫波因哥与他组成搭挡,奔赴与乔斯达一行人的最后一战。然后吞了败仗──过了一阵子,他再度来到地下医院时,医生向他说了件意外的事。
「女人们全都逃走了喔。哎,反正你已经付钱了,我倒是没差啦。不过那些女人全都怀孕了,所以我以为她们肯定是到你那里去了。」
「咦?怀孕?」
「是啊,所有人都是。不但非常初期,身体又衰弱,她们为什么不流产呢──怎么,不是你的孩子吗?」
「怎、怎么回事──是谁的孩子?」
「天晓得。也不用特别在意吧?那些女人看起来也没什么节操。」
医生以不负责任的态度说完后,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
荷尔·荷斯仿佛感到背脊发寒──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不过他有时会问自己,为何要把那些女人从宅邸带出去。
*
为何那时会不顾自身的危险把女人们带出去呢?就连荷尔·荷斯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当时在自己心灵深处燃起的是何种意念,他现在似乎能够明白了。
(没错……就是这个。这才是身为〈皇帝〉的我。)
荷尔·荷斯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爱迪.琵雅芙的深邃歌声。高歌着「就算失去爱人,也要为爱而生」的那份高洁意志在他的心中回响。
(没错──所谓的〈皇帝〉,所谓真正的支配者──并非遵从于状况、他人或利益,而是依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是自我灵魂的支配者……我若是〈皇帝〉,在这个状况下──面对现在这个事态……)
荷尔·荷斯抬头望向将枪口对向自己的少女。
他正面承受那仿佛熊熊燃烧的眼神。
接着……从手中收起替身。
这就是荷尔·荷斯的决心。
绝非单纯的自暴自弃,也不是心灰意冷。
既然这名少女向他的帝国发出宣战布告,他便认同对方的正当性,对她『投降』。
这就是他身为〈皇帝〉应当遵从的判断。
世界上最温柔对待女性的男人。
这正是荷尔·荷斯对自己宣誓的灵魂规范。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重要。
纵使收拾她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又如何?
「比起第一,宁居第二」,这就是荷尔·荷斯的人生哲学。管他什么第一,见鬼去吧。
「…………」
他与少女对望了一会儿。
*
「咕……」
凉子瞪着被手枪指着──表情却出奇地平静沉着的荷尔·荷斯。
怎么回事?为何这个男人能够如此冷静?这代表他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吗?既然他这么想,就干脆扣下扳机吧──她甚至这么想着。
不过──就在这时,她的心中忽然浮现了一句话。
『我就只是个胆小鬼──』
凉子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这句话的。然而,那无疑是她心中的英雄花京院典明的声音。冷静地自我判断的那道声音给她的印象,不知为何现在──也能从被她握住生杀大权的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
「呜咕──咕咕咕……」
她发出呻吟。她认为开枪就能解脱。就能与至今为止只能被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感所折磨、难堪的自己永远道别──
「咕咕咕咕──咕……」
凉子咬牙切齿到发出叽叽声。总觉得非常地、极度地不甘心。当然也有愤怒与恨意,但不甘心的程度要大得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是在对什么不甘心呢?
(我要──在这里──)
她握着手枪的手不停颤抖。
(在这里,现在──)
聚着力气的手臂耐不住紧张地痉挛起来。似乎是僵硬到连同肩膀一同麻痹了。
她感觉到有人轻轻将手放在自己的的肩膀上。令她感到怀念的某人在向她说「已经够了」。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呢……)
她本来紧绷的嘴唇放松,接着「呼────」的一声,叹了一大口气。
然后她放下握着手枪的手,那把凶器从她手中滑落,掉到地板上发出声响。
在荷尔·荷斯「嗯?」了一声,稍微睁圆双眼时,凉子向他伸出了手。荷尔·荷斯抓住凉子的手,爬了上来。
「你、你……为何……」
面对荷尔·荷斯的疑问,凉子以非常不甘愿的态度与疲累的口气说:
「因为我也想当个胆小鬼……大概吧。」
她接着皱起眉头问道。
「唉……你知道对吧?」
「你──应该知道典明堂哥他们做过什么事才对……那个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十年前,他到底做了什么……?」
荷尔·荷斯被这么一问,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但马上就这样回答。
「他拯救了人类。」
凉子讶异地注视他,他又点了点头,肯定地断言。
「你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很夸张──但一点都不夸张,就只能这么说。」
凉子注视着荷尔·荷斯时,忽然……
「咦?你──那滴血……」
她指着他的脸。
「好像有血从你的额头流出来──?」
闻言,荷尔·荷斯摸了摸头盖的部分。他的旧伤就在那里。过去误射自己的那个位置──明明经过了十年,却总是会渗出血,无论如何都难以愈合的伤痕……裂了开来,流出鲜血。
「啊啊……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肯定是……这下子终于可以痊愈了吧。」
因为我认同自己受过伤了──荷尔·荷斯如此想着。
6.
(死吧,东方仗助──!)
