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贩卖少女
1
「我现在,好想见朋友。」
刊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少女的这一句话,竟会让自己的人生如此彻底地脱轨。
比迪欧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距离深不见底的黑暗陷阱,仅剩几步之遥。
从JR中央本线荻洼站北口步行约十分钟,有一栋名为宇宙之家的廉价公寓,来到207号房。门外幼童奔跑嬉闹的脚步声与笑声掠过。比迪欧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小学低年级左右的男孩女孩,挥洒着汗水奔跑的身影。这片错综复杂的住宅区,说不定意外地适合玩鬼抓人或捉迷藏。
比迪欧将视线收回到这间积满灰尘的房间。六坪不到的房里聚集了三个年轻人。发霉的床铺上,躺着一个十五、 六岁的少女。
坐在坐垫上翻阅电影杂志的是欧娜可。正用舌头舔着拳头、打算将手臂硬塞进同伴肛门里的是老鼠。而朝着那个老鼠撅起屁股、蜷缩在地板上的则是比迪欧。被这三人监禁的少女──刊,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我现在,好想见朋友。」
刊用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你啊,原来也有朋友喔。」
老鼠一边将指尖捅进比迪欧的肛门,一边有些意外地问道。
目光转向床上,刊睁开了眼皮,点了点头。那颗被钉子死死钉穿的眼球,什么也映照不出,只是一片浑浊的血红。
「想见朋友?哈哈哈,不可能啦。你那张脸,就算朋友看到了也认不出是谁吧。」
欧娜可从杂志上抬起脸,大声嘲笑着。
这几个月来,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健康有弹性的脸颊也像泥土般发黑。虽然三餐都有照常喂给她,但被监禁一个多月后,她就开始持续发烧,吃什么吐什么。脖子以上长满了像疱疹一样的黄土色结痂,大概是某个伤口感染了细菌吧。
「叫什么名字的朋友啊?要是不知道名字,我们也无从找起啊。」
老鼠的右手一边在比迪欧的肛门里抽插,一边问道。刊躺在床上,微微摇了摇头。
「学校的朋友……我不想见。因为这张脸,稍微觉得有点丢脸。」
虚弱的少女这么说着,脸颊微微放松了一些,露出一丝笑意。
「那你想见谁?」
「我想要,交新的朋友。一个人有种好寂寞的心情。」
老鼠像是很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懂了。可以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朋友?」
「呃,嗯……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比较好。」
刊像是硬挤出声音般回答。
从第一次见面起,比迪欧就完全摸不透刊的思考逻辑。就算再怎么小孩子,对老鼠说出这种话会引发什么后果,应该也能想像得到才对。
「嗯,好啊。找朋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老鼠这么答应着,同时将拳头往比迪欧肛门的更深处塞进去。比迪欧抹去痛出的冷汗,死死闭上双眼。
宇宙之家207号房的门外,幼童的脚步声再次跑过。虽然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死死遮住,但外头的街道想必正被令人发昏的烈日炙烤着吧。
七月底,暑假才刚刚开始。
※ ※ ※
白鸟新市镇。
横卧于千叶县西北部的这片广大通勤城镇,正是寺田之家的狩猎场。
三十年前开始的这一带住宅开发案,最初是以备受瞩目的大型新市镇构想大张旗鼓地起步,却因景气变动而一再修改与缩减计划。因此,裸露着泥土的空地、开发前的山林,与住宅区交错杂陈,呈现出一片不伦不类的突兀景致。
尽管如此,新市镇的人口仍逼近十万,其中大多为富裕阶层。许多人以结合或生儿育女为契机迁居至此,因此孩童人口众多,不到几步路的距离就并排着三所国中。加上绝大多数的结合人都通勤到市中心上班,这里在平日简直可以说是寻找少女的绝佳宝地。
老鼠、欧娜可、比迪欧,通称寺田之家的三人组,在白鸟新市镇物色并收买少女,再介绍给东京都内的男性,他们做的就是这种生意。说白了,就是靠着中介卖春赚取佣金。
客户大多是在市中心近郊工作的未结合男性。这些人多为低收入的蓝领劳工,而寺田之家能让他们用低廉的价格,与家世清白、教养良好的少女发生性关系,因此口碑正稳步传开。
「那个女的,不是超可爱的吗?人气一定会超旺的啦!」
在缓缓行驶的厢型车后座,欧娜可激动得声音都分岔了。
欧娜可身上穿着一套长了四条手臂与四条腿的巨大特殊人偶装。在这个街区,光是身为成年的未结合者,就很常被当作可疑份子白眼相待。欧娜可身上这件结合人套装,是许多有少女癖好的成年男性爱用的热销商品。
「那个晒黑的大只女?完全不行啦。能卖的是那种更清纯脱俗的千金小姐才对。」
「真的假的?那个女的,要是那对乳头是粉红色的话就真的太正点了。」
欧娜可兴奋得直喘粗气,将脸死死贴在车窗的深色隔热纸上。一名背着网球拍的少女,一边将半长黑发扎起,一边从厢型车旁的人行道走过。
「哈哈哈,她流了超多汗耶!老鼠哥,刊的朋友,就决定是那个女孩了吧!」
「比迪欧,跟上那个女孩。」
「喔喔喔!老鼠哥,谢啦!」
老鼠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欧娜可欢喜到扭动身子的模样,嗤之以鼻地冷哼了一声。
「那个女孩现在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吧?让她带路去国中就好。要猎狐狸,最快的办法就是先找到狐狸窝啊。」
老鼠露出暴牙笑了起来,欧娜可见状,夸张地垂下肩膀大失所望。
比迪欧缓缓踩下油门,跟踪着少女前进。驾驶厢型车通常是比迪欧的任务,毕竟老鼠是寺田之家的老大,而穿着笨重套装的欧娜可也没办法开车。沿着人工修筑的椭圆形道路前进,约五分钟后,便抵达了白鸟第一国中。
微微摇下车窗,油蝉的鸣叫声中,夹杂着铜管乐器的吹奏声与整齐划一的社团口号声。欧娜可色眯眯地拉长了人中,来回打量着那些女学生。
「啊,那个死光头挡住视线了啦!男人这种生物全都去死死算了。」
「从体育馆出来的那个女生超胖的呢。是相扑社的吗?」
「白痴。要是把客人压死了怎么办?」
「站在鞋柜前面的那个金发骚货不错。穿粉红色连帽衫说不定违反校规呢。」
「毕竟是暑假嘛,应该没关系吧。不过那个女的,腿超粗的喔。」
「喔!走廊那边的女的,看到内裤了!要是刚好来月经就太赞了。」
「那个女孩已经跟我们签约了喔。」
「咦?那我也好想干她啊。我会乖乖自己掏腰包的啦。」
「就决定是那个女孩吧。」
老鼠像是觉得刺眼般眯起眼睛,指着穿堂的出入口说道。一名脖子上挂着耳机的娇小少女,正小跑步朝校门走去,也许是把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吧。
「快去啊,快点。」
老鼠拍了一下欧娜可的屁股。欧娜可套上四颗眼球的面具,从后座跳下车。在后车门关上前的短暂空隙,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涌入了车内。
欧娜可的动作十分流畅,从外表看来,就跟一般的结合人走在街上没什么两样。
这种以人工细胞培养制成的结合人套装,是集结了生命科学精华的顶级品,几乎与真人如出一辙。实际上欧娜可只操控了原本的双手双脚,但由于假肢会与身体连动,从外面看来就是个长着八肢的结合人在走路。据说正因为精巧得太过异常,欧洲已经全面禁止进口日本产的结合人套装了。
欧娜可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走向校门,与戴耳机的少女打了个照面。少女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时欧娜可便用甜腻做作的声音搭话。
──抱歉,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少女微微抬起下巴。接下来的台词每次都一样。
──你能借我一点药膏吗?
少女意兴阑珊地敷衍点了个头,便转过身背对欧娜可走开了。看到那种宛如习惯了在涩谷被搭讪的辣妹态度,坐在副驾驶座的老鼠忍不住苦笑。比迪欧拉动排档杆,轻轻踩下了油门。
「要追上去吗?」
「绕到前面去堵她。那可是个极品啊。」
少女正朝相邻的住宅区走去。比迪欧把欧娜可丢在原地,径自开着厢型车往前驶去。他打算绕过一个街区,抢先挡在少女的去路上。
老鼠口中对女人使用的「极品」一词,意思其实就等同于「比自己矮」。这位身为寺田之家老大、身材矮小的男人,对自己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始终耿耿于怀。听说小时候,他光是因为个子矮,就被同班同学,尤其是女生骂作「矮冬瓜」、「恶心」,甚至遭到拳打脚踢。「长得高的母的根本不是女人,是厨余」是老鼠的口头禅,他偶尔会把比迪欧当作发泄性欲的出口,也是基于「总比厨余好」的这套歪理。照这逻辑,他大可拿欧娜可来发泄,却偏偏老是找比迪欧,大概是因为老鼠也有自己的偏好吧。
「咦,不见了。」
绕过规划得方正笔直的巷弄后,少女的身影却消失了。外观相似的独栋住宅在左右两侧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名看起来八十多岁、瘦骨嶙峋的结合人背对着这边,孤零零地望着人行道旁的花圃。
「奇怪了。」
「该不会折回学校了吧?嗯,是那个女孩吗?」
比迪欧眯起眼睛望向大约二十公尺外的十字路口。似乎有一个人影躲在圆筒形的邮筒后方,转过了街角。
「哪里?」
「没,已经看不见了。」
「追上去。快点!」
他慌忙踩下油门。
刹那间,一个人影从住宅之间猛地窜到眼前。
「哇!白痴喔!」
他用脚跟死命踩下煞车。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上半身猛然前倾,视野上下剧烈晃动。一具眼熟的庞大身躯撞上了狭窄的引擎盖,接着咚地一声滚落到人行道上。比迪欧和老鼠一起,慌忙跳下车。
「哈哈哈,拍谢啦。这家伙挣扎得超用力的。」
欧娜可摘下结合人套装的头套,以铺满方形石砖的人行道为背景,气喘吁吁地笑着。被压在那四条假腿下方倒地不起的,正是那个戴耳机的少女。
应该是欧娜可为了制伏少女,死死抱着拼命挣扎的她冲出车道,结果和厢型车撞个正着。也许是覆盖着人工细胞的套装发挥了缓冲作用,欧娜可看来毫发无伤。
至于少女那边,因为正面遭到保险杆直击,右臂已经扭曲变形,鲜血从口鼻不断涌出。她的上半身每隔几秒就抽搐一次,血液在人行道上逐渐蔓延开来。
欧娜可扭动身体从布偶装里爬出来,恶狠狠地咂了下嘴,接着光着脚一脚踩在少女的脸上。血花像踩烂的番茄般飞溅开来。薄荷绿的耳机里,依然沙沙地漏出轻快的音乐声。
「欧娜可,你脸红得跟什么一样,没事吧?」
「穿着这种闷热的套装跟人扭打,不贫血才怪。都是你这死小鬼害的!」
「安静点。趁那个老家伙发现之前快走。」
老鼠压低声音说道。抬头一看,刚才那个老人连姿势都没变,依旧悠哉地赏着花。想必是重听得很严重吧。附近没有其他人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女孩怎么办?」
「总不能把她丢在这里吧。带回去。」
「所以,这家伙就是刊的新朋友啰?虽然一点都不像娃娃啦。」
欧娜可指着少女问道。刊当初的要求明明是说「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
「那也没办法啊。」
老鼠嫌麻烦似地扭了扭脖子。
「反正,这女孩跟刊大概都快死了吧。就当作她找到了一个能陪她一起上天堂的朋友,结果算是皆大欢喜吧?」
2
寺田之家成立至今,今年已是第四年。
比迪欧和欧娜可原本是就读杉并区同一所小学的儿时玩伴。听欧娜可说,他们刚入学时就是无话不谈的死党了。两人在中央线高架桥下搭秘密基地、在欧娜可家办录影带放映会,天真无邪地度过了那段时光。
这段时期的事,比迪欧其实几乎都不记得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在欧娜可家里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部名叫《恶灵教室》的儿童恐怖片。比迪欧的父母极度厌恶电影和电视剧,所以那也是他第一次正经八百地把一部电影看完。
尽管两人曾经如此要好,但到了小学二年级的秋天,这段友谊就被迫中断了。因为比迪欧被父母禁止上学,从此被关在家里。
身为独子,比迪欧是在父母将所有的爱意倾注于一身的环境下长大的。问题在于,那份爱早已病态得超乎常理。三餐吃的全是网购来的健康食品,房间里摆满了负离子机和空气清净机,只要一出门,防晒乳和防蚊液就像洗澡一样往他身上狂喷。他还记得,有天他只不过是和朋友在附近的超商吃了个甜面包,就被骂得像犯了偷窃罪一样。就连父母突然发神经大吼着「老师都被红色电波给控制了」的时候,他也只觉得又来了,心里满是厌烦。
在那之后的四年半里,比迪欧在自家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直到邻居通报,被儿福单位安置,并交给住在千叶市的阿姨收养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像豆芽菜般苍白、孱弱的少年。
阿姨劝他转进当地的国中就读,但事到如今他也提不起劲念书,只是一天到晚在过去住过的中央线沿线街头徘徊。当他鼓起勇气去找从前的朋友重逢时,却发现他们都已变得像另一个人似地健壮成熟,并聊着比迪欧听不懂的话题笑成一团。
「这不是你的错喔。」
阿姨虽然这样安慰他,却没有教他该把这股不断涌上的疏离感往哪里发泄。
这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一年半,比迪欧再次遇见了欧娜可。当时欧娜可已经是国二生了。
爱出风头的欧娜可,听说直到小学毕业为止,一直都是全学年最受欢迎的风云人物。虽然也有人讨厌她那动不动就找人打架的脾气,但她直来直往、毫不做作的开朗个性弥补了这一点。像是不眨眼地弄死野猫或小鸟之类,那残虐的本性在当时其实就已经展露无遗,但在男同学眼里,她反倒像个英雄般备受推崇。
风向的改变,是在升上国中之后。到了男女生开始在意彼此眼光的年纪,对异性毫不在乎的欧娜可,渐渐成了周遭人眼里的麻烦人物。加上她粗暴的个性惹了祸,在家长间也传开了坏名声,欧娜可的容身之处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被剥夺了。
就在国二的春天,欧娜可受到了停学一个月的处分。理由是被杉并警察局带去到案说明,但校方并未公开详细情况。这件事让同学和家长们心生疑虑,欧娜可也彻底成了全学年避之唯恐不及的过街老鼠。
后来比迪欧问起她被警察辅导的原因时,欧娜可回答:
「就有个小学生小鬼迷路了,我就把他跟乌鸦一起关进学校的饲养笼里。结果那家伙,被弄得浑身是血啊。」
欧娜可说着,看起来拼命地在憋笑。
那名当时才八岁的小男孩,最后似乎因为脊髓损伤,在两周后死了。欧娜可差点就被送进少年观护所,但讽刺的是,某种狗屎运反而救了她一命。
原来,死掉的男孩的父母,在生下两个孩子后,就一直把他们关在房间里施虐。当时六岁的妹妹营养不良的状况特别严重,已经是随时饿死都不奇怪的状态。八岁的哥哥为了救妹妹而逃出房间求救,这本来是件好事,但偏偏,他在路上求助的对象居然是欧娜可。因为儿福单位害怕遭到社会舆论抨击,对外公布事情经过时含糊其辞,这才是欧娜可免于吃牢饭的真正原因。
对这一切内幕毫不知情,在经历了六年的空白后重逢的欧娜可与比迪欧,却意外地一拍即合。和其他老朋友不同,欧娜可从小学二年级的秋天起,就一点也没有改变。
两人在中央线沿线的街头与弹吉他的青年对饮,把大便砸向那些得意洋洋拎著名牌包的中老年人,在独立小戏院里把电影看到眼睛都肿了,他们疯狂地大笑着,仿佛要讨回那些被夺走的时光。
「我小学的时候,健教老师曾经跟我说过喔。」
重逢半年后的一个初春夜晚,欧娜可一边在善福寺川畔仰头灌着罐装啤酒,一边坦白了这段过去。
「说我这辈子,不管怎样都没办法跟女人结合。」
欧娜可难得露出了感伤的眼神,低头望着水面。
「欧娜可,你想要小孩吗?」
「完全不想。」
「那不就没差了。」
比迪欧抬头望着夜樱说道。
「也是啦。我啊,比起生小孩,还是比较喜欢杀小孩。」
欧娜可仿佛看开了似地笑了出来。
与老鼠的相遇,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年半的事。
老鼠曾是个优秀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优等生。他比比迪欧他们大一岁,和欧娜可同样是从杉并区的国中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后来升上私立名门高中,在那里也留下了好到让老师们集体脸色发白的成绩。他是那种教科书等级的秀才,据说放眼全世界,没有他考不进去的大学。
「就算再怎么忍着不玩游戏去拼命念书,既赚不了钱也没屁用,蠢死了。所以我后来就整个没干劲了。」
正如老鼠本人的自述,他在高三秋天突然退学。他领光帐户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带着最爱的游戏机离家出走,在高圆寺一间叫寺田之家的破烂公寓开始一个人生活。虽然当时完全没有维生手段,但他似乎莫名有种能活下去的自信。就在他打算去电玩间巡礼、在车站前小巷闲逛时,遇见了两个看起来脑袋不太灵光的十几岁二人组。
那天,在开始吹起冷冽秋风的脏乱小巷里,比迪欧和欧娜可正热烈地聊着电影。
「我第一次看羽家导演的《红色的人》时,还以为羊齿病患者杀了人也可以无罪勒。我那时甚至还认真想过,要怎样才能让自己也染上那种病。」
「哈,你也太容易被电影洗脑了吧。你一定是那种听说哪间旅馆可以跟女人爽到翻,就会直接冲过去的类型。」
「喂,我可是连食人族跟布莱尔女巫都相信是真的喔。不过,《红色的人》确实是不同层次的杰作啦。」
欧娜可一边踢着空罐,一边嘟囔着。《红色的人》是由一位无名日本导演执导,在全世界引起正反两极评价的恐怖电影杰作。
剧情大致是这样的:在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度假的别墅里,一名患有羊齿病的少年独自找上门。所谓的羊齿病,是这二十年来蔓延全球的一种性传染病,发病后全身上下会长满湿疹与血泡,并散发出蜜糖般的异臭。据说是因为皮肤看起来像羊齿叶,才有这个称呼。少年因为那股甜腻的体味,引来大量昆虫啃咬,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好心的一家人怜悯少年并将他接进屋里,但随着身体康复,少年渐渐露出横暴的本性。他抓住这家人微小的弱点进而支配他们,搜刮所有财产,最后甚至将全家人惨忍杀害。
由于主角少年是由真实的羊齿病患者饰演,当时甚至出现了谴责导演的团体;但结果《红色的人》仍横扫了许多电影奖项。理由是它打破了社会禁忌,让病患与正常人站上了同一个舞台。
「羽家导演的新作,明年左右会上映吗?」
「不知道,比起那个,好久没看《恶灵教室》了,我们去借录影带吧。」
「不好意思,我能拜托你们一件事吗?」
是个没听过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一个素未谋面的娇小青年正微微仰着头,眯着眼问道:
「能借我一点药膏吗?」
据说比迪欧和欧娜可当场听得一脸错愕。这名青年的话,正是电影《红色的人》中,那名少年为了进屋而说出的第一句台词。
「什、药膏?」
「开玩笑的啦。肚子饿了吧?走,去喝一杯。」
两人虽然有种被耍的感觉,但还是跟着进了巷子里的立饮吧。在和这名随和的青年谈笑之间,三个人意外地臭味相投。喝了酒心情大好的比迪欧和欧娜可开始大谈自己的身世,青年听完捧腹大笑,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我一直好羡慕像你们这样的人生喔。说真的,要不要跟我一起干点更有趣的事?」
正为缺钱发愁的比迪欧和欧娜可,就这样在搞不清楚状况下点头入伙,三个人正式结成了寺田之家。
话虽如此,寺田之家并不是一开始就从事色情中介。他们最初选择的谋生方式,其实是影像制作业。虽然部分原因是欧娜可的父母经营过摄影棚,但说到底,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因为他们三个都热爱电影。
寺田之家成立一周后,三人便从欧娜可父母在阿佐谷持有的摄影棚借来合用的器材,立刻着手投入影像制作。从剧本撰写到影像剪辑都由老鼠负责,手持摄影机的拍摄则由比迪欧担纲。少女的性爱片,而里头负责跟女生演对手戏的,固定都是欧娜可。
说得直接一些,寺田之家所做的,就是面向未结合成年男性拍摄并贩售幼小少女性行为的影像。他们在千叶县各地的小学与国中诱出少女,拍摄其与欧娜可之间的结合──当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结合,而只是将身体伸入肛门的拟似行为──再将录影带摆进都内的专门代理店贩售。之所以选择千叶作为据点,是因为老鼠那位在银行上班的表哥单身外派到新市镇时,曾听说那里孩子很多。
当时一般的成人录影带,多半不拍摄女性进入男性的场面,而往往只拍男性进入女性的情节。由于即使是未成年少女,也有可能发生结合,一旦女性试图进入男性,便存在两人真正结合的风险。据说若只是男性进入女性,只要女性没有失去意识,发生结合的可能性就相对较低。
不过,在寺田之家的拍摄现场,因为对手戏的对象始终是欧娜可,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会真的产生结合。许多少女之所以愿意爽快地答应演出,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当然,三个外行人用低预算拍出来的片子,销路自然是惨不忍睹。加上题材本来就偏门,虽然听说过有几个铁粉支持,但根本入不敷出,库存就这样一箱箱堆满了他们窝身的小公寓。
说穿了,当时也是因为少女们对这份工作赞不绝口,说什么「既不会被家里发现,又能赚大钱」,让他们三个听得飘飘然,这才一股脑做下去。但实际上,三人的债务只会越滚越多;等到老鼠终于察觉不妙时,公寓里早就堆满了厚厚一层灰的过剩库存。
「干脆,直接让那些女孩去跟大叔们上床好了。」
被债主逼到走投无路的老鼠,挤出了这个极其合理的解决方案。毕竟任谁都知道,比起看成人片里的女孩表演,能直接跟货真价实的少女结合,绝对更让人爽翻天。
「这么说起来,好像真的比较赚耶。」
欧娜可立刻随声附和。既然如此,那他们过去一整年到底是在拍什么心酸的?比迪欧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只要能增加收入,他倒也没什么异议。
中介卖淫的生意很快就上了轨道。他们花了一年时间跟少女们建立起来的革命情感在这时发挥了神效。尤其是白鸟新市镇,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油田,愈挖就愈有那种气质出众的千金小姐冒出来。光是在这一带,跟寺田之家签过约的少女,数量就多到逼近百人。
就这样,寺田之家虽然规模不大,却逐渐发展成一个拥有众多熟客、口碑极佳的卖淫组织。
※ ※ ※
在白鸟新市镇掳走第二名少女的隔天,深夜十一点多。
送完最后一趟车,把厢型车停好后,比迪欧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走回宇宙之家公寓。他只想赶快脱掉那件被汗水黏在身上、湿答答的T恤。
接送少女和向客人收钱,是分派给比迪欧与欧娜可的体力活。老鼠负责接单跟排行程,所以从不亲自跟客人碰面。这天订单不多,欧娜可请假,所以一个人在外头奔波流汗的只有比迪欧。
宇宙之家是一栋离荻洼站走路约十分钟、缩在住宅区边缘的四层楼公寓。自从被债主逼到搬离高圆寺后,这里就成了他们三个人的老窝。住户大多是东南亚裔,每到晚上,各个房间常会传来叫骂声或淫声秽语。比迪欧打开207号房房的门,屋内同样传来了阵阵喘息声。
「辛苦啦。」
老鼠背靠着抱枕,一边滑手机一边说。这几天他迷上了一款新的手游,内容是用喷雾驱除一整群涌过来的螨虫,玩起来挺恶心的。
床上,欧娜可正掰开刚被绑架来的少女双腿。少女肩膀缠着绷带,但右手臂依旧维持着不自然的扭曲状态。她脸上的血迹还没擦掉,眼角还带着泪痕。
「这货好像叫茶织,学生手册上写的。」
欧娜可一边把少女的手臂往自己的肛门里塞,一边说着。脚边随意滚着一副薄荷绿的耳机。
「她还没死喔?」
「哈哈,还活着啦。你看。」
欧娜可拍了拍她红肿的脸颊,茶织这才慢慢睁开眼,随即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你以为大叫就有救喔?想得美勒。」
欧娜可接着狠狠地揍向她的腹部。茶织嘴角流出胃液,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再也叫不出来。
「唉,那刊呢?」
「在那里啊。」
老鼠抬起食指点了点。顺着指尖看去,床边放着一个没见过的纸箱。凑近一看,一名全裸少女被硬生生塞在里面,光是靠近就能闻到一股像在熬脓汁般的恶臭。那张长满痂皮的脸看起来跟死人没两样,但还勉强有一口气在。
「喂,比迪欧,你也一起来爽一下啦!抽屉里还有保险套喔。」
气喘吁吁的欧娜可指着少女的胯下大喊。
这里所谓的保险套,是套在进入身体的部位、用来预防结合的橡胶套。由于这世界的人类男性不像猿猴或马那样有阴茎,所以保险套是套在手臂或腿上的。
基本上,只要女性不主动进入男性体内,就不会有结合的风险;但唯独比迪欧坚持一定要戴套。他是为了预防感染,也就是说,他打从心底害怕染上羊齿病。
据说全日本有三万名羊齿病毒带原者。这种病毒传染力极强,如果没做防护就跟感染者进行结合行为,中镖机率超过九成。一旦染上就没救了,一两年内绝对会发病。据说病患全身会散发恶臭、长满血泡,变得像怪物一样丑恶。虽然不会立刻要命,但因为没药医,在世界各地都被视为「比死还可怕的怪病」。
在日本出生的所有小孩,都被强制要求在出生满三个月和两岁时各接种一次疫苗。近年来,据说连疫苗都压不住的C型病毒开始蔓延,怀疑疫苗效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但不可否认的是,预防接种对于防止感染确实有很大的贡献。别提老鼠了,就连欧娜可的左肩上,都还留着一块微微隆起的接种痕迹。
然而,这场人人都打过的预防针,比迪欧却没打过。因为他的父母听信了副作用的危险性,拒绝让他接种。这就是为什么比迪欧绝对不肯在没戴套的情况下进行性行为。
「不用,算了。」
面对正在摸索少女胯间的的欧娜可,比迪欧兴致缺缺地答道。
「搞什么啊,装清高喔?当初搞那个刊的时候,你不是还插得挺起劲的吗?」
「就说我累了。」
「喔,随便你。老鼠哥,你这次还是不来喔?这货比那个刊还要滑,很爽耶。」
欧娜可开口怂恿,老鼠却依旧盯着手机画面,摇了摇头。
「我明天再弄。趁你们两个出去工作的时候。所以先别让她死掉啊。」
「喔?这次你要亲自下场喔?」
「废话,这可是女的耶,当然想进去啊。」
老鼠视线连动都没动,就这样放声大笑了起来。
照老鼠的座右铭──「个子高的母的不是女人,是厨余」──来看,那个刊就只是个会呼吸的厨余罢了。看来接下来几个星期,比迪欧应该不必担心自己会被老鼠拿来当成泄欲的工具了。
「对了,比迪欧,你看过《花苞之家》吗?」
老鼠冷不防地抬头问道。
「看过一点点。」
「好看吗?」
「不,完全不。」
比迪欧秒答。所谓《花苞之家》,就是那种设定七名男女在孤岛生活一个月、号称彼此在刺激中重新审视梦想,实际上却是纪录片风格的恋爱群像剧。比迪欧曾为了打发时间看过,但他完全无法理解那些演员明明只是发生一点小误会,却哭得像家里死人一样,所以很快就转台了。
「是喔。听说在国高中生之间很红,还想说能不能拿来捞一笔。不过既然那么无聊,那就算了。」
老鼠重新低下头,又开始玩他的手机游戏。
这一天,老鼠玩驱除螨虫玩到快天亮。而欧娜可似乎半夜还在玩弄着茶织的肛门。比迪欧冲完澡洗掉一身汗,先一步回寝室休息──虽说是寝室,其实也就是个硬塞了三人份床垫和毛毯的小隔间。