Ultimate Thinger捡起掉在地板上的尖锐碎片,将其举起──准备朝仗助的后脑勺一口气刺下去……这时──
「啊啊──附带一提,碎片已经『复原』啰。」
在仗助保持背对姿势这么说的同时,Ultimate Thinger手中的碎片像生物一样蠕动起来,于下个瞬间──猛然飞向后方。
连同握着碎片的Ultimate Thinger──一起撞到墙面上,与其融为一体。不只是手也一同埋进去的程度,而是仿佛将蜡像加热至融化后再推到蜡板上──毫无区分地融入进去。
「什……!」
「是为什么呢……施工时起重机之类的东西会大幅度地运作对吧?我想大概是在那时勾到的吧──那个碎片。」
仗助以缓慢的动作转过身。
「当然了,那面墙在完工时会加以填补,或者一开始就是以受到毁损为前提制作的,之后再加以移除也说不定哦?这就只有专家才会知道了。你说是不是啊──『真凶』老哥唷~~」
仗助没有摆出获胜得意的态度,反而是以嫌麻烦的口气说道。
「什──」
Ultimate Thinger表情僵硬地发出呻吟。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在理应完全骗过你的状态下──」
「啊啊──你以为自己的外表是警察,就不会受到怀疑了吗?虽然这没什么好自夸的……不过我这个人很难取信于别人呢~~才不会有突然有人担心地跑来问我『你没事吧』的状况发生咧──在得不到他人关心这一点上,我可是小有自信哦~~」
仗助一面自吹自擂很悲哀的事情,一面以一副「真是够了」的模样摇摇头。
「最重要的是,我可是非~~常清楚警察不一定全都是好人啊──那些家伙不但充满无聊的偏见,又会以貌取人,碰到立场比较弱的人态度更是差到不行,冷酷得很呢。一般的警察如果看到像我这样的可疑家伙在禁止进入的地方做着奇怪的事情,比起担心我,更会先回报『发现危险人物』叫人支援,才不会主动靠近咧。因为要是被牵连进去就麻烦了嘛。」
仗助用鼻子「哼」了一声。
「每个人都会优先保护自己,至于会真心担心一般人而冲过去救援的正义笨蛋滥好人嘛,这种呆瓜顶多──就只有我的外公吧。」
仗助逼近Ultimate Thinger,面对嘴里低吟着「咕咕咕」的他审问: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你到底是抱着什么企图……目的是什么?」
「咕咕咕、咕咕……」
「咦?什么?我没听到哦,讲话再清楚大声一点啦。」
「唔唔唔、唔唔──」
「就说你嘴里好像在含卤蛋,我听不懂啦。嘴巴再张大一点,张大──」
仗助进一步靠近对方,接着……在他走到Ultimate Thinger面前时,这名警官──咧嘴一笑。
「笨蛋──你完全被我引诱过来了!」
他如此宣言时的视线并非在看仗助──而是他的背后。
他在看仗助置之不理的鹦鹉。
「────!」
当仗助转过头时,鹦鹉──已经起身,正在张开嘴巴。
「上吧,〈佩特桑〉──让最强的『声音』响起吧!」
鹦鹉遵照指挥者的命令,有如咆哮般以最大的发声量鸣叫起来。那是如同地鸣的重低音,唯独力量极大的替身才能发出的吼叫──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光是音量便足以产生风压,似乎要将人吹走的怒涛连打。
仗助在极近距离之下听到这道『声音』,停下了动作──
「唔哇哈哈哈哈,你这愚蠢的家伙!把我困住就放心了是吧!你没有给鹦鹉致命一击呢。我和佩特桑是不同的个体──不适用本体不能动,替身也会跟着不能动的规则啦,你这呆子!」
Ultimate Thinger得意至极地放声大笑。
「你以为我会屈服于你这种人吗?东方仗助──你不过是替我提鞋都不够格的渣滓!所有人类都要在跪倒在我脚下,我要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俯视人类!」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出声。
仗助没有动作──他的身体不稳定地摇晃起来。
接着──大幅度地弯向右边……就那么停住。
他举起手臂靠向头部,然后……轻轻地敲了敲侧头部。
他也将身体倾向左边,敲了敲另一边的侧头部。
喀喀两声,他左右转动身体──旋转头部。
无论怎么看……都是在做放松身体的拉筋动作。
「唉──」
就在Ultimate Thinger皱起眉头时──仗助稀松平常地转过身,露出若无其事的神色,保持着平静──然后……
「啊~有够吵的。耳朵里真的还在嗡嗡响耶……虽说是清晨,但这下子会不会有人来抱怨噪音啊~~」
他以装傻的口气说道。
「什……!?」
Ultimate Thinger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没道理会有这种事。正面感受到最大最强的替身施展连打,才不可能会安然无事!