关掉灯泡后,刊那张红肿的脸便浮现在眼皮底下。越想甩开,那影像就越鲜明地缠着思绪不放。
──我想见朋友。
刊那种口齿不清的嗓音在耳边苏醒。这不对劲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种像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比迪欧纳闷着,拉起毛毯把自己埋进了黑暗之中。
※ ※ ※
与刊的相遇,要回溯到大约四个月前。当时春天刚到、躁动不安的城市正开始恢复平静,寺田之家却面临了一个大麻烦。
烦恼的根源是一个叫中村大史的男人。以前寺田之家还在跑路躲债的时候,老鼠曾向他调过头寸。他是个住在吉祥寺、三十多岁的资产家,同时也是投资好几家独立片商的AV狂热分子。这人表面上以随和、绅士闻名,私底下却精通SM、排泄、兽交等各种冷门重口味,据说只要他的胃口一变,整个业界都会跟着大洗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传闻十年前席卷业界的近亲相奸热潮,就是他在背后穿针引线,他监制的《呕吐症妹妹》系列甚至名震海外。
即便寺田之家一年后收掉影音销售生意,跟中村的关系也没断。每隔几个月,只要中村一通电话,他们就会免费把少女送到他吉祥寺的大宅门口。
「没关系啦,以前欠的债你们也都还清了。」
好脾气的中村虽然会客套一下想付钱,但老鼠坚持要讲江湖道义,硬是不收。反正当时中介生意已经上轨道,这点小损失还扛得住。
真正的问题在于中村的性癖。他每次下单,一定会附带奇怪的条件。像是说他收集了一公升的口水,想找人一起喝;或是隔了两年终于剪头发,想让对方把头发吃下去;甚至还有一次,说院子里的树长满了青虫,想跟虫子一起3P。每次遇到这种单,老鼠都得拼了命去翻出能面带微笑、满足中村各种变态期待的少女。
新的委托是在四月二号,也就是愚人节隔天的早上进来的。
「我在崎玉有一片私有林,我表哥投资的食品厂把过期食品非法弃置在那里,结果被抓包了。政府要我们自己负责处理。因为那些东西都发酵了,臭得要死,虫子也爬得满地都是。你不觉得就这样清掉太可惜了吗?你懂我意思吧?下周帮我找个人来。」
面对这种像开玩笑般的委托,连一向神色自若的老鼠都不禁脸色发白。以前虽然有别的客人要求在牛舍干炮,但如果是垃圾山,那完全是两码子事。
果不其然,根本找不到愿意接这单的少女。虽然寺田之家手上有四、 五个专接SM或轮奸等重口味的女孩,但这次连她们都感觉到生命威胁,就算加码奖金也没人肯点头。
就在寺田之家束手无策、老鼠抱头苦恼的时候,刊出现了。
刊是个很古怪的女孩。乍看之下,她就像那种会出现在学校简介手册上的普通国中生。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还有带着几分欧风、挺拔的鼻梁,其实都称不上多让人过目难忘。
然而只要一开口,刊的异常便会立刻现形。因为不管什么委托,她都绝对不拒绝。
当初穿着结合人装的欧娜可诱拐她去卖淫时,她就是这样。据说她当时毫不犹豫地吐出一句:「请让我做。」在宇宙之家的房间签约时是这样;以练习为名让常客男人抱她时也是这样。她始终挂着那一抹微笑,不论被怎么对待,都从未露出抗拒的样子。
这对寺田之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当老鼠问她能不能在垃圾山里发生性行为时,据说刊依旧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回答:「请务必让我做。」
当天,从委托地点回来的刊虽然洗过澡、身体很干净,却散发出一股像廉价白兰地般的怪味。大概是洗不掉那股恶臭,中村才用香水帮她掩盖。看着苦笑的老鼠,刊一边拨弄刘海,一边笑着说:「我觉得好幸福。下次也请务必让我做。」
「这下可好了。以后不管中村先生提出什么变态要求,只要把这个女孩派过去就行。」
老鼠似乎也松了口气,没想到才过三天就出事了。
起因是从委托地点回千叶的车上。那天,刊在西新宿被三个大学生轮奸后,正搭着厢型车准备回白鸟新市镇。
「听说你什么花样都肯玩?真是有够厉害。」
那天负责接送的是欧娜可。平日委托少,接送车里常只有他跟少女独处。
「谢谢您的夸奖,我很感激。」
刊的语气依旧平淡。她上下学时常跟同学聊个不停,可见并非寡言,纯粹是话语中缺乏喜怒哀乐的情绪。
「你才国二吧?经验这么丰富喔?」
「不是的。由寺田之家介绍的话,今天是第三次。」
「哇靠,第三次就玩到轮奸?你还真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是的,我没事。谢谢您。」
「跟我们签约前也做过吗?」
「有,做过一点点。」
欧娜可再次从后照镜瞄向后座。这少女看起来并不像会花大钱打扮或化妆的人,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朴素国中生。当然,既然住在白鸟新市镇,出身富裕家庭是肯定的。
「虽然由我来问有点怪,但像你们这种女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欧娜可这么一问,刊认真思考了好一阵子,才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想要做那些会让对方觉得幸福的事。」
「嘿,跟我完全相反呢。我是那种忍不住想让对方痛苦到死的人。」
「那您想做什么样的事呢?」
「首先,我想用没人试过的方法杀个人看看。再来,我想找出世界第一的美少女,亲手杀了她。顺便再发明个世界第一的拷问器具,拿个诺贝尔奖之类的。」
「您想过很多关于杀人的事呢。」
「除了电影,我也没别的嗜好了。对了,前阵子看了一部法国片,里面有个年轻女人皮肤被活活剥掉的镜头,我超想试试看的。」
「是吗?那请务必让我试试看。」
「喔喔?你想被弄喔?」
欧娜可惊讶到差点冲过红灯路口,左右两侧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她啧了一声,猛踩油门。
「真的可以喔?我可是天生没办法跟女人结合的身体,所以才想用结合以外的方法把女人玩个够。你真的无所谓?」
「我想没问题的。请让我试试看。」
就这样,兴致被点燃到无法抑制的欧娜可,把刊带进了国道旁的汽车旅馆。据说刊从没进过旅馆,进房后还一脸新奇地盯着双人床看。遗憾的是房内没有SM设备,欧娜可便从车子后车厢搬出了她引以为傲的工具箱。
「真的可以喔?」
不管被问几次,刊都只是腼腆地微笑着。
欧娜可在床上铺好塑胶垫,让刊仰躺在上面,随即摊开工具箱。她右手拿美工刀、左手拿线锯,跨坐在刊的身上压制住她。
「先从哪里开始好?」
「让我想想……」
刊打量了一下全身,缓缓伸出左手肘,指着上面一颗直径约五公厘的黑痣。看来是想先做个黑痣切除手术。
欧娜可把线锯放到床头柜,左手捏起那颗痣,美工刀尖直接刺进撑开的皮肤里。像在剥鸡皮一样,美工刀左右滑动将黑痣剥离。血流得比想像中少,看着那颗黑痣垂在那,欧娜可顺手一扯,连皮带肉地把它给拔了下来。
「下一个呢?」
欧娜可追问。刊接连指了肩膀和大腿,她便照样把皮给剥了。但这跟她想像中的画面不太一样,才过十分钟,欧娜可就对割皮这件事腻了。
「呐,我想玩点血喷得更多、更有趣的花招。」
「好的。请做任何您觉得幸福的事吧。」
少女的语调完全没变。这让欧娜可彻底安心下来,她在工具箱里搜寻,最后目光落在铁钉上。从小看《安达鲁之犬》和《生人回避》长大的欧娜可,一直对破坏眼球有种莫名的向往。她觉得绝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欧娜可从工具箱里拿了铁锤和铁钉回到床边。当她把钉尖凑近左眼时,刊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喂,不能闭眼睛啦。」
「对不起。」
刊试着撑开眼缝,但一看到钉尖又立刻闭上。没办法,欧娜可只好把铁锤先搁在床上,用右手强行撑开她的眼皮,为了不让她翻白眼,还用力按住了眼球。
瞄准瞳孔中央,将钉子的尖端抵上去。眼球像手机震动一样颤抖着。手指在滑腻的黏膜上打滑,怎么也进不去。看来需要借助冲力推入才行。咚咚地敲打表面确认位置后,将钉子提起约十公分,往瞳孔挥了下去。
有一种击破硬壳的触感。用拇指按住圆形钉头,尖端便滑溜溜地进入了内部。看来只有表面是硬的。血液缓缓渗了出来。
「进去了、进去了!会痛吗?」
「我想应该很痛,但没关系。」
刊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清晰。欧娜可为了不让钉子戳进脑袋,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谨慎地往下钉。推到快要贯穿的深度,再拿起另一根铁钉。因为掌握了要领,这次很顺利地就刺了进去。
欧娜可眼前展开了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到了这一步已经收不住了。欧娜可从工具箱取出线锯,右手捏住少女的鼻头,抵在鼻子下方。左右交替拉动线锯,鼻血猛地喷涌而出。脸转眼间血迹斑斑,没能干净利落地切断鼻子。
到了这一步,只留下耳朵也很奇怪。拉住小小的耳朵撑开皱褶,在两耳背面各切入约一半的切口。面包边倒是经常撕,但撕人耳朵还是头一次。欧娜可骑在上面,同时拉扯左右耳廓,一口气扯了下来。少女的全身剧烈起伏,床铺发出嘎吱声。
塑胶垫被鲜血染得通红,但看着刊还在笑,欧娜可便觉得应该没事。她把从她身上弄下来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上,兴奋地大喊大叫:「我是结合人啦!」等她玩够回过神时,天都黑了,刊也早已失去意识。
这下连欧娜可也意识到,把她这副鬼样子送回白鸟新市镇绝对会出大事。于是她把刊抱到后座放倒,直接折返回宇宙之家。
「玩得太过火了吧。欧娜可,你的性欲到底要扭曲到什么地步啊?」
老鼠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苦笑。
「是、是她自己说可以,我才动手的啊!」
欧娜可厚着脸皮不断重复这句辩解。
既然不能放着不管,他们去药妆店买了消毒液和药膏,三个人像在帮蛋糕抹鲜奶油一样,对着她的脸胡乱涂抹了一通。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刊在大约一周后恢复了意识,也能开始进食。虽然视觉和嗅觉彻底报销,但两耳听觉还在,沟通完全没问题。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放她回家了,于是就这样把她监禁在宇宙之家直到今天。
这桩少女失踪案偶尔会出现在电视谈话节目上,但没引起太大的社会关注,很快就被其他八卦冲淡消失了。而扎根于白鸟新市镇的卖春组织之所以一直没露馅,大概也得归功于他们与那些少女之间建立的信赖关系吧。
说实话,比迪欧原本以为刊撑不到一个月就会死。她年幼的身体一天天衰弱,过了黄金周之后甚至连吃东西都困难。即便如此,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但大概也就剩这几天了吧。被硬塞进纸箱里的刊,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具已经开始尸僵的尸体。
3
浅草下町一带游客如织,但只要一过了繁华区,人影就稀疏了。明明是盛夏,路上却常看到穿着长风衣的行人,那是因为附近有间羊齿病专科诊所。道理就跟秃头爱戴帽子一样,为了遮掩满身的血泡和异味,羊齿病患者通常都穿得很厚。
因为眼皮重得要命,比迪欧随手打开了车用收音机。播报员正用机械式的语调朗读新闻,似乎是岩手县盛冈市有一对小学兄妹失踪了。
「不好意思,绿灯了喔。」
被少女这么一催,比迪欧赶紧踩下油门。柏油路面看起来晃动得厉害,似乎不只是热浪造成的。他揉着眼睛,在十字路口转向右手边。
后座坐着三个少女。因为不是同间学校,彼此似乎不认识,三个人都摆着差不多沉的臭脸在滑手机。
这天是八月的第一个礼拜天,从早开始订单就接不完,连欧娜可都去租了辆车跑接送。坐在这辆面包车里的三个女孩,到半夜之前的行程都被塞得满满的。
「那个,音量开大一点。」
坐在副驾驶座的少女指着音响说。她的艺名叫姬子,留着一头整齐的妹妹头,配上那张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脸蛋,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虽然她的人气普通,但不知为何欧娜可特别中意她,偶尔还会自己掏腰包找她。听说有次欧娜可不小心把大家的名字泄漏给她,还让老鼠气到发疯。
比迪欧沉默地拧转音量旋钮。
『──接着是后续报导。关于自营业者川崎广志薰里先生,于东京都北区自宅遭殴打至昏迷重伤一案,警方调查发现,嫌犯疑似曾在一处工业区的房间内潜伏约一周。』
啊,是这桩案子。姬子一脸认真地听着新闻。对比迪欧来说这不过是条无聊的新闻,但对国中女生来说似乎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该房间内残留了沾有被害者血迹的衣物,警方研判嫌犯潜伏至七月三十日为止,正持续追查其行踪。另外,川崎广志薰里的长女,也是上个月二十一号起失踪的人气模特儿川崎千果,警方目前也仍在全力追查其下落。』
等新闻话题转到食品商产地造假时,姬子才重新滑起手机。这种小孩长大以后,大概就是那种会盯着车厢广告上的女性八卦杂志看到入神的人吧。
这起乏味的伤害案之所以会突然在八卦节目闹大,全是因为被打的人是人气模特儿的家长。川崎千果是选秀出身,自从演了深夜热门节目《花苞之家》后,就凭着那股不讨好异性的凛然个性吸引无数粉丝,不分男女都很吃她这套。
话说回来,明明待会就要去接客了,还有闲情逸致担心演艺圈的事,也真是够悠哉的。
比迪欧在浅草一条破旧商店街的后巷放两个人下车后,开车横跨隅田川与荒川,往葛饰区立石的公营住宅开去。他的计划是:半小时内把第三个人送给客人,九十分钟后回浅草接那两个人,再过半小时回立石。
正当他一边跟瞌睡虫搏斗一边开车时,口袋的手机震了起来。又是新订单?
「喂?」
「啊,不好意思,我是姬子。」
电话那头不是老鼠,比迪欧脑海中浮现那张阴沉沉的脸。
「怎么了?」
「那个……我现在在客人的房间,但他们吵架吵得超夸张。我可以先溜吗?」
姬子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背景却夹杂着一阵阵的怒吼,看来确实是出事了。
「谁在吵?」
「就……客人,还有大概是他爸吧。我也搞不太清楚状况。」
「钱收了吗?」
「还没啊。是说……哇!你干么啦!喂──」
一阵杂音后,电话断了。
照理说该去救姬子,但如果立石那边迟到一定会被投诉。平日还能叫支援,但星期天大家都忙不过来。正当比迪欧拿不定主意时,窗外闪过一栋奶油色的车站建筑。
「抱歉,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你能不能自己搭电车去立石?」
他好说歹说把车上剩下的少女劝下车,随即掉头杀回浅草。
姬子去的这栋「浅草高原广场」是一栋五层楼的公寓,镶着花岗岩的外墙看起来相当高档,在这一带老旧的街景中显得特别突兀,不像是那种蓝领阶级住得起的地方。指名姬子的是住在五楼,一个姓波多江的男人。
寺田之家中介卖春已经第三年了,遇到麻烦的机率其实比想像中低。客人赖账或对少女施暴的话,他们当然得去讨公道。如果事情真的谈不拢,最后就是欧娜可拎着工具箱上门,但那种场面一年也碰不到几次。
可以的话,比迪欧一点也不想卷入麻烦。他怀着沉重的心情搭电梯到五楼,一出电梯,挂着「HATAE」门牌的住家就在眼前。
按下门铃等了十秒,门开了,姬子探出脸来。看来隔音门的效果不错,只有开门的瞬间才泄漏出男人的惨叫声。姬子苦笑着把比迪欧迎了进去。
「都一把年纪了还在亲子吵架,真是笑死人了。」
玄关杂乱地摆着凉鞋和球鞋。鞋柜上的相框里,一对三十出头、穿着正装的男女正在微笑。从照片那种晒过的色调来看,大概是几十年前拍的。框架上用彩色的黑体字印着:
「HAPPY WEDDING 一九XX年六月十二日」
「做了吗?」
「没啦。才刚要拍纪念照,他老爸就杀回来了。」
姬子噘着嘴,手指不停绕着那个印有「花苞之家」标志的吊饰转啊转的。
所谓的纪念照,算是卖春组织不成文的惯例,就是让客人比个V手势跟少女合照。这样一来,店家不但能掌握客人的长相,万一遭到警察查缉,还能硬拗说「两个人是在交往,发生性行为很正常」。
「在客厅?」
「对啊。」
玄关进去后的走廊尽头就是客厅。比迪欧伸长脖子一瞧,只见餐桌两头坐着两个陌生人,正死死地瞪着对方。
一个是年近三十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快六十岁的结合人。年轻男人皮肤白白净净、身型单薄;对比之下,结合人体格魁梧、肤色黝黑,那布满青筋的八肢肌肉结实,显得很健康。
看起来情绪崩溃的是年轻男人。屋内只有两把椅子,看来这对父子就窝在这个小房间里生活。
「我也不是自愿变成这副德性的,你总该体谅我一下吧。」
「这种鬼话我听都要听腻了!你自己也知道给周围添了多少麻烦吧?我平常要照顾你已经够累了,难得休假,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下吗!」
「我当然很感谢阿港你啊,但把钱花在淫妇身上就是不行。再说了,我当年可没把自己的父母关起来过。」
「哈!那是因为你的父母是正常人吧!」
「不管正不正常,父母就是父母。你那什么口气。」
「我没跟你讨论口气的问题!说到底,我跟小文会分手也全都是你害的。我根本不想承认你是我爸,只是看在情分上才勉强照顾你,你多少也该感激我一下吧!」
「我不是说了,我心存感激。你很清楚我从不说谎。」
「那你干么从日间照护中心偷跑回来?你根本没在反省吧!」
「才不是。那种地方根本不是健全人待的。」
「所以我说,你从三十二年前开始就不健全了啦!」
「冷静点。我回来不是更好吗?羊齿病的事你也知道,我朋友里就有感染者。别把那种『比死还可怕的怪病』看太轻。一直嫖妓,总有一天报应会回到你身上。」
「我说你给我适可而止喔!你以为小文会跑掉到底是谁害的啊!」
「我没病喔。我都有定期检查。」
姬子冷不防插了一句,那对父子同时转头,惊讶地瞪大眼。看来他们这才发现比迪欧的存在。
「你是谁?」
结合人用沉稳的低音问道。比迪欧故意叹了口长气,说:
「我是寺田之家的。接了令郎的单,本来是预约九十分钟,不过看这情形,我们还是先闪人比较好。」
「不好意思,请便吧。」
「喂喂!等一下啦!」
年轻男人冲上去抓住结合人粗厚的脖子。结合人身子晃了一下,随即用其中两只手抓住柜子撑住上半身,另外两只手死死按住年轻男人。不论男人怎么吼叫挣扎,下盘用四条腿稳稳撑住的结合人根本纹风不动。没多久,年轻男人就跟黏在蜘蛛网上的小虫一样,认命地安静下来。
「让你们见笑了。今天就请先回吧。」
「可以啊。先把钱给我,三万块。」
姬子伸出右手。那对父子活像被雷打到,盯着姬子伸出的三根手指看了半天,最后才露出一脸认命的表情。
「算我倒楣。拿去快滚。」
年轻男人从口袋掏出钱包。没想到,结合人灵巧地动用四只手,顺手就把钱包从男人手里夺了过去。男人一脸错愕地仰头看着他。
「我说过,不准买春。」
「……靠!这根本不是那个问题好吗!」
男人不安地瞄向比迪欧。大概是怕寺田之家背后有什么黑道流氓吧,虽然他这点倒也没猜错。
「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儿子嫖妓。这是我的坚持。下周年金入帐我会代他支付,所以今天请先回吧。」
结合人再次开口,声音宏亮有力,一点也不像老人。姬子则噘着嘴巴,在那里碎碎念。
比迪欧定定看着结合人的那四只眼睛。听刚才那番对话,不像是在演戏。在深深刻下的皱纹后方,隐约透出一股坚定的意志。
「我懂了。那就下周日付款,可以吧?」
「好。绝对会付。」
「不是吧!」姬子连忙摇头。「要付钱今天付不就好了……」
「知道了。利息照算,我们会准时来收帐的。」
「没问题。」
「那下周日之前准备好十万。拜托了。」
见结合人点头,比迪欧转身就走。姬子却一脸傻眼地挡在走廊。
「唉唉唉,刚那是怎样?那家伙绝对不会付钱的啦!」
「没事的。赶快去下一个行程,快走。」
「什么?你人也太好了吧。」
姬子抱着胸口继续挡路,显然是怕领不到酬劳。她被气到青筋暴露,脸上的痘痘更明显了,看起来又老了几岁。
「放心,那个人不会说谎。」
比迪欧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保险起见地问了一句。
「──您是诚实人对吧?」
在人类之中,有一群人跟一般所谓的「老实人」完全不在同个档次,他们是彻底没办法说谎的人。依照成因是先天还是后天,大致可以分成两类。
前者是沟通发展障碍的一种。虽然个人差异很大,但他们通常只能照字面意思去理解话语,无法理解比喻。我曾在新闻专题里看过,如果对他们说「脚都走成棒子了」或「羞到脸快冒火了」,他们只会一脸呆滞。这类人的成因是脑功能障碍,一般认为他们没办法为了利己而说谎,或者该说,这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而另一种,则是因后天脑部受损而变得无法说谎的人,俗称诚实人。成因至今不明,但据说是在成年人彼此结合时,因为某种异常才产生的。
跟先天的障碍不同,这类人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明明理解什么是「说谎」,大脑却会拒绝执行。据说,即便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谎话,试着要说出口时,舌头就是会转不过来。
正因为在结合之前,他们过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生,所以会对这种沟通上的困境感到极度懊恼。他们不再能灵活运用真心话与场面话,连客套或无伤大雅的小谎都说不出口。很多人为了避免伤害亲友,会钻牛角尖地认为只能跟周遭断绝往来。
回顾历史,诚实人在许多地方都成了悲剧的牺牲品。日本在十几年前,诚实人的自杀潮曾引发社会关注,各种号称能支援生活、互助互惠的团体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现在大城市的年轻一代对诚实人几乎没什么偏见了,但在乡下或老人眼中,他们还是常被当成异类冷眼看待。
「你真的很聪明耶。我完全没发现。」
深夜十一点多,在比迪欧开的面包车后座,姬子像是刚想起来似地说着。
他才刚跑完一整天的行程,准备把这群精疲力竭的少女送回家。车子已经进入白鸟新市镇,车上只剩姬子一个。
「我是说那个跟儿子吵架的结合人。」
「啊。让你碰到那种麻烦,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下礼拜有把钱收回来就好。」
姬子揉着眼睛说道。
寺田之家的规矩是营运方与少女对半分。接客一次三万,少女分一万五;但这回是用延后付款为由,硬是开了十万的高价,她的分成也跟着跳到五万。这对姬子来说是得从早做到晚才赚得到的数字,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她看来没什么不满。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结合人是诚实人的?」
姬子语调平板、没什么起伏地问道,听不出她是真的感兴趣还是随口问问。
「嗯……大概是那个老的说他不想待在照护机构的时候吧。看他体力还很好,一点都不像需要人照顾的样子,对吧?」
「就这样?」
「不,关键是那个儿子对老爸喷的那句狠话。」
「哪句?」
「『你从三十二年前开始就不健全了啦!』」
比迪欧学着那种近乎惨叫的语气说了一遍,姬子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笑声。
「我那时就在想,三十二年前这时间也太具体了。不管是意外还是生病,普通人哪会连自己出生前、父母发生过的事都记到连年份都一清二楚。」
「啊,这倒也是。」
「但如果老爸的障碍是没办法说谎,也就是诚实人的话,那他记得年份就很合理了。因为三十二年前发生的不是意外或生病,而是男女间的结合。玄关鞋柜上不是摆着结婚照吗?还很有心地写上拍摄日期。那样的话,就算不想记,也会把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死死记在脑子里吧。」
「喔……果然很聪明呢。秀夫先生,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啊?」
就在离家剩下几十公尺时,姬子突然开口。秀夫,是比迪欧的身份证本名。
「那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
比迪欧语气一沉。看来欧娜可大嘴巴把他的本名泄漏给姬子,这件事是真的。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我爸妈那两个人真的蠢到家了。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们。到时候你要帮我喔。」
从后视镜看去,姬子依旧一脸无聊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比迪欧缓缓踩下煞车。因为不能直接停在姬子家正门口,他在隔了五户人家左右的地方靠边。姬子的家是一栋破旧的木造公寓,跟周围一排排新建的独栋透天厝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大概是新市镇开发前就盖好的老集合住宅吧。
「啊,累死了。看完《花苞之家》就来睡。」
姬子嘀咕了一句便下车,轻轻点了个头,随即低头驼着背,慢吞吞地走回家。
4
那天晚上,刊和茶织都死了。
比迪欧回到宇宙之家207号房时,老鼠跟欧娜可正默默低头看着床铺。泛黄的床单上,横躺着两具赤裸的身体。
「喔,回来啦,有够慢的。」
欧娜可回头说了一句。一股比平常更浓烈的恶臭直扑鼻尖。
「怎么回事?这两个怎么并排躺在一起?」
「这两只死掉了啦。」
老鼠像在打招呼一样,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反正这两个少女本来就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比迪欧倒也不觉得惊讶。从床的正对面看过去,少女们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刊的身体像胎儿般蜷缩着,大概是因为她断气前一直被硬塞在纸箱里的缘故。
茶织的脖子上留着一圈像被绳子勒过的紫色瘀痕。从嘴角到胸口,沾着一块块像稀释过的粪便那样的污渍,那颜色简直跟深夜车站月台上常见的呕吐物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死的?」
「茶织大概是两小时前吧。刊是在不知不觉中断气的。」老鼠说。
「死得真干脆。是衰弱死吗?」
「刊是。茶织是我杀的。」
老鼠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话。如果是欧娜可也就算了,但老鼠本来应该不是那种会为了消遣而随便杀人的家伙。
「干么特地杀了她?」
「我本来想趁你们去跑接送的时候跟茶织结合,但她被车撞过之后脸肿得有够难看,我觉得很恶心,就想说拿这个塑胶袋把她的脸遮起来。」
老鼠从地上捡起一个半透明的塑胶袋。欧娜可一边忍着笑,脸颊一边歪向一侧。
老鼠接着描述了经过。他原本打算一边想像漂亮的脸一边摆弄她的肛门,但过程中茶织逐渐失去反应,他想说万一真的结合就糟了,慌忙动手把她勒死。老鼠感叹道:「原来人死掉的时候会抖成那样啊。欧娜可,你以前知道吗?」
「知道啊。我国二把一个小鬼拿去喂乌鸦的时候,他也抖得超级厉害。」
欧娜可眼冒精光地回答。
「不过真可惜,既然都要杀,当时拍下来做成虐杀影片就好了。」
「喔喔,确实。那肯定很赚。」
「比起那个,尸体要怎么处理?烧掉吗?」
「不,埋掉或烧掉都太容易被抓到。别担心,比迪欧,我有妙计。」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画面至今仍死死烙印在比迪欧的视网膜上。就在老鼠背后,茶织的上半身竟然像发条玩具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比迪欧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死了吗?