「啊~说得也是……看你的脸就知道你难以接受了。」
仗助伸出手指指向Ultimate Thinger,接着竖起手指「啧、啧」地晃了两下,说:
「你好~好看清楚吧──看来你的注意力不够哦。如果你有慎重观察你自傲的佩特桑,就不会做出丢脸的事情了──要好~好地确认哦。」
「唉」了一声的Ultimate Thinger目不转睛地注视佩特桑后──发现了某件奇怪的事。
「那──那个嘴喙是……怎么了?」
鹦鹉原本带着弧度的嘴喙,表面看起来格外会反光……明明之前都是圆滑的光泽,现在却变得莫名明亮闪耀──形状改变了。
像是切割后的钻石,从曲面变成了多边体。变形了。
修复为了──不同的形状。
「难、难道──」
「没错,就是一开始的那一击──我在幻觉中打出那一拳时,就已经把鹦鹉的嘴喙打碎了──这是为了不让它再度发出之前那样的叫声。无论是哪种吹奏乐器,只要稍微凹了或歪了,就绝对无法再发出以前的声音。忠实而正确地重现声音正是〈佩特桑〉的能力重点对吧?也就是说,只要音准有点误差,发出来的声音──就只会成为单纯的噪音。」
仗助面向鹦鹉,走过去将拍着翅膀乱动的鸟拾起。
「而你──刚刚提到什么不同的个体了吧,那是什么意思呢……」
他显现出替身,缓缓地来回抚摸鸟的身体。接着……
『咕噶噶……喀喀。』
鸟颤抖起来,随即从喉咙里吐出了小小的块状物。
块状物在往地板落下时改变轨道,飞向Ultimate Thinger,回到了他的头的侧边……与耳垂化为一体。
与鹦鹉同步的位置恢复原状了。
「呜呜──」
「这样就代表你再也不是替身使者了吧──」
仗助将鹦鹉放回地板,再度朝向Ultimate Thinger──不,朝向已经什么也不是的人类假赖谷一树走过去。
「呜呜呜──」
「你刚才好像说过什么,对了对了,俯视人类还是什么的──说过这种话对吧。」
「呜呜呜呜──」
「你喜欢那样的地方吗?喜欢高处吗?」
「呜呜呜呜呜──」
「话说回来──你有兴趣吗?对我的发型好奇吗?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理出这么Great的发型的真正理由吗?」
「呜呜呜呜呜呜──」
「我就特别告诉你吧。其实啊,真正的理由是──」
「呜──」
假赖谷一树呻吟到一半时,如同超音速喷射引擎的推进般,炸裂了。
『──嘟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东方仗助的替身发动突击,其气势之猛甚至让铺在周围的工程用帆布好似被旋风卷入,落在下方的机械类工具也被漩涡吞没了。
假赖谷一树被有如矿物般坚硬的替身拳头打得落花流水,飞到了空中。他身上受到的破坏──不久后逐渐复原。
一同被破坏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包含大量的帆布、原本落在地上的乙炔切割器,以及空气。
切割器的固态燃料受到引爆,一时之间产生了巨大的火焰──其闪光照亮了建筑物,照亮了小镇。有如火灾般的炫目光芒──仿佛被吸收般逐渐消逝。
帆布+炎热+空气──这是个单纯的方程序。
答案──热气球。
「呜啵哦啊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假赖谷一树的身体与化为巨大广告气球的帆布黏在一起。他的身体轻飘飘地从清晨的小镇浮了上去,在空中飘荡。
仗助已经转过身背对变成这副模样的假赖谷一树。
「算了──还是不告诉你~」
他如此低语后,便朝着建筑物屋顶的角落踏出了步伐。
*
「──啊!」
爬上屋顶的波因哥不禁叫出声音。
他看到东方仗助从里面走了出来……以及手上拿着的物品。
那是他的漫画书。
「唷,波因哥老兄──找到啰。」
仗助漫不经心地将漫画书扔过去。波因哥尽管慌张,但还是设法接住了。
「谢、谢谢──你。」
「我这个人啊~~老实说,很不会看漫画耶~~会很迷惘要怎么看呢~~那个框框?是叫分格吗?实在很难理解是以什么法则排在一起的耶~~」
仗助边抱怨边拍掉衣服沾上的灰尘,并从口袋里取出梳子梳了几下头发,接着拾起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鹦鹉。鸟没有乱动,显得很温驯。
「那、那个──」
波因哥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含在嘴里。
「啊,什么?」
「呃……」
波因哥迟疑时,仗助走到屋顶边缘,朝着下方大声叫道:
「喂,荷尔·荷斯!学姐有在那边吗!」
随后,下面传来「有」的回应。
「那就闪人吧……毕竟无论怎么想,我们都是非法入侵嘛。」
仗助边说边催促波因哥,并抱着鹦鹉迅速走下阶梯。波因哥慌忙追上他,并想着:
(好、好像……可以明白了……为什么乔斯达先生他们能够面对远远强大许多的DIO军团……其中的理由……)
他们肯定也拥有与这位不可思议的少年相同的精神吧。他们心中存在着就算不刻意化作言语,也能自然传递的奇妙决心。
(我、我……拥有这种决心的日子也会到来吗……)
唯独这样的未来,是再怎么等待也绝对不会显现于预言漫画上的吧──波因哥如此确信。唯有此事不能依赖任何东西,只能靠自己设法达成──他将这样的想法铭刻于心中。
──就这样,在小镇一隅不为人知地发生的〈佩特桑〉事件闭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