茶织从脚边的工具箱里抓起铁锤,用力挥起双臂。那一刻,时间流动仿佛慢了下来。她对着转过头来的老鼠,往那张脸就是一锤。
「────」
等比迪欧回过神来,他已经把老鼠的肩膀猛力推开。铁锤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空气挥空。
比迪欧死死盯着茶织。原以为她是因为愤怒在发抖,但茶织的脸上竟然没有任何表情。那感觉就像跟一具木偶对峙。说起来,《红色的人》里那些被害者到后来也都是这副表情。此刻的茶织,完全找不到当初那个挂着耳机跑过校门的影子了。
「啊啊啊啊啊──!」
少女举起铁锤冲了过来。就算往后退也只有墙壁,糟了。
比迪欧伸出双手,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死掉的东西别在那边嚣张!」
睁开眼时,欧娜可已经抓住了茶织的双手。随后补上一记膝击,少女的身体顿时像纸糊的一样垮掉,柜子也被撞得乒乓响。
欧娜可跨坐在她身上,夺走铁锤后,朝她的肚脐砸了下去。少女痛到嘴巴张得像下巴快裂开,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最后翻起了白眼。
「哇赛,吓死我了。」
老鼠低头看着茶织说道。比迪欧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死人真的会复活耶,老鼠哥。」欧娜可喘着气说。
「哪有,又不是僵尸片。是我们太早下结论了,她那时还没死透啦。」
「真假。你这臭妹仔,竟然敢骗我。」
欧娜可对着茶织的脸狠狠补了一拳,舌头从她唇间无力地垂了下来。
「看着就晦气,赶快处理掉吧。」
「要丢哪?」
「去兜个风吧。我知道一个很棒的垃圾场。」
两小时后,在月光照不进来的深山林子里,三个人正忙着到处抛撒肉块。
这里是中村大史私有的崎玉垃圾山。因为垃圾清理的时程延到了九月,且回收作业也是由中村信得过的业者负责。老鼠认为,只要丢在这里,就算发现了人类的尸体,也绝不可能东窗事发。
两具尸体被分别装进三层加厚的业务用塑胶袋里,再用厢型车辗碎。如果只是慢慢开过去,内脏只会从肛门被挤出来而已;但只要拉开距离加速冲过去辗,头盖骨和肋骨就会豪迈地炸裂,转眼间就看不出原本的人形。
「喂,动作快点啦!茶织这份我已经撒完了喔!」
欧娜可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温热的风,从垃圾山上方传了下来。分工是由欧娜可负责丢茶织,比迪欧负责丢刊。老鼠则留在车上,负责监视外面的车道。
比迪欧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撒着肉块跟骨头碎片。这时,刊的声音像耳鸣一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播放涌现。
『请务必让我做。』
『请务必让我做。』
『请务必让我做。』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向比迪欧,看来这不只是因为恶臭。
这感觉不是罪恶感,也不是背德感。他对茶织的死其实一点感觉也没有。为了给这股没来由的不安找个说法,比迪欧不断翻找着记忆。
『我想要新的朋友。』
对了,就是这句话让他感到不对劲。如果刊没说这句话,茶织绝对不会被绑架。
如果刊真的如比迪欧所想像的那样,她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虽然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的,但她看起来是真心相信顺从别人的话就是美德。除了那句遗言,他从未在刊身上感受到任何对他人的恶意。
但一旦说出想要朋友,摆明了就会有另一个少女被带回宇宙之家遭到凌辱。为什么她要在临死前,说出这种要把别人拖下水拉去陪葬的话呢?
「哇啊!救、救命啊!」
欧娜可脸色发白地从山坡上冲下来。
「怎么了?」
「有一只超大的螨虫在那边爬啦!」
顺着欧娜可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体长约十五公分的螨虫正贴着地面蠕动。
「那是赤子螨,它不会攻击人,没事的。」
「那不是重点好吗!比迪欧,赶快闪人啦!」
欧娜可瞪大眼睛惊慌失措,随手把那个疑似茶织遗物的耳机朝螨虫扔了过去。
欧娜可的抱怨,比迪欧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心不在焉地低着头,看着塑胶袋里属于刊的残骸。
──难道,你其实隐瞒了什么吗?
5
周一午后。比迪欧独自一人来到了白鸟新市镇。
平日订单少,所以负责接送的比迪欧和欧娜可轮流排休。话虽如此,就算没工作,他通常也是窝在公寓里打发时间,像这样一个人特地跑到千叶县,让他觉得挺新鲜的。
他对老鼠他们撒了谎,说是要去新宿看二轮电影。如果开车,里程数会暴露行踪,所以他决定从荻洼搭JR转私铁。这条为了新市镇开发而兴建的「北总便利铁道」,月台和大厅宽广得要命,乘客却少得可怜。
「『北总便利铁道的运费』,这名字很屌耶。」
「哪里屌?」
「你看,里面发音有『粪』、『便』还有『屎』吗?整张票根本就是大便车票啊。」
一对脸上打满鼻环耳环的年轻情侣蹲在月台上,笑得花枝乱颤。
从荻洼花了两个小时,总算抵达「白鸟新市镇中央」站。从车站走到目标那间国中,还得再走十五分钟。比迪欧把亮橘黄色的针织帽压低,快步走在平时只能从厢型车窗眺望的街景中。
肩膀和上臂隐隐作痛,大概是昨晚的疲劳还没退。处理完刊和茶织的尸体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耳边隐约传来管乐队走音的练习声。靠近校舍后,棒球社和足球社的口号声此起彼落。至于发出不明怪叫的,大概是剑道社吧。明明又不能靠这行吃饭,大热天还要这样操,真是辛苦。
刊就读的是位于新市镇西北边的白鸟第三中学。听说是这一带最新开的学校,玻璃帷幕的校舍看起来还跟新的一样,要是没操场和体育馆,看起来简直像商业大楼。花坛里,西番莲整齐地排成一列。
在校门口晃了一会儿,两个瘦弱的少年从穿堂走了出来,肩上都挂着被塞得扁扁的书包。
比迪欧压低帽檐,点个头凑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是《日刊广场》的波多江。」
两人一脸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这两个国中生看起来跟国小生差不了多少,脸孔很稚嫩,刘海长到遮住一只眼睛。一个比比迪欧高,另一个则差不多。
「啊,呃,干么?」
「我想打听一下关于四个月前失踪的濑川刊,方便聊聊吗?」
比迪欧用略带压迫感的口气说道。
「……」
「你们是二年级的吧?」
「对啊。」
「那你们应该认识濑川刊吧?」
两人突然闭嘴不谈,看来学校应该是下了封口令。比迪欧从怀里掏出钱包,亮出两张大钞。
「告诉我消息,这张一万就是你们的。如果有用的话再加一万。不想说就算了,怎样?」
「靠,真的假的。」
个子矮的那个抓住高个子的手臂狂摇。
「唉,你不是说如果有船票钱去伊豆群岛,就能找到那个接合人吗?」
「对啊,《月刊神秘》说他住在八丈岛。但两万块只能露宿街头吧。」
「加点社费就能住一晚啦。要是抓到接合人我们就发财了耶,这超猛的好吗!」
「有道理,真的超猛。」
「那个接合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比迪欧一插话,两人同时瞪大眼。
「你不知道喔?就是那种男女人格同居在一个身体里,像化身博士那样的结合人啊!传说很久了但没人看过真的。我们是超自然研究社的啦。」
两人得意地笑着,互相推挤肩膀。比迪欧心想,自己十二、 三岁的时候应该没这么蠢。
问了哪里方便说话后,少年带他去了教职员停车场。那边似乎还有另一个停车场,所以暑假期间这里没人用。
「那我问你们,你们认识濑川刊吗?」
「认识啊。我们是A班,她是B班,虽然不同班,但我们学校人少,大家基本上都认得。」
矮个子的那个像打开话匣子一样劈哩啪啦说个不停。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听八卦节目那种客套话,我想听真心话。」
「这个嘛……其实她也没多怪啦。只是讲话有点带刺,感觉有点瞧不起人,我个人不太喜欢她。但她绝对不是那种会化妆或带头违反校规的类型。」
瞧不起人?这跟比迪欧印象中那个从容顺从的少女完全对不上。
「她有朋友吧?」
「有啊,她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三个人一团。不是辣妹也不是书呆子,就是比较早熟,跟周围保持距离的那种感觉。」
「其实本来还有一个啦。」高个子的插嘴。
「蛤?不就是须贺、挂井跟濑川吗?」
「不是啦,还有小螨啊。」
那又是谁?
「小螨?那家伙哪算她们那一团的。」
「可是她跟濑川感情很好啊。」
「是吗?我没什么印象。反正是有个像赠品一样的跟班啦,四月之后就转到二中了。」
「像赠品一样的跟班?」比迪欧重复了一遍。
少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与其说赠品,不如说是奴隶吧。总是对那三个人言听计从,只会在那边憨笑,是个很怪的女生。听说她家穷得要死,而且跟爸妈好像没血缘关系。那三个人也仗着家里有钱,常使唤她或在人前羞辱她,根本是家常便饭。女生真的很可怕耶。」
「因为这里是大开发后的新市镇,在开发前就住在这里的在地小孩本来就很容易被排挤。会搬来买新房子的家庭基本上都是有钱人。那个小螨衣服破破烂烂,身上还有味道,就显得更突兀了。」
高个子的少年补充道。
「这年头跟寄养家庭住的小孩确实少见。」比迪欧接话。
「对啊,不过濑川其实也差不多就是了。」
「咦,真的吗?」
比迪欧这一问,两个少年惊讶地对看。
「你不是记者吗?竟然不知道喔?」
「啊……我一时忘了。濑川是养女对吧,班上同学也都知道吗?」比迪欧赶紧圆场。
「知道啊。不过一年级刚开始的时候她其实瞒得很死,好像是因为某个契机才传开的。对了,就是健康检查。」
「最好是啦,健检怎么可能看出来?难道她背上刺青写着『弃婴』喔?」
「唉?说得也是,那到底是怎么穿帮的啊?」两人歪着头百思不解。
「濑川也会跟着那两个人一起欺负那个小螨吗?」
「如果是她的话,是不会主动动手啦。但那两个人在乱搞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冷眼旁观,也算同罪吧,她绝对没伸手帮过忙。」
「不,我觉得濑川和小螨应该是好麻吉。」
个子高的少年又插话了,矮个子少年则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说好麻吉也太夸张了吧。」
「哪有,我好几次看到她们两个人在放学后偷偷说话。」
「唉,真的假的?」
「濑川应该是怕另外那两个女生发现,才刻意避开别人的眼光去跟小螨讲话。她们两个本来就是青梅竹马。」
比迪欧交叉双臂,反复咀嚼着少年的话。
那个总是顺从别人的命令、只会傻笑的少女小螨──听起来,反倒是她更接近比迪欧认识的那个刊。少年们的描述中,总有一种扣错钮扣般的错觉。
「濑川刊就没有那种样子吗?我是说对别人的命令唯唯诺诺、低声下气那种。」
「濑川喔?没有啦。她长得不错,是那种打从心底瞧不起旁边的人的类型。」
「那个叫小螨的孩子,应该不是本名吧?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吗?」
「名字喔?我只记得姓氏里有个谷字。看一年级的名册应该会知道。喂,你记得吗?」
高个子少年也摇了摇头,看来那个女孩的存在感真的很低。
「她为什么转学?」
「谁知道。大概是家里发现她被霸凌了吧。」
「濑川的样子有什么变化吗?如果真的是好朋友,对方转学应该会很难过才对吧。」
「没耶,那时候濑川刚好请假没来学校。」
「是吗?」
「对啊,就是因为那起被侵犯的暴力案。」
「暴力案?」
比迪欧一反问,两名少年又惊讶地睁大眼。
「你真的是记者吗?」
「啊,没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濑川刊遭到暴行的那件事吧。」
其实他压根没听过这件事。比迪欧随口打哈哈糊弄过去,两名少年这才像纸糊老虎一样猛点头。
「她请假请了多久?」
「从今年三月初到学年结束吧。虽然中间夹着春假,但实际缺课大约有三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濑川四月回学校时,小螨已经转学了。」
「对啊,虽然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就是了。」
比迪欧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刊在加入寺田之家前,确实一直没去学校。与此同时,她那青梅竹马的同学转学了。他直觉这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四月回来上学的时候,濑川是什么样的人?」
「嗯……因为班级不同,细节我不太清楚,但感觉性格没变啦。还是一样冷淡,总觉得她在某个地方俯视、甚至轻蔑着同学。」
「周围的人应该对她很客气吧。」
高个子少年感慨地喃喃说道,另一个少年也跟着补上一句:
「是啊,结果才刚回来没多久就失踪了。搞得我们也莫名其妙。」
「那个叫小螨的孩子,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名字?有照片的话更好。」
比迪欧亮出手里的钞票晃了晃,两个少年眼神立刻就变了。
「社团教室有入学典礼的合照,我去拿!」
「名字我去问剑道社的铁仔,同班的一定会记得啦!」
两个少年顶着烈日,飞快地冲向大门。
比迪欧坐在车挡砖块上。目前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
最让他震惊的,是刊那种盲目顺从的性格竟然不是天生的。在学校里的她,反而是个冷眼轻视同学的人。至于那起暴力案虽然还得调查,但就性格而言,比迪欧认识的那个刊,其实更像这个小螨。
「查到了!小螨的本名叫真谷。」
先跑回来的是高个子少年。
「真谷?」
「真实的真加上山谷的谷。名字是日向再加一个子,叫日向子。」
真谷日向子。真是个平凡的名字,难怪没人记得。
「照片拿来了!」
矮个子少年随后出现,书包里塞着一个透明资料夹。他像立了大功一样,得意地抽出照片。
那是A4大小的全体合照,一整排神情僵硬的少男少女站得笔挺,大约有一百人。采光很好,每张脸都看得很清楚。坐在正中央的两个结合人应该就是班导。
「这个是濑川刊。」
少年指着照片左侧弯着腰的少女,轮廓立体、带点欧美风的漂亮脸蛋。没错,确实是比迪欧认识的那个刊。
「然后,这个就是小螨。」
少年的手指移开。小螨是一个个子矮小的少女,刘海在眉毛上剪得齐齐的。那一双凤眼正冷冰冰地瞪着镜头。
比迪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指着的那个人,竟然是姬子。
「这孩子?你确定?」
「对啊,你看她那张脸,长得就很像螨虫不是吗?」
少年莫名其妙地拍手大笑,比迪欧却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原来姬子在学校是被当成奴隶使唤的吗?她住的公寓确实很穷,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为人际关系困扰的人。而养女这件事也是他第一次听说。
看着照片里的姬子,他还意识到另一件事。那妹妹头配上圆滚滚的身形,简直跟女儿节装饰里的市松人偶娃娃一模一样。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一周前的对话。
『你想要什么样的朋友?』
当时在公寓里老鼠问起,刊是这么回答的:
『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
感觉到点与点之间连了起来。刊的目的,并不是随便拉一个同年龄的少女下水陪葬。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姬子一个人。
『学校的朋友……我不想见。』
她之所以先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姬子转学了。她在暗中引导比迪欧他们去第三中学以外的地方找人。没想到寺田之家带回来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茶织。刊心里一定失望透顶,而姬子则阴错阳差地逃过一劫。
刊临死前的愿望,是想跟青梅竹马的朋友重逢。甚至,她可能觉得,只要把姬子也拉进这场地狱里陪葬,就能把那个在学校被虐待的小螨,从这场人间炼狱中解救出来。
「谢啦,帮大忙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写成报导。」
比迪欧把钱塞给矮个子少年,重新压低帽子,离开了第三中学。
他想着或许能遇到姬子,于是又走了五公里去第二中学。可惜正值暑假,校舍里空无一人。
北总便利铁道的北上列车,比起南下时还要更冷清。放眼望去,前后车厢几乎看不到乘客,车内的广告位也空出了一大片,显得格外荒凉。
比迪欧在四人对向座坐了下来,从口袋掏出手机。虽然解开了刊临终前那个令人费解的意图,但还有另一件让他非常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刊在三月时遭遇的那起暴力事件。
他在搜寻列输入「濑川刊 暴行」,开始跳着浏览那些看起来可信度较高的报导。
关于那起案子,大部分的新闻网站都在四月中旬刊出了相关报导。三月二日下午三点多,她在距离浅草站走路约五分钟的巷子里,被一名尚未结合的男人袭击,带进一间空屋,随后似乎遭到了强奸。
据说刊当时是参加完亲戚的法事,正要回家。她那分开生活的亲生家庭,其家族寺庙刚好在杉并区,所以她当时回程的路线几乎跟今天的比迪欧一模一样,都是正准备前往白鸟新市镇中央站。之所以没跟寄养父母在一起,是因为她下午五点得赶回补习班上课,所以才先一步离开了法事后的聚餐。
她在浅草桥站下车,准备从总武线转浅草线时,发现下一班车还得等二十分钟,就想说出站晃晃打发时间。她本来想趁机散散心,一路走到浅草站去,没想到这就是她倒楣的开始。穿着丧服的少女在那两小时内遭到了非人的蹂躏,最后被弃置在路边。直到傍晚六点前,巡逻警察才发现她,整件事才因此曝光。
隔天犯人就落网了。听说警察盘问一名行迹可疑的男子时,那人当场脸色大变转身逃跑,被警察压制后,就很干脆地招认了罪行。犯人住在文京区,是个定期会去浅草医院报到的重病患者。报导里也贴出了犯人的照片,但并不是比迪欧认得的面孔。
起初这件案子几乎没什么媒体关注,直到刊失踪后,大众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到这起旧案上。虽然被关在看守所的犯人不可能再去绑架少女,但几名记者开始带头质疑这是一桩冤案,认为真凶另有其人。他们的理论是:当初强奸刊的另有其人,而且那人对她念念不忘,才会在一个月后再次动手把她掳走。
当然,这种理论完全是错的。监禁刊的确实是寺田之家的三个人,而他们当时根本没在街上袭击过她。不过,听说那个被捕的男人到现在还坚称「是女方主动诱惑他的」,但他承认两人的确发生过关系。
比迪欧关掉手机,抬起头。车窗外的暮色街景,正缓缓向后流逝。
6
之后两个星期,日子在忙乱与单调中交替流逝。即便进入了盂兰盆节假期,订单也丝毫没有减少。老鼠整天忙着排少女的班表,比迪欧和欧娜可则是跑接送跑得不可开交,简直忙到恨不得能多生出几只手来帮忙。
若说这段期间有什么特别的事,大概就是比迪欧独自跑了一趟浅草,去跟那个叫波多江的诚实人收回之前的欠款。那天正好是星期日,浅草街头正举办大型街头艺人节。一名穿着白色礼服、身高六公尺的巨人正一边发气球给小孩,一边在街道上巡游。当然,那礼服底下其实是两名结合人叠在一起,一个扛着另一个,用四只手臂撑住身体,但那些小孩哪管这么多,每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穿过繁华街的喧嚣,比迪欧把车停在「浅草高原广场」门前。按了对讲机后,儿子阿港一脸战战兢兢地开了门。他显然被比迪欧吓得不轻,一见到面就猛点头哈腰,递出一个装了十万圆的茶色信封。比迪欧本来以为会是他那个结合人老爸亲自付钱,但往玄关内瞄了一眼,倒没看见老头的身影。
回程时,比迪欧顺道绕去了据说刊被袭击的那条巷子。从公寓走过去大约十分钟。虽然路边零星有几间食堂挂着布帘营业,但这里冷清得让刚才街头艺人节的热闹宛如假象一般,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偶尔擦身而过的人,也全都是裹着厚重大衣的羊齿病患者。
比迪欧找了间荞麦面店的老板打听,对方一脸狐疑,但还是指出了刊被带进去的那间空屋。那是一栋外墙剥落的独栋平房,毫无人烟,窗玻璃裂成了闪电般的纹路。现场连封锁胶带都没贴,比迪欧便避开路人目光,悄悄溜进了院子。
他试着转了转门把,可惜门锁得很死。二楼有个玻璃全碎的阳台,但他终究没勇气抓着藤蔓爬上去。高度大概六公尺,如果是刚才那个巨人街头艺人,说不定就能直接看进屋内。
比迪欧在附近晃了快一小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最后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浅草。
接下来的十天,比迪欧被这波旺季的订单追着跑,渐渐地也就不再去想关于刊的事了。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
比迪欧被一身黏腻的睡汗弄得直皱眉,他挣扎着撑起身子。
隔壁客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看,才不到清晨六点。他跨过睡在拉门前、像个路障一样的欧娜可,走出了寝室。
客厅没开灯,电视萤幕的白光映在老鼠的脸上。老鼠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死盯着电视。
萤幕上正映着一栋熟悉的豪宅,画面像在船上一样剧烈摇晃,但那绝对是中村大史在吉祥寺的家没错。现场警察和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乱得跟炸开的马蜂窝一样。救护车和警车沿着围篱排了一整排,还有个年轻人正对着摄影机疯狂咆哮。
「这下有点不妙了。」
老鼠察觉到比迪欧走近,喃喃说出一句话。比迪欧看着画面,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萤幕下方的跑马灯写着「涉嫌长期监禁遭逮捕 男子疑在全国各地诱拐兄妹」。救护人员推着担架,强行拨开警员和媒体往前冲。警笛声盖过了记者的声音,但画面上可以清楚看到,有好几个女孩正陆续被抬上救护车。
「大约十分钟前,我收到这封简讯。」
老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转过来,寄件人是中村大史本人,内容只写着:『对不起,快逃。』
「中村先生被抓了?」
「看来是。」
比迪欧转头看向电视,这时担架刚好被推到镜头前,一名警察伸手遮挡,画面随即一阵剧烈晃动。音讯中断后,画面切回了棚内,那个熟悉的白发主播脸色惨白,嘴巴一张一合地播报着。
「刚才画面发生混乱,深感抱歉。关于先前多次报导、于岩手县盛冈市真田洋平麻理子的长男理生与长女惠美里失踪一案,警方已针对居住在武藏野市的自营业者,嫌犯中村大史,以监禁致死伤罪名逮捕。嫌犯涉嫌在自宅监禁多名儿童,目前获救的被害者已陆续送往医院治疗。」
主播停顿了一下,眼神不安地游移,随后再次开口。
「另外有消息指称,被害者中包含遭强行配对结合的兄妹结合人,但警方尚未发布正式声明。重复报导一次……」
「真有他的,」老鼠感叹道。「拍乱伦影片还不满足,竟然还亲自养一对兄妹来让他们结合。」
「可是,中村要是进去了,我们不也死定了吗?」
「嗯,确实有点麻烦。」
老鼠重复了这句话。三小时后,他们的担忧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上午九点半,警视厅刑事部长召开记者会。各大电视台同步直播,内容震撼了整个日本。
获救的兄妹高达七组,其中三组已经被强行结合。虽然多数被害者身份不明,但据说中村已经坦承在全国各地掳走小孩。这些孩子虽然有饭吃,却长年被锁在笼子里,每个人都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
「警视厅将赌上名誉,彻底追查嫌犯中村大史的所有余罪。」
四只眼睛下方带着深重黑眼圈的刑事部长,对着镜头厉声宣告。无数镁光灯疯狂闪烁,将他那张憔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间公寓不能待了,只能跑路。」
老鼠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嗓音说道。
警方肯定已经开始调查中村的人际关系。寺田之家以前曾让中村代垫债务,被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万一因为中介卖淫被抓,极有可能顺藤摸瓜,把之前杀掉少女的事也一并翻出来。
在老鼠的指示下,比迪欧和欧娜可发了疯似地把行李塞进那辆面包车。他们去楼下的便利商店买了抹布、清洁剂和海绵,疯狂刷洗地板和墙上的血迹,抹掉屋内所有的指纹。至于联络中村用的手机,则是删光数据后直接丢进下水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
中午过后,比迪欧环顾这间空荡到让人发毛的房间。窗帘被拆掉后,毒辣的阳光直射进来。
「总之先逃再说。」老鼠漫不经心地回答。
「有想好要去哪吗?」
「没啊。但安啦,总会有办法的。该去哪里好呢……」
老鼠露出一口大门牙,笑得很不正经。
既然老鼠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没问题吧。至少,他不必再担心会回到十几岁时体会过的那种极致孤独中。虽然心头仍有一丝不安,但他选择相信老鼠。
三人钻进面包车,就这样离开了这栋位于荻洼、他们早已住习惯的老窝。
7
三个人重回东京时,已是隔年的初秋。
原因有好几个。在不熟悉的东北地区被冬天的寒气冻到受不了是一个;对职缺少、薪水又低的乡下生活彻底死心也是事实。但说实话,恐怕只是单纯放不下对这座生长城市的眷念。比迪欧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爱乡情怀,所以连他都对这份心情感到不可思议。
吉祥寺的兄妹监禁案虽然曾闹得全日本沸沸扬扬,但很快就被九月中旬发生的随机杀人案,以及一成不变的艺人八卦给冲淡,大众的关注很快就冷却了。听说下个月东京地院就会进行一审宣判,但八卦节目和报纸的报导篇幅都已经变得很小。
万幸的是,警方的调查始终没烧到寺田之家。那座私有地的垃圾山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就被清理干净,刊和茶织的尸体到最后都没被发现。监禁案曝光一年后,老鼠从报纸社会版看到搜查本部解散的消息,这才下定决心,准备万全地杀回东京。
「让我想起以前第一次在高圆寺同居的时候呢。」
老鼠环视着这间采光良好的角间套房,低声感叹。老鼠挑的新家位于高圆寺站与荻洼站中间的阿佐谷,是一栋木造公寓。那里不像高圆寺那么吵杂,也不像吉祥寺那么时髦,对比迪欧来说,这种带点颓废感的住宅区反而让他觉得很自在。
「像我们这种社会败类,果然还是东京最对味。」
连欧娜可都一脸感慨地蹦出这句话。
大致搬完行李后,三人在车站前的烤鸡串店干杯庆祝。卷起的门帘外吹进来的风已带点凉意。回想起当初相遇的种种,比迪欧不禁沉浸在一股怀旧的情绪中。
「以前帮我们工作的那些妹仔,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了。」
「啊,三年级的那些都毕业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欧娜可若有所获地感叹着。
「老鼠哥,我们找个时间回白鸟新市镇看看吧?」
「寺田之家睽违一年,总算要重开机了吗?」
「不,不干了。」
老鼠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平静地说道。比迪欧和欧娜可惊讶地瞪大眼。
「为什么?」
「风险太大了。自从吉祥寺那案子爆开后,关东一带的中介组织几乎都被抄光了。接下来五年内如果不收手,迟早会踢到铁板。」
「那我们要靠什么吃饭?」
「我想了很多,觉得还是回归原点比较好。」
「原点?」
「影像制作。我想让我们三个再次一起拍片。」
空气中出现一瞬如泼冷水般的沉默,随后欧娜可叫了出来:
「是拍色情片吧?那行根本不赚钱不是吗?」
比迪欧也跟着点头。反正到时候肯定又是重蹈覆辙,堆了满屋子库存还欠一屁股债,这结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不,所以这次我们要拍正经的、像样的片子。我们现在经验跟技术都有了,一定办得到的。」
老鼠一脸认真。说起来,欧娜可父母经营的摄影棚就在走路十五分钟能到的距离,老鼠会选阿佐谷,恐怕也是为了这个。
「那你打算拍什么?《杀死妹妹系列》那种吗?」
「不是,我要拍电影。」
「喔喔!这听起来很屌喔!」
欧娜可兴奋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厨房里那名身为结合人的店主,一脸狐疑地朝这头望过来。
「导演和摄影师就算了,演员勒?」
「我们没钱请专业演员,所以我想拍纪录片。」
「纪录片喔……」
欧娜可的声音瞬间冷掉,这家伙还真是好懂。
「听起来超无聊。是那种探讨什么社会议题的片子吗?」
「不是。我想过很多次,觉得还是拍像《花苞之家》那样的最好。」
比迪欧脑中瞬间闪过姬子那抹冷淡的笑。说起来,老鼠以前确实提过这件事。
「《花苞之家》不是老早以前就停播了吗?」
「对,听说是在第三季开播前,有班底闹出暴力事件才被腰斩的,并不是因为收视率不好。所以我觉得,这节目的死忠粉丝应该还在。」
比迪欧放下杯子,交叉双臂。事情真有那么顺利吗?
但不可否认,直到一年前为止,《花苞之家》确实以惊人的热度横扫年轻族群。那些国中女生为了那些成员的一举一动大惊小怪的模样,比迪欧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如果只要准备一栋房子,让一群素人在里面随便生活,光拍那些日常就有粉丝,那确实是门好生意。虽然多少需要一点脚本安排,但比起请演员、写剧本,成本简直低到不行。
「如果真的爆红,确实会大赚一笔。不过,上哪去找这种演出者?」
「放心,我已经有门路了。」
「……什么门路?」
比迪欧歪着头。就算是老鼠,哪来这种方便的人脉?
「我国中同学刚成立了一个帮助诚实人就业的支援团体。他们做了一个诚实人专用的求职入口网站,目标是打造一个让诚实人也能活出自己的社会。虽然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总之,我打算把征人资讯刊在那上面。」
「蛤──?」
比迪欧和欧娜可面面相觑,老鼠又解释了一遍。
「所以说,来应征的人全都会是诚实人啰?」
「没错,这样才好。你觉得《红色的人》为什么能横扫各大电影奖?那部片的剧情其实很平庸,但最创新的一点,就是找了真实的羊齿病患者来演杀人魔。这道理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比迪欧渐渐跟上老鼠的逻辑了。
以羊齿病患者为题材的电影多如牛毛,但《红色的人》之所以评价极高,是因为它不把病患当成可怜的受害者,而是把他们拍成冷血杀人魔。它打破了「病人就该有病样」的禁忌,让他们站上了跟正常人平起平坐的舞台。
诚实人也是一样。虽然有很多纪录片在拍他们多惨、日子多难过,但从来没有人去拍他们这群人聚在一起生活、追逐梦想的样子。明明诚实人也是可以去冲浪、去烤肉的,这根本没什么不对。
老鼠对比迪欧的反应很满意,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只要这部低成本电影打响名号,之后就会有赞助商找上门。到时候我们就能拍真正想拍的片子。我们寺田之家,将会以新锐电影制作集团的姿态重获新生。」
老鼠自信满满地往前探出身子,这时店主正好从厨房走出来。他灵巧地运用四只手,一口气端来十盘菜。欧娜可的肚子在此时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老鼠哥说得准没错啦!我们就来拍出属于我们的《红色的人》吧!对吧!」
欧娜可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用力拍着比迪欧的肩膀。
「谢啦。比迪欧,你也会帮忙的吧?」
老鼠追问了一句。虽然心里还有一丝不安,但比迪欧知道老鼠这家伙最后总会有办法搞定。而且,比起以前做的那些肮脏勾当,这件事显然有趣多了。
比迪欧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了老鼠伸出的手掌。
之后大约三个月,将开拍日期定在十二月一号的老鼠三人组,忙着筹备电影制作。
首先在十月中旬,他们在一个叫「诚征网」的求职媒合网上刊登了招募演员的公告。虽然整个月只要玩乐度日这种征才内容看起来超可疑,但或许是条件太优渥,七个名额很快就引来了四个人应征。
拍摄地点也很快就敲定了,是位于东京湾南方两百九十公里、八丈岛西边的一座无人岛──「吴多岛」。据说那里一年会接好几次电视剧或广告的外景拍摄,也有不少水肺潜水的游客会去。直到两年前为止,那里都还是某个有钱大老板的私有地,不仅可以在小木屋生活,从烤肉到独木舟设备简直应有尽有。
自从大老板因脑梗塞过世、由儿子继承所有权后,管理权就全丢给了熟识的不动产公司。老鼠一联系,对方几乎是随便开个价,就答应把整座岛租给他们一个月。
十月底,三人在不动产公司员工的带领下,把吴多岛里外巡了一遍。发电设备很完善,因为有收讯塔,手机通讯也没问题。小木屋地下室就是储藏室,完全不用担心断粮。
进入十一月后,老鼠开始为了凑齐演员四处奔走。因为从网站上应征的人数停在四个就没动静了。虽然他们又加码了酬劳想诱人报名,但到了十一月中旬也只多了一个人联系,之后就再也没人应征了。
明明要拍群像剧,只有五个参加者实在太冷清。眼看距离开镜只剩两周,老鼠使出了最后一招,他直接跑到高架桥下的酒馆和Live House门口,找那些看起来很缺钱的结合人搭话,问他们想不想演戏。
当然,要在路上撞见诚实人的机率几乎是零。老鼠直接拜托那群普通人,要他们假装成诚实人来参加演出。说穿了,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作假自己编剧本。
幸运的是,最后还真被他找到了两个愿意配合的人,七个名额总算凑齐了。老鼠再三叮咛那两个普通人,绝对不能穿帮,对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等拍完之后,这一切都会变成笑话啦。」
老鼠一点也不觉得心虚,就这样笑着说道。
电影标题一直到最后一刻才定下来,简单明了,就叫《TERADA HOUSE》(寺田之家)。就这样,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插曲,老鼠执导的这部纪录片,仍旧顺利迎来了开镜的日子。
8
从竹芝码头搭上大型客船,到八丈岛大约要十个小时。只要不介意在像难民营的大通铺里跟人挤,睡一觉也就到了。当时伊豆群岛附近正有强烈低气压逼近,本来还担心船会停开,幸好路径往南偏了些,客船最后还是准时驶离了东京湾。七名演员看起来都很紧绷,彼此完全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最后那两个人有赶上真是太好了。」
凌晨一点多,比迪欧在甲板上看到靠着栏杆的老鼠,便从后头打了声招呼。
「我就知道搞得定的。」老鼠盯着海面上的余波,淡淡地回答。「欧娜可在船舱里?」
「对啊,她晕船晕得惨,一直吵着要把套装脱掉。」
「哼,也是啦。穿着那身重得要命的东西搭船,不晕才怪。」
老鼠认为,如果整个摄影团队清一色都是正常人也太可疑了,所以规定欧娜可接下来这一个月,都得穿着结合人套装生活。
「不过对欧娜可来说,让她稍微安分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哈哈,这倒是真的。」
老鼠笑了笑,随手抹掉溅在手臂上的浪花。
「希望能拍出一部好作品。」
比迪欧这句话,让老鼠也轻轻点了点头。两人的身影在漆黑的海面上,仿佛随时会被吸进去一样。
隔天清晨抵达八丈岛后,一行人立刻换乘了不动产公司包下的渔船。那艘船看起来很有年代感,船舷外挂着防撞用的旧轮胎,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在一名不苟言笑的舵手引领下,比迪欧也跟着跳上了船。
「那个……不好意思。」
就在比迪欧搬行李进船舱时,其中一位演出者,那个瘦长得像根牛蒡似的结合人突然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身高超过四公尺,比迪欧不得不夸张地仰起脖子看他。
「啊、那个,呃……」
那名结合人避开比迪欧的视线,在面具底下支支吾吾。其他人的目光这下全集中到了这里。
「怎么了吗?」
「对、对不起。那个……我应该没有迟到吧?」
比迪欧整个人愣住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明明在竹芝码头集合时,根本没人迟到。
「……应该没问题吧。」
「啊,我知道了,抱歉。」
那名结合人始终低着头,急急忙忙地钻进船舱。比迪欧完全摸不透这句话的意图,只能跟老鼠面面相觑。
几分钟后,渔船朝着吴多岛出发了。岛屿上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连那个驼背的舵手脸色看起来也很阴沉。
把演员们塞进狭窄的船舱后,比迪欧他们把行李往另一间舱房一扔,决定去船尾吃早餐。三个人靠在漆皮剥落的船舷边,打开了便利商店的便当。
「危险喔,别掉下去,下面就是螺旋桨。」
舵手用闷闷的声音提醒道。这名平时在八丈岛近海捕鱼的舵手剃着光头、戴着深色墨镜,一脸横肉。三人听话地猛点头,男人这才进了驾驶室关上门。
「那些人完全不讲话耶,难得开口又是讲些无厘头的东西。这样拍得下去吗?」
欧娜可一边脱下那副拟真度极高的结合人面具,一边抱怨。为了这次拍摄,老鼠特地重买了这套最高级的结合人套装,耐用跟防水性能都是顶尖的。
「大通铺那边还是有几个在聊天啦,刚开始嘛,大概就这样。」
老鼠滑着手机,冷淡地回答。
「如果是《花苞之家》,大家第一次见面早就自我介绍聊开了。」
「没办法啊,全都是诚实人,不擅长社交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吗?不过,反正拍摄也还没正式开始,这种尴尬生硬的气氛,或许反而更真实。
雨开始落了下来,欧娜可和老鼠回到了船舱。比迪欧想一个人静静,便借了件雨衣留在船尾。
他靠着栏杆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种整个世界都被海水吞噬的错觉。细密的雨珠模糊了海天分际,天空仿佛正朝着眼前压过来。
正当他低头看着螺旋桨搅动出的波纹出神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一回头,一名披着雨衣的结合人就站在他背后。
「……啊,有什么事吗?那个……」
「我是今井,今井郁夫久留美。只是过来吸点新鲜空气。」
结合人以平稳、浑厚的嗓音说着,并排站在比迪欧身边。
他的身高不算出众,肩宽和胸膛却厚实得像格斗家,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与他沉稳语气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副如巨木般魁梧的体格,以及穿着烫得笔挺的西装、系着领带的模样。在七名班底中,今井的存在显得格外异类。
「还看不到吴多岛吗?」今井望向船头问道。
「还得再两小时。」
「真远啊。这天气让人有点不安。」
比迪欧抬头望着低沉的云层,随口回了句客套话。雨势渐渐变强,海浪的起伏也愈发狂乱。
「如果我猜错了还请见谅。不过……你们几个,是中介卖淫组织的人吧?」
比迪欧下意识抬头盯着今井的四只眼睛,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家伙在说什么?是在套我的话?还是……
「我连你们以前在卖那些重口味色情片的事都很清楚。放心,我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我的本职是侦探。在三轩茶屋开了一间事务所,打着全日本唯一的诚实人侦探当作招牌。不过,因为没什么名气也没赚到钱,才得靠这种副业插手你们的工作。你们的事,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你跟踪过我们?」
「不。当时有位投资人委托我调查他女儿的操行,我追踪那个女孩的行动,结果就查到了盘踞在下町的卖淫组织。当然,委托人不想闹上法院,所以调查报告我并没有公开。」
「也就是说,你没打算揭发我们?」
「当然,我只是来赚点零用钱罢了。」
船尾缓缓升起,随即猛然坠落。今井像个在游乐园玩耍的孩子,露出淘气的笑容。那种表情,完全不像正常人在面对犯罪者时会有的反应。
「请你绝对要保守秘密。要是让老鼠知道你是侦探,他绝对会杀了你。」
「也是。毕竟你们去年才刚杀了两个女孩。」
今井面不改色地吐出这句话。比迪欧一阵晕眩,差点瘫倒在甲板上。
他扶着生锈的卷网机勉强撑住身体,确认甲板上没人后,重重吐了一口气。这个结合人,真的什么都知道。
「这是我个人的歪理,」今井平静地继续说道。「杀掉普通人跟杀掉结合人,罪责的轻重是不一样的。单纯计算的话,杀结合人是两倍的重罪;反过来说,我觉得杀普通人并不算多大的罪过。」
「废话少说。你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
「全部。」今井像是要看穿一切,四道视线死死锁在比迪欧身上。「如果你需要,我甚至可以告诉你,那个叫刊的少女,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刊的身份……?」
「对,想听吗?」
今井眯起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俯视着他。比迪欧只能点头,他很清楚,眼前这人绝不是靠虚张声势就能压过去的对手。
「大方向如果有错请随时指正。去年春天,你们弄伤了一个少女,没办法只好把她监禁在荻洼的公寓。少女遭到了各种凌辱,最后因为衰弱而在四个月后死亡。她的名字叫濑川刊。」
今井故意停顿了一下,拨了拨短短的刘海。
「我想大概是她生前自己的愿望吧。为了不让刊感到孤单,你们才监禁了第二个女孩,下村茶织。至于隐藏尸体的地点倒挺让我惊讶的,居然是在吉祥寺监禁案嫌犯,那个中村大史的私人土地。后来因为监禁案爆发,你们才离开东京,在仙台躲了一年。
不过,既然你都跑去白鸟第三中学打听消息了,想必你也察觉到了吧。刊表面上装得唯唯诺诺,内心深处其实另有盘算。别担心,我会解释清楚。
但在揭晓真相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如果我猜错了请原谅。你跟那个被叫作老鼠的导演,是不是有肉体关系?」
「……」
比迪欧整个人僵住了。随后,一阵如惊涛骇浪般的混乱袭来。
今井说的一点也没错。老鼠只要身边没有可以解决性欲的女人,就一定会找上比迪欧。对老鼠来说,比起跟那些高个子的母结合人办事,找比迪欧还比较轻松。但……为什么今井连这种事都一清二楚?
「看来我是猜对了。很遗憾,刊这女孩,段数比你们来得高多了。
整件事的开端是三月二号那起暴力案。法事结束回程的刊,在浅草站附近的巷子被可疑男子抓走,关进空屋后遭到了强奸。虽然被捕的男人声称是『刊主动诱惑他』,但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犯人是一名去浅草医院报到的重病患者。虽然媒体没明说,但你应该知道浅草有间治疗某种怪病的专科诊所吧?」
一股寒气直冲背脊。比迪欧想起当初把姬子送到「浅草高原广场」时,明明是夏天,路边却有穿着厚大衣的怪人。
「是……羊齿病吗?」
「答对了。在那间空屋强奸刊的人,是羊齿病患者,而且极大机率感染了疫苗无效的C型病毒。在没戴套的情况下,性行为的感染率高达九成以上。也就是说,她当时就被那个暴徒传染了羊齿病。只要明白这一点,所有的谜团就都解开了。
四月复学后,刊立刻找上寺田之家签约,开始卖身。羊齿病的潜伏期再短也要一年,所以当时症状还没出现。那么,刊的目的是什么?秘密的关键,就藏在她扮演的性格里。」
「扮演的性格?」
「你应该很清楚。学校里的刊,跟那种凡事顺从、带有受虐倾向的性格完全相反。倒是以往那个外号叫小螨的姬子,也就是真谷日向子,在学校反而比较接近这种定位。所以,刊在接近你们寺田之家时,其实是在刻意模仿姬子的一举一动。
那么,刊为什么要模仿姬子?因为姬子不只靠接客赚了大钱,还跟你们寺田之家的成员都搞在一起过。你懂了吧,刊认为只要模仿姬子,就能跟你们每个人都搭上线。」
「为什么?刊跟我们根本没交集,她干么这么做?」
「那还用说吗?她是想透过自己的身体,把羊齿病传染给你们。她的目标,就是让你们也感染病毒,弄得全身长满血泡。她之所以接受那些惨无人道的虐待,就是因为她打从心底渴望着你们三个能跟她发生关系。
可是,刊的计划踢到了铁板。自从被关进荻洼的公寓后,对她下手的始终只有欧娜可一个。老鼠因为小时候的创伤,绝不碰高个子的女人;而你又因为没打疫苗,怕得要死,没戴套绝对不肯发生性行为。
这样下去,她顶多只能传染给其中一个人,自己却会先发病死掉。焦急的刊在走投无路下,才挤出了那个孤注一掷的杀手锏,也就是诱骗你们去绑架另一个少女。」
「……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刊察觉到,只要公寓里多出一个娇小的女孩,感染就会像骨牌一样连锁扩散。
首先,在茶织被抓来的那一刻,欧娜可早就已经是病毒带原者了,毕竟她跟刊反复进行性行为。接着,只要欧娜可去侵犯茶织,茶织也会跟着感染。
再来是老鼠。茶织跟刊不同,她是个矮个子,老鼠肯定会对她下手。到这一步,连老鼠也成了带原者。
最后剩下的就是你,比迪欧。你在跟女人结合时坚持戴套,这习惯确实很优秀,但只要你跟老鼠发生关系,当然也逃不过感染。很遗憾,你的身体现在恐怕早就被羊齿病毒侵蚀殆尽了。」
比迪欧痛苦地想捂住耳朵缩成一团。雨声中,仿佛又传来了刊那空洞的声音。
『我现在,好想见朋友。』
『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像娃娃一样娇小,温柔的女孩子。』
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刊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老鼠只对娇小女性有兴趣,所以才要求他们带回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那句话里,藏着要毁掉他们三个人生的极大恶意。
「简直像个恶劣的笑话吧?刊身上的病毒传给欧娜可,欧娜可传给茶织,茶织传给老鼠,最后再由老鼠传给你。病毒就像推倒骨牌一样,一路扩散到了你身上。」
「为什么?」比迪欧抹去脸上的雨水,语气虚弱地像是要把话吐出来。「我问的是为什么!这太疯狂了,为什么刊要不惜赔上性命也要陷害我们?」
今井故意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点去查一下就知道了。不过,你其实早就有机会察觉她的真面目。线索就在刊的行为里。她为什么即使被弄瞎、弄聋,还能忍受欧娜可那种激烈的暴力?」
「因为她在等着被强奸吧?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要说为了这个就能忍受那种程度的折磨,理由还是太薄弱了。我刚才说过,刊根本就不是那种被虐狂,在学校的她反而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人。那样的她,为什么能接受那些无情的暴力?那是因为她有个不得不隐瞒自己身份、非得承受暴行不可的理由。」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刊是为了遮盖自己身体上的特征,才故意引导欧娜可对她进行那种惨烈的虐杀。」
身体特征?比迪欧回想起刊还没衰弱时的样子。或许有颗痣或小烫伤,但以一个普通的国中女生来说,应该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才对。
「你根本没见过生前的刊吧。她身上哪有什么明显特征。」
「不,请你好好回想,一定有印象的。那个身上有着明确特征,而且对寺田之家怀有深仇大恨的人。」
比迪欧百思不解,开始翻找过去遇过的麻烦。虽然有些金钱纠纷,但他不记得有谁恨他们恨到要这样同归于尽。
「没有,我真的想不到。」
「那我给你个提示。刊在浅草被袭击那天,她人在杉并区参加法事。在那里,在她跟你们同样度过童年的地方,她曾经失去过一个亲人。这样还想不到吗?」
这人在说什么?除了这两个女孩,他不记得自己跟老鼠有弄死过谁。就算是暴力的欧娜可,应该也……
比迪欧整个人僵住了。
今井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俯视着像被雷劈中般呆立原地的比迪欧。
「你想到了吧。国中二年级的春天,欧娜可弄死了一个男孩。把小孩跟乌鸦一起关进饲育小屋,那孩子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欧娜可之所以没被送进少年院,是因为那个男孩本来就被父母虐待,社会局为了怕被检讨,刻意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事实。而那个遇害的小男孩,当年有个六岁的妹妹。算算时间,今年正好国三。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
「特征?根本没那种东西。」
「准确来说,不是她身上有什么,而是她少了什么。那是只要身为日本人,正常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可是她却没有。」
「日本人……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
「那是预防接种的痕迹。在日本,羊齿病疫苗规定在两岁前要打两次。但她直到六岁前都被父母监禁,根本没打过疫苗。
我在白鸟第三中学打听时听到一个说法,刊一直隐瞒自己是养女的事,却因为健康检查穿帮了。大概是同学发现她左肩上没有疫苗疤吧。在羊齿病疫情蔓延全球的现在,没打过疫苗的小孩极其罕见。同学察觉不对劲去翻旧报纸,才查到了当年的饲育小屋案。
这件事在刊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创伤。欧娜可就算了,如果被脑袋灵活的老鼠发现她没有疤痕,身份肯定会曝光。所以刊才故意引导欧娜可对她施暴,甚至指名要他剥掉左肩的皮肤,好掩盖没有疫苗痕迹的事实。」
比迪欧觉得自己正陷入一场醒不来的恶梦。确实,刊当时主动要求欧娜可切下特定部位的皮肤,如果毁掉左肩,确实就没人能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打过针。
「开端应该是浅草那起暴力案。刊发现自己被传染羊齿病后,本来想自杀,但她觉得与其白死,不如向害死哥哥的仇人复仇。讽刺的是,她从姬子口中得知,仇人就在这间卖淫组织里。可以想像,她心里的恨意深重到杀你们千百遍都不够。虽然过程曲折,但她最后成功把这份『比死还可怕』的病毒,亲手送给了欧娜可。」
「等等!我跟老鼠跟那件案子根本没关系啊!」
「没错,刊的目标只有欧娜可一个。这点毫无疑问。」今井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只是,刊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仇人。她可能只知道害死哥哥的人姓什么,但你们平时都互称绰号,从不报本名,对吧?」
今井说的一点也没错。自从欧娜可曾对姬子泄漏本名惹毛老鼠后,他们就再也不提真名。
「所以我……只是被欧娜可拖下水的陪葬品?」
「也可以这么说。」
比迪欧撑着栏杆站起来,死死抓着今井的衣襟。
「……为什么只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这种装模作样的话我可说不出口。单纯是心血来潮罢了。不过,现在羊齿病的治疗已经进步了,也有延缓发病的药。拍完片后,建议你赶快去挂专科。」
「少废话!电影不拍了!」
躲在了望台后方的欧娜可突然冲出,死命勒住今井的脖子,巨大的身躯向后倒。欧娜可毫无迟疑地对着雨衣下今井的脸狠狠挥下铁锤。闷响般的惨叫声在甲板上回荡。
「啊,真可惜。」
老鼠拍着船舷兴奋大叫。
今井捂住脸,鲜血从掌间疯狂涌出。欧娜可正要挥下第二锤,今井的三只手臂猛然发力抓住欧娜可的头,活生生将他砸向卷网机。铁锤脱手,在湿滑的甲板上滑开。
今井像弹簧般站起,撞飞了想去捡铁锤的老鼠,并把老鼠死死压在船舷上。
「你想干什么?」
今井扯下雨衣兜帽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吧!」
老鼠狰狞一笑,猛地咬住今井的喉咙。今井惊慌地将老鼠推开,老鼠整个人失去平衡翻过船舷,头朝下掉进海里。随即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整艘船跟着震动。
比迪欧探身一看,螺旋桨周围的海水瞬间被染得暗红。老鼠被搅碎的肉块浮出水面,又再次沉入深海。比迪欧的胃部一阵翻搅,当场吐在甲板上。
「你这混账!」
欧娜可爬起来,赤手空拳扑向今井。今井轻巧闪过,随即像捣年糕一样按住欧娜可的后脑,将她的脸疯狂撞向绞盘。一下、两下、三下,钝重的撞击声不断响起,欧娜可的脸已经彻底变形。
「……比迪欧,救我。」
欧娜可用微弱如蚊鸣的声音求救。
比迪欧吞了口口水。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赢这个怪物。但这个曾把他从孤独中救出来的亲友,正在临死前向他求救,他没办法坐视不管。
「住、住手!」比迪欧大喊。
今井喘着粗气回头,喉咙的伤口还在滴血。
「住手!」
「我也想住手啊,但没办法,这是工作。」
今井说完,反手又对刚爬起来的欧娜可补了一拳。
「住手啊!」
比迪欧冲上去死命抱住今井粗壮的手臂。今井动用四只手同时拎起欧娜可跟比迪欧,毫不费力地将两人直接扔出船舷。
时间仿佛凝固了。背后,螺旋桨恐怖的旋转声急速逼近。
今井从甲板边探出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寺田之家的各位,再见了。」
话还没说完,欧娜可的惨叫就被螺旋桨的轰鸣吞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迪欧跟着无数雨滴一起坠入冰冷的海水。螺旋桨的利刃瞬间将他的身体切成无数碎片,散落的肉块在深海中四处飞舞。
冬天的海水,冷得让人绝望。


